第十一章

康妮正在清理拉格比的一間儲藏室。拉格比有好幾間這樣的儲藏室:這大屋本來就擠,但這家人從來不賣掉那些舊東西。喬弗利爵士的父親喜歡收藏繪畫,喬弗利爵士的母親喜歡收藏16世紀義大利傢俱。喬弗利爵士自己喜歡古老的橡木雕刻箱子,教堂聖器儲藏室的箱子。於是代代相傳。克里福德收藏非常現代的畫作,花的價錢十分公道。

於是,在儲藏室裡有愛德溫·蘭西爾爵士的拙劣作品和威廉·亨利·亨特畫的乏味鳥窩,以及其他足以讓一個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女兒嚇一跳的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作品。康妮決定哪天徹底清查一遍,整個兒來個大清理。而那些古怪的傢俱引起了她的興趣。

她在這裡邊發現了一個小心地包起來以防損壞和幹腐的家傳紅木搖籃。她得把它開啟看一看。它還是有點把她迷住了,她看了它好長時間。

「這搖籃不用真是太可惜了。」在一旁幫忙的波爾頓太太嘆了口氣,「雖然這樣的搖籃如今已經是老古董了。」

「也許會用得著的。我說不定會有個孩子。」康妮隨口一說,就像說她也許會有一頂新帽子那樣。

「您是說在克里福德爵士有什麼變化的情況下?」波爾頓太太結結巴巴地說。

「不!我是說現在的實際情況。克里福德爵士只是肌肉麻痺——這不會影響他的。」康妮說道,這謊言說起來自然得就像她的呼吸。

是克里福德為她灌輸的這種觀念。他說過:「我當然能要個孩子。我並不是真的殘疾了,即使臀部和腿部的肌肉麻痺了,性功能還是很容易恢復的,那時候我的精子就能傳播了。」

在他一陣陣精力充沛,努力思考採礦問題的時候,他真的感覺好像他的性功能在恢復。康妮驚恐地看著他。但是她十分機靈,足以利用他的暗示來做自己保護。因為如果可能的話,她可以有個孩子:但不是他的。

波爾頓太太啞然失色,好一會兒都沒喘過氣來。過後,她就覺得這話不足信,她看得出其中有明堂。不過,大夫們如今可以做這樣的事情。他們可以移植精子之類的。

「太好了,夫人,我只期望您能有個孩子,我為您祈禱。對您這是可喜的事情,對大家也一樣!哎呀,拉格比要是有了個孩子,那真是會大不相同了!」

「可不是嗎?」康妮說。

她選了三張六十年前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作品,準備送到肖特蘭茨公爵夫人那兒,給她用於下一次義賣會。肖特蘭茨夫人被人稱作「賣場公爵夫人」,她總是向全郡徵集物品來拍賣。得了這三幅鑲框的皇家藝術學會會員的作品,她一定會十分得意。她興許還會因為這些畫來造訪。她要是來訪,克里福德會多生氣呵!

但是,哦,天哪!波爾頓太太心想道,你給我們帶來的這個孩子會不會是奧利弗·麥勒斯的啊?哦,天哪,那將是拉格比搖籃裡的特沃希爾嬰孩,天哪!不過倒也不虧待這搖籃!

這儲藏室裡堆積的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中,有一隻很大的漆皮箱,做得非常精巧,這是六七十年前的東西,裡面裝滿了一切可以想象得到的物品。最上層是一整套梳妝用品:刷子、瓶子、鏡子、梳子、小盒子,甚至還有三把裝在保護套裡的精緻小剃刀,以及剃鬚皂盒等。下面一層是文具:吸墨紙、鋼筆、墨水瓶、紙、信封、記事簿;然後再下來是全套的女紅用具:三把不同大小的剪刀、頂針、針、絲線、棉線、織補球,所有這一切都質量上乘,做工精良。此外還有個藥品箱,瓶子上標明各種藥名:「鴉片酊」「沒藥酊」「丁香精」等等,但都是空的。一切都是沒用過的東西,整個箱子關上的時候,只有一個小型的然而肥實的週末旅行包那樣大小。但裡面卻像迷魂陣一樣應有盡有。裡邊裝的瓶子都不會傾倒:因為實在是沒有地方讓它倒。

所有這些東西的做工和設計都十分精緻,是維多利亞時代的上乘手藝,但實在有點太怪異了。購置這個箱子的查泰萊家的人肯定也感覺到了這一點,所以這些東西從來沒人用過。它有一種獨特的冷漠感。

雖然這樣,波爾頓太太卻喜歡極了。

「瞧這些漂亮的刷子,肯定很值錢,還有那三把修面刷,真是技藝精湛!哦!看這些小剪刀!有錢都難買到這麼精緻的東西。呵,它們真是可愛!」

「是嗎?」康妮說,「那你就拿去吧。」

「哦,真的嗎!夫人。」

「當然啦!要不然這些東西擱在這兒要擱到世界末日呢。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把它們跟那些畫一起送給公爵夫人,她可不配有這麼多東西呢。真的,拿去吧!」

「哦,夫人!唉,我真不知該怎麼感謝您才好。」

「那就別謝好了。」康妮笑著說。

於是波爾頓太太懷裡抱著那隻又大又黑的箱子,興奮得滿面春風地走下樓來。

貝茨先生駕著馬車,把波爾頓太太和她的箱子送到了她在村子裡的家。而她要展示一下,就得請幾位朋友過來:學校女教師、藥劑師的老婆、準出納員的老婆威登太太。她們認為這東西很了不起。然後便開始竊竊私語,談論起查泰萊夫人的孩子來。

「世間總會有奇蹟的。」威登太太說。

但是波爾頓太太確信,如果真有孩子的話,那孩子一定是克里福德爵士的。那是肯定的!

過了沒多久,教區的牧師慈祥地對克里福德說:「拉格比真的有希望產生一個繼承人嗎?啊,要真是這樣,那真是老天開眼了!」

「哦!可以這樣希望吧。」克里福德說著,話語中帶著些許的譏諷,同時又有著某種確信。他開始相信真有可能他會有自己的孩子。

一天下午,萊斯利·溫特來了,大家都叫他「溫特老爺」。他是位七十歲的老先生,清瘦,乾乾淨淨的,是個十足的紳士,波爾頓太太這樣跟貝茨太太說。的的確確!他那種老派的、老是「嗯呀啊」的說話方式,似乎比戴假髮的男人還要過時。時間在飛行中,掉下了這些精緻的舊羽毛。

他們議論著煤礦的問題。克里福德覺得他的煤炭,即使那些品質不佳的種類,都可以做成一種濃縮燃料,這種燃料如果在某種溼度和壓強中,加以酸性氣體,燃燒時就能產生很大的熱力。長期的觀測中他發現,在特殊強度和溼度的風中,礦井口產生的燃燒十分完全,幾乎沒有什麼煙,燃燒後也只留下一些細碎的灰塵,而不是那些粗大的粉紅色沙礫。

「但是上哪兒去找用你燃料的機器呢?」溫特問道。

「我可以自己去製造這種機器,用自己的燃料。然後生產的電力,我可以賣掉。我確信我能夠做得到。」

「要是你真能這麼做的話,那好極了,真是太好了,我的孩子。哈!好極了!要是我能幫上什麼忙,我會很樂意的。我就怕我已經過時了,我的煤礦場就跟我一樣老派。但是誰知道呢,我走了之後,還有像你這樣的年輕人,真是好極了!這一來,我又可以把所有的工人都僱回來了,你也用不著賣煤了,也不用再管煤是不是銷得好。真是個絕妙的主意啊,但願你能成功。要是我自己有兒子的話,他們肯定也會為希普利礦場出些新主意:這是無疑的!順便說一句,我的孩子,大家都說拉格比有希望添個繼承人,這傳聞到底有沒有根據?」

「有這種傳聞嗎?」克里福德問道。

「哦,親愛的孩子,菲林伍德的馬歇爾跟我問起這事來著,我所聽到的傳聞就是這些。當然,要是這純粹是無中生有的事,我是絕對不會在外面滿處宣揚的。」

「這麼說吧,溫特先生。」克里福德不安地說著,但是兩眼閃爍著奇異的光芒。「希望還是有的,可能會有些希望吧。」

溫特走到房間另一端,緊緊握住了克里福德的雙手。

「我親愛的孩子,我親愛的朋友,你知道聽了這話,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嗎?我親耳聽到你說可能會有個兒子,而且說不定可以重新僱用上特沃希爾的工人!哦,我的孩子!保持住望族的門面,讓工作等待任何想要工作的人上門來!」

老紳士真的感動了。

第二天,康妮正把一些黃色的高大鬱金香放在花瓶裡。

「康妮。」克里福德說,「你知道外邊傳聞說你就要給拉格比生一個繼承人的事嗎?」

康妮因為一陣恐懼而感到茫然,但是她仍沉靜地站在那兒,繼續擺弄著她的花。

「我沒聽說啊。」她說,「是人家在開玩笑嗎?還是有意中傷?」

他停頓了一會兒,說道:「我希望兩者都不是。但願那會是一個預言。」

康妮繼續整理著她的花。

「我今天早上收到了父親一封信。」她說,「他告訴我,他已經替我答應了亞歷山大·庫珀爵士的邀請,在七八月份到他在威尼斯的‘埃斯梅拉達’別墅去度假,讓我別忘了。」

「七月和八月?」克里福德說。

「噢,當然我不會待那麼長時間的,你真的不一塊兒去嗎?」

「我不願去國外。」克里福德迅速答道。

她把花兒搬到窗前。

「那我去,你介意嗎?」她說,「你知道,這件事我已經答應人家了。」

「你要去多長時間?」

「也許三個星期。」

接著是一陣子沉默。

「那好。」克里福德慢條斯理地,帶著幾分沮喪說道,「我想三個星期我還是可以堅持的:要是我絕對有把握你會要回來的話。」

「我當然會要回來的。」她平靜而單純地說,非常肯定。她正在想著另一個男人。

克里福德覺出了她的肯定語氣,於是相信了她,他相信這是出於對他的考慮。他覺得心頭總算鬆了一口氣,馬上又喜笑顏開了。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說,「我想就沒什麼問題了,你說呢?」

「我也這麼想。」她說。

「你是不是很喜歡生活中有些變化?」

康妮抬起頭,用奇異的藍眼睛看著他。

「我想再見到威尼斯。」她說,「想在瀉湖上一個砂石島的沙灘上沐浴。但是你知道我很討厭利多!我相信我不會喜歡亞力山大·庫珀爵士和庫珀夫人的。但是,要是希爾達也在那兒,而且我們有一艘自己的小船:噢,那肯定會很有意思。我真希望你也能去。」

她說得很真誠。她十分喜歡用這些方法讓他開心。

「哦,但是想想我吧,想想我在巴黎北站、在加來碼頭上的情形!」

「那又有什麼關係?我看到其他在大戰中受過傷的人,被人用擔架椅抬著呢。何況我們都以車代步。」

「那我們就得帶兩個僕人去了。」

「呵,用不著!我們有菲爾德就足夠了,那邊總會有個僕人的。」

但克里福德還是搖了搖頭。

「今年就算了,親愛的!今年不去了!也許明年我可以試試。」

她沮喪地走開了。明年!誰知道明年會怎樣?她自己並不是很想去威尼斯:不是現在,現在她還有那個男人。但她去是作為一種剋制,而且,也因為要是她真有了孩子,克里福德會以為她的情人是在威尼斯。

現在已經五月了,六月份他們就應該出發了。總是這些安排!總是人的生活為人做安排。車輪驅動著人,駕馭著人,而人卻不能真正控制車輪。

這是五月份,可是天氣又陰冷潮溼起來。陰冷多雨的五月對於穀物和乾草的收成是好事!現在穀物和乾草多重要啊!康妮得上尤瑟維特去一趟,那是他們的小鎮。在那兒,查泰萊家族依然是以前的查泰萊家族。她是獨自去的,菲爾德幫她開車。

儘管是五月份,大地披上新綠,但鄉間卻很淒涼。天氣相當冷,雨中還夾雜著煙霧,空氣中有某種廢氣的感覺。人們得抗爭才能生存。難怪這裡的人又醜又粗魯。

汽車費力地爬坡,穿過特沃希爾長而分散的村落,這裡髒兮兮的,磚房都是黑色的,黑石板屋頂輪廓清晰的邊緣閃閃發光,泥地上都是黑色的煤屑,鋪石路又溼又黑。彷彿淒涼徹底浸泡到一切之中。這裡完全沒有大自然的美麗,沒有絲毫生活的歡欣,沒有絲毫自然界飛禽走獸都具有的追求外形美的本能,人類的直覺能力已經完全死亡,真令人震驚啊。看看雜貨店裡層層壘起的肥皂,看看蔬菜販攤子上的大黃和檸檬!還有女帽店中的醜陋帽子!所有一晃而過的東西都醜陋而又醜陋,接下來的是由灰泥和鍍金材料蓋起來的、俗不可耐的電影院以及被淋溼的電影海報:「一個女人之愛!」還有始初循道會又新又大的小型教堂,它光禿禿的磚牆和窗上淺綠色和深紫紅色的大塊格窗玻璃真是夠始初的。再往高處去,是衛斯理宗小教堂,牆磚已經發黑,佇立在鐵欄杆和一叢發黑的灌木後邊。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公理會教堂是用鄉下風格的砂岩建築成的,有個尖塔,但不是很高。再過去是新建的校舍,昂貴的粉紅磚牆,還有個鐵柵欄環繞的沙礫運動場,整個校舍看起來很是堂皇,外表上讓人想起是教堂和監獄的混合物。五年級的女孩們正上著唱歌課,剛剛做完「拉——咪——哆——拉」的發聲練習,開始唱一支「甜蜜的兒歌」。簡直難以想象有什麼東西比這更不像歌曲,更不像自然而優美的歌曲了:那是循著一個曲調的輪廓發出的一種怪叫。還不如野蠻人:野蠻人還稍微有些節奏。也不像動物:動物號叫時還意味著什麼。簡直什麼都不像,竟然能叫唱歌!菲爾德去加油的時候,康妮坐在車裡專心地聽著。這樣一個民族能有什麼樣的將來呢?他們直覺上已經麻木不仁,剩下的只有機械的怪叫和怪誕的意志力。

雨中,一輛煤車叮噹作響地駛下山坡。菲爾德加滿油又動身了。經過一個個大而外表醜陋的布店、服裝店,還有郵政局,來到空蕩蕩的小集市上,薩姆·布萊克正從自稱為客棧而不是酒肆的「太陽」店裡往外張望,朝查泰萊夫人的汽車連連鞠躬,這裡是旅行的商人歇腳的地方。

教堂遠在左邊的黑樹林中。汽車在下坡路上往下溜,經過「礦工之懷」。車子已經走過了「威林頓」「納爾遜」「三大桶」和「太陽」這些鋪面,現在過了「礦工之懷」,接下來的是「技工殿」,然後是有點俗麗的新「礦工福利」等,經過幾棟新「別墅」,汽車駛上了往斯達克斯門去的黝黑路面,公路兩旁是灰暗的籬笆和墨綠的田野。

特沃希爾!那就是特沃希爾了!這才是快活的英格蘭!莎士比亞的英格蘭!不!是今天的英格蘭,自從康妮住到那兒之後,她就明白了這一點。現在這裡繁衍的是一種新的人類,他們過於意識到金錢和社會政治生活方面,而在自然的直覺方面,他們已經死亡,完全死亡了。這些人都是些行屍走肉,但是他們卻又靠著一種極端堅忍的意識活著。這一切都有點不可思議,有點像陰曹地府。這就是個陰曹地府。十分莫名其妙。我們怎麼會明白這些行屍走肉的反應呢?康妮看見許多大卡車,滿滿地裝載著謝菲爾德來的鋼鐵工人,這是一群古怪的、被扭曲的、像人模樣的卑微生物,他們正往馬特洛克去遠足,這時候她不禁柔腸寸斷,她想:噢,上帝啊,人都對人做了什麼?人類的領袖們一直在對他們的同胞做些什麼啊?他們把他們變成了非人;現在不可能再有同胞情誼了!這只是一場噩夢!

她重新感到了恐懼的波濤在心中湧動,一切都是那麼陰沉,令人寒心,對一切感到絕望。這些工業大眾,以及她所瞭解的上層階級,都沒有希望了,再也不會有什麼希望了。然而,她卻還想要一個孩子,一個繼承人!拉格比的繼承人!她不禁因為恐懼而戰慄起來。

而麥勒斯卻衝破這一切走了出來!——是的,他遠離著這一切,就像她一樣。但甚至在他身上,同胞情誼也所剩無幾。它死了,同胞情誼死了。就這一切而言,只有分離和無望。這就是英格蘭,大部分的英格蘭:如康妮所知道的那樣,因為她是從它的中心開車出來的。

汽車正在往上開,朝著斯達克斯門前行。雨漸漸停了,空氣中浮現出一絲澄明的五月之光。村莊在狹長的起伏中綿延著,往南是匹克,往東是曼斯菲爾德和諾丁漢。康妮正往南行。

當她來到高處時,她可以看到在她左邊,在起伏大地之上的一塊高地上,高聳著陰森的華索普城堡,暗灰的顏色,下面是礦工的一些淺紅色灰泥牆房子,看起來還比較新,再往下就是那座煤礦,礦上不時升起縷縷青煙和濃重的蒸汽,這裡每年成千上萬的英鎊都流到公爵和其他股東的腰包裡。這雄壯的老城堡雖然成了廢墟,但在那低低的地平線上,它還是高聳著,俯視著下面潮溼的空氣中飄浮著的青煙白霧。

轉了個彎,他們行駛在通向斯達克斯門的高地上。從公路上看斯達克斯門,它只是個龐大而華麗的新飯店,也就是柯寧斯貝紋章飯店,紅白金三色極其分明地矗立在路邊。但是如果你留神的話,你就會看見左邊有著一排排精緻的「現代」住宅,排列得就像多米諾骨牌,中間還有空地和花園相互間隔,這真是些不可思議的「大師們」在意想不到的大地上玩一盤奇異的多米諾骨牌遊戲。這塊住宅區再過去,在後面,聳立著一些令人驚愕和畏懼的高大建築,這些建築是真正的現代礦山、化學廠房和長長的陳列館,這種形式是前人不可能想得到的。在如此龐大的新裝備前,礦場的井架和井口的出車臺是那麼不起眼。在這些建築物的前面,那多米諾骨牌似的住房永遠都帶著那樣的驚訝矗立著,等著遊戲開始。

這就是戰爭以來,地球表面上嶄新的斯達克斯門。但事實上,康妮不知道,在下坡路上離「飯店」半英里的地方是老斯達克斯門,那兒是一箇舊的小礦場,黑色的老磚房,有一兩個教堂,一兩個店鋪和一兩間小酒店。

但如今,這都算不上什麼了。濃濃的煙霧從新工廠的上方升起,那才是現在的斯達克斯門煤礦:那兒沒有教堂,沒有小酒店,甚至沒有商店。這裡只有那些巨大的工廠,這是供奉諸神的現代奧林匹亞神殿;此外便是些標準的住宅和飯店。而這些所謂的飯店,雖然看起來怪講究的,其實只是工人們的酒店罷了。

甚至在康妮來到拉格比之後,這塊地方才拔地而起的。那些標準住宅裡,住滿了從四面八方聚攏的烏合之眾,他們除了做其他職業以外,就是偷獵克里福德的兔子。

汽車繼續行駛在高地上,可以看見這個起伏不平的郡綿延不絕。這個郡!它曾經是個驕傲而有氣派的郡!前方,又時隱時現地出現並懸掛在天際的,是高大雄偉的查德威克大廈,它有窗戶的地方比有牆壁的地方還多,這是最著名的伊麗莎白時代房屋之一。它孤獨而高貴地屹立在一個大公園之上,但是已經過時,不再受到關注了。它仍然被保留在那兒,只是作為一個展示用的場所。「瞧瞧我們的祖先是多麼威風!」

那是過去。如今的世界在山下。未來呢,只有老天才知道在哪裡。汽車已經在路兩旁陳舊烏黑的礦工小平房之間轉向下坡去尤瑟維特的路上了。在這潮溼的季節,尤瑟維特整個都升騰著煙霧和蒸汽,要升騰到那裡有的隨便什麼神仙那兒去。尤瑟維特在山谷腳下,所有到謝菲爾德的鐵路都從這兒經過,煤礦場和鋼鐵廠不時從長煙囪中發出濃煙和耀眼的白光,教堂上面可憐的巴洛克尖頂,雖然搖搖欲墜,但依舊在煙霧中挺立著,總是讓康妮莫名其妙地感動。這是一個古老的集市城鎮,是丘陵地帶的中心。主要的旅店之一是「查泰萊紋章」。在尤瑟維特那裡,人們都覺得拉格比似乎是一整塊地方,而不只是一個宅子,就如對外人來說:拉格比大宅,在特沃希爾附近;拉格比,一個「所在」。

礦工們烏黑的小平房平整地立在人行道上,有著上百年礦工住宅的那種狹小和不分你我。這些小平房就這麼一路排下去。公路變成了一條街道,當你往下走的時候,你馬上便會忘記那些開闊而起伏的鄉間,以及仍然在那裡聳立著,然而卻像幽靈一樣的城堡和大宅。現在你正好在亂七八糟裸露的鐵路線上方,鑄造廠和其他的「工廠」都矗立在自己四周,它們實在是太大了,以至於你只注意到高高的圍牆。鐵的叮噹聲產生著巨大的迴響,大卡車震撼大地,汽笛尖叫。

然而,當你沿著這條街道再往下走,進入拐彎抹角的市鎮中心,走到教堂後面,你就置身於兩個世紀以前的世界裡,在曲曲彎彎的街道上,「查泰萊紋章」以及那家老藥房矗立著,這些街道通常通往那些城堡和虎踞龍盤的大宅的郊野開闊世界。

街角,一個警察正舉著手,讓三輛運鐵的卡車滾滾而過,那可憐的老教堂被震得發顫。直到這些貨車過去了,那警察才向夫人敬禮。

就是這樣。在古老而彎曲的城鎮小街上,擠滿了成堆又舊又黑的礦工住所,大概還能見出道路的樣子。緊接著這些住所的,是一排排較新、較大的粉紅色房屋,像是給山谷敷上了石膏:這是更現代的工人住房。再遠一些,在開闊起伏的城堡地區,煙霧夾雜著蒸汽,星羅棋佈的磚房略帶天然的紅色,是更新的礦工住宅區,有的在凹陷處,有的猙獰地順著以天空為背景的斜坡輪廓線。而其間,夾雜其間的,是馬車和茅舍時代古老英格蘭,甚至羅賓漢時代英格蘭的破爛遺蹟。礦工們不上工的時候,就帶著受壓抑好動本能造成的苦悶,在那兒到處尋覓獵物。

英格蘭啊,我的英格蘭!可哪個才是我的英格蘭?那些富麗堂皇的英格蘭大宅可以照成好照片,產生同伊麗莎白時代英國人有一種聯絡的幻覺。氣度非凡的府邸自從好好女王安妮和湯姆·瓊斯的時代起就在那兒。但是煤塵落下來,染黑了黃褐色的灰泥,很久以來它們便不再金碧輝煌了。漸漸地,它們也像那些富麗堂皇的大宅一般,一個個被遺棄了。現在它們正在被拆除。至於那些英格蘭的小平房——它們在那兒——那些磚頭房子,不過是貼在無望的鄉村大地上的膏藥罷了。

現在人們正在拆除富麗堂皇的大宅,喬治時代的大宅正在消失。康妮在車裡經過弗利奇利——一座喬治時代的完美古宅時,現在也正在被摧毀。這宅子一直保養完好,直到大戰以前,魏澤萊一家還住在裡面過著豪華生活。但是現在,它太大,開銷太高,而且鄉下已變得太適合居住了。貴族們都搬到更讓人心曠神怡的地方去住了,在那兒,他們花他們的錢而不必知道這些錢是怎麼來的。

這就是歷史:一個英格蘭抹去了另一個。煤礦業曾使豪宅裡的人腰纏萬貫。現在它正把這些宅子抹去,就像他們抹去那些茅舍一樣。工業的英格蘭抹去了農業的英格蘭。一種意義抹去了另一種意義。新英格蘭抹去了舊英格蘭。歷史的延續不是有機的,而是機械式的。

屬於有閒階級的康妮抱著舊英格蘭的殘餘不放。她花了很長時間才明白過來,舊英格蘭實際上已經被這駭人的、讓人膽戰心驚的新英格蘭抹去了,而且這種塗抹還會繼續著,直到這個過程最終完結。弗利奇利消逝了,伊斯特伍德消逝了,希普利正在消逝:溫特先生所鍾愛的希普利。

康妮在希普利做了短暫訪問。屋後的園林大門就開在礦場鐵路的道口附近;希普利礦場本身就在樹林後邊。園門大開著,因為礦工們有穿行權,可以從園林經過。於是他們就在園林裡到處閒蕩。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