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 第一三章 薩斯奎漢納河的鬼影

我們走的時候是八點鐘,我們站在林肯隧道前,黃色的路燈照著我們,開始起霧了,這足以讓我和斯利姆擔憂,我們還才剛上路呢。但是不一會兒我們就搭上車進入了隧道,頭一次搭車就這麼順利,那個司機好像是經過我們時就先對我們說:「很高興見到你們,」我們還沒有把手舉起來做出搭車的姿勢呢。他臉上滿是微笑,一下子把門開啟。那是一輛巨大的黃色卡車,車身上寫著pensco,駕駛室像拖拉機的駕駛室一樣,有整整十二英尺高,車子的輪胎是世界上最大的,車頭後面拖著的掛車很長很長,都看不到尾了。真是一輛巨型車,斯利姆要把我抱起來扛到肩上才能夠到,那個司機一把拉住我像抱住一個足球那樣把我拽到駕駛室裡。坐在裡面我的感覺就好像是在樹上一樣,太大了,太高了。斯利姆隨後也跳了上來,還把那個裝著我們衣服的箱子拽了上來。我們開拔了。

「和你的小弟弟出去,是嗎?」駕駛員問道,「別讓他淋著雨了,對他不好。」說完他抓住離合器杆晃動了一下,一腳踩下去,車子震動起來,他的腳的動作就像是在樂隊的鼓手在敲鼓一樣,這個巨大的傢伙發出吼聲開始往前衝去,像一座小山一樣滾進隧道。那個駕駛員是一個白人,名叫諾里杜斯。卡車進了隧道後整個隧道都震動起來,轟隆隆的聲響從這兒一直響到了新澤西。

不僅如此,在開往賓夕法尼亞幾個小時的車程中,那個駕駛員一言不發,斯利姆和我只好坐在那裡看著他在公路上開著這個巨大的傢伙。這個司機可比巴士什麼的強悍多了,他渾身上下都是力氣。我們旁邊車上的人也都被震得上下顛簸,一路過來我們的車好像把邊上的車都給吞沒了。唯有一次他慢下來是在上一個山坡的時候,那也只是讓行人過去,車子本身的轟鳴聲一點也沒有小下來。他剎車的力度,每到一個紅燈時,他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踩剎車,它承受住瞭如此猛烈的制停,卻仍然靈活輕巧,車上的人都感到一顛。車子震顫地停了下來,又往前面移動了一下,好像它不願等紅燈似的,司機緊緊地踩住剎車,於是它不再向前移了。「這傢伙停不下來,」他說道。

我們到了新澤西的時候,霧開始變成雨了,爺爺,知道嗎,斯利姆和我就在那時看到了那個白髮飄飄的老人,他在沿著公路往前走,雨水中的黃色燈光像是一團煙霧,籠罩著他的身影。哦,這個老者,他看上去是那麼可憐,但又是那麼堅毅。斯利姆說:「他肯定是從紐約搭了個短途車。」我們從他身邊經過時又看了他一眼,看到他迎著雨水的臉孔,他的神態好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好像根本沒有下雨一樣,好像他只是在家裡一樣。「他要去做什麼?」斯利姆問道,「哦,這位可愛的紳士,他讓我想起了耶穌,也是這樣在這個冷漠的世界上踽踽獨行。我敢肯定他是不交稅的,他的牙刷也在胡佛救世軍裡丟失了。唉。」他繼續說道,「任何人只要打定主意去做,肯定能做成什麼。」那個老人有著世界上最藍的眼睛,我們的車子經過時我看到了他的眼睛。後來我們又見到了他,以後有時間再告訴你們。

我們的車子在轟鳴中穿過新澤西最熱鬧的街道,又上了大路,來到了一個路標下,上面有一個箭頭指向左邊,寫著「南」,還有一個箭頭筆直指向下,寫著「西」,我們朝著向下的箭頭往西面前行。天黑了,周邊都是鄉村,不遠處是山脈。

幾個小時後我們來到賓夕法尼亞,又過了五個小時我們來到哈里斯堡,那個駕駛員的家在這裡。路上我睡了幾覺。雨一直在下著。駕駛室裡面溫暖舒服,對於我和斯利姆來說,這真是好開端。斯利姆說我們離希拉不是很遠了。

到哈里斯堡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那個駕駛員說他會在城外一個十字路口把我們放下來,這樣他可以節省一點時間,我們經過那個地方時,他給我們指了指,雨中的十字路口寂靜無人,黑漆漆的,我不由得緊張起來,但是那個司機說他會領我們到一個通向匹茲堡的路口,他向西指了指,說道他知道另外一條到城裡的便道。一條便道,這對我們來說太好了。雨中的哈里斯堡像是籠罩在一個光暈裡,一片沉寂,陰陰的。我們看到幾座大橋,灰濛濛的,橋下是薩斯奎漢納河,在城裡的主街上有很多人半夜在等車。

我和斯利姆在一個紅燈前跳下了駕駛室,那個人和斯利姆說了好幾遍前面的路怎麼走,斯利姆開心地謝過他。就這樣,我們回到了路上,步行著斜穿過城區到另外一條公路上去,滿心希望能再搭上一輛車。「這一路真不錯,」斯利姆說,「要是我一個人,還真遇不上這樣的好事。你人小,大家都會同情,我們會到達西海岸的。皮克,你這個小傢伙給我帶來了好運,走,好小子。」

哈里斯堡城裡的房子都很舊了,斯利姆說它們在喬治·華盛頓時代就有了。在城的一角都是磚牆,煙囪都斜了,房子的樣式都非常古老,但很整齊。斯利姆說這個城市之所以這麼古老,是因為在一條大河的邊上。「你有沒有聽說過丹尼爾·布恩、本傑明·富蘭克林,還有法國和義大利戰爭?在那些時候所有的人都在這裡,推著手推車,趕著牛車從紐約,就是我們住的地方歷盡千辛萬苦,來到這裡,要翻過很多山,要經受風雨,還有很熱的天氣,人們受盡折磨,有些人還沒到這兒就累死了。那時候是有名的向加州遷移的開始,現在你知道了到這裡坐汽車要多久,你算算那個時候要坐著牛車,等我們到了舊金山時你再算算要多少時間——坐著那個牛車。等我們過了內華達峽谷我再來問問你。在內華達州有一個大峽谷可以把整個海洋都裝進去,很久很久前它就已經乾枯了,如果要測量它的邊長都要一個月的時間呢。沒有人在那裡刷過牙。你見識的還太少了,小子。」

不過,他說話那陣,我們還是在薩斯奎漢納,暫時還沒辦法去內華達,因為我們餓得不行了,斯利姆說去第二熱狗店吃,以後還要去第三、第四呢。我們進了一家小店,吃了熱狗,還要了一個豆泥加番茄醬和咖啡。斯利姆說我得學喝咖啡,這樣可以在路上保暖。他數了數錢,說我們還剩四十六塊八毛,然後把錢塞到箱子裡,我們又多穿了些衣服以免雨下大了。他說他希望我們能很快搭上車,這樣我就可以睡上一會,然後在匹茲堡醒來,再然後我們就可以一直往前走不用再睡覺了。「前面伊利諾伊和密蘇里肯定是陽光燦爛,我知道的,」他說。

天又黑了,斯利姆買了兩包煙,這樣還剩下四十六塊四毛,我們來到了城外。那裡的人都好奇地看著我們,他們肯定在想著我們要幹什麼呢。知道嗎,那就是生活,你必須活下去,必須到達你想去的地方,這是斯利姆常說的話。「生活是一陣風,生活是一口氣,」他說。一輛車過來了,那個人是下班回家去的,但是斯利姆不管,還是伸出大拇指要搭車,嘴裡還吹出響亮的口哨來,當他看見那個人沒停下車來,他伸出一條腿來,提了提褲子,說道:「可憐可憐我這個在路上的女孩吧。」他那樣子真好玩,逗得我笑個不停,他每到一個地方總會這樣逗趣一下的。

天氣很冷,周圍一片荒蕪,但是我們感覺很快樂,就像在家裡一樣。有時候我也會有點焦慮,不知道在加州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會不會有一個睡覺的地方,也為希拉擔憂,不知道她怎麼樣了,擔心路上會不會越來越累,雨越下越大,待的地方比這裡還黑,但是斯利姆一路上那有趣的樣子讓我忘記了這些事。「這就是生活,我們只得這樣,」斯利姆說,「只要不死就好。嘿,有時候我還真覺得要死了,但是現在我要等一等,等的時間越長越好。主啊,請賜予我更多吧,腳趾冷就冷,我不怕,只要我的腳還能走路就行。主啊,你沒有給我錢,但是你給了我可以訴苦的權利。嗚!不過,抱怨得太多人也就垮了。我已有了孩子了,我得繼續活下去,我要去看看加利福尼亞是個什麼樣的地方,我要親自去看一看,一定要去。主啊,我也就只能多做嘗試了,這樣試試,那樣試試,總有一天我會找對方向的。主啊,請保佑這孩子吧。」斯利姆總會這樣跟上帝說話。我們兩個人都熟悉對方了,另一方說什麼都可以,他說的時候我就聽著。然後我會說:「一步,兩步,三步,走,」邊說邊數著腳步,斯利姆就跟著說:「走,走,走吧,」但是他心不在焉的,心裡在想著別的事。我很高興,真有趣。

爺爺,以後我會為你掙很多很多錢,也為我自己,但是像斯利姆這樣,沒有錢也樂呵呵的,我也喜歡,我喜歡做一個快樂的人。

我們穿過城裡,很快來到公路上,薩斯奎漢納河在我們身邊流淌,河面漆黑,河水靜靜地流淌,流出去很遠很遠也沒發出一點聲音。

這時,從河邊上急匆匆來了一個人,拉著一個小箱子,他看見了我們,朝我們揮揮手,說道:「快點走啊,要不你們趕不上我了,我要去b加拿大/b,不想浪費時間。」有意思,他還在我們後面呢,但是很快他就超過我們了。「不能慢,不能慢,孩子,」他說道,回頭看看我們。我和斯利姆在他後面趕緊跟上去。

「你上哪兒?」斯利姆問道,那個人——他是一個小老頭,窮白人——他說:「你問我哪,過了這個橋,我要到前面去喝上一杯。我是海外退伍軍人協會和美國退伍軍人協會的成員。這個城裡的紅十字會連一毛錢也不肯給我。昨天晚上累了睡在鐵軌旁,他們就用探照燈照我。我跟他們說:‘你們記住,我再也不會到這裡來了,’說完我就走了。上個星期我吃了一頓特別豐盛的早餐,在西弗吉尼亞的馬丁斯堡,有餡餅、糖漿、火腿、烤麵包、兩杯半牛奶,還有一大塊巧克力。我喜歡為冬天貯存食物,像松鼠一樣。兩個星期前在希彭斯堡抽了幾卷好煙,接著三天都不餓了。」

「你是說哈里斯堡?」

「希彭斯堡,孩子,賓夕法尼亞的希彭斯堡。這個月底我要在加拿大與我的合夥人碰面,我要做一樁鈾買賣。去了解紐約上州!」說完,他非常有力地揮了揮手。這真是個有趣的老頭,個子很小還很瘦,臉上滿是皺紋,長鼻子像一把號角,頭上戴著帽子,身子是那麼萎縮、虛弱,下次再見還不知道能不能認出來呢。「快點走,」他衝著我們喊道,「三年前我在路上也看到一個小孩就跟你一樣。慢騰騰的。快,別落在後面了。」我們跟著他緊跑了幾步。

我們走了大約兩英里的路。

「我們去哪裡?」斯利姆問那個人。

「知道昨天我在哈里斯堡得到了什麼嗎?告訴你,一頓大餐,世上沒有哪個地方能吃上這麼好的了。有糖醃豬腳,山芋配豆角,花生醬三明治,還有兩杯茶和果凍,裡面還有水果。那個參加過同外國人打仗的老兵廚師做的。這個月的十二號我在卡梅奧酒店裡洗了一個冷水澡,後來又用熱水洗,不告訴你在什麼地方,前臺那個人叫吉姆,也是海外退伍軍人協會的,後來我就得了感冒,一直不停打噴嚏。」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