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俺得打上燈。」他說,「不會有人的。」

狹窄的小徑上,他前面帶路,防風燈低低地搖晃著,照亮了地上溼漉漉的草,閃著黑色光亮的樹根就像蛇一樣,花兒也無精打采。除此之外,雨中的一切,都灰濛濛的,一片漆黑。

「哪一天乃一準來農舍。」他說,「乃會來的吧?俺們一不做二不休。」

她對於他這種奇特而持續想要她的慾望感到很迷惑,他們之間沒有交流,他甚至從來沒跟她真正說過話,而她也不由自主地厭惡他的土話,他說「乃一準來」的時候似乎不是在跟她說話,而是跟一個普通的女人在說話。看到騎馬道上毛地黃的葉子,她知道大概已經走到什麼地方了。

「現在七點一刻。」他說,「你還趕得上。」他的聲調變了,似乎覺察到了她的疏遠。當他們轉過了路上的最後一個彎,走向淡褐色的籬牆和園林門的時候,他把燈火吹滅了。「這兒我們可以看得見路了。」他說著,輕輕扶住她胳膊。

但是,走起路來還真是不容易,對付腳下的泥土還需要訣竅,不過他還是可以憑感覺踏出路來,他已經習慣了。到了園林的門口,他把電筒交給她。「園林裡還是有點亮的。」他說,「不過,你還是拿著它吧,免得走錯了路。」

的確,在空曠的園林中,似乎有著一種幽靈似的灰色的微光。突然,他把她拉到自己懷裡,手又在她衣服下面摸索起來,冰冷而潮溼的雙手觸控著她溫暖的肉體。

「撫摸著一個乃這樣的女人,我就是死也心甘!」他沙啞的嗓音說道,「哪怕只能多待一分鐘也好。」

她覺著他對她的慾望又在重新燃起。

「不!我得趕緊走了!」她有點慌亂地說。

「呃,好吧。」他應道,馬上改變了態度,讓她走開了。

她轉過身,卻又馬上掉轉頭來對他說:「吻吻我。」

他在黑暗中朝她彎下身,吻了吻她的左眼。她揚起她的雙唇,他輕輕地吻了一吻,但很快就退縮了。他不太喜歡那種唇吻。

「我明天再來。」她一邊說,一邊往回走,「如果可以的話。」她加了一句。

「那好,不要來得太晚。」他的聲音從黑暗裡傳出。她已經完全看不見他了。

「晚安。」她說。

「晚安,夫人。」他答著。

她停下來,回過頭朝著那潮溼的黑暗中望去。夜色中她只能看到他黑乎乎的一片。「幹嗎這樣說?」她說道。

「那好吧。」他回答道,「那麼,晚安,快回去吧!」

她隱沒在了灰黑的夜色之中。到家時她發現旁門還開著,於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了自己的房裡。當她關上房門的時候,晚餐的鈴聲響了,但她還是決意要洗個澡——她必須給自己洗個澡。「以後再也不能這麼晚了。」她心想,「這未免太惱人了。」

第二天她沒去樹林,倒是跟著克里福德到尤瑟維特去了。他現在可以偶爾坐車外出了,他僱了一個強壯的年輕人做司機,必要時,年輕人可以幫他從車上下來。他是特地來看他的教父,萊斯利·溫特的。萊斯利住在尤瑟維特附近的希普利宅邸,是一位富有的老紳士,在愛德華七世時代,他是那些有過黃金時期的、富有的礦主之一。愛德華七世因為打獵,還在希普利莊園住過幾次。這是一所十分堂皇的老式的灰牆宅邸,裡面陳設考究,溫特是獨身,他對於自己家裡的這種佈置風格很是驕傲;但是,這所宅邸卻被煤礦包圍在中間。溫特依賴於克里福德,但是由於那些畫報上的照片和文學,他個人對他並無太多的尊敬。這老紳士是愛德華七世那一派的紈絝子弟,在他看來,生活就是生活,那些舞文弄墨的人又是另一回事。而對於康妮,這老紳士卻總是殷勤備至;他覺得她是一個魅力十足、端莊文雅的少婦,跟克里福德一起生活未免有些可惜,而且她也不可能帶給拉格比一個繼承人,這是最為遺憾的事情。不過他自己也沒有子嗣。

康妮在想,要是他知道了克里福德的獵場守護人和她發生了關係,還跟她說「哪一天乃一準來農舍」,他會說什麼呢?他肯定會憎惡她,輕蔑她,因為他幾乎仇恨勞動階級的人擠到跟前來。假如她的情人是和她同一階級的人,他是不會介意的,因為康妮天生就被賦予了那種端莊、順從、柔和的氣質,也許這就是她的天性。溫特常稱她「親愛的孩子」,還送了她一幅18世紀可愛的女子小畫像,她違心地接受了。

康妮全神貫注地想著她和獵場守護人的事。畢竟,溫特先生是個真正的紳士,是老於世故的人,他把她當成一個人,一個有品位的個人來看待;他不會用「乃」「儂」這樣的字眼而把她跟其他的女人混為一談。

她那天沒去樹林裡,第二天也沒有去,第三天也沒去。只要她覺得,或者設想自己感到那人在等她,想她,她就不去那兒。但是到了第四天,她就坐立不安了。不過她仍然不願意到樹林中去,再一次把她的雙腿朝那個男人張開。她想盡了一切她可以做的事情——到謝菲爾德去,或者去拜訪一些朋友,可是一想到這些事情,她就覺得很反感。最後她決定出去散散步,但不是去樹林那邊,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穿過園林樊籬那邊的小鐵門,她可以到馬瑞海去。那是一個陰沉的春日,天氣還比較暖和。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沉浸在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心事中。她對外界的事物一點都沒往心裡去,到了馬瑞海的農莊,她才突然在狗的狂吠聲中驚醒。馬瑞海農莊!這個農莊的牧場都延展到拉格比園林的圍牆邊了!所以都成鄰居了,但是康妮卻好久沒有到這兒來了。

「貝爾!」她對那隻白色的大巴兒狗說,「貝爾!你忘記了我了嗎?不認識我了?」她有些怕狗,貝爾一邊向後退,一邊狂吠。她想穿過那個農家院子,到畜牧場那條路上去。

弗林特太太走了出來。她和康妮一般年紀,原來是教師,但是康妮疑心她是個虛偽小人。

「呀,是查泰萊夫人!哎呀!」弗林特太太的眼睛裡閃著光芒,臉紅得像個小女孩。「貝爾!貝爾!怎麼了!竟對查泰萊夫人吠叫啊!貝爾!好了,別叫了!」她幾步衝了過去,揮舞一塊白布驅趕著狗,然後走向康妮。

「它原來還認識我的。」康妮說著,跟她握了握手。弗林特一家是查泰萊家的佃戶。

「它怎麼會不認識夫人您呢!它就喜歡炫耀。」弗林特太太十分熱情地說著,她紅著臉抬起頭來,有些慌亂看著康妮,「不過它好久沒有看見您了。您的身體好些了吧?」

「是啊,謝謝你,我現在好多了。」

「我們怎麼整個冬天幾乎都沒看見夫人您呢。您進來坐坐,看看我的寶寶嗎?」

「好吧!」康妮猶豫了,「就待一會兒。」

弗林特太太趕忙跑回去收拾屋子,康妮慢慢地跟在她後邊,幽暗的廚房裡,水壺正在火上沸騰,康妮在那兒遲疑不決,這時弗林特太太走了回來。

「真是對不起。」她說,「您往這邊來吧。」

她們走進了起居室,一個嬰兒正坐在爐邊的破舊地毯上,桌上簡單地擺了一些茶點。一個年輕的女僕害羞地而笨拙地退到走廊上。

這個寶寶大概一歲,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傢伙,一頭紅髮,隨父親,還有兩隻懵懂的淡藍色的小眼睛。這個女孩一點都不認生,坐在一堆襯墊中間,四周都是布娃娃和其他的玩具,現在這很時髦。

「哇,真是個可愛的小寶貝!」康妮說,「瞧她長得多好!真是一個大胖娃娃!大胖娃娃!」

孩子出世的時候,她送過她一條圍巾,後來又給了她一些賽璐珞鴨子做聖誕節禮物。

「嘿,約瑟芬!你知道誰來看你了嗎?看看這是誰,約瑟芬?查泰萊夫人——你認識查泰萊夫人的,不是嗎?」

這個懵懂的小傢伙,不知天高地厚地瞪著康妮,「夫人」對她來說和其他東西沒什麼兩樣。

「來!到我這兒來好不好?」康妮對孩子說。

這孩子怎樣都行,康妮把她接過來放在腿上。把孩子抱在腿上是多麼溫暖、多麼可愛的一件事啊!這麼柔軟的小手臂,無意識的放肆的小腿!

「我正準備自己隨便喝點茶的。盧克到集市上去了,我自己想什麼時候用茶就什麼時候用。您在這兒喝杯茶吧,查泰萊夫人?我想這種茶點夫人自然是用不慣的,但是您如果不介意的話……」

康妮很願意喝杯茶,但是她不喜歡人家提到她習慣了的事情。桌上重新換上了最漂亮的茶杯,最好的茶壺。

「但願不會給你添麻煩。」康妮說。

然而,要是弗林特太太不麻煩,哪兒來的樂趣!康妮逗著寶寶玩,小女孩的無畏把康妮逗樂了,她從這小寶寶柔軟、溫暖的身上感到一種深深的快感。這年輕的小生命!這樣的無畏!正是因為無助,她才無畏。所有其他人,都因畏懼而如此狹窄!

她喝了一杯相當濃的茶,吃了些精美的黃油麵包和罐頭李子。弗林特太太因為興奮而滿面紅光,同時也很拘束,彷彿康妮是某個英勇的武士。她們談著女人的私房話,兩人都興致盎然。

「但是這茶點太糟糕了。」弗林特太太說。

「比我家裡用的還好呢。」康妮說得很真誠。

「哦——呵!」弗林特太太自然是不相信的。

最後康妮還是站了起來。

「我得走了!」她說,「我先生不知道我上哪兒了。他肯定又會東想西想了。」

「但他絕對想不到您會在這兒的。」弗林特太太高興地笑道,「他一定會派人四處喊您的。」

「再見了,約瑟芬。」康妮親吻了孩子,用手揉了揉她紅色的軟發。

弗林特太太堅持要去替康妮開門,大門上了鎖,而且用門閂插上了。康妮走到了農莊門前的小花園裡,小花園被綠籬環繞著,小徑旁種著兩行報春花,絨乎乎的,很富貴的樣子。

「這報春花開得多漂亮啊!」康妮說。

「盧克管它們叫‘沒心沒肺’。」弗林特太太笑著說,「摘些走吧。」

於是她熱心地幫康妮採了好些天鵝絨般的報春花。

「夠了!夠了!」康妮說道。

她們來到小花園的門邊。

「您想從哪條路走?」弗林特太太問道。

「還是走畜牧場那條路吧。」

「我想想!哦,對了,母牛在擠奶場裡,不過還沒有擠完。但是門鎖上了,你得爬過去呢。」

「那我就爬過去好了。」康妮說。

「還是我陪您到柵欄那邊去吧。」

她們走下那片讓兔子糟蹋得不像樣的草場。鳥在林中拼命囀鳴著傍晚的歡欣。一個男人正在召回最後一批母牛,這些母牛慢條斯理地走在草場上踏出的一條小徑上。

「它們晚了,今晚擠吧。」弗林特太太憤憤地說,「它們知道盧克天黑以前不會回來。」

她們來到柵欄邊,柵欄另一邊是濃密的小杉樹林。那兒有個小門,但是鎖上了。門裡面的草地上立著一個空瓶。

「這是那個獵場守護人盛牛奶的空瓶子。」弗林特太太解釋道,「我們裝了牛奶就給他拿到這裡來,然後他自己把它取回去。」

「什麼時候取呢?」康妮問道。

「呵,他什麼時候到這邊來就什麼時候取。一般都是早上。那好,再會了,查泰萊夫人!您一定要常來啊,跟您在一起真是很開心。」

康妮跨過柵欄,走到了一條窄窄的小徑上,小徑兩旁挺立著密密麻麻的小杉樹。弗林特太太穿過草場往回跑去,戴著一頂太陽帽,因為她真正是位教師。康妮不喜歡這些新植的樹林;這麼濃密,讓人覺得恐怖又壓抑。她低著頭匆匆趕路,想著弗林特太太的孩子,真是個可愛的小東西,不過她兩條腿會像她父親,有點羅圈。現在已經能看得出來了,但是也許長大了就會好的。要一個孩子是多麼讓人興奮、多有成就感的事啊,看弗林特太太有多得意!她有的,康妮沒有,而且顯然不可能有。是的,弗林特太太為人母了,是值得炫耀炫耀。但這使得康妮有點兒,稍微有點兒,嫉妒起來。她實在是有些嫉妒。

突然她從沉思中驚醒過來,輕輕驚叫了一聲。一個男人出現在她面前!

是獵場守護人。他在路中間站著,就像巴蘭的驢子似的,擋住了她的去路。

「這是怎麼回事?」他驚訝地說道。

「你是怎麼來的?」她喘著氣問道。

「你是怎麼來的?你去小屋了嗎?」

「沒有!哦,不!我剛去了馬瑞海。」

他好奇地看著她,像在探尋著什麼,她有些內疚地低下頭。

「你現在是要到小屋去嗎?」他有些嚴厲地問道。

「不,我去不了。我待在馬瑞海。沒有人知道我去哪兒了。我已經晚了,我得趕緊走。」

「好像是在想甩掉我吧?」他微笑著說,話裡有一絲嘲諷。

「不!不。不是那個意思,只是——」

「怎麼,有別的原因嗎?」他說著,幾步走上前去抱住了她。她覺得他的身體是這樣可怕地緊貼著她,這樣興奮。

「哦,不要,現在不要。」她叫出聲來,想把他推開。

「為什麼不行?現在才六點鐘,你還有半個小時。不!不!我現在就要你。」

他緊緊地抱著她,她感到了他的急切。她那古老的本能開始在為自由而掙扎了,但是她體內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又遲鈍又沉重。他的身體更急切地緊貼著她,她已無心去掙扎了。

他朝四處看了看。

「來——到這兒來!從這裡過來。」他一邊說,一邊緊緊地盯住濃密的杉樹林,這都是些小杉樹,還沒怎麼長大。

他回頭看著她。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麼強烈、那麼明亮、兇悍,充滿了旺盛的精力,可不是愛意。不過她的意志已經鬆懈下來。她的肢體感到一陣奇異的沉重。她妥協了,放棄了。

他領著她穿過多刺的樹林,那樹林像牆一樣很難通過,他們一直走到一塊稍微空曠的地方,這裡只有一堆枯死的大樹幹。他把一兩根乾枯的大樹幹扔到地上,再把他的外套和背心蓋在上面,她得像動物似的,躺到樹的樹幹底下,而他就站在旁邊等著,只穿著襯衣和褲子,用著了魔似的雙眼望著她。不過他還是考慮很周到的——他讓她舒舒服服地躺著。不過,他卻把她內衣的帶子弄斷了,因為她只是被動地躺在那兒,一點也不配合。

他只把前身裸露著,當他進入她身體的時候,她覺得他赤裸的肉體緊貼著她。好一會兒,他在她體內靜靜地待著,沸騰著,顫抖著。當他開始動作起來的時候,在一種突然而不可抑止的興奮中,喚起一波又一波的新奇快感。一陣兒一陣兒,慢慢地波動起伏,好像輕柔的火焰在輕輕拍打,輕柔得就像羽毛,向著光輝的頂點奔湧,那麼激烈,那麼美妙,要熔化了她的整個身體似的。有如鐘聲,一波接一波地登峰造極。她躺在那兒,不由自主地發出狂野而細微的呻吟,直到最後叫出聲來。但是這一切結束得太快了,太快了,她無法再用自己的活動來強行讓自己結束。這一次是不同的,真的不同。她什麼也不用做。她無法再讓他堅硬而緊緊咬住,以達到她自己的滿足。她只有等待,等待,心中呻吟著,感受著他在抽出,抽出,縮小,直到他從她體內滑脫、離去的那一關鍵時刻。她的子宮張開著,溫柔地、溫柔地喧鬧著,好像潮水下面的海葵,喧鬧著要他再次進入,成就她的滿足。她沉浸在激情中,下意識地緊緊抓住他,他從來沒有完全從她體內滑脫出來,她能夠感到他柔軟的小芽在她體內動彈,一種奇異而有節奏的慢慢加快的動作,使得這種奇異的節奏也在她體內伸展開去,慢慢地膨脹、膨脹,直到最後充滿她整個分崩離析的意識。這時候,那種難以言表的運動重新開始,其實那並不是一種運動,而是感覺在純粹的深海漩渦中翻騰著,越來越深入地穿透到她的所有組織和意識中去,直到她最終成為一種和漩渦同中心的感覺流體,而她躺在那兒無意識地發出含混不清的叫聲。聲音從無邊的黑夜裡中傳出來,那意味著生命!那男人懷著敬畏聽著從他身下發出的這種聲音,同時將他的生命噴射在她的體內。當那聲音逐漸平息時,他也停下來,靜靜躺在那兒,什麼也不知道;而她也慢慢鬆開他,懶洋洋地躺在一邊。他們就這樣躺著,什麼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二人都迷失了自己。最後,他開始醒過來,發覺自己無遮擋地裸露著,而她則覺察到他的身體正從對她的緊緊環抱中鬆開。他正在坍塌;但是她心裡感覺無法忍受他從她身體上下來。他現在必須永遠覆蓋在她的上面。

但是他最終還是抽身了,他吻她,給她遮蓋起來,然後開始遮蓋自己。她躺在那兒,仰望著頭上的樹幹,還無法動彈。他站著扣好他的褲子,朝四周看了看。密林中鴉雀無聲,只有那條誠惶誠恐的狗躺在那裡,爪子放在鼻子上。獵場守護人又在乾枯樹幹堆上坐了下來,默默拿起康妮的手。

她轉過身看著他。「這一次我們同時達到了高潮。」他說。

她沒有回答。

「如果能這樣真的挺不錯。多數人一輩子都沒體驗過這個呢。」他像是在夢中說話。

她看著他的沉思的臉。

「是嗎?」她說,「那你覺得快樂嗎?」

他回過頭來看著她的眼睛。「快樂。」他說,「是的,可還是不要談吧。」他不想她再談這個。於是他俯下身來,吻了她,她覺得他一定會永遠這樣吻她。

最後她坐了起來。

「人們不是能經常同時達到高潮的嗎?」她用一種天真而好奇的語氣問道。

「有很多人從來都沒有過。你只要看他們一副夾生面孔就可以知道。」他不知不覺說出口,但是心裡又覺得後悔開了這個頭。

「你和別的女人也這樣同時達到過高潮嗎?」

他看著她,覺得好笑。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知道。」

她知道,他不想告訴她的事情他是絕對不會說的。她看著他的臉,對他的激情還在她五臟六腑執行。她在盡力剋制著自己,因為她已經感到迷失了自我。

他穿上背心和外套,再次艱難地穿過杉樹林到小徑那裡去。

落日最後的幾縷餘暉灑在樹林裡。「我不跟你一塊兒走了。」他說,「這樣會好一些。」

她戀戀不捨地看著他,不忍轉過身去,而那獵犬卻焦急地站在一旁等著他出發了,他似乎也沒有什麼話可說了。確實沒有話了。

康妮慢慢走回家,認識到身上另一種東西的深度。另一個自我活在她體內,正在燃燒、熔化,在她的子宮和五臟六腑中軟軟的感覺,她和這自我一起酷愛他。酷愛到走路時兩膝酥軟的地步。在她的子宮和五臟六腑中,她在流動,在奔騰,而一個最天真的女人,她在那種對他的酷愛中又是脆弱無助的。感覺就像是個孩子,她心想;就像有個孩子在我身體裡。就是這樣,就好像她一向都緊閉的子宮張開了,充滿了幾乎是負擔然而很可愛的新生命。

「我要有個孩子就好了!」她心想,「要是他是孩子,我懷上他就好了!」——想到這個,她的肢體都融化了,她明白了,有個自己的孩子,和跟一個自己五臟六腑所渴望的男人有個孩子,這兩者之間是有天壤之別的。前者似乎是平常意義上的有孩子,但是跟一個在自己五臟六腑和自己子宮中酷愛的男人有個孩子,就讓她感覺和原來的自我大不相同了,感覺好像自己正在深深地,深深地沉入到整個女性的中心,沉入到孕育創造的睡眠中。

讓她感到煥然一新的並不是這種激情,而是如飢似渴的酷愛。她原來對此一向很懼怕,因為那讓她感到無助;她現在仍然恐懼,她害怕自己愛他愛得太深,迷失了自我,抹殺了自我,她不希望自己被抹殺,像個奴隸,像個未開化的女人。她不能成為一個奴隸。她懼怕這種酷愛,然而她不想立刻去對抗它。她知道自己可以對抗。她心中像魔鬼一般固執,足以對抗從子宮充分膨脹起來的溫柔酷愛,加以摧毀。她甚至現在就可以這麼做,或者她認為可以這樣做,然後她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專注於激情。

哦,是啊,像一個酒神女祭司,像一個酒神信徒那樣狂熱激昂,在樹林中飛奔,去拜謁活的陽物伊阿科斯,在其背後沒有獨立的個性,他只是純粹為女人服務之神!個體的男人,讓他不敢侵入吧。他只是一個寺廟僕役,他只是舉著屬於她的陽物,只是陽物的保管者而已。

於是,在不斷新的覺醒中,原來那種冷酷的激情在她心中一度升騰起來,男人在她心中又蜷縮為可鄙的物件,僅僅是舉著陽物的人,當他的服務完成之後,便被撕得粉碎。她感到酒神女祭司們的那種力量充斥於她的四肢和全身,女人閃現出來,迅雷不及掩耳,將男性擊倒;但當她感覺這些的時候,她的心很沉重。她不想這樣,這一切大家都明白,是不妊的,不生育的;酷愛才是她的珍寶。這種情感這麼不可思議、這麼溫柔、這麼深邃而神秘!不,不,她寧願放棄那冷酷而顯赫的婦人權威;她已經厭倦了這種感覺,它讓她變得那麼生硬;她願意沉入新的生命之池中,沉入無聲地歌唱著酷愛之歌的子宮和五臟六腑深處。開始害怕男人為時尚早。

「我去馬瑞海那邊走了走,還跟弗林特太太喝了杯茶。」她對克里福德說,「我是想去看看小寶寶的。那孩子真是可愛,她的頭髮就像柔軟的紅蛛絲。多可愛的寶貝啊!弗林特先生到集市上去了,所以她和我,還有那孩子一起吃了些茶點。你有沒有納悶我去了哪?」

「是啊,我正覺得奇怪呢,但是我猜你肯定是去哪家喝茶了。」克里福德嫉妒地說。憑他的洞察力,他感到她身上有了一種新的東西,這種感覺是他所無法領悟的,但是他把這歸結到了那孩子身上。他認為,困擾著康妮的是她不能生孩子,也就是說,不能自動生孩子。

「我看見您穿過園林到了鐵門那裡,夫人。」波爾頓太太說,「所以我還以為您可能是去了神父家。」

「我差點要往那兒去,可是後來又拐到馬瑞海去了。」

兩個婦人的目光相遇了:波爾頓太太灰色的眼睛十分明亮,似乎在探究什麼;而康妮的藍眼睛則是那麼朦朧,奇異地透出美麗。波爾頓太太幾乎很肯定康妮有了情人,但是這怎麼可能呢,那個情人又會是誰呢?他到底是哪裡的人?

「哦,常出去走走,看看女伴兒,對您的身體是很有好處的。」波爾頓太太說,「我剛跟克里福德爵士說,如果夫人肯多出去看看,多跟人家打打交道,對夫人是絕對有好處的。」

「是啊,我覺得出去走一趟挺高興的,克里福德,那個孩子真是奇妙可愛而又放肆。」康妮說,「她的頭髮就像蜘蛛網似的,是那種鮮光的橙紅色,那雙瓷器般的淺藍眼睛,十分奇特、放肆。當然啦,她是個小女孩,不然不會這麼大膽,簡直賽過任何小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

「夫人說得一點不錯——是個地道的小弗林特。他們始終是冒失的棕色腦袋的一家人。」波爾頓太太說。

「你不想看看她嗎,克里福德?我已經約了她們來喝茶,這樣你可以看看她。」

「誰啊?」克里福德問道,不安地看著康妮。

「弗林特太太和她的寶寶,下星期一過來。」

「他們可以去你樓上的房間喝茶。」他說。

「怎麼啦,你不想看看那孩子嗎?」她喊道。

「呵,看看倒無所謂,不過我不想把喝茶的時間都搭進去陪著她們。」

「哦!」康妮喊道,一雙朦朧的大眼睛望著他。

她沒有真正看見他,他是另外一個人了。

「你們可以舒舒服服地在樓上的房間裡用茶嘛,夫人,克里福德爵士要是不在那兒,弗林特太太會覺得更自在的。」波爾頓太太說。

她已確信康妮有了情人,她的靈魂充滿了歡欣。但是那人是誰呢?他是誰?也許弗林特太太那兒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當天晚上,康妮不想洗澡。他肉體同她肉體接觸的感覺,他對於她的那種黏著狀態,使她十分留戀,在某種意義上講,是神聖的。

克里福德覺得很不安。他不願讓她晚飯後離開,而她卻渴望著能有更多的時間一個人待著。她看著他,但眼神卻是順從的。

「我們是玩牌呢,還是我給你讀書,或者,幹些別的什麼?」他不安地問。

「還是你讀書給我聽吧。」康妮說。

「讀什麼呢——詩還是散文?要不讀一段戲劇?」

「就讀拉辛的吧。」她說。

用莊重的法式風格讀拉辛的書,是他原來的拿手好戲,但現在他似乎生疏了,而且還有點兒侷促;其實他倒是更喜歡聽收音機。但是康妮卻在做手工活,她用自己的衣服為弗林特太太的孩子裁剪了一件小衣裳,那是她從一件淺黃色的絲綢外衣上裁剪下來的。回家之後到晚飯前她一直在忙著裁剪,克里福德的讀書聲不絕於耳,她溫婉地、靜靜地坐在那兒,全神貫注地為這件小衣服縫綴著。

她的內心仍可以感覺到激情的轟鳴,像深沉鐘聲的餘音。

克里福德跟她說了些關於拉辛的問題,話已經說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

「是的!是的!」她抬起頭望著他,說道,「是很精彩。」

她溫柔嫻靜地坐在那兒,雙眼閃耀著深邃的藍色光芒,這使克里福德再次驚恐起來。她從來沒有這樣完全地溫柔嫻靜過。他不由自主地對她著了迷,好像她的芳香使他如醉如痴。這樣,他無力地繼續讀著詩,他那渾厚的法文發音,對她而言,就像是煙囪裡的微風。拉辛的那點東西,她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她沉醉在溫柔的狂喜中,就像森林颯颯作響地發出朦朧歡樂的春之吟,抽芽長蕾。她可以在同一個世界上感受到那個男人和她在一起,那個無名的男人,他在漂亮地走動,因為有生殖器的神秘而漂亮。而在她自己身上,在她所有的血管裡,她感覺到他和他的孩子。他的孩子在她的整個血脈中,像一道曙光。

「因為她沒有手,沒有眼,沒有腳,也沒有豐富的金髮……」

她彷彿一座森林,一座灰暗的山路縱橫的橡樹林,成千上萬盛開的花朵在這裡無聲地低語。同時,慾望之鳥在她廣闊而錯綜複雜的身體中沉睡。

克里福德的話語還在繼續,那是一種嘰嘰噥噥的離奇聲音。這聲音多麼離奇!他看起來是多麼怪異啊,他俯在書本上,樣子古怪,貪婪,卻又顯得有教養,他的肩膀寬厚有力,但卻沒有真的腿!多麼怪異的生物啊,他有某種鳥類的尖銳、冷酷而固執的意志,他沒有溫情,一點都沒有!這就是未來的生物,沒有靈魂,只有極其警覺而冷酷的意志。想到這裡,她微微地戰慄起來,她很怕他。不過,那輕柔溫暖的生命之火比他更旺盛,他還不知道真相呢。

詩讀完了。她猛地驚醒。當她抬頭看見克里福德的雙眼時,更是嚇了一跳。那眼睛灰白而怪異,彷彿滿腔仇恨。

「謝謝啦!拉辛的詩真是讀得漂亮!」她溫柔地說道。

「差不多跟你聽得一樣好。」他冷酷地說道,「你在做什麼?」他問。

「給弗林特太太的孩子做件衣裳。」

他轉過頭去。孩子!又是孩子!她整天只想著這些。

「畢竟。」他用一種演說的口吻說,「我們能從拉辛那兒得到我們想要的任何東西。有條有理的情感比混亂的情感更重要。」

她朦朧而茫然地注視著他。「是的,是這樣的。」她說。

「現代社會里人們肆意放縱情感,那隻會使它平庸化。我們所需要的,是古典的約束。」

「是的。」她慢慢說道,想起了他聽收音機情緒化的痴語時那茫然而無情的面孔。「人們假裝有感情,其實他們什麼都感受不到。我想這便是所謂的浪漫了。」

「一點不錯!」他說。

實際上,他已經很疲憊了。這種夜晚讓他疲憊不堪。與其這樣度過夜晚,他倒寧願去讀點技術書,或者跟礦場的經理說說話,要不就聽聽收音機。

波爾頓太太端了兩杯麥乳精進來:一杯給克里福德,幫他入睡,一杯給康妮,讓她重新長胖。這是她推薦的一種常規的睡前飲料。

喝完了麥乳精,康妮高興地走開了,感謝上帝,她不必幫著克里福德就寢。她拿起他的杯子放在托盤上,然後拿起托盤,準備把它放在外面。

「晚安,克里福德!睡個好覺!拉辛的詩就像夢一樣能深入人心。晚安!」

她飄然走到門口。她竟沒有吻他就這麼走了,他的雙眼尖銳而冷酷地看看她,好啊!他整晚的時間都為她讀詩了,而她說了晚安之後竟然沒吻他。她竟這樣冷酷無情!即使這種吻別只是一種禮節,但生活不就是構築在這些禮節之上嗎。她可真是個布林什維克!她的天性就是布林什維克的!他冷冷地、惱怒地盯著那扇她走出去的門,真是讓人生氣!

對黑夜的恐懼又降臨了。他是一個神經質的網路,而當他沒有振作精神工作並如此精力充沛時;或者當他不在收聽收音機並如此徹底保持中性時:他就被焦慮和一種危險的迫近的虛無之感糾纏著。他感到很害怕。但如果康妮願意,她是能夠讓他擺脫恐懼的。可是顯然她不願意,她不願意。她那麼冷酷無情,對他為她所做的一切,她都熟視無睹。他把他的生命都寄託在她身上,她還是那麼無情無義。她只想我行我素。「女士好任性。」

現在她又醉心於孩子。只是因為那會是她自己的,完全是她自己的,而不是他的!

克里福德的身體總的來說還是很強健的。他看起來很健康,氣色也很好,他的雙臂寬厚有力,胸膛厚實,他長胖了。然而同時,他又非常懼怕死亡。一個可怕的洞穴似乎在某個地方,以某種方式威脅著他,一種虛無,他的精力將崩潰成這種虛無。他不時精疲力竭地感覺自己死了,真的死了。

因此,他那雙微突的灰眼睛就會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神情,詭秘卻有點痛苦,冷酷而又肆無忌憚。這是種特別奇異的神情,這種肆無忌憚的表情:好像他已經戰勝了生命,並不懼怕生命本身。「誰瞭解意志的奧妙——因為它竟然能戰勝天使——」

但是他所懼怕的,是那些不能入睡的夜晚。那真是可怕,靈與肉的毀滅從四面八方向他逼來。這時候,毫無生氣地存在,多麼可怕!在夜晚,毫無生氣地存在著。

但現在他可以按鈴叫波爾頓太太過來。這是他最大的安慰。她會穿著睡衣走進來,辮子垂在背後,雖然那棕色的髮辮中會摻雜些許白髮,但卻奇異地擁有一種少女般的柔和氣質。她會為他沏上一杯咖啡或甘菊茶,她會跟他玩象棋或皮克牌。甚至在她昏昏欲睡時,她也能很神奇地下一手好象棋,使他覺得勝之無愧。這樣,在寂靜的深夜,在那種親密的氛圍中,檯燈將孤寂的燈光灑到他們身上,他們就這樣坐著,或是她坐著,他躺在床上。她幾乎睡著了,而他則幾乎陷入某種恐懼。他們就這樣玩著,一起玩著——然後一起喝杯咖啡,吃點餅乾,在這種萬籟俱寂的深夜,兩人都不怎麼說話,但是彼此都覺得很安詳。

這天晚上,波爾頓太太琢磨著究竟誰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她想起了她的特德,雖然他死了那麼長的時間,但她從來沒有覺得他已經完全死去。當她想起他時,她原來對於這個世界的嫉恨,尤其是對那些僱主的由來已久的怨恨,便清醒過來,是他們害了他。雖然那些主子們並沒有親手殘害他的生命。但是,在她的情感上,她覺得他們害了他。因為這個,在她內心深處,她是個虛無主義者,有真正的無政府主義傾向。

半睡半醒中,她的特德和查泰萊夫人那不知名的情人似乎混在一起了,這一來,她覺得自己和另一個女人都在憎惡克里福德爵士,以及他所代表的一切。而同時,她卻在和克里福德玩皮克牌,還用六便士賭輸贏。跟一位準男爵玩皮克牌,即使輸了六便士,也是引以為榮的事呢。

他們玩牌時,總要賭一把。這樣他可以忘掉自己。他常常會贏。今天晚上他又一直在贏。這一來,不到第一道曙光出現,他是睡不著了。幸運的是,四點半左右,曙光就出現了。

此時,康妮正在床上酣睡呢。但那個獵場守護人,卻久久不能安息。他關上雞籠,在樹林裡轉了一圈,回家吃了晚餐。但之後他並沒有上床,而是坐在爐火邊沉思。

他回想起他在特沃希爾的童年,回想起五六年的婚姻生活。他想起了他的妻子,那照例是讓人心酸的。她是那樣粗暴!但是自從他1915年春天入伍後,他就再也沒見過她。然而她卻還在這兒生活著,不過三英里之遙,而且比以前更粗暴。他希望有生之年不要再見到她。

他回想起他作為一個士兵的海外生涯。由印度到埃及,再回到印度:盲目而沒有思想的生活,成天和馬匹待在一起;愛他也為他所愛戴的上校;他當軍官的那幾年,一箇中尉,本來還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升為上尉的。然後上校死於肺炎,他自己死裡逃生;健康受到損害;他深重的不安;他離開軍隊回到英國,重新成了工人。

他只是苟且偷生。他本來以為在這樹林中,至少短期內,會很安全。那兒沒人來打獵,他只需養好野山雞就行。他不用伺候人打獵。離群索居便是他想要的一切。他得有某種不引人注目的地方,而這便是他的故鄉。這裡甚至還有他的母親,雖然她對他而言並不十分重要。他可以繼續生活,一天天存在著,不跟人接觸,不抱希望。因為他不知道該對自己做些什麼。

他真的不知該對自己做什麼。因為他當了幾年軍官,混在其他軍官和公務員及其妻小中間,他喪失了所有「進取」的雄心。在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中,有的是冷酷,好奇的隔岸觀火式的冷酷和毫無生氣,他了解他們,這使他感到寒氣逼人,感到和他們有天壤之別。

所以,他迴歸了自己的階級。在那裡,去發現他幾年外出期間已經忘卻了的東西,一種小家氣,一種極其討厭的庸俗舉止。他現在終於承認舉止多麼重要。他還承認,假裝不在乎一兩個銅板和生活瑣事,同樣也很重要。可在這些平民之中,是沒有偽裝的。燻肉的價錢是多一枚銅板還是少一枚銅板,比改動福音書還重要。他無法容忍這個!

況且,還有工資糾紛。因為在有產階級中生活過,他明白,期待解決工資糾紛是毫無用處的。除了死,沒有什麼解決辦法。唯一的辦法就是不去在乎,不去在意工資問題。

但是,如果一個人沒有錢,又不幸,就不得不去在意。無論如何,這是他們所能擔心的唯一的事。對金錢的在意,就像毒瘤一樣,吞噬著一切階級的個人。他拒絕在乎金錢。

那麼,然後又怎樣呢?不關心金錢,生命提供給你什麼呢?什麼都沒有。

而他可以獨自生活,淡淡地滿足於孤身一人,養養野雞,讓腦滿腸肥的傢伙最終在早餐之後將它們射殺。這是徒勞!極其徒勞!

但是,幹嗎在意,幹嗎操心呢?直到現在,在這個女人闖進他的生活之前,他既沒有在意,也沒有操心過。他幾乎大她十歲。而從根本上講,他在經驗上要比她年長一千歲。他倆的關係日漸密切。他可以看得見他們倆被牢牢拴在一起,不得不共同生活的那一天。「因為愛之束縛難鬆綁!」

那又怎樣呢?那又怎樣呢?他得白手起家,重新開始嗎?他必須跟這個女人糾纏在一起嗎?他必須和她的殘疾丈夫大鬧起可怕的糾紛嗎?還有自己那粗魯而記恨他的妻子,是不是也必須和她鬧起可怕的糾紛呢?不幸啊!許多的不幸!而他不再年輕,僅僅是有浮力而已。他也不是無憂無慮的人。每一份苦楚、每一種醜陋都讓他受傷,也會讓這個女人受傷!

但即使他們擺脫了克里福德爵士和他的妻子,他們得到了解脫,他們又將做什麼呢?他將怎樣處置自己的一生?因為他總得做點什麼吧。他不能讓自己只做寄生蟲,靠她的錢和自己的微薄退休金度日啊。

這個問題很難解決。他只能想到去美國,去那兒試試一種新的空氣。他一點兒都不相信金錢萬能。但是也許,也許有一些別的什麼。

他無法停止思考,甚至無法入睡。他坐在那兒,呆呆地沉浸在痛苦的思索中,直到半夜,然後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取過他的外套和槍。

「走吧,小姑娘。」他對那條狗說,「我們最好去外邊走走。」

這是一個繁星滿天的夜晚,但是沒有月亮。他緩緩走著,小心翼翼地邁著輕輕的步伐,謹慎地逡巡著。他唯一要對付的,是安置捕兔機的礦工們,尤其是馬瑞海那邊的斯達克斯門的礦工們。但現在是繁殖季節,連礦工們也不干預。然而,對偷獵者的謹慎搜尋卻緩和了他的神經,把他的思緒帶到了別處。

當他謹慎地巡視了一圈後——那是一段將近五英里的路程——他覺得有些疲憊了。他走到小丘的頂端四下張望。除了斯達克斯門礦場那邊隱約有聲之外,一切都悄無聲息,斯達克斯門的工廠從來都沒停過工:除了工廠那邊一排排耀眼的電燈之外,四下裡幾乎沒有什麼光亮。周遭一片灰暗,沉睡在煙霧之中。已經兩點半了,甚至在熟睡中,這個世界還是那樣躁動、殘酷,火車的聲音,還有大路上經過的貨車的聲音此消彼長,高爐中火光閃耀。這是一個鐵與煤的世界,鐵的殘忍,煤的煙霧,無窮無盡的貪慾,驅動著整個世界的運轉。只有貪婪,在睡眠中躁動的貪婪。

天有點冷,他咳嗽起來。一陣冷風吹過小丘,他想起了那女人。現在他寧願放棄他所有一切或他將可能擁有的一切去換取這個女人,他想把她摟在懷裡,暖暖地裹在一張毯子下酣睡。所有來世的希望和逝去的榮耀,他都願為了她而放棄,只要有她在那,有她和他暖暖地在一條毯子下酣睡,只要能那樣酣睡就足夠了。似乎對他而言,能把她摟在懷裡一起酣睡,是他唯一的需要。

他來到小屋,把自己裹在毯子裡,躺在地上睡覺。但是他睡不著,覺得冷。此外,他深感殘酷地感受到他自己粗獷的本性。他深感殘酷地感受自己粗獷的孑然狀態。他要她,想觸控她,想把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共享完滿時刻,沉沉睡去。

他重新起身,走出門去,這一次是朝園林門那裡去,他慢慢沿著通向大宅的小徑走。將近四點了,天氣仍然清冷,天色尚未破曉。他已經習慣於黑夜,能看得很清楚。

漸漸地,漸漸地,那大宅像磁石般吸引著他。他想接近她。這不是情慾,不是的。而是粗獷的孑然狀態,是對這種狀態的殘酷感覺,它需要有一個默默的女人被他抱在懷裡。也許他能找到她;也許他甚至可以叫她出來,或者想個方法進去,到她那裡去。因為這種需要是不可抗拒的。

他慢慢地、默默地攀上了通向門廳的斜坡。然後他繞過小丘頂端的那些大樹,踏上了那條車道,這車道在大宅門前的菱形草地邊上繞了一個大彎。他已經能看見矗立在宅子前菱形大草坪上的那兩棵大山毛櫸了,它們在夜色中暗暗伸出它們的樹枝。

這就是那所大宅子了,矮矮的,長長的,影影綽綽,樓下克里福德的房間還亮著燈。但是她的房間在哪兒呢?那牽著柔情的另一端,把他無情地引到這裡來的女人究竟在哪裡?他無從知曉。

他又走近了些,手裡握著槍,在路上默默站著,凝視著這座房子。也許現在他還可以找到她,用個什麼方法看到她。這房子並不是無法攻破的,再說他又像盜賊一般精明。為什麼不到她那裡去呢?

他一動不動地站著等待,這時,曙光在他身後朦朦朧朧、不知不覺地降臨了。他看到房間裡的燈熄滅了。但是他沒有發現波爾頓太太來到窗前,拉開古老的深藍色的絲綢窗簾,獨自站在漆黑的房間裡,望著外面白天即將來臨的灰暗天空,尋求被渴望的黎明,她等待著,等待著克里福德確信已經拂曉。因為只要他確信天已破曉,他幾乎能馬上入睡。

她睡眼惺忪地站在窗邊等待。突然,她吃了一驚,幾乎叫出聲來。車道上竟然站著一個男人,那是黎明中的一個黑色身影。她臉色灰白地醒過來,不露聲色地注視著,免得驚動了克里福德爵士。

日光開始迅速闖入世界,黑影好像變小了,但是更清晰。她認出了槍、綁腿和肥大的外衣——一定是獵場守護人奧利弗·麥勒斯。沒錯,因為那條狗像影子一樣在那裡東聞西嗅,等著他呢!

這人想幹什麼?他想把這房子裡的人都叫醒嗎?他站在那兒幹嗎呢?一動不動,仰望著這房子,像只發情的公狗一樣,站在母狗的房子前。

老天哪!波爾頓太太靈光一閃,陡然明白了。他就是查泰萊夫人的情人!他!他!

想想看!嘿,她,愛薇·波爾頓,也曾經有點愛上了他。那時候,他是個十六歲的小夥子,而她是二十六歲的女人。她那時候正在學習,他在解剖學和她要學的其他事情上給了她很大幫助。他是個聰慧的男孩,拿過謝菲爾德文法學校的獎學金,學過法語之類的東西,但最終還是在井上當了個釘馬掌的鐵匠,他說那是因為他喜歡馬,其實是因為他不敢走出去面對世界,只不過他不願意承認罷了。

但他是個好小夥子,好小夥子,幫過她很多忙,那麼聰明地把事情給她講得一清二楚。他的機靈絕不下於克里福德爵士,而且總是跟女人們很合得來。人都說,他和女人比跟男人更合得來。

但是他後來竟然娶了貝莎·古茨,彷彿跟自己過不去。有些人結婚就是為了糟蹋自己,因為他們對某些事情已經失望了。也難怪這場婚姻會失敗。——在整個大戰期間,他離開了幾年;成了一箇中尉之類的;一個十足的紳士,真是十足的紳士!——然後他又回到特沃希爾來當獵場守護人!真的,有些人得到了機會還不知道去把握!他又說起下層階級的德比郡土話,但是她,愛薇·波爾頓,卻知道他是可以像任何紳士那樣,說標準英語的,真的。

哎呀!天哪!原來夫人愛上了他!嘿——夫人不是第一個:他確實有魅力。但這也太離奇了!一個是土生土長的特沃希爾男人,而夫人卻是拉格比大宅的主婦!哎呀,要我說,這可真是給了大富大貴的查泰萊家族一記大耳光啊!

而他,這獵場守護人,看到白天漸漸到來,也明白了:那都是徒勞!想把你自己從孑然狀態中解脫出來,這種嘗試是徒勞的。你一生都得處於這種狀態。只是偶爾,偶爾,可以填補空隙。偶爾!但是你得等待這偶爾。你得接受自己的孑然一身,堅守一生。然後接受填補空隙的偶爾。但是得有這樣的偶爾來才行。你無法強求。

猛然間,牽引他來追尋她的該死慾念破碎了。是他自己打破它的,因為他必須這麼做。這是一個需要雙方都付出,才能達到的過程,如果她不自己走上前來,他便不應該再去追尋她。他不能這樣做。他必須走開,直到哪一天她自己主動來到他身邊。

他緩緩地在沉思中轉過身,再次接受了孤獨。他知道這樣更好。她一定會到他身邊來的:追尋她是沒用的。一點用都沒有!

波爾頓太太看著他漸漸消失,那條狗跟在他的身後。

「哦,原來這樣!」她說道,「我從來就沒有想到會是他,而他卻是我本該想到的人!他是小夥子的時候,對我挺好的,那時特德死後不久。呵,呵!要是他知道了,會怎麼說呢!」

她得意地瞟了一眼已經熟睡了的克里福德,輕輕地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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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驢子的巴蘭是《聖經》中的先知,被派去詛咒以色列人,在遭到自己的驢子責備以後,轉而祝福以色列人。

伊阿科斯:希臘神話和奧菲士教教義中的人物,宙斯和農神得墨忒耳的兒子,冥後珀耳塞福涅的兄弟,有時也被認為是其兒子,還被看成是扎格列歐斯(據說是宙斯和女兒珀耳塞福涅所生的兒子)再生。是他引導伊洛西斯秘密儀式的隊伍。

弗朗西斯•德雷克爵士(1540—1596):英國海軍將領,做過環球航行,為擊敗西班牙無敵艦隊發揮過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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