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妮特別孤獨,現在很少有人光顧拉格比了。克里福德也不再需要這些人,他甚至和那些知己都有點反目為仇。他變得很古怪。他更喜歡收音機,他花了些錢安裝一臺,最終裝得非常成功。有時候甚至可以收聽到馬德里和法蘭克福的電臺,這在英格蘭中部是很不容易的。

他可以獨自坐在那兒,連續好幾個鐘頭聽著那收音機向外吼叫。康妮對此非常吃驚。但他就能坐在那兒,面無表情,神情恍惚,好像丟了魂似的聽著,或者好像是在聽著那無法形容的東西。

他真的在聽嗎?抑或那只是他在內心裡想別的事情時使用的一種催眠劑呢?康妮想不明白。她只好逃到自己房間,或者到外面樹林裡去。有時候會有一種恐懼攫住她,那是一種對整個人類文明中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原初瘋狂所產生的恐懼。

但是現在克里福德已經逐漸邁向工業領域。他差不多成了那種外表強悍,而內心柔弱的生物,就像現代工業和金融界的那些令人驚異的龍蝦閘蟹一樣,成了一種無脊椎的甲殼動物,他們跟機器沒什麼兩樣,都披著鋼鐵一般的甲殼,但是體內卻柔弱得像一堆紙漿。康妮自己都感到完全困惑了。

她仍然不自由,因為克里福德還是需要她。他似乎有種不安的恐懼,怕她會離他而去。他內心柔弱的那部分,他的情感和本性的那一面,仍對她有一種畏懼似的依賴,就像一個孩子、一個傻瓜那樣對她有著深深的依賴。她是查泰萊夫人,他的妻子,她必須留在那兒,留在拉格比。否則,他就會像白痴一樣在荒野中迷失自己。

當康妮意識到他這種令人驚異的依賴性時,她感到了一種恐懼。她聽過克里福德跟他礦上的經理們、董事會的成員們以及那些年輕的科學家們之間的談話,他看問題時的敏銳目光,他的權威,他對於這些所謂實幹家們的不可置疑的物質權威,都讓她驚訝不已。他自己也成了一個實幹家,成了一個異乎尋常、極端精明的主子。康妮把這些生命關頭的轉變都歸功於波爾頓太太。

但當這個精明的實幹家一個人靜下心來回到情感生活中時,他又成了白痴。他崇拜著康妮。她是他的妻子,是一個更高尚的存在,他對她崇拜得五體投地,他就像一個原始人,因為極度的畏懼而崇敬,其中甚至還包含了一種對於偶像權威的嫉恨,一個讓人敬畏的偶像。他常常要求康妮發誓,發誓不會離開他,不會棄他而去。

「克里福德。」她對他說——但這是在她得到了那座小屋的鑰匙之後——「你是不是真的想要我哪天生個孩子?」

他用那雙微突的灰眼睛看著她,其中含著幾分憂慮。

「如果不在我們之間造成變化,我是不會介意的。」他說。

「對什麼不造成變化?」她問道。

「對你和我;對你我之間的愛情不造成變化。如果會影響到那一點,那我就全力反對。呵,也許哪一天我會有個自己的孩子的!」

她驚愕地望著他。

「我是說,也許這些日子裡,哪天那個又回到我身上。」

她仍舊驚愕地瞪著他,讓他覺得不安起來。

「那你還是不願意讓我有孩子啦?」她說。

「我告訴過你。」他像只被人逼急了的狗,趕緊回答道,「我是很願意的,但前提是不觸動到你我之間的愛情。如果會影響,我是堅決反對的。」

康妮只好在冷酷的畏懼和輕蔑中沉默下來。克里福德的這些話簡直就是痴人說夢。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呵,不會影響你我感情的。」她帶點嘲諷的意味說道。

「很好!」他說,「這是關鍵!如果那樣,我是絲毫不會介意的。我想,要是能有個孩子在這屋子裡玩耍,而且感到自己能為他建立起一個錦繡前程,這絕對是再好不過的事。那我就有了奮鬥目標,但是我必須知道那是你的小孩,是不是呢,親愛的?我會把它看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因為這一切都是有了你才顯得重要。你是明白這一點的,是不是,親愛的?我沒法參與,所以我不重要。但是就生命而言,你不就是我嗎!這一點你是知道的,對不對?當然,這是就我而言。我是說,如果不是因為你,我絕對什麼都不是。我是為了你和你的將來而活著的。我自己是無關緊要的。」

康妮聽著他的這些話,心裡感到深深的沮喪和厭惡。這就是毒害人類生存的貌似真理的可怕東西之一。一個有理性的男人怎麼會對女人說這種話?不過現在的男人都失去了理智。稍微有點高尚情操的男人,怎麼可以把這生命責任的可怕重擔加到一個女人身上,卻讓她一無所有呢?

而且,半小時的時間之後,康妮就聽到克里福德以熱烈衝動的聲音跟波爾頓太太談話,用一種毫無激情的激情向這個女人做自我表白,好像她是他的半個情婦,半個養母。波爾頓太太小心翼翼地為他穿上晚禮服,因為家裡來了些企業界的重要客人。

康妮有時真的覺得她在這種時候會死去。她覺得自己要被這些不可思議的謊言,這些讓人困惑的愚蠢的殘酷壓得粉碎。克里福德在事業上那種奇特的效率讓她十分敬畏,而他對她私下裡崇敬的表白卻使她感到驚恐。他們之間什麼都不存在了。她現在再也沒有接觸過他,而他也再不撫摸她了,他甚至從來沒有好好地拉過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裡。沒有,他們已完全沒有接觸了,而他還用那種崇拜宣言來折磨她,這是一種完全無能的殘忍。她覺得她快瘋了,要不就是她快要死了。

她總是儘可能地逃到樹林裡去。一天下午,當她默默地坐在約翰井邊,若有所思地看著泉水冷清地翻湧的時候,獵場守護人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我替您做了一把鑰匙,夫人!」他說著,行了一個禮,把鑰匙遞給了她。

「非常感謝!」她驚了一下,說道。

「小屋不是太整潔,希望你不會介意。」他說,「我已經儘可能地把它收拾了一下。」

「我沒想要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她說。

「哦,不是很麻煩。在一個星期內我就會把這些野雞安置起來。但是它們不會怕你的,我早晚都得來看它們,但是我會盡量少來打攪你。」

「你不會打攪我的。」她辯解道,「如果是我礙事的話,我寧可不去那個小屋。」

他熱切的藍色雙眼看著她。看上去很親切,但又很超然。雖然他的樣子看起來單薄,不怎麼健康,但至少他的身體和心智是健全的。忽然他咳嗽起來。

「你感冒了。」她說。

「沒什麼——只是著了點涼!前段時間的肺炎搞得我如今還在咳嗽,不過這沒什麼。」

他跟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不再向她靠近。

她於是常常往小屋那兒跑,早晨或者下午,但他從來沒有在那兒出現過。無疑,他在有意迴避她。他想為自己的隱私留一片空間。

他把小屋收拾得很乾淨,桌子和椅子都放在壁爐旁邊,剩下的還有一些引火的木柴和小原木,他的工具和一些行李都放得遠遠的,似乎為了要消除他存在的印記。屋外邊的空地上,他用樹枝和稻草蓋了個矮小的屋棚,那是給野雞避雨的,在屋棚下有五隻雞籠。有一天康妮來的時候,發現籠子裡有兩隻棕色的母雞警惕而兇悍地臥在正孵著的雞蛋上,它們抖松羽毛,如此驕傲地沉浸在女性的熱血沸騰當中。這幾乎使康妮的心兒破碎。她覺得現在自己是這樣的孤獨,被閒置著,完全不是一個女性,而只是一個擔驚受怕的可憐蟲。

不久,那五個籠子都裝了母雞,其中有三隻棕色的,一隻灰色的,一隻黑色的。它們都那麼相似,擠成一堆,帶著女性的迫切,那種女性稟性,抖松羽毛,笨重而輕柔地蹲伏在蛋上。當康妮蹲到它們面前時,它們用閃光的眼睛注視著她,憤恨而驚恐地發出短促而尖銳的咯咯聲,那是那種被人迫近時女性的憤怒。

康妮在小屋的玉米筐中找到了些穀物。她用手拿著去餵它們。它們不要吃,只有一隻母雞在她手上狠狠啄了一下,把康妮嚇了一跳。但是她渴望幫它們做點什麼,這些不吃不喝的孵蛋母雞。她用小罐子給它們裝了一些水,有一隻母雞喝了一口,她高興極了。

她現在每天都來看這些母雞,它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使她的心感到溫暖的東西。克里福德的表白讓她從頭涼到腳。波爾頓太太的聲音使她發冷,那些來訪的企業界人士也一樣。邁克利斯偶爾寫給她的信,也同樣使她產生寒氣襲人的感覺。她覺得要是還這麼繼續下去的話,她真的要死了。

然而春天到來了,林中的風信子正在開花,榛樹也發芽了,像一陣綠色雨點撒滿在樹上。多麼可怕呀!春天到了,而一切卻這樣無情,這樣冷酷。只有那些母雞,那些抖松羽毛蹲伏在雞蛋上的母雞,它們熱烈地孵小雞的女性身體才是溫暖的!康妮感覺自己隨時都會暈過去。

這一天,陽光明媚,一叢叢櫻草花在榛樹下燦爛地盛開著,小徑上綴滿了紫羅蘭,康妮午後來到雞籠邊,在一隻籠子前面,一隻很可愛的小雞在揚揚自得地邁著蹣跚的步伐,而母雞媽媽則在後面擔驚受怕地發出咯咯的聲音。這小東西是棕灰色的,身上還帶著一些黑色的斑點,它在這個時候,簡直就是整個大地上最有活力的生命。康妮蹲下去,欣喜地注視著它。生命!這是生命!那麼純潔,那麼有活力,那麼無所恐懼的新生命!一個新的生命!它是這樣的纖小,這樣的毫無畏懼!它甚至還癲癲地跑了起來,跌跌撞撞地回到雞籠那兒,在母雞的驚恐的警告聲中藏到媽媽翅膀下面去了,它其實並不是那麼畏懼,它就覺得好玩,把這當成一種好玩的遊戲。不一會兒,那個尖尖的小腦袋又從母雞金棕色翅膀下鑽了出來,探視著這個世界。

康妮沉醉於其中。而與此同時,她女性的孤獨淒涼感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的劇烈和痛苦,她幾乎不堪忍受。

她現在只有一個願望,就是到林中的那塊空地去。其他一切不過是苦痛的夢境。但是有時她為了盡到主婦的職責,不得不整天留在拉格比。那時,她感到自己日漸空虛,以致發狂。

一天傍晚,用過茶以後,她也不管家裡有沒有客人,就自己跑了出來。已經不早了,她好像怕被人發現了又要被叫回去似的,飛奔著穿過了花園。當她走進樹林的時候,深紅色的太陽剛剛西沉,但她在花叢中趕緊走著。其實離天黑還有挺長時間。

她來到空地上的時候還臉色通紅,神情迷茫。獵場守護人也在那兒,只穿著襯衣,剛好在關雞籠的門,這樣這些小雞才能安全地過夜。但是還有三隻褐色的小東西,在稻草棚下嘰嘰叫著,伸著小腳丫到處亂跑,一點也不聽母雞媽媽焦急的召喚。

「我想來看看這些小雞!」康妮害羞地瞟了一眼獵場守護人,喘著氣說,好像旁若無人似的,「又有新的小雞了嗎?」

「到現在為止,已經有三十六隻了。」他說,「真不賴。」

看著這些小生命一個個出世,他也同樣有著一種奇異的快樂。

康妮在最後一隻雞籠前蹲下來。那三隻小雞已經進籠裡去了。但是它們放肆的腦袋還是起勁地從黃色羽毛裡鑽出來,一會兒縮回去,一會兒只有珠子一樣的小腦袋從雞媽媽碩大的身子下往外張望。

「我特別喜歡去摸它們。」她說著,小心翼翼地把手伸進了籠子裡。但那隻母雞馬上狠狠地啄了她一下,康妮嚇了一跳,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它怎麼啄我!它這麼恨我!」她驚異地說道,「我又不會傷害它們!」

那人站在她旁邊,笑了起來,他在她身旁蹲了下去,兩膝微分,自信地把手慢慢地伸到籠子裡。母雞雖然啄了他一下,但並不是很重。慢慢地,輕輕地,他用穩重而柔和的手指,在母雞的翅膀下摸索著,然後把一隻小雞握在手中拿了出來,小東西還在輕輕地嘰嘰叫著。

「喏!」他說著,朝她伸過手來。她把小東西雙手捧過來,它用那兩條極細的小腿站了起來,這個顫顫巍巍、搖擺不定的小生命,它那輕輕的顫動從輕巧的腿上傳到了康妮的手心裡。但它還是勇敢大方地抬起了它清秀的小腦袋,急切地向四處瞧著,不時發出「嘰嘰」的叫聲。「多可愛的小傢伙!這麼橫行霸道!」她溫柔地輕輕說道。

獵場守護人蹲在她的身邊,也開心地看著她手裡那個勇敢的小傢伙。忽然他看見一滴眼淚落在她手腕上。

他起身站遠一些,來到另一隻雞籠前。他突然意識到往昔的火焰又熊熊燃起,火苗在他的腰間跳躍著,吞噬著,他原來一直以為這火焰已經永久地熄滅了。他背對著康妮,跟這慾火鬥爭著。但是這火焰跳動著,向下蔓延,縈繞在雙膝間。

他轉過身去看著她。她正跪在地上,慢慢地向前伸出雙手,摸索著,讓小雞回到母雞那兒去。她身上有某種如此靜默孤獨的東西,對她的同情之火在他五臟六腑燃燒。

他毫無意識地快步走到她身邊蹲下去,從她手裡接過小雞,因為他知道她怕那隻母雞,他把小雞放回籠子裡。這時,腰間的火焰突然更猛烈地躥起來。

他惶惶地瞥了她一眼。她轉過臉去,無聲地哭了起來,她在為她這段時間孤獨淒涼的無限苦楚而哭泣。他的心頓時融化了,成為一團烈焰。他伸出手放在她的膝上。

「不要哭了。」他溫柔地說。

然而,她用雙手捂著臉,覺得她的心真是碎了,什麼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肩上,溫柔地,輕輕地,沿著她的後背的曲線滑了下去,不由自主地,他的手摸索到了她的蜷曲著的腰間。他的手在那兒,輕輕地,溫柔地,憑著一種盲目的本能,愛撫著她曲線柔和的腰際。

她找到了手絹,摸索著想把眼淚揩乾。

「要不要去小屋裡?」他平定而鎮靜地說。

他雙手溫柔地扶著她的肩膀,幫她站立起來,扶著她慢慢朝小屋走去,進到屋裡,他才鬆開她。他把桌椅推到一旁,從工具箱裡取出了一條棕色的軍用毯,慢慢地把它鋪在地上。她毫無表情地站在那兒,朝他臉上掃了一眼。

他臉色蒼白,沒有任何表情,好像要任憑命運的擺佈。

「在這兒躺下吧。」他溫柔地說著,關上了門,這一來,小屋裡變暗了,完全黑暗了。

她奇異地順從了他,在毯子上躺了下來。然後,她感到一隻溫柔的、不安地摸索著的手,被慾望無望地驅使著,觸控著她的身體,觸控著她的臉。那隻手溫柔地,輕輕地愛撫著她的臉,給她以無限的寬慰和鎮靜,然後,她的面頰被印上輕輕的吻。

在一種昏睡的夢幻狀態中,她靜靜地躺在那兒。她感到他手在輕輕地,然而又怪笨拙地在她的衣服上摸索著,她不禁顫抖起來。但是這隻手,卻又知道如何從它想要的地方,解開她的衣服。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拉下了她薄薄的絲綢緊身衣,一直拉到她的腳踝。然後在一種極度興奮的戰慄中,他吻著她溫暖柔軟的身體,吻著她的肚臍,在那兒逗留了好一會兒。接著他馬上進入了她的身體,他全然進到了她柔軟安寧的肉體中那最平靜的港灣。對於他而言,深入女人身體的那一刻是他內心最安寧的時刻。

她靜靜地躺在那兒,好像在沉睡,她總是在這種沉睡狀態中。所有的興奮和高潮,都是他的;她無須努力得到什麼。即使他緊緊地抱著她,身體劇烈地運動,射精,她都是睡著的,直到他精力耗盡,靠在她胸前輕輕喘息的時候,她才開始醒過來。

然後她感到驚詫,只是朦朧地感到驚詫,為什麼?為什麼這是必要的呢?為什麼它竟能驅除掉她頭上濃重的陰雲,而給她以安寧?這是真的嗎?這是真的嗎?

她那飽受折磨的現代女性頭腦一刻不停地在轉動。這是真的嗎?她知道,如果她委身於這個男人,那麼這就是真的。但是她如果還要自我固守,那它就什麼也不是。她感到很蒼老,感到自己有幾百萬年那麼蒼老。最終,她再也不能承擔起自我的重擔。她整個身心隨時都可以奉獻出去,隨時。

那人躺在那兒,沉浸在神秘的靜思中。他有什麼感覺?他是怎麼想的?她不知道,他對她而言是一個陌生人,她不瞭解他。她只有等待,因為她不敢去打破他神秘的靜思。他趴在那兒,抱著她,他溼溼的身體緊貼在她的身上。這是多麼陌生的身體啊。然而它卻並不讓人感到不安。他的沉靜本身是那麼安寧。

這一點,當他醒過來離開她的身體時,她就明白了。那就像把她遺棄了似的。他在黑暗中把她的衣物收拾起來,蓋在她的膝蓋上,然後自己在那兒站了一會兒,顯然在整他自己的衣服。然後他靜靜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她看見橡樹枝頭升起一彎新月,照耀著落日的殘暉。她趕快翻身坐起,穿好衣服,朝小屋的門走去。

低矮的樹叢都沉到了陰暗中,差不多全黑了。然而,頭頂上的天空像水晶般透明,不過天空中幾乎沒有灑下任何亮光。他穿過低矮的陰影朝她走來,揚著他那像一塊白點的臉。

「我們走吧!」他說。

「到哪兒去?」

「我送你到園門口。」

他有他的處事方式。他鎖上小屋的門,跟在她後面。

「你不會後悔吧,你會嗎?」當他走到她身旁的時候,他問道。

「不!不後悔!你呢?」她說。

「光為這事!我是不會後悔的!」過了一會兒,他又加了一句:「但是還有其他事情。」

「其他什麼事?」她說。

「克里福德爵士。其他的人。還有接下來的一些複雜問題。」

「為什麼會有複雜的事情呢?」她沮喪地問道。

「事情總是這樣發展的。對你對我都一樣,總會複雜的。」在黑暗中,他穩步前行。

「那你覺得後悔嗎?」她說。

「在某些方面是有點兒後悔吧!」他一邊回答,一邊仰望著星空。「我以為我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但是現在我又開始了。」

「開始什麼了?」

「生活。」

「生活!」這話在她心中迴盪著,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興奮。「這就是生活。」他說,「沒辦法躲避的。如果你躲避它,你也許就會死去。所以,如果不得不重新開始,我願意接受它。」

她不完全這麼看,但是仍然……

「那是愛情!」她歡快地說道。

「不論它是什麼,都一樣。」他回答道。

他們都默不作聲地穿過漸漸黑下去的樹林,最後來到了園門口。

「你不會恨我吧,會嗎?」她渴望地說。

「不,不會的。」他答道。突然地,他緊緊地把她摟在胸前,那是一種原始的激情。「不,對我來說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是這樣覺得的嗎?」

「是的,我也這樣覺得。」她答道,有點不是實話,因為她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他輕輕地,溫柔地吻著她,他的吻是那麼熱烈。

「要是世界上沒有其他人就好了。」他悲嘆道。

她呵呵笑了。他們到了園門口,他為她開啟了門。

「我不送了。」他說。

「不用送了!」她把手伸了出去,似乎想和他握別。但他卻用雙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還能再過來嗎?」她的問話充滿了期待。

「能啊!當然能!」

她離開他,穿過了園林。

他站在後邊,看她消失在黑暗中,那黑暗和遠處地平線的蒼白形成鮮明對照。他幾乎痛苦地看著她離去。當他想要一人獨處時,她又把他拴了起來。她讓一個最終想要一人獨處的男人付出了痛苦的代價,失去了隱居的清淨。

他向黑暗的林中走去。一切都那麼寂靜,月亮也沉下去了。但他仍能感受到夜的聲響,那是斯達克斯門的機器聲,那是大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聲。他慢慢地登上那座光禿禿的小丘。從那兒的頂端,他能看見整個鄉村,看見斯達克斯門那兒一排排的燈光,特沃希爾煤礦上較小的亮光,特沃希爾村裡的黃色燈光,在昏暗的鄉間,隨處都是燈光,遠處,是熔爐的紅色火光,朦朦朧朧,呈玫瑰色,因為夜空晴朗,所以才有白熱金屬傾倒時的那種玫瑰色。斯達克斯門的電燈光,多麼刺眼多麼讓人憎惡啊!這其中有著一種無法言明的罪惡本質!這讓人不安的,永遠躁動著恐懼的英格蘭中部工業之夜啊!他聽到斯達克斯門的捲揚機運轉著,將七點那一班工人送到礦井裡,他們分成三班輪流作業。

他再次走向那幽暗而僻靜的樹林。然而他知道,僻靜的樹林只不過是個幻覺。工業的嘈雜打破了這裡的寂靜,那刺眼的燈光,雖不能見,但卻在無形中嘲弄著樹林的孤寂。沒有人能離群索居,超然物外。這個世界是容不下隱者的。現在,他已經得到了這個婦人,他決定重新回到那個痛苦與命運的輪迴中。他的經驗告訴他這意味著什麼。

這並不是女人的過錯,更不是愛情的過錯,甚至也不是性慾的過錯。錯就錯在那邪惡的電燈和惡魔般的機器喧囂。那裡,在那個有著貪婪而又貪婪的機械、有著機械的貪婪的機械世界裡,燈火閃爍、金屬噴湧、汽笛喧囂,藏汙納垢,時刻準備著毀滅一切不能跟它們同流合汙的事物。很快,這片樹林就會被摧毀,風信子也不再生長。所有脆弱的事物,都將消失在那咆哮著、翻湧著的鐵水中。

他對那婦人充滿了無限的柔情。可憐的孤獨女人啊,她竟不知道自己是這樣的可愛,哦!她所接觸的那些粗俗的事物簡直配不上她的美好!可憐的人兒,她也有著野水仙那樣的柔弱,容易受到傷害,她根本不是堅韌的橡膠製品和白金,像那些摩登女子那樣。它們會把她毀了!無疑,它們會毀了她,就像它們毀滅一切本性柔弱的生命一樣。多麼柔弱啊!她是那麼的柔弱,柔弱得像一株生長著的野水仙那麼柔和恬靜,而這種氣質正是當今那些造作的女人身上所缺乏的。他要用心呵護她一小會兒。只是一小會兒,隨後那無情的鋼鐵世界和那機械拜金主義的貪婪就會把他們倆都毀滅掉,她和他。

他帶著槍,牽著獵犬,回到了自己的昏暗小屋,點上燈,生起火,他開始吃晚餐:幾片面包和一些乳酪,就著幾個洋蔥頭和啤酒。他獨身一人,但他就喜歡這種靜靜的孤獨。他的房間乾淨整潔,但是有些空蕩蕩的。房間裡爐火明亮,爐臺是潔白的,一盞油燈懸在鋪著白漆布的桌子上,亮堂堂的。他本想讀一本關於印度的書,可是今晚,卻怎麼也讀不下去。他穿著襯衣坐在火爐邊,沒有吸菸,只有一杯啤酒在手邊。他想起了康妮。

說實話,他對今天那事很後悔,也許大部分是為她。他有一種預感。並不是錯誤感或者罪感;在那方面他不受良心的譴責。他知道,良心主要是對社會的恐懼,或者對自我的恐懼。他並不懼怕自己。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懼怕社會的,他本能地感到這個社會是隻惡毒的、幾近瘋狂的野獸。

那個女人!要是她能夠跟他一起,生活在一個沒有外人的世界該多好啊!他的情慾又翻湧起來,陰莖像一隻精力充沛的鳥兒那麼興奮激動。而同時,又有一種壓迫感沉重地壓在他的雙肩,他害怕自己和她的事情會暴露在外界的「物」面前,那邪惡地在電燈光中閃爍的「物」。她,這可憐的人兒,對他而言,只不過是一個年輕尤物;但卻又是一個他進入過,而且仍然對其懷有慾念的年輕尤物。

他伸了伸懶腰,打了個呵欠,懷著奇異的慾念,因為他已經離群索居了四年。他站起來,重新穿上外套,背上槍,把燈火撥小,牽著獵犬走進了繁星滿天的夜色中,他的慾望和那種對外界惡毒之「物」的恐懼交織在一起,這種情感驅使著他在樹林中慢悠悠地逡巡著。他喜歡這種黑暗,喜歡讓自己籠罩在這黑暗裡。這黑夜正適合他那膨脹的慾望,這慾望不管怎麼說,像是一筆財富;他陰莖躁動的不安,腰際蠢動的烈火!啊,要是可以和其他人聯合起來,跟外界那些閃爍著的電動之「物」去抗衡就好了,那些柔弱的生命、柔弱的女人,還有那財富般的自然情慾就可以得到保護。要是這些人能肩並肩地聯合起來戰鬥就好了!但是所有的人都站在那邊,迷醉在那些「物」中,在機械的貪婪或者貪婪的機械之奔騰中,欣喜若狂或者一敗塗地。

而康妮呢,她幾乎沒怎麼思考就匆匆穿過了園林回到家裡。到那時為止,她還沒有什麼想法。她應該還來得及趕上晚飯的。

可是,她很懊惱地發現門是插上的,她不得不去按鈴。波爾頓太太開了門。

「哎呀,您可回來了,夫人!我還正擔心您是不是迷了路呢!」她說,帶點無賴的味道,「不過好在克里福德爵士還沒有問起您;他正跟林雷先生在一起說著什麼事。我看他可能得留下來吃晚飯了,您說是不是,夫人?」

「大概是吧。」康妮說。

「我是不是推遲一刻鐘開飯?這樣您可以有些時間從容地換件衣裳。」

「這樣也好。」

林雷先生是礦場的總經理,一個上了年紀的北方人,沒有足夠的活力來使克里福德十分滿意;既不適應戰後的新環境,也不符合戰後煤礦工人「慢慢來」的信條。可是康妮喜歡林雷先生,儘管她很反感他太太一副拍馬屁的樣子。好在那女人沒來,免去了康妮的不快。

林雷留下來吃晚飯,康妮是那種男人們喜愛的主婦,她很謙遜,然而又非常殷勤體貼,她大大的藍眼睛和安詳的神態,讓誰都沒法兒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麼。康妮把這種角色演得十分嫻熟,這都幾乎成了她的第二天性;然而,那絕對只能是第二天性。奇怪的是,當她演著這種角色時,她竟能把一切都從意識裡拋開。

她耐心地等著,終於,她可以上樓去想想自己的事情了。她就這麼等著,好像等待是她的拿手好戲。

然而,當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時,她依舊覺得茫然而困惑。她都不知道該從哪裡想起。他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他真的喜歡她嗎?她覺得他並不那麼喜歡她。然而他很親切。有某種東西,一種溫暖天真的親切,奇特而又突然地,幾乎讓她把子宮為他而敞開。但是她覺得,也許他對任何女人都是這樣親切。不過即使這樣,這種親切仍然不可思議地給人以安慰。他是一個充滿著激情的人,那麼健全而又充滿激情。但他也許並不那麼專一,他可能對任何一個女人都會像對她這樣。那其實不是針對個人的。對他而言,她只是一個女人而已。

不過也許這樣更好。畢竟,他是對她的女性身份親切,這是任何男人從來沒有做過的。男人對她這個人很親切,可是對她的女性身份卻相當殘酷,蔑視她或全然無視她。男人們對康斯坦斯·瑞德或者查泰萊夫人十分親切;但是對她的子宮卻不然。而他卻會溫柔地愛撫著她的腰際,她的乳房,不管她是康斯坦斯還是查泰萊夫人。

她第二天又去了小樹林。那是一個灰色的、寂靜的午後,深綠色的山靛散佈在榛樹林腳下,所有的樹木都在默默地努力綻放新芽。今天她幾乎可以感覺到那大片樹木巨大的生命力湧動,向上湧動,向上,向上,直到每一個新芽的芽尖上,新芽長成火紅的小橡樹葉,古銅般的色彩如同血一樣鮮豔。那是澎湃的浪潮,向著天空奔湧。

她來到林中的空地上,但是他不在那兒。她也沒抱多大的希望能看到他。小野雞們輕快地跑來跑去,靈巧得像一群小昆蟲,而那隻黃母雞則在雞籠那邊咯咯地急切叫喚。康妮坐下來看著它們,等待著。她只會等待。她甚至都沒注意小野雞。她就那麼等著。

時間夢一般悠悠過去,他還沒來。她也沒怎麼希望等到他。他下午是從來不到這兒來的,她得回家去用茶了。但是她費了很大的勁才逼著自己勉強離開了。

她回家的時候,下起了濛濛的細雨。

「又下雨了嗎?」克里福德看她抖著帽子上的雨珠,說道。

「毛毛雨。」

她默默地斟著茶,出神地想著她的心事。她今天還是想去看看那獵場守護人,看看那究竟是不是真的。那事情究竟是不是真的。

「過會兒我跟你念幾段書吧?」克里福德問道。

她望著他,心想,難道他感覺到什麼不對勁了嗎?

「春天總會讓我覺得有些不舒服……我想我也許該去休息一會兒。」她說。

「隨你吧,你不會覺得特別不舒服吧?」

「還好,就是有點兒累……春天到了的緣故。要不叫波爾頓太太過來和你玩玩脾?」

「不用!我聽聽廣播好了。」

她聽出了他聲音中那奇怪的滿足。她回到樓上自己的臥室,在那兒她聽見收音機開始咆哮,用的是一種棉絨般假斯文的白痴聲音,有點像一連串街頭叫賣聲,是模仿老叫賣者的尖叫,是假斯文的裝腔作勢。她穿上她的紫色舊雨衣,從旁門溜了出去。

濛濛細雨就好像給世界戴上了一層面紗,神秘,寂靜,天氣不冷。當她匆匆穿過花園後,她都感到熱了。她不得不解開她的雨衣。

在傍晚的濛濛細雨中,樹林裡沉寂、寧靜、隱秘,充滿卵子與半抽新芽、半綻花蕾的神秘。昏暗中,所有的樹木好像都已經寬衣解帶,赤條條地閃著幽暗的亮光,地上一切青翠的東西,彷彿都在發出綠色的低吟。

空地上杳無人跡。小雞們差不多都藏到母雞的翅膀下去了,只有一兩隻最冒失的小雞,還在草棚下的那塊乾地上來回輕輕啄著。但它們的腳步也都是猶猶豫豫的。

那麼,他還沒有來!他是故意不來的。要不就是有什麼事不對頭。也許她應該去他住的農舍那邊看看。

但她生來就是為了等待的。她用她的那把鑰匙,開啟了小屋的門。一切都十分整潔,穀粒都盛在櫃子裡,毯子疊好放在架子上,稻草整齊地堆在屋角;這是新添的一捆稻草。釘子上掛著防風燈。桌子和椅子也都放回到昨天她躺過的地方了。

她在門邊的一張小凳子上坐下來。多麼寧靜!細雨濛濛,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風卻寂然無聲。萬籟俱寂。樹木挺拔直立,影影綽綽,那麼朦朧,沉默而又生機盎然。一切都這麼朝氣蓬勃!

夜色逐漸降臨,她不得不離開。看來他在躲著她。

但是突然,他大步地朝空地上走來,穿著那件看起來像車伕似的黑色雨衣,溼得發亮。他朝小屋迅速瞥了一眼,微微地行了個禮,然後轉過身朝雞籠走去。他無聲地蹲下去,小心地注視著一切,然後小心地為母雞和小雞關好門,讓它們安全過夜。

最後,他終於慢慢地向她走了過來。她還坐在小凳上。他在門廊下和她面對面站著。

「乃來啦。」他土腔土調地說。

「是的!」她抬頭看著他說,「你來晚了。」

「是啊!」他一邊回答,一邊向林中望著。

她慢慢地站起身,把小凳子推到一旁。

「你要進來嗎?」她問道。

他精明地看著她。

「要是你天天晚上到這兒來,別人不會有想法嗎?」他說。

「怎麼會呢?」她茫然地抬起頭望著他,「我說過我要來的。再說沒人知道。」

「但是,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的。」他答道,「那個時候該怎麼辦呢?」

她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回答。

「他們怎麼會知道呢?」她說。

「人們總會知道的。」他悲涼地說道。

她的嘴唇有點顫抖起來。

「但是我實在忍不住。」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不。」他說,「如果你不來就忍住了——只要你願意。」他低聲添了一句。

「但是我不想那麼做。」她嘟囔著。

他轉過臉,看著那邊的樹林,沉默無言。

「那要是人們知道了又怎麼辦呢?」他終於問道,「想想吧!你會覺得多麼屈辱啊,不過是你丈夫的一個僕人!」

她仰視他避開的面孔。

「是不是。」她結結巴巴地說,「是不是你不想要我了?」

「你想想看!」他說,「你想想,要是人們都知道了——克里福德爵士和——唾沫淹死人啊——」

「那,我可以走啊。」

「走到那兒去呢?」

「哪兒都行!我自己有收入。我母親留給了我兩萬英鎊的信託基金,我知道這筆錢克里福德是不能動的。我可以離開的。」

「但是也許你不想走呢?」

「我會,我會走的!我才不管會發生什麼事呢。」

「呵,你是那樣想的嗎?但你會在乎的!你不得不在乎,人人都會要考慮考慮。因為你得記著,你是查泰萊夫人,你在跟一個獵場守護人發生曖昧關係。如果我是一位紳士,事情就另當別論。是的,你會在意的,你不能不顧慮。」

「我不會在意那些東西的,我是夫人又怎麼樣!我真的討厭這個名稱,人們每次這樣稱呼我的時候,我總感覺他們在嘲弄我。是的,他們是在嘲弄我!甚至你在稱呼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

「我!」

這是他第一次正視她,他直視著她的雙眼。「我並沒有嘲弄你的意思。」他說。

當他這樣看著她時,她發現他的眼睛陰暗起來,十分陰暗,他的瞳孔也張大了。

「你一點都不擔心後果嗎?」他聲音沙啞地問道,「你應該好好考慮一下,別等到無可挽回的時候,那就太遲了。」

他的聲音很奇怪,像是警告又像請求。

「可是我沒有東西可以失去。」她急躁地說道,「如果你覺得我會失去一些東西的話,你要明白,那正是我願意失去的。你是在為自己擔憂吧?」

「唉!」他簡單地答道,「是的,我是在擔憂!我害怕!我害怕所有這一切。」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她問道。

他很快地將頭向後甩了一下,意思是說外面的世界。

「所有的東西!所有的人!他們所有的這一切。」

說完,他彎下腰來,突然在她不愉快的臉上親了一下。

「不,我無所謂。」他說,「讓我們來吧,別的都不管了!不過要是有一天你後悔做了這種事——」

「不要敷衍我。」她懇求道。

他的手指輕撫著她的臉頰,再次突然地吻了她。

「我們進屋吧。」他溫柔地說道,「這樣你可以把雨衣脫了。」

他把槍掛起來,脫去那件已經打溼的外衣,然後去把毯子取了出來。

「我多帶了一條毯子過來。」他說,「如果你喜歡的話,我們可以把這一條蓋在身上。」

「我不能待太長時間。」她說,「七點半我得回去吃晚餐。」

他迅速望了她一眼,然後看了看他的表。

「好吧。」他說。

他關上門,在懸掛著的防風燈裡點起了小小的火光。

「哪一天我們要玩個時間長的。」他說。

他小心地把毯子放下,一條疊好的用來枕她的腦袋。然後他在那張小凳上坐了一會兒,他把她拉到身邊,用一條手臂緊緊摟住她,另一隻手在她身體上游走。當他發現她的秘密時,她聽見他深吸了一口氣。在她薄薄的襯裙下,什麼也沒穿。

「哦!觸控儂是什麼勁頭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愛撫著她的臀部和腰部那細嫩、溫暖而私秘的肌膚。他慢慢地一遍又一遍地,用他的臉頰輕輕地蹭著她的小腹和大腿。他是那麼迷醉,讓她驚訝不已。觸控她生動而隱秘的肉體時,他所感到的那種美,那種心醉神迷的歡欣,是她所不瞭解的。因為只有激情可以意識到它。激情消逝的時候,再美的東西也會顯得莫名其妙,甚至有點可鄙;溫暖的、生動的,因肉體接觸而產生的美,比視覺上的美要更深厚得多。她可以感到他的臉在她的大腿上、小腹上,在她臀部,溫柔地滑動,感到他的髭鬚,他的柔軟而濃密的頭髮,緊緊地擦過她的肌膚,她的雙膝開始戰慄起來。在體內幽遠的深處,她感到了一種新的躁動,一種新的裸露在浮現。她有些害怕起來。她覺得他不能再這麼愛撫她了。他緊緊地摟抱著她,而她還在等著,等著。

當他進入她的身體,在強烈的安慰與滿足中尋求到純粹的平和時,她還在等待著。她覺得自己似乎被忽視了。但是她知道,那多半是由她自己造成的。她決意要自己進入這種單獨狀態。現在也許她是註定要這樣了。她靜靜地躺著,感受他在她體內的動作,他深深陷入的專注,他在射精時的突然戰慄,然後他的拱動慢慢舒緩下來。這種臀部的拱動,無疑有些可笑。假如你是一個女人,而且在做這種事情,無疑會感到男人屁股的這種拱動極為可笑。無疑會感到男人的這種姿勢和動作十分可笑!

但是,她安靜地躺著,沒有畏縮。甚至他做完之後,她也沒有像原來和邁克利斯在一起時那樣,奮起爭取她自己的滿足;她靜靜地躺著,淚水慢慢盈滿眼眶,然後流淌下來。

他也靜靜地躺著,但是緊緊摟住了她,他想用自己的腿放在她那雙可憐的裸腿上面,這樣可以讓她溫暖些。他以一種親密而自信的溫暖躺在她的身上。

「乃冷嗎?」他溫柔地小聲問道,好像她離他很近很近。而她卻遠遠地遭到冷遇。

「不冷!但是我得走了。」她溫和地說道。

他嘆息著,把她摟得更緊了,然後他又放鬆下來歇歇。

他沒有猜到她會流淚,他以為她此時此刻的感受和他的一樣。

「我得走了。」她又說了一遍。

他起身在她身旁跪了一會,吻她大腿的內側,然後把她撩起的裙子拽下來,同時在防風燈十分微弱的光亮中不假思索地繫上自己的衣服,甚至都沒有轉過身去迴避一下。

「哪一天乃一準來農舍。」他說著,溫情,堅定,安閒地望著她。

但是她毫無生氣地躺在那兒,向上凝視著他,心想:陌生人!陌生人!她甚至覺得有點怨恨他。

他穿上外衣,尋找著掉在地上的帽子,然後挎上了槍。

「來吧!」他低頭看著她,眼神熱情而平和。

她慢慢站了起來,她不想走;卻也不想留在那兒。他幫她穿上那件薄薄的雨衣,看看她是不是把衣裳都整理好了。

他開啟門,外面黑了。那條忠實的獵犬看見他就歡快地站了起來。細雨灰濛濛地在黑暗中飄灑著。天真的很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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