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自思忖:「那好,夥計,甩掉她的機會來了,」(為了這我已經算計了三個星期了)但是聽到她這麼說,我還是覺得不真實,我,我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她會這麼說。
但是從路邊走向門口時,尤里拉住了我的胳膊,瑪多和桑德已經上了那個魚頭形狀的樓梯,「我說,萊奧,我一點都不想和瑪多有什麼的,她太強了,我要你知道我不想和她有什麼的,我想做的是,如果你們去那兒的話,在你的床上睡覺,明天我還有一個約會呢。」——但是現在我也沒有心思留在天堂巷過夜了,因為尤里要在這裡過夜,事實上他已經向床邊走去了,我對尤里說:「嘿,起來,別在這裡睡,我們(我和瑪多)要用這個床,到那邊的椅子上去。」——於是乎,沒有什麼比這更讓我要離開這裡了(一方面是身體累了,另一方面則是用上了腦筋),所以我同意和桑德(儘管不是那麼情願地)到洛思阿圖斯去,把布朗伯格酒吧的屋頂掀翻,我轉過身,眼睛盯著瑪多,話中有話地說:「你和尤里待在這裡吧,你這個賤女人」,但是她卻拿出了她的旅行小包,把我的牙刷和她的一些東西放到裡面,這意思是她要和我們一起走——最後是我們三個人走了,留下尤里一人在床上。途中,在靠近海邊的高速路上的一處夜燈下,一陣淒冷的感覺襲上我的心頭,在布朗伯格家的週末註定要在羞辱和恐懼中結束,趁著桑德下車去買漢堡的功夫,我忍不住問起瑪多:「你跳到後面和尤里坐在一起,你為什麼要那麼做?你為什麼說要留下來和他待在一起?」——「我是個傻妞,我當時神志不清醒,」但是我不想再相信她了,我的頭腦漆黑一團——藝術短暫,生命長久——此時此刻,妒火像一頭飛舞的惡龍在我的心頭遊動,我完全不能自已,「你和尤里一直在一起,這與我說給你聽的那個夢一模一樣,太可怕了——哦,上帝,夢還真能成真。」——「親愛的,事情不是這樣的,」但我已不相信她的話——從她的神態可以看出,她有一雙青睞青春的眼睛——再怎麼也蒙不過我,身經百戰,十六歲乳臭未乾之時就已經戀纏上了一風騷女子——當然不否認有點誇張。我心中堵得不行,一個人蜷縮在車後排,不再理她——老破車往前行駛著,桑德原本是期望在週末能和大家快活地侃上一陣,卻不料被夾在兩個為情愁煞的人之間,耳邊時不時地響著片言隻語,「但是,親愛的,我沒想到你會那麼想。」很顯然,桑德明白這和尤里有關——不幸的是,一路上他只能一個人操弄方向盤了,他拿出了寫小說一半的勁兒,在沉沉黑夜中朝向黎明駛去。
在天矇矇亮時,我們到了布朗伯格家門口,停好車,按響門鈴,我們三個人全都羞羞答答的樣子——三個人中我最羞赧——布朗伯格很快就出來了,一看到我們就雷鳴般大喊一聲,表示歡迎:「萊奧,我不知道你們互相認識」(他是指桑德,他非常欽佩桑德),我們進門,立馬衝到布朗伯格那名聲大得不得了的廚房端起咖啡和朗姆酒。布朗伯格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人,留著一頭短黑捲髮,就像那個嬉皮士女孩羅克珊,長長的眉毛還捲成束帶蛇的樣子,天使般閃亮的眼睛,走路時搖搖晃晃的如同嬰兒,極擅言談,寫短篇散文,還做一些真正的研究,有一個世上最好的個人圖書館(極其出名),就在他的屋裡,這個圖書館與他的學識很相配,與他的收入不符——他的房子是從父親手上繼承來的——他也是卡莫迪的鐵桿朋友,以前倒沒有聽說過,並準備和他一塊去秘魯,他們想要在那兒認識一些印第安男孩,閒談藝術,走訪一些文學人物,諸如此類的閒雅之事,在瑪多和我相戀的一段時間裡,我還曾向她灌輸過一些東西(古怪的、如何行事文雅之類的事),但是到了後來,瑪多則很厭煩那種拿腔拿調的說話模樣,花裡胡哨的、曲裡拐彎的用語,而對於這些東西,這個大眼睛翻閃、興奮勁十足的大塊頭布朗伯格則是真正的行家裡手,「哦,我的親愛的,這可真是太美妙了,太美妙了,要我說,要比蓋斯科因的翻譯要好得多,好得多,儘管我還是相信——」桑德很會模仿他的說話腔調,他們兩人是惺惺相惜,英雄互賞,在舊金山這個如同古羅馬般大氣的都市裡談論起文學、藝術、音樂來,廚房裡已經到處是垃圾,布朗伯格(穿著睡衣)起身衝向樓上去拿三英寸厚的法國版熱內的著作,或者是老版本的喬叟,或者拿到什麼是什麼,瑪多黑睫毛忽閃著,還在想著尤里(我的猜測),坐在廚房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身邊的咖啡和朗姆酒漸漸涼了——哦,坐在板凳上的我,心碎,心傷,心緒煩亂,一杯又一杯,直喝得濃愁上眉頭——時間已是八點,鳥兒們開始嘰喳唱響,布朗伯格的大嗓門也許是世界上最大的聲音之一,可以讓廚房的牆壁響起陣陣回聲——他擰開了留聲機,這個房子裡真是設施齊全,而且還非常之昂貴,法國酒、冰箱、帶著話筒的收音機,還有地窖等等。我想要看一眼瑪多,但我不知道我的臉上會是什麼樣的表情——我害怕看到那種祈求的眼神,「別煩憂了,寶貝,我說過了,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是個傻妞,做了傻事,對不起,對不起——」那種「對不起」的眼神最讓我難受,我不自覺地用眼角的餘光向她看去——
窗外的藍色鳴鳥此刻也沉寂下來,讓人更加意志消沉,我向布朗伯格說到了此事,他問我:「萊奧,今天早上你是怎麼回事?」(奇形怪狀的眉毛下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盯著我看,似乎要把我看穿,把我都逗笑了)——「沒什麼事,奧斯汀,早上我看窗外時,發現那些鳥都鬱鬱寡歡的樣子。」——(還有,此前,在瑪多到樓上上廁所時,我還向這些個飽學之士說到了「用情不專」,這肯定讓他們感到很驚訝,尤其是我那模樣,鬍子拉碴,瘦削憔悴,傻呆呆的,醉漢一個——哦,用情不專!)
儘管我心情低沉,但他們還是要盡情享受這個聚會,在樓上的那個大書房裡他們聽上了威爾第和普契尼歌劇的唱片(書房裡四面牆壁,從地毯到天花板都排放著書,什麼三卷本的《啟示錄真諦》,克里斯托弗·斯馬特著作和詩歌全集,什麼這個全集,那個全集,誰誰誰寫於一八三九年或一六三八年或者是別的什麼年代的什麼集子)。我抓住一個機會說:「我要去睡了,」時間已是十一點了,我也是應該累了,在地板上坐了那麼長的時間,而瑪多則是在書房的一個角落裡,一直端著那種淑女的樣子(有一次我看見那個著名的獨臂人尼克·斯佩恩坐在那個地方,那還是早年的時候,布朗伯格興致很濃地為我們放《浪子的歷程》的原版錄音唱片)但看上去像是沒了魂似的——肯定是我的痛苦把她也弄得心緒不寧——我的憂鬱也傳染給了她——我心軟了——在某一瞬間我覺得或許我應該原諒她,找個藉口過去跪在她的腳邊,當著大家的面把頭靠在她的膝蓋上,但實際上大家都不在乎我們的事,桑德就不會來管這種事情,他早已經沉浸在音樂中了,還有那些書,那些充滿智慧的談話(世上再也不會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巧的是,儘管我已經疲憊得不行了,但是這個想法還是閃過了我亂鬨鬨的腦子,過去經歷過的都歷歷在目,所有的相識、相愛、焦慮此起彼伏,如同一段交響樂的旋律,但是我開始決意要把這些拋到一邊,原因就是因為這個體重一百零五磅的女人,這個穿著紅色涼鞋、露出棕褐色腳趾甲的女人,她把我的心堵住了)——「哦,萊奧,親愛的,你看上去很無聊。」——「根本沒有!在這裡我怎麼可能無聊呢!」——我很想讓布朗伯格知道我內心的情緒,「每次我到這裡來,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想對你的款待或者是你漂亮的房子說些好話,但說出來的卻總是那麼難聽,整個都擰亂了,你知道嗎,今天上午我心裡亂騰騰的,就像窗子外面的景象,淒涼不堪。」(有一次也是這樣不請自來,不知怎麼跟他解釋,那一次是在天還沒亮時,我和查利·克拉斯納,還有他的孩子,加上瑪麗和另外一些人,到布朗伯格這裡做客,喝著杜松子酒和斯淮普飲料,我喝得酩酊大醉,整個兒不省人事,還裝出一副沉思的樣子,最後大白天的就在大家面前睡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儘管那一次離現在有很長時間了,但到了這裡,不知怎麼的,我又成了這個樣子)——「沒什麼,奧斯汀,我只是有點不舒服——」有一點我知道,桑德肯定是暗暗地告訴了他一些我和瑪多的事,瑪多一直沉默不語——在布朗伯格看來,她肯定很奇怪,一個黑人嬉皮女孩身上穿著只值兩塊錢的衣服(也許我還估高了呢),神色古怪,深沉,一本正經,似乎是這個屋子裡最滑稽同時又最一本正經、難以接近的天使——後來,她告訴我,她也真的感到很孤單,好像沒人要她。我,於是,不去想這麼多了,也想不了這麼多,乾脆到房間裡睡覺去了(上一次我和查利在那裡赤裸著身體和瑪麗一塊跳曼波舞),並且是一下子睡了過去,因為太疲倦了,但是做的全是噩夢,直到三個小時後才醒了過來,時間是下午,絕對的清純、清淨、清爽,鳥兒們在吟唱,孩子們也在唱歌,我感到我是佈滿灰塵的垃圾桶裡的一隻蜘蛛,這個世界與我無關,這個世界是因為那些更加清純的生物而存在的,他們是永恆的,不受變故的影響——
我在睡覺的時候,他們三個人鑽進了桑德的車,隨後便駛向了二十英里外的海邊,他們兩個男的一頭躍進海里,游泳,瑪多則獨自一人在海灘上逛遊,時間彷彿靜止了,她的雙腳和腳趾——我是那麼喜歡它們——壓入淺色的沙灘裡,碰到下面小小的海貝和海葵還有乾枯的從海里沖刷上來的海草,海風吹拂著她的短髮,彷彿是永恆之神來到了天堂巷(這些都是我在床上躺著時遐想的)(我還看到她的嘴噘著,神不守舍,因為遭到了萊奧這個傢伙的冷遇,萊奧自己也正苦惱不堪呢,瑪多孤單一人,也不知道如何加入布朗伯格和桑德聊的藝術什麼的話題,她不知所措?)——所以當他們回來時,她來到我的床邊(在她過來之前,布朗伯格已經急匆匆地上樓,一頭撞開門大聲嚷著:「起來,萊奧你這傢伙,我們在海邊你卻在睡大覺,這不公平!」)——「萊奧,」瑪多說,「我不想和你一塊睡覺,是因為我不想到晚上七點時就在布朗伯格床上醒來,這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她是指她正在接受的治療(她現在已不再去了,這完全是因為和我以及我那幫哥們混在一起,整天喝個不停),在這種紛亂的生活中、在和我的愛的糾纏中治療的停頓使她對於體重增加和神經紊亂的焦慮不斷增加,可以想象當她和對她已有點木然的萊奧一起在陌生人的(當然,實際上也不完全是陌生人的)床上醒來,她會感覺多麼可怕。一時間我猛盯著她看,不是在聽她的祈求和抱怨,而是深深地被她眼神里的那種光亮吸引住了,那種撩撥過尤里的光亮,那種無論在哪裡都能照亮和撩撥整個世界的光亮,這不是她的過錯,哦,我的光,我的愛——
「你說的是真心話嗎?」(「天哪,你把我嚇住了,」她後來說,「你那樣子讓我突然覺得我分裂成了兩個人,有一個離你而去,而另一個——這,這真的把我嚇住了——」)但是在我問「你說的是真心話嗎」時,我心裡真的很痛苦,來自那個讓我揮之不去的夢的痛苦(「上帝善良,他治下的生活遠不會像我們夢裡的生活那樣悽慘」,我有一次看到過這句引語,但忘了是從什麼地方看到的)——痛的感覺開始蔓延,在布朗伯格床上醒來時的苦痛感覺讓我想到了上一次我也是這樣宿醉後在這裡醒來,又想到了我一生中所有宿醉之後的清醒,在這一刻感受至深,「天哪,現在真是到了走向結束的時候,你不能再這樣繼續下去了,這樣不明不白的狀態你還能維持多久?你的神經還能經受多少敲擊——哦,你,你會死的,就像鳥兒停止鳴叫——那是一種徵兆——」但是越是思慮,腦子越亂,自己要做的工作被撇在了一邊,身心疲憊,腦力枯竭——曾經想過到鐵路上去工作,現在如何也想不起來了——哦,上帝,紛亂無邊,胡思亂想,幾近崩潰,都是因為那個要尋求唯一的愛的想法在作亂——瑪多就在我的旁邊,身體倚靠著我,神情黯然,倦怠,哀傷,她用手撫摸我鬍子拉碴、不忍卒睹的下巴,透過我的身體,她看到了我的恐懼並且感觸到了我因為痛苦和無能為力的顫抖,像是要回應我的那句「你是說真心話嗎」,我聽到了來自她的心裡深處的迴音——「寶貝,我們回家吧。」
「我想——我們等一會,等到布朗伯格也離開,然後再和他一塊坐火車走——。」我站起來走進洗手間(他們在海灘上時,我進來過,還回想過以前在這裡發生過的一件事,想起來仍然癢癢的,那也是一個在布朗伯格這裡度過的週末,只是更加瘋狂,可憐的安妮夾著髮夾的頭髮飛舞,素面朝天,臉上不做任何粉飾,可憐的勒羅伊在另一個房間裡納悶他妻子在洗手間裡幹什麼呢,後來他在黑夜裡瘋狂地開車時,才意識到我們大概在那兒幹了些什麼,我現在想到了那天早上我給勒羅伊造成的痛苦,都是那個叫做性的東西作祟的緣故)——我走進洗手間,洗了一把臉,下了樓,儘量振作起來。
但是,我仍然不能盯著瑪多的眼睛看——我心裡自問——「為什麼?」——在被絕望包圍中,我似乎是預感到了事情將要發生。
好像那天晚上發生的事還不夠多似的,當晚瑪多被扔進了一場兩個人的爭奪戰之中——戰士尤里面對戰士萊奧——布朗伯格先是打了幾個電話,然後挑了幾件生日禮物,隨後便準備坐車去趕四點四十七分開往市區的一百五十一次火車,桑德(可憐的桑德)開車帶我們去公交車站,在街對過我們先進了一家酒吧,在那裡喝上幾杯快酒,瑪多悶悶不樂,對自己、對我都高興不起來,她留在車後座上,想要眯上一會兒——她在想著如何才能走出現在這個難堪境遇,只有我可以幫她,但條件是她要再給我一個機會——順便提一句,在酒吧裡,作為一個插曲,我驚訝地發現布朗伯格又開始大談特談起藝術和文學起來,而且還說了好多鬼知道他從哪兒得來的離奇古怪的逸事,布朗伯格只顧自己在那兒瞎侃,桑德饒有興致地在聽——他也是個怪人,兩個人湊到一起去了——我出來告訴瑪多我們決定要改坐晚一點的火車,因為要回去取忘拿的東西,她沒有說什麼,這對她來說無所謂,她依舊是緊閉嘴唇,一臉沉默——哦,我的愛,我失去的愛(一句老話)——如果當時我能知道的話,就像現在我已經明白了一樣,那麼我就不會又回到酒吧裡去,繼續一些別的話題,並用傷人的眼神,看著她,讓她一個人孤單單地待在車裡,無人安撫,而是會坐進車裡面,坐到她身旁抓住她的手,告訴她我會一生愛她、呵護她——「因為我愛你,這不用理由」,但是當時不要說我遠沒有意識到這樣的「愛」,我腦子想的還是要如何擺脫她——後來,火車來了,五點三十一分,一百五十三次,拖延這麼長時間後,我們終於上了火車,向著城裡駛去——火車經過舊金山南部,經過我的家門口,我們坐在車廂裡的座位上,面面相覷,列車又經過了海灣地帶的幾家住宅的寬大後院,我興致勃勃地(裝出來的)指給她看一輛因撞上一臺啤酒花采摘機翻倒在軌道旁邊的棚車,看到了嗎?看,前面那閃著鐵皮亮光的東西,哇哦——但是大部分時間則是互相看著對方,冷冷地,直到最後說了這麼一句:「我要流鼻涕了,真的,」——我心中發酸,有一種想哭的衝動,同時又搜腸刮肚,絞盡腦汁想說上那麼一兩句話緩和一下氣氛——但是悲哀還是籠罩著我們三個人,火車向前駛著帶著我們走向欣快、恐懼,直至最後的爆發,如終究要爆炸的氫彈。
——在市場街一個人聲鼎沸的角落我們與布朗伯格道別,周圍是一大堆臉露慍色的人群,我們陷入一片混亂之中忽然間,似乎兩個月來我們之間的心理狀態在現實中顯現出來了,我沒有握住她的手,但是我還是很迫切地走在前面,帶著她穿過人群(為了走得快一點,討厭這一大堆人),不是我不想握她的手而是我心中不適,沒法握她的手,而且此時又(痛苦地)想起她自己常常堅持不要我在街上握她的手,否則路人會以為她是個妓女——就這麼想著,我們來到普賴斯街(哦,命中註定的普賴斯街)朝天堂巷走去,路邊有很多孩子,看著那些年輕的面容姣好的墨西哥女孩們,我在心裡輕飄飄地對自己說:「不是嗎,這些女孩個個都比瑪多好,我要做的只是從中選一個就可以了……不過,哦,不過,哦」——我們誰也沒有說話,我看到了她眼神里透露的哀怨,以前我也察覺過,但是我看到的更多是那種印第安人的溫情,正是那種溫情讓我在那些燭光搖曳的幸福夜晚裡不由自主地對她說:「親愛的,你的眼神讓我看到了你無限的愛意,這種溫情不僅來自你的印第安血統,還來自你的黑人血統,但最重要的,你是一個純潔無比的女人,我看到了你身上充滿最原始、最飽滿的情意和母性。」——現在我又看到了那種哀怨,但沒有了溫情——「伊甸園在非洲,」有一次我曾這麼說過——但是現在我心中的傷痛讓我只感到了怨恨,心緒也就隨之轉向,沿著普賴斯街我們一路上時不時會看到一個墨西哥女孩或者黑人女孩,我對自己說「妓女」,她們通通都一樣,就知道騙你,把你騙個精光——好像這麼一來,就可以重回過去與她們的關係了——瑪多覺察出了我的陣陣敵意,但還是沉默不語。
誰在我們天堂巷家裡的床上?除了尤里還會是誰!——他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嘿,我一天都在工作,累壞了,回到這裡來休息休息。」——我決定要把心裡想的告訴他,於是在腦子裡想著用什麼詞語,尤里看著我,察覺出了緊張的氣氛,瑪多當然也看到了,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約翰·戈爾茨(總是那麼深情地天真地對瑪多有好感)進來了,他也看出氣氛不對,「我來借一本書」——臉上表情僵硬,大概是想起了我曾讓他難堪——拿著書他立馬就離開了,尤里從床上起來(瑪多在屏風後面換衣服,脫下聚會穿的裙子,穿上家裡穿的牛仔褲)——「萊奧,給我把褲子拿過來。」——「起來,自己去拿,就在椅子上,她看不見你」——這話很怪,話一齣口我就覺得很怪,我朝瑪多看去,她還是悶聲不響,躲在屏風後面。
趁著她去洗手間的時候我對尤里說:「夥計,昨天晚上我對你和瑪多坐在車後座打打鬧鬧很嫉妒,不開玩笑,真的。」——「這不是我的過錯,是她先弄起來的。」——「聽著,你這傢伙還真是一個——你還真是一個能吸引女人的傢伙,她們都像蜂找花一樣撲向了你——我是說你離她遠一點。」話音剛落,瑪多回來了,很警覺地朝我們看,她沒有聽到我們在說什麼,但顯然察覺到了大概的意思,尤里立即伸手抓住還沒關上的門,說道:「嗨,我要去亞當那兒,待會兒在那兒見。」
「你對尤里說了什麼?」——我把剛才對尤里說的一字一句地給她複述了一遍——「天哪,我受不了這裡的緊張氣氛」——(我偷偷地把我對尤里說的話重新想了一下,發現我的語氣並不像處在我這個位置應該有的嚴厲的樣子——像摩西對他的部落說話一樣的嚴厲,反而用一種「詩人」的腔調在和尤里說話,儘管讓他知道了我的不滿,但並沒有在言辭上讓他感受到我的真實情感)——我偷偷地檢討了我的怯懦——傷心油然而起,我要去見卡莫迪——
「寶貝,我要去——你覺得那家哥倫布超市裡會有雞賣嗎?」「我看見過——你來做,我們會有一頓美味雞肉晚餐了。」——「還有,」這是我對自己說的,「可一頓美味雞肉晚餐又能怎樣?你是那麼愛尤里,你看,你一走進來他就要離開了,那是因為我的嫉妒給他造成的壓力,還有,我夢中的預言就要成真了,不是嗎?」「我要(大聲地說)去見卡莫迪,我很難受——你留在這裡,燒菜,然後吃——一個人吃——晚一點時候我會回來,帶你出去。」——「總是這樣,不是嗎?我們總是離開,離開,從不單獨相處一會兒。」——「我知道,但是今晚我心裡不好受,我要去見卡莫迪,別問我為什麼,我有一堆傷心的理由,我就是要去見他——畢竟那天我給他畫過素描。」(那是我第一次用鉛筆畫一個斜躺著的人體,卡莫迪和亞當看了後都驚訝地稱好,我很為此驕傲)「在畫了幾幅後,我發現了埋藏在他眼睛下方皺紋裡的悲哀,我知道他也會——」(這還是對我自己說的——我知道他也明白我現在有多麼傷心,我知道他的悲哀都是在各處遊歷時得來的。)瑪多不知道要說什麼,我突然想起剛才我給她複述我對尤里說的話時漏掉了一些話(實際上把漏掉的補上了,我還是不能說全),「他對我說:‘萊奧,我不想和你那個女孩瑪多來往,我看錯眼了——’」「哦,這麼說,他看錯眼了!去他的,說這樣的話!」(在原本應是充滿憤怒的眼神里,我看到了一絲歡快在閃動),我聽到了她話音裡對「去他的」的強調,很有點那些上了毒癮的人說話的腔調,她這種說話的方式曾讓我很驚詫,我覺得她很具現代感,有一次我問她:「你是從哪兒,從什麼地方學到所有那些你知道的東西以及這種有趣的說話方式?」但是現在聽到她這樣子說話,只是讓我越發氣惱,因為這是在說尤里的事,她似乎是在罵他,但從她那樣子看,她又好像並不是從此就不想再見他了,「他真的是那麼說的嗎?」好像她要當面質問他似的。「哦,」我說道,「你b想/b去亞當那兒的聚會,是吧?在那兒你可以質問他,讓他見鬼去——你還真是容易看穿。」
「上帝啊,你是在笑話我了,說我容易看穿。」
「不是嗎,事實就是這樣,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一開始你根本不想去亞當那兒,現在你知道尤里在那兒——如果這不叫容易看穿,那天知道什麼才叫容易看穿。」——「又在笑話我了,上帝!」(她轉而大笑起來),我們兩人繼而都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翻,不能自已,一時間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就好像是電影短片中的那些街上匆匆忙忙去幹活兒的無憂無慮的人們,但是在我們內心深處,我們像是身在同一個神秘故事中的人物,故事裡風雨交加,氣氛愁哀(正如在銀幕上的那些漂亮演員一樣,臉上的表情是一回事,心裡想的是另一回事)心中狂風暴雨般不斷膨脹的情緒如同一個錘子在不停地敲打著,「砰,砰,砰」……對不起,我被帶到了這個世界上……
長話短說,還是讓我說說接下來發生的事,亞當把門開啟,剎那間好像世界為之洞開,亞當神情有點嚴肅,而且眼神里還帶點神秘,好像不是那麼歡迎我們,我看出來了——「怎麼了?」很快,我發覺除了弗蘭克、亞當和尤里外,還有其他一些人在。「我們有客人在。」——「哦,」我問,「貴賓?」——「我想是吧。」——「誰?」——「麥克瓊斯和菲莉絲。」——「什麼?」——哦,看來我得直面我的頭號文學敵人了,巴利奧爾·麥克瓊斯,或者是離開,從前我們曾過從甚密,一起喝啤酒,兩個人肩靠肩高談闊論,啤酒都撒在對方的膝蓋上,我們相談甚歡,交換看法、互借書籍、評論文學,這個傢伙事實上還受了我很多影響,比如說,他學了我的說話方式和風格,還有關於嬉皮士或者是垮掉一代以及地下人的發展由來,我曾對他說:「麥克,你可以將這所有的事情寫成一部出色的書,不過先別走漏風聲去,等到最後一刻嶄新亮相。」他是這麼做了,我也讀了,亞當和我去看他時還對他的稿子評頭論足,很是苛刻,但是當書最後出來時,他們答應給他兩萬美元,從來沒有聽說過給這麼一大筆錢的,我們這些垮掉派傢伙於是就上北灘和市場街遊逛,在紐約時,則到時報廣場遊蕩,但是亞當和我在私下卻有不同看法,「麥克瓊斯不是和我們同道的——他屬於另一個世界——那個冒著傻氣的中產階級世界」(亞當語)。就這樣,他功成名就之時,正是我最落魄之際,完全被出版商遺忘,更糟糕的是,我還整天因為毒癮而神志不清,我很為自己惱火但並沒有太低沉,還算能冷靜下來,後來又經歷了一些挫折,還到其他地方旅行,之後我改變了心態,在船上工作時,給他寫了道歉信,不過還是把信給撕了,他也時不時地給我寫信,而亞當則充當了一個聖徒的角色,在我們中間傳遞一些我們關於對方的好話——好了,現在我不得不面對麥克這個傢伙了,要跟他握手言和,讓那些不愉快都過去吧——不過,不要讓瑪多有所察覺,她是一個很重獨立、不想受任何情緒影響的人。好吧,既然麥克瓊斯在這裡,我就立馬大聲說道:「太好了,真是好極了,我一直盼著見到你呢,」我衝進客廳,越過一個人的頭(尤里的頭,他正要站起來)把手伸過去和巴利奧爾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我們在一起坐了一會兒,大家都是拘束的樣子,甚至都沒有注意到瑪多在那兒很是難堪,不知道如何擺正她的身體(在布朗伯格那兒,還有在別的地方也都是一樣,可憐的黑天使)——最後,我實在沒法忍受那種文質彬彬的談話,只有瓊斯和尤里在那裡嘀嘀咕咕(還有菲莉絲,他的女人,她一直在瞪著我,像是要知道我還是不是那麼瘋狂)我們走進臥室,在一片漆黑中,我躺倒在床上,還想著要讓瑪多一塊躺下,但是她說:「萊奧,我不想睡在這個黑漆漆的地方。」她走了出去——尤里跟了進來,繫著亞當的一條領帶,他說:「我要出去給自己找個女孩,」在這裡,與客廳隔開的地方,我們兩人竟然可以說上幾句悄悄話了——一切芥蒂皆可化解。但是,我發覺瓊斯坐在沙發上不動,他是真的不想和我說話,也許還希望我最好離開呢。所以當瑪多又轉悠回臥室——這個我藉以藏身之地,也是心酸和羞愧之處時,我問她:「你們都在那兒說些什麼啊?博普音樂?別告訴他任何音樂的事。」——(讓他自己研究去!我怒衝衝地自言自語)——我是博普的作者!——後來,他們讓我把啤酒拿到樓下去,當我抱著幾瓶啤酒來到樓下時,他們都在廚房裡,麥克頭一個咧嘴在笑,說道:「萊奧,給我看看你畫的那些畫,他們告訴我你畫過,我要看看。」——於是,我們又成為朋友了,一塊兒低頭看那些素描,尤里也拿出了他畫的東西,而瑪多則在另一個屋裡,又一次被冷落了——但是,這對我們來說可是一個重要的時刻,我們還仔細研究了卡莫迪的畫,畫的是南美叢林深處一些村莊,畫面黯淡,和安第斯山上的鎮子,你可以看見雲朵在空中飄動,我注意到了麥克身上式樣好看、價格昂貴的衣服和手錶,我為他感到驕傲,現在他還蓄起了一簇很吸引人的鬍髭,這讓他看上去更成熟了——我把我的看法告訴了大家——喝下去的啤酒此刻也讓我們興奮起來,他的妻子菲莉絲開始招呼大家吃晚飯,一種歡宴的氣氛在空氣中盪漾。
在紅色燈光照耀下的客廳裡,我看見瓊斯單獨和瑪多在一起,像是在問她什麼問題,我看見他咧著嘴在笑,自語道:「佩瑟皮耶這傢伙又給自己找了個漂亮妞。」——他在聽瑪多說話,瑪多已經知道了麥克瓊斯是何許人也,也清楚他要了解什麼,所以很是一本正經地發表關於博普音樂的看法,比如,她說道:「我不喜歡博普,我真的不喜歡,在我看來這就是垃圾,博普音樂人裡有太多的垃圾了,我聽到的是垃圾。」——「哦,」麥克調整了一下他的眼鏡,「這倒是很有意思。」——我於是走上去,說(看著瑪多),「你是不是不喜歡自己的出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博普的孩子嗎?」(或者,「你本來就來自博普音樂,不是嗎?」反正就是這樣的一些話),事實上,麥克和我都是這麼認為的——後來,我們這幫人一起蜂擁到另外的聚會去,瑪多穿著亞當的一件黑色長絨夾克(在她身上看上去很長),戴著一條也是長得有點誇張的圍巾,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波蘭小地下工作者,一個名叫什麼卡佳的躲在下水道里的神秘人物——一副很沉鬱的樣子,眼望天空。
之後,在我還醉醺醺的時候,我讓帕蒂·科達凡過來和我們一塊喝上一點,然後,他邀請我們到他住的地方繼續喝酒(他女人總是要求他陪著回家去,所以在聚會場所你總是找不到帕蒂,芭迪·龐德曾經說過:「他太帥了,我都不敢看他,」確實,高個子、金頭髮、大嘴巴,來自蒙大拿的冷峻牛仔,行動卻慢悠悠的,說話也慢條斯理的)瑪多卻似乎對他不感興趣,她總是想著要離開,不僅是帕蒂這裡,還想離開其他那些在但丁酒吧相聚的地下人,我剛剛也差點惹惱了他們,因為我衝著他們喊了一嗓子:「來吧,我們都要去帕蒂那兒,朱利恩也去的,」聽到我這麼說,朱利恩立馬跳了起來躲到羅斯·沃倫斯坦後面,其他人也各自四散,他們心裡這麼想著,「嘿,佩瑟皮耶這個傢伙衝著我們喊,是想讓我們再跟著他去那些愚蠢的地方去呢,怎麼就沒有人來制止他呢?」瑪多依舊是沒有興趣的樣子,在尤里的催促下,我到電話間給薩姆打了個電話(他正在上班),說好晚些時候在他工作地方對面的酒吧裡見——「我們大家都去!都去!」現在我真的是在大叫了,實際上連亞當和弗蘭克都已經哈欠連連、準備回家了,而瓊斯早就不見人影了——我們還是到了帕蒂那兒,我在帕蒂家的樓梯上上下下,不停地給薩姆打電話,還衝進到帕蒂的廚房裡拉住瑪多,要她和我一同去見薩姆,我在廚房裡的吧檯邊時,羅斯·沃倫斯坦也到了,眼睛朝上,大聲叫嚷道:「是誰讓這個傢伙進來的,嗨,這是誰啊?你怎麼到這裡來了!嗨,帕蒂!」嚷個沒完,像是要把他原有的不滿一股腦兒都倒出來,「你有病啊?」我聽到這麼一句,沒去理它,還口道:「哥們兒,我要把你這裡掀翻天,如果你不閉嘴的話,」或者是其他類似的狠話,記不得了,反正是很狠的,足以讓他暈乎一陣了,你看他那模樣,脖子僵直,不聲響地退了下去——我拽著瑪多出去,上了一輛計程車到薩姆那兒去,夜色下的一切皆如一個旋轉不停的舞臺,我聽到瑪多聲音低低地說,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樣,「萊奧,親愛的萊奧,但是我想回家睡覺。」——「嘿,見鬼!」我還是把薩姆的地址給了計程車司機,她說「不」堅持要回去,給了司機天堂巷的地址,「先把我送到那兒,然後再去薩姆那裡,」但是我是鐵定了心非去不可,而且我知道,如果我先送她到天堂巷,再去薩姆那兒的話,那邊的酒吧就關門了,所以我堅持不依她,兩個人爭著要把地址給司機,而司機就在那兒候著,就像電影裡常見的一幕情景,猛然間,一股火躥上心間(類似的情況以前也有,為了維護形象,)我跳出車子衝到外面,跳進另一輛計程車裡,遞上薩姆的地址,譁,如一陣風,車子疾駛而去——夜幕下,瑪多獨自一人留在計程車裡,睏乏,心酸,亞當原本說好要給她一些錢買三明治,但混亂中忘了這件事,後來他給了我,讓我給瑪多,而我現在要用這些錢付車費了——可憐的瑪多隻能又一次孤單一人回家,那個瘋狂的醉醺醺的傢伙又一次走了。
我想,我們之間結束了——我終於跨出了這一步,還了她一報——無論怎樣它都會來的——
知曉冬天即將來臨,這豈不更好—
生活於是會趨於
平靜——你將回到家
給我寫些什麼吧。
曾度過那些愉快的夜晚,和
你在一起——而現在你到家了
休憩,好好吃飯,因為
你不應再太哀愁了——當我知道你很好時
我也會感覺好點
還有
給我寫些什麼吧。
萬請珍重
你的朋友
和我的愛人
哦
愛你
瑪多
求你了
實際上,預兆和預感早早地就在那兒盤旋了,從一條小路筆直轉入天堂巷,我會抬頭往上看,看看瑪多屋裡的燈是否還亮著,還亮著——「總有一天,萊奧,親愛的,這裡的燈將不會為你亮著」——她說這話還並不只是因為我和尤里那些人的那些事——「總有一天,你希望她在那兒時,她會不在那兒,燈將熄滅,你還會抬頭看去,但天堂巷只是一片漆黑,瑪多將會離去,這是你最不願看到、也不想要的。」——一直以來,我就知道這會發生——那天晚上當我奔跑著離去時,這種預感即在我的腦子裡閃過,我在酒吧裡與薩姆相見,他和兩個記者在一起,我們又叫上酒水,我把錢碰撒到地板上,我迫不及待地想喝個一醉方休(因為我失去了我的愛!),後來衝到亞當和弗蘭克那兒,又一次把他們弄醒,在地板上嬉鬧翻滾,弄出很多聲音來,薩姆撕破了我的t恤衫,朝檯燈猛擊過去,我們不停地喝波旁威士忌,似乎又回到了以前肆無忌憚的日子裡,這僅僅是又一次在黑夜中無盡的喧鬧而已……醒來,早上,頭一天晚上宿醉留下的頭痛和失落在告訴我:「太晚了。」——起身,踉蹌來到門口,地板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開門,回家去,亞當在後面對我說,因為他聽到了我弄水龍頭的聲音,「萊奧,回家去吧,好好養一養,」他是感覺到了我有多麼心亂意煩,儘管他並不知道我和瑪多間的事——到了家後,我還是晃悠個不停,不能靜下來,只能在屋裡轉個不停,似乎什麼人馬上就要死了一樣,彷彿能嗅出空氣中死亡的氣息,我於是出門來到舊金山南邊的鐵路旁,哭出聲來。
坐在一根遺棄的鐵軌上,天上懸掛著一輪新月,身邊是以前的南太平洋鐵路,我哭不僅僅是因為我甩掉了瑪多——其實心中根本不確定是不是要離開她——而且事已至此,已覆水難收了,我看到了她感傷的眼淚從夜空中落下,我看到了分別剎那間,我們兩個人眼神中閃露出的恐懼——但是奇怪的是,就在我仰望天空,心中冥思之時,在月亮的表面,不,是在天空的某個地方,我看到了我母親的臉孔——我知道我是在想念我的母親了,腦子裡立即出現這樣一個場景:一次晚飯後打了個盹,噩夢襲來,那天和今天一樣,我上躥下跳,一刻都不得停歇,那時我看到了我的母親——確切的情況是這樣的,睡覺醒來,電視上正在播放阿瑟·戈弗雷的節目,我看到母親的身影在我的眼前,深邃的眼睛,一動不動的嘴唇,滾圓的顴骨還有那閃著亮光的眼睛,整個臉模糊不清,起初我還以為是一個噩夢呢,會把我嚇住,但是沒有——走在鐵路邊上,腦子裡亂鬨鬨的,在我為失去瑪多,為如此愚蠢地離棄她而哭泣時,我想到了母親對我的愛——那個模糊的身影,那張出現在我的夢中的辨認不清但意味深長的臉孔,嘴唇微張彷彿是那麼放心不下,我聽到她在說:「可憐的小萊奧,可憐的小萊奧,你受苦了,人都是要受苦的,你一個人太孤單了,我會來照料你的,放心我會一直看著你的,我的天使。」——母親,我的母親也是天使——眼淚從我眼中汩汩而出,「嘩啦」,我聽到有什麼東西打碎了,我的心也碎了。我在那兒坐了一個小時,眼前是巴特勒大道和一個巨大的玫瑰霓虹燈,還有十個街區之長的伯利恆西部鋼鐵公司,天上星星閃爍,周邊是火車頭裡溢位的燃煤煙味,煙霧瀰漫,火車從我身邊開過,在黑夜中開向南舊金山機場,你可以看見那盞混賬訊號燈在黑暗中發出一片紅光,像是煙花綻放在悲涼深秋夜晚的加州天空,不再純潔,黑夜不再迷人,冬去春來、秋夏周復,宛如樹木生長——那個住在城市南邊的人從乾淨的市郊屋裡出來,走到這裡,藏在車廂裡冥思——心碎。我全身無力——是從心裡流出的血液,我想,哦,親愛的上帝,讓我來承受這一切吧,讓我呻吟吧,讓我贖罪吧,讓痛苦從我的肉體和血液中流過吧——女人都心地善良——這我知道——女人愛你,女人呵護你——你卻很快背棄女人的愛,如啐一口痰到你自己的腳上,哦,這就是人的本性——
鐵路邊上那一陣突如其來的哭泣,我真的不太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實際上也弄不明白——只是在心中對自己說:「你看到了那個女人的臉,那是你母親,她愛你,她深深地愛你,這些年來一直在護著你、支援你;而你,卻是一個混蛋、一個醉鬼——她從不抱怨,哪怕是一丁點——因為她知道以你現在的情況,你沒法出外謀生,沒法自己照料自己,也找不到另一個能夠照顧你、永遠愛你的女人——因為你是愚蠢的萊奧——夜晚星光閃爍,而你深陷在黑暗之中,可憐的人兒,沒有人會在意你,而你現在還拋棄了一個女人的愛,只是因為你仍然不理智地要和那幫愛鬧事、神志不清的人在一起尋歡作樂。」
總是這樣。
這次發生在普賴斯街充滿痛楚的不愉快就這樣結束了,瑪多和我後來又和好了,我們約好在星期天晚上再相見,根據我的安排(那天在抽了大麻、腦子興奮的時候我制訂了這個計劃,還蠻自滿的,「這是我做過的最好的一個安排,知道嗎,有了這個安排我又可以回到愛的生活中去了,」這麼說是因為我腦子裡想的都是瑪多的身體,萊許所說的身體的用處,同時還繼續寫我的那三本小說,出人頭地,兩不誤——)(安排寫好後,發信給瑪多讓她審閱,那上面這樣寫道:「晚上九點到瑪多那兒,睡覺,第二天中午回來,下午寫作和吃晚飯,飯後休息,九點再回到她那兒,」週末的安排留了點空當,「可能要出去」)(喝個幾杯)——整整一個週末腦子裡想的都是這個日程,度過了這段痛苦的時間後——星期天晚上九點我衝到了瑪多那兒,正如日程上安排的那樣,她的窗戶裡沒有亮光(「我就知道這一天總會來的」)——但是門上有一張小紙條,留給我的,在走廊裡的洗手間急急上一個廁所後,我看了眼紙條,上面寫道:「親愛的萊奧,我十點半回來,」門沒有關(一直就是這樣),我進去等著,一邊還閱讀起萊許的書來——這本大部頭保健書來她這兒時我總是會帶在身邊,至少可以有所準備,「給她好好的來一下」,萬一今晚是最後一次呢,坐在屋裡,眼觀四周,我心中暗暗想著——十一點半了,她還沒有回來——是害怕我了?——不願相見?——(「萊奧,」後來,她對我說:「我真的認為我們結束了,你是不會再回來了。」)——但是,她不是還留了那張讓人充滿希望的紙條嗎?希望沒有消失,她並不想傷害我,讓我在黑夜裡等——不過我還是走了,因為十一點半了,她還沒有回來,我去了亞當那兒,給她留了一個紙條,讓她給我打電話,還在上面寫了別的話,但是又擦掉了——所有這些不愉快的細節導致了那次在普賴斯街上的悲痛之事,那件事發生在我們度過了雨水交融的一晚,有了「成功」的性事之後,那一次我對她說:「瑪多,你現在真是我的寶貝,」因為,她也知道,我那次成功地讓她感受到了,而且是兩次,後來,我們頭一次在一起度過了一個甜蜜的下午,似乎是真正和好了,但是可憐的瑪多會時不時地抬起頭來,說:「我們真的應該分開,我們從沒有在一起做過什麼事,我們說過要去墨西哥,但是你又要去找工作做,我們在一起住過一陣子,你還記得說過的那些話嗎?那麼讓人憧憬,但卻都是幻想,從沒有實現過,因為你從沒有想過要去做什麼,從沒有行動,弄得我也這樣了——我都好幾個星期沒去做診療了。」(那天,她寫了一封辭真意切的信給她的診療師,懇求原諒,允許她再次回去)——從我在鐵路邊上哭泣後回到天堂巷,到孤零零地在她漆黑的屋裡等著她時,所有這一切都變得那麼不真實了,不過那張小紙條還是拯救了我們,儘管只是短暫的,那天晚上我到底還是找到了她,後來她在亞當那裡給我打了電話,讓我去麗塔那兒,我帶了啤酒去,後來邁克·墨菲也來了,他也帶了啤酒來——最終又是一個鼎沸喧鬧、醉入夢裡的夜晚。早上,瑪多說:「你還記得昨天晚上你對邁克和麗塔說了什麼?」我回答:「當然不記得了。」——一整天,白日明明,蜜蜜甜甜——我們做愛並許下諾言要做這個要做那個,儘管都是小事——甚至都沒有起身上廁所,到了晚上時,她說:「我們去看一場演出吧,」(用她那可憐的一丁點支票)——「天哪,我們會把你的錢都花光的。」——「去他的,我才不在乎呢,我就要把錢花光,也就只有這點了,」她重重地說道——她穿上她那件黑色絨衣,往身上灑了些香水,我走近她,嗅聞她的脖子,天哪,真是香甜!我比任何時候都想要她,但是她卻躲開了我的雙臂——我去握她的手,卻感覺她像灰塵一樣飄浮不定——肯定是有問題。「我從計程車裡出來那一刻是不是讓你生氣了?」——「萊奧,你的行為就像個小孩,那是我看見的最沒有頭腦的行為了。」——「對不起。」——「我知道你會說對不起的,不過我還是要說那是我看到的最有病的行為,而且這樣的事一而再地發生,還越來越嚴重,唉,不說了——我們去看電影吧。」——我們出了門,在黑色絨衣外面她又套上一件小巧的紅色雨衣,我以前從沒有看到過,但是見了讓我心碎,她急急地往前走,短簇的黑髮讓她看上去有點怪異,像——像你在巴黎見到的某個人一樣——我只穿著我那件老舊的鐵路司機工作服,裡面只有一件襯衫,十月的天氣讓我感到一絲寒意,天上飄來一陣雨滴,走在她的旁邊我止不住打了寒顫,我們在普賴斯街快步行走——方向是市場街,看電影——我想起了那個週末從布朗伯格家回來的那個下午——我們兩個人的嗓子都好像有點發堵,我不知道是為什麼,她知道。
「親愛的,我要跟你說個事,但是你要保證,我說了後你還會和我一起去看電影。」——「好的。」——停頓了一會兒,我迫不及待地問:「什麼事?」——我猜想她要說的肯定是這樣的話:「我們還是分手吧,你知道我不想再這樣了,這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而是,而是到了現在,我們兩個人都應該明白我們之間的事了——」就像以前一樣,碰到她說這樣的話,我總有辦法應付,我會回答說:「那好,我想,我猜,我看,我們這樣吧,等等——」因為你知道男人總能讓小女人屈服的,女人都是順從的,尤其像她這樣的小女人——於是我自信地等著她往下說,儘管天氣是那麼的陰冷,周邊一副淒涼悲哀的氛圍。「你知道那天晚上」(她想了好一陣子,想說明是最近的哪個晚上——我幫她弄明白了是哪個晚上,我的手勾住她的腰,我們的身體緊挨在一起,向普賴斯街和哥倫布大道的交叉路口走去,北灘的角落此刻顯得越發詭異,因為我想到了往事,來舊金山後經歷過的場景此時在我頭腦裡翻騰著,現在我對它有了自己的想法,我不禁沾沾自喜——我們終於確定下來,她要告訴我的是一個星期六的晚上,也就是我在鐵路邊哭泣的那個晚上——那股猛然間升起的感覺,哀從心來,哭泣,還有在空中看到的身影——我甚至還想打斷她,告訴她我那天晚上獨自一人在鐵路邊的感受;另外,既然她提到了那個星期六的晚上,我也想弄明白她身上是否也發生了什麼不好的而我應該知道的事情——)
「是這樣的,我去了但丁酒吧,但並不想待在那裡,想要離開——尤里想在那兒待著——他給一個什麼人打了電話——我在電話旁——告訴尤里有人打電話找他」(這是她原話,說話不連貫),「尤里到電話亭裡接電話時,我回家去了,因為我太累了——可是,早上兩點時他來了,敲門——」
「為什麼?」——「為了找一個地方睡覺,他喝醉了,一頭衝了進來——後來——就——」
「嗯?」
「就,就這樣,我們睡在一起了,」——整個那種嬉皮士語言——聽到她說完最後一句話,我的腳步還是那麼有力,但是我的肚子以下的部分卻洩氣了,要陷塌到了褲子裡面,腰部以及整個身體像是有一種鬆軟的感覺,像是要掉入到一個無底洞裡去——身邊的街道剎那間也變得那麼索然寡味,過往行人是那麼亂鬨鬨,如野獸般亂竄,街上的燈不知為什麼要開得這麼亮,根本沒有這個必要……哦,這個傷心的世界——她說「我們睡在一起了」時,我們剛好走過石子路,我小心翼翼地跨上路緣,沒有看她——我朝哥倫布大道看去,心裡想著立馬離開她,就像有一次我在雷利那裡一樣——但我沒有這麼做——我說道:「這不是個人待的世界,」——但是聲音很低,她根本沒有聽見,即便聽見了,也不做任何回覆,過了一會兒,她又繼續說道:「還有其他一些事,就是,就是,我還是不說了——」她有點結巴,說得很慢——我們兩人還是晃晃悠悠朝著電影院走去——放的是《鬥牛壯士》(當我看到鬥牛士聽到他的好朋友和他的女友開著他的車從山上翻下去的訊息流露出的悲傷時,我哭了,看到那些牛時,我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因為我知道那些牛肯定會死去,我很清楚那些牛在鬥牛場裡的命運)——我想要抽身離開瑪多。(「別這樣,」她說,一個星期前,我突然開始提起亞當與夏娃,並把她比成夏娃,像她這樣美麗的女人足以讓男人幹任何事,「別叫我夏娃」)——但是現在叫不叫都沒有關係——朝電影院走去時,她突然在積著雨水的人行道上停下來,嗲嗲地說:「我要一條圍巾,」隨後便轉身走進一家店裡,這讓我很不爽,我也只得很不情願地轉身跟在她後面,離她有十步遠,我意識到從普賴斯街和哥倫布大道一路過來,我一直沒有想明白到底怎麼辦好,現在我們已在市場街上了——她在店裡的時候我心裡一直在掙扎,我是不是現在就離開,車費我有,要做的只是快速跨過街道回家去,等她從店裡出來後會發現我不在了,她會知道你又一次食言了,不和她一起去看電影,就像以前你多次許諾不算數一樣,但是這一次她會知道你是出自男人的本能,你是有理由這麼做的——不過這又有什麼用呢?我感覺被尤里捅了一刀——我感到被瑪多羞辱了,被她拋棄了——我轉過身,迷茫地往店裡看,這個時候瑪多剛好走了出來,頭上包著一條紫得刺眼的扎染大頭巾(因為這個時候雨滴開始落下來,她不想雨水把她為了看電影而梳理齊整的頭髮弄亂了,所以花錢買了這塊頭巾,儘管她錢本來就不多)——看電影時我握緊她的手,一直握了十五分鐘,我都沒有意識到有這麼長時間,我覺得她肯定以為我是在討好她,像戀人一樣手握著手看電影——她的手很溫暖,神情很茫然——這個深色眼睛的女人儼然是一個陌生人了——看完電影出來,我心情憂鬱,她卻像沒事一樣徑直在寒風中走向車站,不一會兒她又離開車站,把我帶到一個溫暖一點的地方等車,一會兒這兒,一會兒那兒,她動個沒完,我不由得在心裡嫌起她來。
回到她家裡,我們坐下,她坐在我的腿上,約翰·戈爾茨來看她,沒想到也會見到我,我們閒聊起來,一聊就聊了兩個小時,我本來想著要走的,但是不知怎的來了精神,我想要戈爾茨知道我尊重他,也喜歡他,所以就在一起待了兩個小時——但實際情況是,我發現他讓瑪多感到不舒服,因為他大談特談文學,很多東西瑪多不明白也沒有興趣,而另外一些東西她則早就知道了——可憐的瑪多。
後來他終於走了,我摟緊坐在我腿上的瑪多,她開始說起男人間的「戰爭」——「他們總是你爭我斗的,對他們而言,女人就是一個戰利品,對尤里來說,你手中的戰利品不是那麼有價值了。」
「哦,」我應道,不無悲傷地,「不過我真的應該多注意那個傢伙一點的,他說過街上有的是他要的情人,各個角落都有——知道嗎,她們都一樣,別黏住一個不放。」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尤里巴不得你現在就跟他去但丁酒吧,在那裡你們兩個人可以盡情談笑,拿我做靶子,他會告訴你女人都是騷貨,而且到處都有這樣的女人——但是我覺得你和我一樣,你只要一份愛——男人知曉女人的本性,女人是有本性的。」(「是的,」我在心裡說,「是有一個本性,那就是你的下體。」)「男人手裡掌握著這個,所以他就可以到處炫耀,做出那種樣子來。」(此前我剛給她讀過《芬尼根守靈夜》的頭幾頁,還給她講解了一番,芬尼根總是在利菲河畔「建,建,建那個超級建築」——糞堆而已!)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心中暗自想著,「我要是不那麼衝動,你還會覺得我是一個男人嗎?」
「就像我說的,你們都在戰爭中。」
「女人也有戰爭——」
哦,接下來我們還可以做什麼呢?我想——我現在可以回家了,可以肯定的是,一切都結束了,不單單是她已經厭倦了,經歷得太多了,她還刺傷了我,她讓我嚐到了戴綠帽子的痛苦,變化無常的她,一切都像那個夢預示的那樣發生了,哦,那該死的夢——我想象著自己一把抓住了尤里的襯衫領子,將他掀翻在地,他抽出一把南斯拉夫造匕首,我則舉起一把椅子朝他砸去,所有人都在看著我們……我的白日夢並沒有停頓,我看著他的眼睛,突然間,我看到了一個小丑天使發出的強光,他讓人間的一切都成了玩笑,我意識到我與瑪多之間也只不過如此,我想著:「可笑的天使,從地下人中間飛翔起來的天使。」
「親愛的,這由你來定,」我聽到她在說,「來看我多少次都可以——但是就像我說過的,我喜歡獨立。」
於是,我回家去了,失去了她的愛。
於是,我寫了這本書。
louisferdinandceline(1894—1961),法國小說家,二十世紀最有影響的作家之一。
tennesseewilliams(1911—1983),美國戲劇家,同性戀。
paris,希臘神話中的特洛伊王子,因誘走斯巴達王妻子海倫引起特洛伊戰爭。
christophersmart(1722—1771),英國詩人。
舊金山灣區新聞與音樂廣播電臺,1949年由聽眾集資創辦。
henrycrabbrobinson(1775—1867),英國律師,生前撰寫日記記錄了很多名人的言行,包括布萊克。
compton,加州洛杉磯縣南部的一個城市。
belabartok(1881—1945),匈牙利作曲家和鋼琴家,1940年移居美國。
billyeckstine(1914—1993),美國歌謠樂手,盛名於三四十年代。
法國導演讓·雷諾阿導演的改編自高爾基同名劇作的電影。
hartcrane(1899—1932),二十世紀美國詩人。
artherblakey(1919—1990),美國爵士樂鼓手。
theloniousmonk(1917—1982),美國爵士樂鋼琴手。
djunabarnes(1892—1982),美國女作家,現代主義流派重要人物。
losaltos,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聖克拉拉縣下屬的一座城市。
davidcascoyne(1916—2001),英國超現實主義詩人,曾翻譯過德國詩人荷爾德林的詩歌和法國超現實主義詩歌。
giuseppeverdi(1813—1901),義大利傑出歌劇作曲家,代表作品有《弄臣》、《茶花女》等。
itherake'sprogress/i,俄國作曲家伊果·史特拉汶斯基的作品。
書中提到帕蒂·科達凡來自東華盛頓,應為作者記憶的混淆。
arthurgodfrey(1903—1983),美國電臺和電視主持人。
這一段話原文先是法文,後是英文。
ithebravebulls/i,1951拍攝的一部美國西部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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