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人 第二章

起初,我有點顧慮,因為她是黑人,還因為她邋遢(總是今天的事拖到明天,房間凌亂,床單不洗——難道我還真在意床單洗不洗?)——再就是我知道她曾經有過很嚴重的精神問題而且很可能會再犯,我們在一起的頭幾個晚上她做的頭幾件事之一便是一絲不掛走進洗手間,但她房間的門會發出奇怪的吱呀聲(至少在我抽了大麻興奮時聽起來如此),就好像是有一個人突然出現了站在門口(比如是岡薩雷斯,那個墨西哥流浪漢,或許是某個同性戀,他們以老朋友的藉口時常會出現在她這裡要幾分錢或者是兩根菸,而且總是在她情緒低落的時候,有時候還會拿走幾瓶酒),我腦中出現的就是這些人,或者是另外一些地下人,在門廳裡問:「有人和你在一起嗎?」赤身裸體,毫不在意,就像前面提到她在巷子裡的時候那樣,她回答說:「有,夥計,你最好還是明天再來吧,我忙著呢,有人在這裡,」就那樣,抽完大麻後夢幻般的感覺,洗手間的門發出的吱呀聲在我耳裡變成了呻吟的聲音,在她從洗手間回來後我告訴了她我的感覺(不管怎樣顯得很誠實)(而且真的相信確實如此,還有,也的確認為她的腦子有問題,比如在巷子裡坐在柵欄上那個時候),但是當她聽完後,她說她頭腦一片空白幾乎失去知覺,她害怕起我來,幾乎要起身逃出去——就是這樣的一些原因,總之,精神有問題,存在著諸多發瘋的可能,我對她的顧慮也是男人有的那種顧慮,理由充足,「我還不如干脆斷了這個關係,另找一個女孩,白人女孩,有著白皮膚大腿的,白的,白的……那會是何等酷愛,當然希望不會傷害她」。——哈!——我有顧慮還因為她做飯做不好而且吃完後還從不立即收拾,這我不喜歡,但是實際上我發現她做得不賴而且也會把碗洗掉,只是要過一會兒才做,在她六歲時(她後來告訴我)她被強迫給她兇暴的叔叔一家洗碗而且還要在晚上黑咕隆咚時提著垃圾桶出去倒垃圾,每當那個時候她總是會想有個鬼在候著她——顧慮,顧慮——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現在已經沒有了——現在我想要的是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她是我的寶貝我的女人,我要用我的拳頭用一切的一切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侵犯,而以前怎敢奢想這些。她說她現在到了要獨立的時候了,就在昨天,在我開始寫這部「催淚書」之前她宣佈:「我要做一個獨立女性,有錢,行動自由。」——「對,交識所有的人,和所有的人上床,來去自由,」我在想,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想要來去自由的——那是在一個汽車站,寒風冷冽,有很多人在那裡,她本來是站在我身旁的,但卻走開了,穿著一件滑稽的紅色雨衣和黑色長褲,走到一家鞋店門口(正如勒羅伊掛在嘴邊說的,b做你喜歡做的,最要不得的就是想做什麼卻不做/b),我於是就跟著她,一邊在心裡不情願地想著:「她倒真有一雙來去自由的腳,見她的鬼去吧,我要再另找一個妞,」(現在這種情緒已經不是那麼強烈了,讀者可以從語氣上看出)後來發現她去那家店只是因為她知道我穿著襯衫但沒有穿內衣,她想讓我站在沒有風的地方,再後來,她告訴我說,她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赤裸著身子在門廳裡和人說話,那只是我的感覺,我想象著她要離開我,而實際上她只是想讓我到一個溫暖一點的地方等候,而我只是在憑空臆造然後思緒開始混亂最後大腦一片空白——這全都是因為嫉妒,在自尋煩惱……請同我一起承受這一切,如果讀者諸君曾經歷過愛的痛苦,請和我一同承受這一切,如果你能理解一個黑女人的眼睛裡的黑色就如同一片黑色的海洋一樣,你會讓大海來解釋大海的行為嗎?或者,詢問一個女人為什麼她會把手伸向玫瑰?不——

顧慮,對瑪多的黑人身份的顧慮,自然不僅與我母親有關也與我姐姐有關,我以後或許會和她在一起生活,她的丈夫是一個南方人,還有其他一些人,他們都會感到被羞辱,丟面子,不再和我們來往——比如,就沒有可能在南方生活了,我經常會想象這樣的情景,就像在福克納小說裡月光下舊時的南方一樣,我和惠特利醫生抽出一張卷蓋式書桌的桌板,邊喝酒邊讀名著,屋外門前木柱上有幾個蜘蛛網,幾頭騾子在鬆軟的地上走著,如果他們發現這個宅子的女主人是一個黑人和切羅基印第安人的混血兒,他們會怎麼說?這會毀了我的生活,以及我所有各式各樣的美國人的,或者說,白人的野心和夢想——還有對她身體的不少顧慮,這說起來還真滑稽,現在想想還有點不能相信自己會有這樣的顧慮,在一個嬉戲的夜晚我在燈光裡看見過她的身體——那天晚上,她和我走過菲爾莫爾時,她堅持我們兩個人都要把在這一個星期的交往中還沒有開誠佈公的事都說出來,這樣可以讓我們更加互相瞭解,於是我就坦白地說,儘管還有點猶猶豫豫地,「我想我看見了那東西,黑的,以前我從來沒有看見過,垂著的,我有點被嚇著了」(笑著說)——我這話肯定是傷了她,像一把匕首刺進了她的心臟,走在她的身邊,在說出我的秘密時我能感覺到她身體的戰慄——但是後來到了屋裡後我們兩個都像小孩那樣在燈光下檢視了她身體的那個部分,看得很是仔細,發現那兒的體液並沒有什麼不同,和其他女人一樣,如此這樣檢視過後我確實放心了——而對她來說,我的坦白倒也讓她對我的熱情更加高漲了,她知道我至少不會再像蛇那樣藏掖其他秘密——我不需要辯解但我完全沒有辦法再理解自己的感受,沒法再看清自己,因為我對瑪多的愛讓我徹底告別了我以前有過的美妙幻想——還有,之所以在和她的交往中這些不斷冒出來的顧慮並沒有阻擋住我和她關係的深入,是因為她不僅性感甜蜜,還對我很好,而且我們倆在海灘上時在別人眼裡還真像是一對(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影響了我與那些地下人的關係,在但丁酒吧裡他們看我的眼光變得越來越冷淡,在街上時也一樣,原因自然是因為我把他們的玩偶奪了過去,而且還是他們那裡最有頭腦的一個女孩)——亞當也這麼說:「你們兩個很配,你算是找對人了,」他其時仍然是我的藝術督導,像父親一樣管理著我——不僅是這些,而且也是因為,雖然不願意承認,同她的交往可以說明,我們這些這個城市裡的「閒談階層」——我們都屬於這個圈子——的生活是多麼的空虛,那些「閒談階層」想通過這種方式來證明他們生活態度的合理,而實際上是出於好色和淫慾——是威廉·萊許那本充滿睿智的書《性高潮的功能》,是讀那本書帶來的瞬間的欣喜絕妙的發現,給了我清澈的感覺,那種自從知曉塞利納那種個人的現代的悲哀以來很長時間沒有遇見過的感覺,如同卡莫迪擁有的清澈,那是一九四五年,我第一次坐在他的腳旁,那種如同沃爾夫的詩歌一樣的清澈(我十九歲時,讀他的詩的感覺就是清澈),萊許的書的清澈則是表現在它是科學的,日耳曼精神的,美的和真的——那種可以說是與我在一九四八那年突然得知的息息相關的東西,即世界上最重要的就是愛,那種戀人們漫步在森林中時洋溢在心中的愛,在萊許那裡,愛被擴大了同時也被縮小了,被專指成(男人的):性高潮——高潮的反射條件——一個人沒有正常的性愛和性高潮就不會是一個健康的人——我用不著詳述萊許的理論,那都在他的書裡——但是,瑪多卻經常說:「哦別把那個萊許弄到我們的床上來,我讀過他那本鬼書,我不想用他的書來解釋我們的關係……我討厭他說的那一套,」(我也注意到所有的地下人,實際上是所有我知道的讀書人都會用一種奇怪的方式貶低萊許,即使不是讀後馬上就這麼說,過後不久也會那麼做)——此外,瑪多從正常的交合中得不到快感或高潮,只有在這之後通過我給她的一點刺激(一種從我與我性冷淡的前任妻子相處中總結出來的老法子)中才能得到,所以要讓她高潮到來對我來說並不是難事,但是她後來對我說:「你這麼做只是為了讓我得到快感,你真是好心,」這樣的話忽然間讓我們兩個人都沒法接受,她又接著說:「我想我們還是分開吧,我們總不在一起,而我又要想獨立——」於是顧慮又起,開始考慮是否該把瑪多看成是我長久的愛人和妻子,不顧家人的反對,尤其是我的母親,我親愛的母親,儘管對我很好,但同時也對我嚴加看管(從我自己的感受和她對我的影響來說是這樣的),真的那樣——反正是影響了我——「萊奧,你總是和你母親住在一起,我認為這對你不好,」早些時候,我的自信心還很足,瑪多這樣的話只是讓我這樣想:「這僅僅是出自她的嫉妒,當然很自然,她自己沒有什麼親人,就和那些接受現代心理分析法治療的人一樣,他們都恨母親」——然後我就會大聲說:「我非常非常愛她,也非常非常愛你,你沒有看見嗎,我在想盡辦法分配我的時間,在你們兩個之間——我還要寫作,要掙錢,當她在一家店裡工作了一天,很疲倦,晚上回家來時,我把晚飯準備好了,你知道嗎,那種感覺真好,晚飯好了,還把馬提尼酒擺了上來,八點前把碗洗掉了,這樣她就有時間看電視——那是我在鐵路上幹了六個月的活給她買的,知道嗎?」——「這樣看來,你為她做了好多事了,」亞當·穆拉德(我母親認為他是個瘋人,壞蛋)有一次也這麼說:「你真的已經為你母親做了很多事,可以暫時忘掉她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那也正是我母親告訴我的話,在舊金山南部黑濛濛的夜晚,我們那個時候正和湯姆·柯林塞斯在月光下休憩,好多鄰居也加入了進來,「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干擾你,萊奧,你可以做任何你喜歡的事,你自己決定,當然,我沒有問題,」我在一邊呆呆地想著,意識到這只是我一廂情願,認為我母親真的很需要我,如果我不在旁邊的話她會活不下去的,但是與此同時我也有滿肚子的理由告訴我自己一年中可以離開她兩三次,出外旅行,去墨西哥、紐約或者是上船去巴拿馬運河——對瑪多成千上萬的顧慮,現在都煙消雲散了(即便是沒有來自萊許的點撥,結果也會是如此,他只是證明了生活是那麼簡單,只不過就是男人進入女人的身體,兩個人輕柔地摩擦——這樣的真理,這樣簡單明瞭的真理,但現在它真讓我憤怒地要叫喊——我得出了我自己的關於兩性的真理,那就是「直覺」)現在,顧慮不再有了。但是,即便這樣,我還記得後來問過她是不是真的偷拿過伯納德的黃色圖片,最後一次她真火了:「我告訴過你了,告訴過八次了,我沒有拿過他的東西,我也告訴了你無數次我那天晚上穿的那件外套沒有口袋,一個口袋也沒有——根本沒有,」但是這並沒有讓我想到(在我的愚蠢之極的頭腦裡)是伯納德自己有毛病,他有點老了,毛病也多了,總是責怪別人這個那個的——「萊奧,你沒有看見嗎?還一個勁地問我」——這也成為我對瑪多的最後一個顧慮,我想過,她或許還真是一個小偷,來偷我的心,一個白人的心,一個黑女人偷偷摸摸無聲無息地將神聖的白人帶走,為的是日後的祭祀儀式,要把那些白人一一炙烤(還記得田納西·威廉斯那個講述泡土耳其浴的黑人和一個白人小同性戀的故事嗎?)因為不僅是羅斯·沃倫斯坦曾經當面稱我是同性戀——「夥計,你是同性戀嗎?你說話的樣子就像個同性戀,」他是在我告訴他用文雅一點語氣說話後對我這麼說的,「你今晚是不是吸了太多了?你最多吸三次就可以了,別人肯定要比你厲害,吸完後再來幾杯啤酒也沒有問題,別吸四次,三次就可以了,」我的話還真羞辱了他,因為在北灘這裡他是一個老嬉皮了,而一個像我這樣新來的傢伙卻從他們這夥人裡偷走了瑪多,還炫耀自己是一個大作家——這他根本沒看出來——出過什麼什麼書,洋洋自得,像一個小阿飛——把他們攪得一團糟,瑪多就是故事裡那個泡土耳其浴的黑人大佬,而我正是那個小同性戀,陷入戀情中而且被肢解得四分五裂,裝在一個粗麻布袋中帶到海灣邊,在那裡被一塊一塊、一點一點分給魚吃(如果那哀傷的海水裡還有魚的話)——唉,她會偷去我的心,吃了它的——所以她就那樣告訴我說:「我沒有偷那張圖片,我相信艾爾沃德也沒偷,你也沒有,就是伯納德本人有問題,他有點戀物癖」——但是即便這樣也沒有說服我,直到那個晚上,那次——對她最深的顧慮從心中油然升起,都是因為她告訴我了那件事,那時她正和傑克·斯蒂恩住在商業街的一個破屋子裡,靠近海員工會大樓,一次在抑鬱中,她坐在傑克的一個包前想著是不是要開啟它看看裡面有什麼東西,她想了好長一陣,後來傑克回家來了,檢視了他的包,覺得有些東西不見了,他於是惡狠狠地、憤憤地說:「你是不是翻了我的包?」她幾乎要跳起來說「是的」,因為她確實這麼做了——「我的確想要翻的,一整天都在這麼想著,突然間他盯著我看,那種眼神——我幾乎要失控了」——但是她這麼說了後也沒有改變我腦子裡偏執的多疑症,在那兩個月的時間裡,縈繞在我腦子裡的是她說的話,「是的,我是翻了他的包,但是沒拿什麼,」我認為她事實上對傑克說了假話——但是現在看來,事實是她只是想過要這麼做而已——我的猜疑都是偏執症造成的,這是我的自白——顧慮,就這樣,煙消雲散了。

現在我需要瑪多,我要她——六個月前她告訴我她的心被一種疾病侵襲了,而且去除不了——這會讓她變得更美麗嗎?——不管怎樣,我要瑪多——因為,因為她就在我眼前,站在那兒,身穿黑絨襯衫,手插在口袋裡,身形消瘦,慵懶,香菸叼在嘴裡,煙霧盤旋著冉冉上升,剪得很短的黑髮梳理齊整,油光發亮,她嘴唇上抹了口紅,淡褐色的膚色,黑幽幽的眼睛,陰影在她的顴骨上閃動,她的鼻子,從下巴到脖子那一段柔軟的曲線,那小小的喉結,如此嬉皮,如此帥氣,如此美麗,如此摩登,如此新潮,如此不可琢磨,讓我驚歎不已心跳不止,在林子中我的這間小茅屋裡——我要她還因為她那次在街上模仿傑克走路的樣子,真是讓我驚訝不已,亞當也在場,但他嚴肅地看著她的模仿,全神貫注,並抱以懷疑的態度她所做的只是先從與她一同在街上走的這兩個男人中間脫身而出,大步走在他們前面,在前面的人群中間開始輕輕地扭動胳膊,邁開大步,然後在街角停下來擺出一個姿勢,臉朝上像是維也納女哲學家——看著她的身形,我真是心動不已,頭腦裡閃現出那首歌——法語的……我可以用法語為她歌唱……

夜晚的家,我們一點小小的歡樂,她吃著橘子,吃的時候發出很多聲音——

我笑了起來,她小小的黑眼睛看著我,因為笑得太厲害,她溜圓的眼珠都隱藏到了眼瞼後面(臉都變形了,露出了她小小的牙齒,閃著光亮),我頭一次在雷利·奧哈拉那裡見到她,在屋子的一個角落裡,我記得,我把臉湊近她的臉,和她談論讀過的書,她也把臉靠近我,那是會融化一切、淹沒一切的海洋,我完全可以跳進去暢遊一番,但我對那種濃濃的情緒起了恐懼,於是把目光挪開了——

玫瑰紅的扎染印花大手帕包在她的頭上,給我們的床點綴了喜悅,她像一個吉卜賽女郎,先是玫瑰紅的,後來換成了紫色的,黑黑的短髮從紫色的頭巾裡冒出來,眉宇間泛著磷光,襯著她褐色的皮膚,像林中的樹木那樣的棕褐色——

她小小的眼睛如貓那樣靈動——

我們在夜晚放格里·馬利根的唱片,聲音放得很大,她邊聽邊咬著指甲,腦袋從一邊晃向另一邊,慢慢地,像是一個在很虔誠做著祈禱的修女——

她抽菸時會夾著煙向上放在嘴裡,然後眯縫起眼睛——

她一直讀書到天暗,頭靠在一邊胳膊上,堂吉訶德,普魯斯特,什麼都讀——

我們躺著,互相看著對方,眼神直直的,靜靜的什麼也沒說,頭在一個枕頭上——

有時候我的頭在她的頭下面,當她說話時我看見她的下巴在動,臉上現出一個酒窩,脖子上出現女人有的紋漪,我觀察得非常非常仔細,眼睛直入她的身體,她的脖子,下巴,我知道她是我見過的最有女人味的女人,淺黑色的膚色,美若天仙,總是那麼哀怨、深沉、平靜——

當我在屋子裡一把抓住她小小的身體,緊緊抱住她時,她大聲叫起來,狠命地撓我癢,我不得不笑起來,她也笑了,眼睛發出光芒,她用拳頭捶我,她還想用一根細軟的鞭子抽我,她說她喜歡我——

夜幕下神秘的屋裡,我和她躲了起來——

清晨,兩個裹在破衣裡的身體,相擁無間——

「我的妹妹!」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頭腦裡突然間冒出這個詞兒——

燈滅了。

我想象,和她一起在一個眾人齊聚的大派對上,雙雙鞠躬,遠遠地有帕里斯神在閃光。

總是會想要試試她,那還是因為「顧慮」的緣故——真的,「顧慮」——我要在這裡譴責自己,我的混賬行為——為何會有如此這樣的測試?簡單說來,有兩件事要提一下,第一,那個晚上阿里爾·拉瓦利納,一個很有名的年輕作家突然出現在面罩酒吧,恰巧我正和卡莫迪在酒吧,他現在也是一個名聲很大的作家了,那天剛剛從北非過來,瑪多則在但丁酒吧的一個角落裡,她於是在兩個酒吧間穿梭來往,有些時候她一個人過去看看朱利恩以及其他一些人——我看見了拉瓦利納,叫了他一聲,他走了過來。——因此,當瑪多從但丁酒吧過來讓我回家,我不想離開,我告訴她這是一次很重要的文學會面,這兩個人(一年前卡莫迪曾和我一起密謀一件事,那時我們正在墨西哥浪跡天涯,「嘿,寫封信給拉爾夫·羅伊吧,問問我怎麼能夠見到那個帥哥阿里爾·拉瓦利納,夥計,看看這本書《認識羅馬》的背面,那傢伙還真是人模人樣,你說是吧?」關於這一點我很同情他,儘管他和伯納德一樣,有點怪異,但他對我的書很是熟悉,所以我就寫了那封信)他沒有回信,但現在冷不丁地出現了,就站在那兒,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因為有一次在紐約的一個舞會上我見到過他,那會兒大家都穿燕尾服,我和一個風度翩翩的編輯在燈火璀璨的紐約與一些文人墨客會面,其中有萊昂·丹尼利恩,我衝著他叫了一聲:「阿里爾·拉瓦利納!到這裡來!」他就這麼過來了。——當瑪多過來時,我很興奮地對她耳語說:「這就是阿里爾·拉瓦利納,你說神奇吧?」——「是的,但是我要回家。」——那些日子裡,她對我的愛被我撇在了一邊,她跟著我只是如同一條可愛的家狗到處追著我走一樣(就像是在我神秘的想象中,我們在墨西哥的那種場景一樣,她跟著我穿行在墨西哥城的大街小巷、貧民窟,像一個印第安女人那樣,不是和你走在一起而是跟在後面),我於是應付她說:「等一等,你先回去,等我,我要和阿里爾聊聊,完後我就回家。」——「上一次你也這麼說,結果你晚回來了兩個小時,你不知道你給我造成了多大的痛苦。」(痛苦!)——「我知道,但是是這樣的,」我把她拉到街邊試圖說服她,儘管我已經喝了不少,但為了表明還清醒著,我在蒙哥馬利街還是克萊街上倒立,一些小混混從旁邊經過,看到了,說了句:「好樣的!」——最後(她笑了),我把她送上一輛計程車,她回家等我去了——我回去見卡莫迪和拉瓦利納,他們倆也都很興高采烈,鼻子都貼在玻璃窗上了,這真是一個奇妙的年輕人的文學世界,「我要請大家一起來看看卡莫迪和拉瓦利納,尤其是那個偉大的拉瓦利納,儘管沒有更比我偉大,不過也是足有名氣、引人注目了,現在在這個面罩酒吧我們聚在了一起,簡直不可思議,一切都聯絡起來了,雨夜的神秘、瘋狂的大師級作家、未踏足過的道路……一切皆回到了一九四九,一九五〇年,歷史像麵包屑被收集到一起,集中到了這個面罩酒吧裡來了」——(帶著這樣的思緒我回到了酒吧)坐下繼續喝——後來三個人又一起到了佩特十三號,在哥倫比亞大街上,一個女同性戀集聚點,卡莫迪喝多了,先開拔了,留下我們兩個繼續在那裡閒聊,啤酒還是上個不停,忽然間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懼感襲上心頭,我彷彿覺得自己成了威廉·布萊克,要不就是那個瘋狂的簡,或者是患精神病的克里斯托弗·斯馬特,反正是酒精上了腦,行為失常,一把抓住拉瓦利納的手狂吻起來,一邊還叫喊道:「哦,阿里爾,親愛的——你會成為——你這麼聞名——你寫得那麼好——我銘記在心——」胡說了一大堆,現在都記不清了,能記住的就是酒後胡言,拉瓦利納是同性戀,人人皆知,這下是不是給了他一個訊號?——我們來到了他在酒店裡的一個套房裡——第二天早上我醒了過來,發現躺在沙發上,心裡一驚,突然意識到我根本就沒有回到瑪多那裡,在計程車裡他給了我——我問他要了五毛錢,他給了我一元,說:「你欠我一元,」我趕緊從酒店裡出來,在烈日下快速奔跑,因為酒喝得太多已不成人樣,我來到她在天堂巷的住處,她正在穿衣服去做診療——哦,可憐的瑪多,黑黑的小眼睛痛苦地看著我,她在漆黑的床上等了一個晚上,而眼前這個人跌跌撞撞地才剛剛回來,不僅如此,我還又衝下樓去買了兩聽啤酒,為的是讓自己醒過來(拿「老公牛」巴隆的話說就是「約束一群兇狗」),她洗漱完畢出去,我在後面歡呼雀躍——我去睡了,等著她回來,下午晚些時候,我醒過來聽到弄堂裡孩子們的叫喊聲——恐懼,恐懼感又一次襲上心頭,於是決定:「我要馬上給拉瓦利納寫一封信,」信裡附了一元錢,為自己喝得如此糊塗表示歉意,我的行為肯定是誤導他了——瑪多回來了,沒有怨言,只到後來才有一點點的表現,日子就這樣過去了,她很大度,也很忍讓,原諒了我,在我出醜的幾天後還給我寫了一封信

親愛的,

冬天馬上就要到來

你不覺得很好嗎?——

炎熱的日子已經有很長時間,我們抱怨不斷,現在酷暑馬上就要過去,風中已有一絲涼意,你可以在穿過天堂巷的弄堂風中,在仰頭看天空時,在街燈如波浪般閃爍的夜晚感受到——

——生活會變得更加寧靜一點——你會在家裡寫作,會吃上可口的飯菜,還有,我們會在一起度過美好的夜晚,身心相擁——你在家裡,可以休息好,吃好,因為你本不應該太哀愁——

事情的緣起是一天晚上我和她還有剛剛到來的尤里一起在面罩酒吧,他當時是我的一個小兄弟,後來成為敵人,突然間我說道:「我感到有一種無法釋懷的悲傷,就像要死一樣,真不知怎麼辦?」尤里建議道:「給薩姆打電話」,在悲傷情緒籠罩中我給薩姆打了電話,一般情況下,他不會理睬,他是一個報人,又剛做了父親,沒有時間胡扯,但我的情緒急切,所以他也很認真地回應了,讓我們三個人到他在俄羅斯山的公寓裡去,我們到了他那兒,我已是醉得比平常更厲害了,薩姆和往常一樣給了我一拳,說「你個糊塗蛋,佩瑟皮耶」,還有「你肚子裡全是垃圾」,他接著說:「你們這些加裔美國人都是一個貨色,我確信你至死也不會承認——」瑪多在一旁看著,發笑,她只是喝了一點點,薩姆最後也喝多了癱在那裡,就和平常一樣,但是並沒有真醉,他倒是想醉,他趴在矮桌子上,桌子上面堆著三英寸高的菸灰盒,還有一些飲料和一些小擺設,他妻子剛把孩子從搖籃裡抱起來,看著這一切,發出嘆息——尤里沒有喝,只是看著,眼睛瞪得溜圓,他第一天到這裡時就對我說:「你知道,佩瑟皮耶,我真的很喜歡你,我真的很想和你交流,」我本應該對他有所懷疑的,他對我這種天真行為產生了一種邪惡的興趣,其實他真正感興趣的是瑪多——

——因為你並不應該太哀愁

這就是瑪多在那個糟糕透頂的晚上寫的東西,那麼甜蜜,她本人卻是心都要碎了——第二件事也差不多,是在那個和拉瓦利納一起的晚上的後一晚,拉瓦利納這個花季少年兩年以前在一個瘋狂的派對上曾經和米基在一張床上睡過,那個派對是我花了幾天操辦的,那期間我和米基住在一起,他是那個派對上的閃耀明星,大家的寵物,那個晚上我在面罩酒吧看見了拉瓦利納,還有弗蘭克·卡莫迪和其他人,大家都拽著他的襯衫,讓他和我們一起到別的酒吧去,跟著我們走,在一片混鬧中,瑪多最後忍不住對我吼道:「要麼是他,要麼是我,見鬼,」我也算是一個地下人,但是大家對她與我的關係並不當一回事(她通常喝得不多,但是現在很會喝了)——她於是自己走了,我聽到她說:「我們結束了,」但是我完全不相信,事情不會是這樣的,她後來回來了,我又看見了她,我們又黏在一起,我又一次成為了一個壞孩子,那樣子就像同性戀,這讓我很頭痛,早上在天堂巷醒來又喝了啤酒後尤其如此。——這是一個不會喝酒的人的自白——所以她的信才那麼寫:

因為你本不應該太哀愁——你要好了,我會更好

原諒,忘卻所有這一切愚蠢的行為,她只是想這樣做,「我不想和你的那些朋友出去喝酒,喝得醉醺醺的,還老是去那個但丁酒吧,看到朱利恩那些人,我只想我們在家裡安靜地待著,聽kpfa,讀書,或者是別的一些事,比如去看演出,我喜歡那些演出,還有市場街上的電影,我真的很喜歡。」——「但是,我不喜歡電影,生活比電影更有意思!」(又一次掃了她的興)——她甜蜜的信繼續寫道:

我心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腦中重新經歷了一遍許多昔日的往事

——在她還是十三四歲時,她時常從奧克蘭的學校裡逃學,坐上渡船到市場街來,在那裡看上一整天的電影,然後到處閒逛,腦子裡全是電影留下的幻想,她會觀察周邊,看到各色人群,一個黑人小女孩閒逛在滿是酒鬼、小混混、白人、警察、賣報紙的等各色人等聚集的街上,人群混雜,滿是色眼,灰色的天空雨下個不停——可憐的瑪多——「那時我會產生很怪異的性幻想,不是那種和人進行性行為的感覺,而是一種奇怪的狀態,我會在街上花上大半天的時間試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怎麼會有性高潮的感覺,我很少會有高潮,我從不自慰,根本不知道怎麼弄,有時我夢到我父親或者是別的什麼人離開我、棄我而去時,我會猛然間醒過來,腿中間溼了,在市場街時會有同樣的感覺,只是那種焦慮都是從電影裡來的。」——我的腦子裡出現了這些場景:灰濛濛的銀幕上一幫子歹徒杯盤狼藉大雨傾盆子彈飛梭槍聲犀利雲霧荒野,瘋狂的世界!——「親愛的(大聲說道),我真希望我能看到你在市場街上的那個樣子——嘿,我敢說我看到你了——我發誓我真看到你了——你那時十三歲,我二十二歲——那是一九四四年,是的,我一定是看見了你,我那時候是個海員,我經常在那裡,我認識那些在酒吧裡的傢伙——」所以她在信裡這樣說道:

腦中重新經歷了一遍許多昔日的往事

也許,回溯過去的時光,那些日子,那些幻想,以及早些時候在奧克蘭家裡的可怕遭遇,她的姑姑歇斯底里地揍她,或者說幾近歇斯底里地,還有她的姐姐們(儘管偶爾小姐妹們也會表現出親密,睡覺前親吻,在對方的背上寫字等)讓她不好受,她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逛遊,同時還深深地陷入沉思之中,那些男人們個個都盯上了她,那些從幽暗的門洞裡出來的黑皮膚男人們——信接下去寫道:

我有預感,我害怕,但是一切又都那麼清冷、沉寂——唯有無盡的夜晚才能撫慰,但同時這種感覺也愈發尖銳,愈發真切——彷彿伸手可觸,彷彿更易解決

——那文字真的很有韻律感,我記得也就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欽佩她的才情了——但是與此同時,夜幕降下,我坐在我的工作臺前,會這麼想道:「她說的就是那一套,那種什麼心理的東西,那種城市知識分子用來分析什麼原因和結果的東西,全是頹廢的玩意,看不見喜悅,看不見意志,也不見勇氣——興奮之時,萎靡開始,這正是她的問題,她就像亞當,就像朱利恩,還有其他的那些人,害怕陷入瘋狂,這種恐懼纏繞著她不放——感謝上帝,b我不是這樣,不是我/b」——

但是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些?可是你要知道我的情感都是真的,你也許看出來了或者感覺到了我說的這些話,為什麼要寫這些東西——

——很神秘,很有魅力——就像我經常告訴她的那樣,細節不夠,要多一點具體的細節,細節就是生活,我說,把你腦子想的都說出來,別掖著藏著,也別做什麼分析了,有什麼說什麼,「這就是(我拿著她的信說),一個典型的例子——不過也沒關係,她到底還是一個女孩——哼」——

你現在在我心中的形象很怪

——我看到了這句話的蘊意,就像樹上的枝椏在輕輕搖動——

我感到一種距離把你我相隔,你或許也感受到了這個距離,它讓我看到了你,溫暖,友好

然後是一行小字型的字,是後來加進去的,

(充滿愛意)

是為了讓我在看到這封來自戀人的信中有「友好」這類字眼不那麼沮喪——但這個複雜的句子實際上寓意不單單如此,因為它被改寫過了,改寫後的句子就讓我覺得沒那麼有趣了——句子是這樣的:

我感到一種距離把你我相隔,你或許也感受到了這個距離,照片上的你溫暖,友好,(且充滿愛意)——那是因為我們都在經歷某種焦慮,雖然我們從來沒有真正地談起過,但它們非常相似——

她筆下流出的一種神力,延伸到了我身上,突然間我為自己感到可悲,我看到我自己就像她一樣落入人生的海洋之中,但卻渾然不知人生之苦,她本來應該是我的至親,卻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距離感,我們倆被這種感覺纏繞著,深陷其中,就像在大海里一樣——

我要睡了,為了做夢,也為了醒來

——這是暗示我們把夢記下來或者是醒來時把夢說出來,所有的那些夢(以後還會展示的)和我們有過的心靈交流,眼睛閉上後的通靈感應,所有的思緒都會在把光輝照向永恆的水晶吊燈裡聚會——吉姆——還有,我也真的非常喜歡她說做夢,醒來時的那種韻律感,不管怎樣,我為我自己擁有這麼一個有文字感覺的女孩感到自豪,在我的這張超然若知的寫字桌上我繼續讀道:

你有一張美麗的臉孔,我想像我現在這樣一直看著它——

——那個紐約女孩的話語,現在卻正從柔弱溫順的瑪多口中說出,真有點不可思議,事實上我開始感到自豪,而且深信不疑(哦,平平常常的信件信紙,哦,我回憶起坐在空曠的紐約機場邊的一根圓木上,看著載有郵件的直升機飛來,抬頭望時我看見了地球上所有天使的微笑,她們寫的信就在那裡面,她們的微笑,那中間也有我母親的微笑,她俯身在信紙上寫下甜蜜的話語,寫給她的女兒,那天使般的微笑就像工廠裡辛勞工作的女工的笑臉,傳遞出無盡的祝福、美麗和勇氣,我看到了這一切,可我又如何配說這話,看看我怎麼對待瑪多的吧)。(哦,天上的和地上的天使們,請原諒我吧——不是說即使是羅斯·沃倫斯坦也會進入天堂嗎?)

請不要在意我用的連詞和雙重不定式還有那些隱含的話語

——我的注意力再次被激起,我想這也是她第一次意識到是在給一個作家寫信——

我真的不知道要對你說什麼,這個星期三上午我想跟你交流一下

但是這封信到我手裡時晚了很長時間,在她星期三見了我以後才到,所以也就失去了原有的那種效果

我們就像兩個動物逃向溫暖黑暗的洞穴,孤獨地咀嚼痛苦

——我開始了關於我倆愚蠢的幻想(畢竟喝的那些酒起了作用,還有久居城市讓我對城市起了厭煩),我想到了密西西比河的森林,森林中間的一個小木屋,只有瑪多和我,讓那些威脅要給黑人施以私刑的人見鬼去吧,我因此這樣寫道:「我希望你那句‘動物逃向溫暖黑暗的洞穴’的意思是你要想做那樣一個女人,一個真的能夠和我居住在森林中的女人,萬籟俱靜,唯有你我,我同時像是光照萬世的帕里斯,而你要和我一起變老,在我們的靜謐的小木屋裡。」(忽然間我覺得自己是威廉·布萊克,在清晨的倫敦,晨露未消,旁邊的是他的柔順的妻子,克拉布·羅賓遜馬上就要到來,他要帶來一些蝕刻畫,但早餐桌邊的布萊克沉浸在對耶穌的想象中)——哦,瑪多,真讓人遺憾,你的眉宇間怎麼就沒有表現出有一絲這樣的想法,我本想吻你,但卻看到了自尊給你帶來的痛苦,好了,別再用十九世紀的浪漫遮掩法了——生活是具體的——(你或許可以在一個女人面前裝模作樣、神態飛揚、大說特說什麼十九世紀之類的,但是一旦連基本的生活條件也沒有了,也就什麼都不管用了——這個女孩失去的東西我要把它找回來,它就隱藏在她的眼睛裡,她未來的喜悅和力量之中——從他的嘴裡我們只聽到了這句話:「是的,我愛你」)——信的結尾像一個漂亮的小餡餅——

給我寫封信吧,請保重,我的朋友,我的愛人。哦(這幾個字有很多塗改過的痕跡)(後面是很多個x,當然是表示無數個吻的意思),永遠愛你的瑪多(下面劃線)

最奇怪的,最突兀的——是那個「請」字——她的最後一次懇求,雖然我們倆都沒有意識到——而我竟然對她胡扯了一通,又發了一頓牢騷作為對她的信的回覆,這都是因為那次手推車事件讓我火冒三丈。

(但是今晚,這封信是我最後的希望)

***

跟前幾件事一樣,這個手推車事件也發生在面罩和但丁酒吧,我寫作間隙來酒吧看瑪多,那氛圍讓我們很想喝酒,不知怎麼的,我突然很想喝法國勃艮第紅酒,上個星期天我和弗蘭克,亞當還有尤里在一起品嚐過那酒——其實我要說的是b那場夢/b——這個手推車事件的核心——哦,血腥的夢!夢中出現手推車,而且一切都有了預兆。這一次,和往常一樣,又是一夜豪飲,還有和那個著紅襯衫的小同性戀過了一夜——之後,大家自然又都起鬨道:「萊奧,你真是出了洋相,和那個紅襯衫小子廝混,你現在名聲大噪了。」——「但是我是想把他弄給你的。」——「隨你怎麼說。」(亞當說)「真的。」——弗蘭克說:「你真是出名了。」——我說:「我不在乎,你還記一九四八年那個怪里怪氣的作曲家西爾維斯特·史特勞斯對我很生氣,因為我沒有和他上床,僅僅因為他讀過我的書,覺得很好,他就可以對我大叫大嚷:‘你的事,你的那些名聲,我知道的很清楚。’——‘是什麼呢?’——‘你和那個薩姆·維德在海灘上游逛,結識那些海員,給他們東西抽,這之後他們就任憑他擺弄了,我知道你們這些事。’——‘你從哪兒知道這些好聽的故事的?’——你是知道這個事的,弗蘭克。」——「我倒要好好想一想(弗蘭克笑著說),只要看看你在面罩酒吧做的這些事,總是喝個爛醉,你要說你不是天下最胡來的傢伙,我還真不信(典型的卡莫迪那種入木三分的話),」然後是亞當:「是的,那不假。」——喝醉了和那個紅襯衫男孩待過一夜後,我和瑪多在一起,睡覺時我做了一個最可怕的噩夢,所有人都在我們的床邊,我們在床上躺著,看著一件件事發生。已經死去的簡也在那兒,她在瑪多的一個櫃子裡藏著一瓶託考伊葡萄酒,從櫃子來拿出來後,給我滿滿地倒了一小杯,太滿了以致酒從杯裡溢了出來流到了床上(這是象徵著要喝更多的酒,更加爛醉)——弗蘭克在她的旁邊——亞當走出了門口,走下一段搖搖晃晃的木頭階梯,來到了漆黑的、擺放著義大利手推車的電報山街,那兒聚集著一些地下人,他們正「專心致志地在看一個剛從俄國過來的老者」,他正在做一種儀式,手上拿著一個從一個木桶裡取出來的魚頭(對了,在最熱的那幾天,瑪多給一隻從外面來到我們家的小貓一個魚頭,那個貓還真有了點人味,它會纏著要你撫摸它的脖子,不高興時就對你喵喵叫,瑪多給了它一個魚頭,在沒有風的晚上味兒大的要命,我把一半魚頭扔到了樓下的桶裡面,我開啟冰箱想冰一下葡萄酒,手碰到了一團軟軟的東西,是一些內臟和魚嘴,是吃了魚身後剩下的,我把這些東西沿著防火道扔了下去,它們在那兒待了一個晚上,所以早上我醒來時,發現碩大的藍色蒼蠅在咬我,它們是聞到魚腥味過來的,我全身赤裸,蒼蠅們瘋狂地朝我簇擁而來,這讓我很惱火,另外,那個枕頭也讓我不舒服,我把這一切都歸咎到瑪多的印第安生活習俗,弄什麼魚頭,還把一條魚分成幾個部分,她意識到了我的惱怒,但只是大笑而已,嗨,這隻小鳥)——夢中還出現了那條小巷,亞當在屋裡,還有那張我和瑪多睡的床,和真的一樣,我們身邊有亂鬨鬨的聲音——尤里也在那裡,我把頭轉向一邊(在被那些蟲子叮咬了無數次以後),就在這當兒,尤里突然間把瑪多摁在床上,兩個人身子扭在一起,他瘋狂地親她——起初我沒說什麼——但當我看到他們繼續這樣,我一下子火了——這時我猛地給了瑪多一拳,打在她的後頸上,這讓尤里向我伸了拳頭——我醒來了,我一把抓住尤里的腳後跟死死地抵在壁爐的牆上——從這個夢裡醒來後,我把夢到的東西都講給了瑪多聽,但沒有說我打了她還有尤里那個細節——她(我們兩個人有通靈感應,從悲夏到愁秋都有過體驗,我有時晚上過來看她,而她則有感覺我要來)也像我一樣夢到大家都在我們的床邊,弗蘭克、亞當,還有其他人,她還不斷夢到她父親在跑,在火車裡面,她的感覺就與性高潮差不多。——「哦,寶貝,我不想再這樣喝個不停了,要不這些噩夢會要了我的命的——你不知道,我在夢裡是多麼的嫉妒」(我對瑪多仍沒有這樣的感受)——造成這個夢魘的原因是她對我與那個紅襯衫男孩胡鬧感到很不安(「實在是一個讓人不能忍受的傢伙,」卡莫迪曾經這麼說過,「儘管長得很好看,但是,萊奧,你真的很可笑,」瑪多也這麼說:「你的行為像一個小孩,不過我喜歡。」)——她的反應當然是很衝動的,在面罩酒吧當著大家的面,包括那些從伯克利來的朋友,他們都聽到了她說:「要麼他,要麼我!」更有意思的是,後來她的憤怒用一種很幽默的形式表現了出來。回到了天堂巷後,她在屋裡看到了一隻氣球,可愛的年輕作家約翰·戈爾茨曾經住在我們樓下,他和巷子裡的孩子們那時整天都玩氣球,有些氣球就來到了我們的門廳裡,瑪多於是就抱著氣球(醉醺醺的)跳舞,推過來,推過去,拍上拍下,她身體的姿勢不由得讓我害怕,擔心她是不是要犯病,她可是一直都在去醫院做心理診療啊,但是她說的那些話,那麼確切,似乎又什麼情況也不會有,「你可以走了,我有這個氣球。」——「你是什麼意思?」(我,醉醺醺地躺在地板上,眼睛模糊)——「我現在有了這個氣球——我不需要你了——再見——走吧,別打擾我了。」——儘管我醉得糊里糊塗的,但這話還是讓我感到了分量,我躺在地板上,睡過去了,她則在玩氣球,最後上床睡覺,天亮的時候她把我叫醒,我脫掉衣服上到床上——我們兩個人雙雙夢到床邊全是人的場景——我頭一次感到一種b內疚加嫉妒/b的感覺從我心裡升起——這是整個故事的核心:我要瑪多,因為她開始拒絕我了——b因為/b——「但是寶貝,那只是一個離奇的夢而已。」——「我是那樣嫉妒——我不能容忍。」——突然間我似乎又聽到了我們兩個人相處的第一個星期裡,瑪多說過的話,也是我曾經默默想到過的,那就是:實際上,在我的心裡,我的寫作要比瑪多分量更重,儘管就像所有的浪漫情事一樣,在最初的一些日子裡,熾烈的情感可以把其他的一切拋在一邊,但是隨著熱度慢慢降下來時,現實世界的理智和常識開始迴歸,所以我也就這麼對自己說:「我的工作比瑪多更重要。」只是,她在第一個星期就感覺到了,現在她這麼說道:「萊奧,現在情況不同了——你的情況不同了——我也一樣——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起了變化。」我心裡很清楚,但是裝作不知道,更不回應她——現在想起來,我記得,就在做了那個她和尤里親熱的噩夢之後,我察覺到情況有點變了,我能感覺心裡有了芥蒂,一種新的悵然若失,眼前的瑪多也似乎是另外一個人了——當然,這樣的變化不僅僅發生在我身上,因為我做了那個戴綠帽的夢,也發生在她——夢中的主角的身上,儘管在她的夢中沒有那個情節,但是顯然她參與到了與夢相關、讓我悲哀的、理不清頭緒的生活之中了——我彷彿看到這個早上她看著我說,我們的關係過去了——這不是因為那個氣球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她說的那句「你現在可以走了」,而是因為那個夢,讓我放不下、繞不過的夢,我都有點瘋了,不停地想著這個事,到處說這個夢,喝咖啡時對她嘮叨,最後當卡莫迪、亞當和尤里來時(他們也意識到我和瑪多之間出現了某種渦流,都想知道是怎麼回事,後來我發現他們甚至想參與進來)我開始跟他們敘述夢裡的事,反覆強調、強調、強調尤里和瑪多那個情節,告訴他們每次我轉頭,都看到尤里在吻她——這些人也都非常想知道他們自己在我的夢中是怎麼樣的,我告訴了他們,但是輕描淡寫地——一個陰鬱的星期天下午,尤里出去買啤酒、菜蔬和麵包——他吃得很少——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而是接下來看到的嬉鬧場景,它讓我心都碎了。我看到瑪多和亞當在嬉鬧,互相扭打在一起(亞當不是夢中的那個壞蛋,不過我猜想我當時肯定是把他看成尤里了),一陣心痛穿過全身,至今依然不散。身著牛仔褲的她扭動身子和他們絞纏在一起,看上去是那麼可人,哦,那是怎樣的痛楚啊!(我說:「她很有力量,很壯,你沒聽說過她還打過傑克·斯蒂恩?不信,你就試試吧,亞當。」)——亞當先是和弗蘭克爭論擒拿技巧,意見不合的兩人一下子就扭在了一起,此刻亞當則是把瑪多摁在地板上,騎在她身上,完全是那種交媾的姿勢(這本身並沒有傷害我)——我為她的美麗,她和他們摔打在一起時的勇敢感到驕傲,她是那樣帥氣,無所畏懼,但又那麼柔順、溫良,充滿女性魅力。我想要知道卡莫迪的心中是如何想的(因為我覺得從一開始卡莫迪就對她沒有好感,因為她是黑人,而他自己則來自得克薩斯,而且還一副風度翩翩的樣子)。因為那個夢,尤里這個人在我的頭腦裡更加鮮活起來了,我對瑪多的愛也增加了,猛然間我真正愛上她了——他們要讓我和他們一起出去,到公園裡去——這一次我已經和瑪多說好,她同意了,瑪多說:「萊奧,我要待在這裡,看書,做事,你和他們去,沒問題。」——他們走出門,依次下了樓梯,我留在後面對瑪多說,我愛她——她並沒有像我期待的那樣驚訝或者高興——她現在已將目光放在尤里身上了,不光是我夢中看見的那種眼神,而且還更多了一點脈脈含情,把他當成了我的後繼人了,這全是因為我對她持續不斷的背叛和一次又一次的醉酒。

尤里·格里高利克:年輕詩人,二十二歲,剛從俄勒岡來,此前在一個大牧場裡的食堂裡端過盤子——個子很高,很瘦,金髮,南斯拉夫人,模樣很好看,做事魯莽,特別是想壓過亞當、卡莫迪和我,奪我們的風頭,把我們三個人看成是「德高望重三人組」,作為一個無名小輩,但頗有才氣的天才詩人,他自然整天想著怎樣把擋在他前面的這幾個傢伙弄掉,出人頭地——甚至還想著把他們的女人弄到手,這傢伙生性不受拘束,是個樂天派——我倒是喜歡他,視他為又一個「小兄弟」(就像以前和雷利和亞當一樣,我曾「教授」他們寫作技巧),而現在我要把那一套教給尤里,他成了我的哥們,與我和瑪多走在一起——他自己的情人,瓊,離開了他,他曾對她很不好,但又想讓她回來,她現在康普頓生活,我很同情他,問過他往康普頓寫信和打電話的情況,但我最想說的是,他突然間盯著我說:「佩瑟皮耶,我想要和你聊聊——我真的很想好好了解你。」——某個星期天在但丁酒吧喝酒時,我開玩笑說:「弗蘭克迷上了亞當,亞當則看上了尤里,」尤里插話進來說:「我迷上了你。」

確實如此,他真的是這樣的。在公園裡和那些傢伙們坐上一陣後,我疲憊地拖著腳步回家,星期天陰鬱的天氣就像我對瑪多的愛引起的痛楚,讓人哀傷,我要回家工作,吃週末晚餐,回來晚了,心中不免內疚,我看到母親悶悶不樂,這個週末她一個人形單影吊,身上披著紗巾坐在椅子裡……而我的思緒還全在瑪多身上——我告訴了尤里「我夢見你和瑪多在親熱」,此外,我們在去公園的路上路過一個賣汽水的地方,亞當要給薩姆打電話,我們在那裡喝著檸檬水等他,我說:「上次我見到你的時候,我已經愛上那個女孩了,」他聽完沒說什麼,我當然希望他是記住了。我不知道說這些有沒有用。

我就這樣思慮萬千,想著她,想著我們在一起有過的美好時光,我意識到了一個事實,這個事實的重要性在不斷放大,她是我所知道的唯一一個真正聽得懂博普爵士樂而且還會唱的女孩,起初,在紅色光線灑照下,我們在亞當房間那些親暱的日子裡,我記得她曾說過:「當我精神恍惚、思緒迷亂時,我聽到了博普樂聲,從自動唱機還有紅鼓酒吧裡傳來的聲音,不管我在什麼地方聽到,我都會有一種新的、異樣的感覺,沒法描述。」——「到底是什麼樣的呢?」——「我真的沒法描述,像是一陣浪穿過我,但又不止如此——我說不出來,你知道,沒法用語言表達。嘀,嗒,嗒,嘀嘀嘀,」她唱了幾個音符,那神態煞是可愛——那天晚上我們疾步穿過拉金街,走過黑鷹酒吧,亞當和我們同行,他跟在後面,緊挨著她的頭,哼起了博普爵士調,唱得很是瘋狂,我則不時地打斷他,而她唱起了和聲,非常合拍而且很有點現代的味道(我還從沒有在別的地方聽到過這樣的調子,有點巴托克音樂的味道,只是加進了爵士的調子),我還發出了爵士樂隊裡的低音提琴的聲音(如同我在達文波特那個神奇的下午那樣,唱出低沉轟鳴的聲音,那個時候我是不期待會被人理解的),她則同樣以和聲相伴,就好像是奧西普·波珀的鋼琴配以博普爵士,琴瑟相鳴(如此相配,讓我想到了比利·埃克斯坦的博普樂)——我們兩個手拉手一路從市場街飛奔而下——心中充滿喜悅,我們是從羅傑·沃克家一次糟糕的聚會里出來的(那是亞當做的安排,我預設的),那裡全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人,還有一個墨西哥年輕妓女,不過瑪多卻沒什麼不舒服的,照樣侃侃而談,樂在其中——但是我們還是出來了,一路哼唱不斷——

有一次我們在一塊兒讀福克納,我給她讀福克納的《花斑馬》,讀得聲音很大——當邁克·墨菲進來時,她讓他坐下,一起聽,但我感覺不對了,不能像之前那樣讀了,只好停住——第二天瑪多一個人,孤零零地讀完了整本《袖珍本福克納文集》。

還有一次我們一起去拉金街看法國電影,在沃閣劇院看《低下層》,我們牽手——儘管在市場街上她不願讓我牽住她的手,害怕街上的人會把她當成妓女,這也確實會給人這個印象,但是這卻讓我很不高興,不過還是隨了她,我們就這樣在街上走,我想進一個酒吧喝一點葡萄酒,她卻害怕吧檯前坐著的一排戴帽子的男人,也是在這個時候我看出了她經常說的她對於美國社會的恐懼,一種緣於她黑人身份的恐懼,而以前這從沒有引起過我的注意——我試圖安慰她,告訴她和我在一起不會有什麼事的,「甜心,我真的會成為一個名人,而你將成為人人尊敬的名人的妻子,所以不用害怕,」但是她卻說「你不懂」,她這種小女孩式的恐懼倒也很可愛,讓她變得秀色可餐,我於是也隨她去,我們回了家,進入我們自己的、秘密的、黑暗中的溫柔鄉——

事實上,還有另外一些我們在一起的歡愉時光,其時我們,或者是我,沒有喝酒,我們一整個晚上都在床上度過,互相講鬼故事,講我還記得很清楚的愛倫·坡的那些故事,然後我們自己編一些故事,最後互相做可怕的鬼臉、瞪圓眼睛嚇唬對方,她向我描述她白天在市場街上經歷過的噩夢,那時她正患有緊張症(「儘管我那時不知道這個詞是什麼意思,我走路時身體僵硬,胳膊筆直不動,街上沒有一個人敢和我說話,有些連看都不敢看我,我像死人一樣走路,那時我還只有十三歲。」)(哦,她的嘴唇露出欣喜的樣子,我看到了向外突出的一顆牙齒,我很認真地說:「瑪多,你要立即去洗牙,就在你做診療的醫院裡,你可以在那裡找一個牙醫——都是免費的——」因為我在她牙齒的一角看到了牙垢,那會導致腐爛的)——她朝我做出一個可怕的鬼臉,臉繃得緊緊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像是天上的星星,這並沒有嚇著我,反而是讓我更驚詫於她的美麗,我這樣說道:「我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了大地,你在我的眼裡就是這樣,你有那麼一種美,這並不是因為我離不開大地、印第安人,或者一說起你我就嘮嘮叨叨地剎不住,而是因為我在你眼睛裡看到了一種溫暖——你做鬼臉的時候,我看到不是鬼臉而是欣喜——就像是一個角落裡的嬰兒床,旁邊塵土飛揚,但是裡面躺著的嬰兒卻睡得正香,哦,我愛你,有一天雨會落在我們的屋簷上的,親愛的」——屋裡點著蠟燭,所以我們的鬼臉就更加顯得張牙舞爪了,鬼故事也更多了一分恐懼的色彩——我在這裡是儘量往好的地方說了,不過還是不要忘了我的痛苦吧——

還是再來說說我們兩人的眼睛吧。我們都閉上眼睛(當然還是在沒有喝酒的時候,因為沒有錢,沒法買酒,貧窮本可以拯救我們的愛情的),「你準備好了嗎?」我腦子裡出現了閉上眼睛後見到的第一個東西,然後要她描述一下她看到的東西,真是神奇,我們看到的東西冥冥之中有一種聯絡,我看到了水晶掛燈,而她看到了泥沼地裡的白色花瓣,與我在墨西哥和卡莫迪用意象交換的意象一模一樣——瑪多和我看見了同樣的東西,有一些是形狀稀奇古怪的東西,一些噴泉,有些我現在已經忘記了,因為也不是那麼重要,但是卻在我們互相描述之中匯攏到了一起,這種通靈感應真是讓人欣喜不已,在我看到的水晶燈和她看到的花瓣之間達到了神秘的高潮——我看到她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快,像是要把我吞噬下去,哦,我可以死了,別,別讓外界打攪這一美妙時刻,上帝——蠟燭仍在搖曳,我在店裡買了一堆蠟燭,屋角黑漆漆的,她赤裸著棕褐色的身體,快速奔向水槽——我們共用的水槽——我害怕向她描述我們見過的那同一種b白色/b的意象,因為這樣會提醒她我們之間的種族差異,它讓我感到很內疚,現在想來這是因為愛意柔情的表現。

哦,昔日的好時光——晚上,走上諾布山街頂,帶著一瓶皇家聖盃託考伊葡萄酒,酒香濃烈、馥郁,城市和海灣的燈光在我們的腳下,神秘叵測——我們坐在一條長凳子上,成雙成對的戀人們和形隻影單的孤行者們在我們面前經過,酒瓶在我們之間遞來遞去,我們說著話——她在講述她在奧克蘭度過的孩提時代。就像在巴黎一樣——一切是那麼柔和,微風徐徐而來,城市或許會熱得發昏,但上下街道的行路者則仍然是疾步如飛——海灣的邊上是奧克蘭(啊,哈特·克萊恩-梅爾維爾-我,還有那個美國之夜詩人兄弟會,曾經我以為那將成為我的祭壇,但,唉,現在誰還在乎!就是因為它,我失去了我的愛,因為它,我成了一個酒鬼、糊塗蛋、詩人)——穿過範尼斯大道來到水上公園海灘,坐在沙灘上,當我走過墨西哥人時,一陣強烈的音樂躁動在我身上升起,在過去的整整一個夏天裡,它一直在我心中萌生,我曾經有過的夢,我想要活力再現的願望,像黑人、印第安人、丹佛的日本人、紐約的波多黎各人那樣有活力,這個夢想在我和瑪多一起走在街上時似乎成真了,在我的身旁,她是那麼年輕、性感、亭亭玉立、同時又是那麼的異樣、嬉皮、鮮活,穿著牛仔褲的我感到那麼自由自在,我們兩個人都顯得那麼年輕(我說顯得,是針對自己三十一歲的年齡說的)——警察讓我們離開海灘,一個孤獨的黑人在我們面前走過了兩次,盯著我們看——我們在滑水道邊上走,人們翻滾著、尖聲叫著從滑水道下來,在月光下像是一些大蟲子,看著這一切,她大聲笑起來——我們嗅到了港口的氣味,我們跳起了舞——

我記得那一次——在一個如同墨西哥高原或者是亞利桑那州乾爽、清新的早上,我陪同她去醫院做診療,我們沒有坐公車,牽著手沿著內河碼頭走——我心中充滿自豪,心想:「在墨西哥她肯定也會像現在這個樣子,沒有人會知道我不是印第安人,我們在一起很相配,」我指著天上純潔、剔透的雲朵,說:「親愛的,墨西哥和這裡一樣,你會喜歡那兒的,」我們走過繁忙的街道來到那個灰色磚牆的醫院,我本來是要從那兒回家了,但是她不想讓我走,猶猶豫豫的樣子,臉上的笑掩飾不住難過,我看到了笑意中的愛,於是同意留下,等她做完二十分鐘的心理診療,她一出來,立即臉上放光,興奮不已,快步奔向門口,那個我陪她來到的入口處,但她猶豫不定地徘徊在門口,幾乎想取消這次診療和我出去閒逛,男人——愛——無價——我的寶貝——我所擁有的——無人能得到,即使他們能夠得到,那也只是西西里人的半截子鏈條,接吻者吻到的德國靴子以及一把法裔加拿大人用的斧子——(我的意思是:我要把那些自以為是的詩人們一個個釘到倫敦的牆上)——在我等著瑪多出來的時候,我坐在河邊,旁邊是沙礫鋪就的在墨西哥常見的道路,還有草地和一排一排的房屋,我拿出一個素描本子,在上面寥寥幾筆畫上城市和海灣的天際線,點明城市裡建築的各個層次,從標準石油公司往下看到駁船上的水道,一些年老的船工們曾在那裡遐想,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大這些不同的人,他們的想法會有多大的不同啊,前者是在摩天大樓頂層的老闆們,後者是碼頭上的老水手,那些在灰色寫字樓裡的(樓下則是滿是死屍的太平間)心理分析師們也只能讓瑪多知道這樣一個事實,世界是如此巨大,而心理分析則僅是專注於一個小範圍的分析,因為它只涉及表象,也就是分析原因和結果,說明為什麼是這樣,而不能改變——當她出來時,我把畫的東西解釋給她聽,她並不在意,但她顯然非常愛我,從內河碼頭到她住的地方,一路上她都拉住我的手,當我在第三大街與她分別,在晴朗溫暖的下午跳上駛來的有軌電車時,她說:「哦,我真不想讓你走,現在我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但是我得回去了,要把晚飯做好——然後寫作——親愛的,明天我會再來,記住十點準。」但是第二天半夜我才到她那兒。

我還記得那些時候,我們兩人都達到了戰慄的高潮,她說:「突然間我暈過去了,」她是和我一起暈過去的,儘管她自己沒有達到高潮,但是那種瘋狂勁兒,足以讓我們感受到了那滋味(萊許也是這樣描述容易混淆的感受的),她的那種喜歡真是難以言表——我們在床上分享各自的感受,我向她講述,她向我講述,我們全身心用力,尖叫,翻滾——衣服扔得滿天飛,跳向對方(在她去水槽的時候我不得不等著她,身體舒緩下來,說上幾句笑話,逗得她大笑,水都從嘴裡流出來)然後她跨過「伊甸園」輕輕地朝我走來,我把她抱上床,讓她躺在我身邊,我把她小小的身體扳過來朝向我,是那麼的溫暖,她身體的中心是那麼的潮熱,我吻她棕褐色的乳房,她柔滑的雙肩——她的嘴唇不停地發出「嘶,嘶」的親吻聲,而實際上她並沒有吻我,只是偶爾碰到了我,但是我還是要讓她靠近我,讓她那發著「嘶,嘶」聲音的嘴唇貼著我的嘴唇,聲音柔和悲哀,但實際上又不是如此——一個晚上她都會這樣——當她身體不適時,當我們為此焦慮時,她會緊靠著我,胳膊挨著我的胳膊——這時她會變得像一隻不會思考的瘋狂的野獸——而我則會一整個晚上都在進入她的身體,直到最後終於擁有了她,我與此同時祈禱著,盼望著她也能擁有那心醉一刻,我能夠聽見她越來越急促的喘氣聲,我也急急地期待她身上那一刻的到來,這時,從廳房裡傳來了一個聲音(或者是隔壁房間一個醉鬼發出的聲音),她受到了干擾,心思一下散了,不得已笑了起來——但是,當那一刻真的來到時,我聽見她哭叫起來,抽泣不止,突然間女性身體電觸般的戰慄的高潮感覺讓她像一個小女孩一樣哭泣,呻吟聲在夜晚迴響,那一刻足足延續了二十秒,當它過去時,她痴痴地說:「哦,為什麼不能長一點呢?」「哦,什麼時候還會有啊?」——「馬上就會再有的,相信我,」我說,「你的感覺已經越來越好了。」——舊金山,潮溼,溫暖,幾艘老舊的平底駁船在退潮時轟鳴著過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水裡波浪翻滾,碼頭上有匪徒團伙丟棄的肢解的屍體,老鼠四竄,還有「影子」——我愛著的小瑪多的影子,除了我的第一本小說以外,她還從沒有讀過我尚未出版的書,那部書確實有價值,但是文字風格過於沉悶,身心交流之後,現在我擁抱著她,期待有一天她會讀我的書,進而仰慕我,還記得亞當有一次在廚房裡突然奇怪地說:「瑪多,你是怎麼看待萊奧和我這樣的作家以及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地位的?」亞當知道瑪多的想法與那些地下人差不離,而那些人讓他既羨慕又害怕,他們的想法他是非常看重的——瑪多並沒有真的回答他,而是繞開了這個話題,所以我只有用我自己的書來套她的想法了——這就是我們在一起度過的好時光,不光這些,還有其他的,只是我記得模模糊糊的,但是我必須要說出來,天使們知道,她們會記錄下來的——

但是,難道就沒有不快的時候嗎?——那些不愉快的時候其實和好時光一樣多,在那些時候,我想著要對她好,本來也應該那樣,但是最後卻讓我給搞砸了——在剛開始戀愛時,約會我會遲到三個小時,這對於剛相戀的人來說是太長了,結果她又生氣又害怕,一大早,手插在口袋裡悶聲不響地在教堂附近走來走去尋找我,我從她家跑出來(看見她留下的說出去找我的紙條)(偌大的舊金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站在柵欄邊上的她看到的是一片荒蕪,沒有一絲愛意,戴著帽子的人們匆匆奔向公共汽車,無人在意柵欄邊上這個裸露著身體的女孩,為什麼?)——當我看見她時,我朝她奔去,半道上張開了手臂——

最糟糕的一次是有一次一團紅色的怒火在我腦中升起,那時我正和瑪多在雷利·奧哈拉家裡,我們在一起喝酒,喝的是法國波爾多酒,大家喝得正是興奮,我想到了一件事,把手擱在雷利的腿上,我說:「聽我說!聽我說!」我急切地想說我的事,語調都有點哀求了,但與此同時瑪多也在說話,而雷利整個兒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還不時地和她搭上幾句話,怒火在我空白的腦子裡升起,我突然站起來衝向門,狠命地拉門,門鎖上了,我把鎖開啟,衝出門廳,三下兩下走下樓梯,腳底下像是抹了油,樓層在我眼前晃動,我的行為讓屋裡的人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半個小時後我打了電話回來,說是要在離雷利家三個街區的地方見她,但是還有希望嗎?

還有一次,她需要一些錢買食物,我們已經說好我回家去取,然後給她帶來並在她那兒待上一會,但是那個時候我還沒有愛上她,相反,她可憐的要求卻引起了我的煩躁,還有疑慮,對她本身的疑慮,於是帶著這種疑慮我匆匆來到她的住處,她的朋友愛麗絲在那兒,這剛好給了我一個藉口(因為那個女同性戀模樣的愛麗絲,沉默寡語,行為怪異,難以相處),我把兩塊錢扔到水槽的碗裡,在她的耳垂上快速地吻了一下,說道:「我明天再來,」接著立馬出門,也沒有詢問她是否可以——就好像是她拿了兩塊錢,接了一個客,而我心裡並不舒服。

一個人要是心裡有了疙瘩,怎麼掩飾也掩飾不了——心情沉悶,儘管外表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尿液在你的膀胱裡積聚,肋骨收攏。

還有一次,她問我:「亞當到底是怎麼看我的,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我知道他不喜歡我們在一起,但是——」我於是把亞當對我說的一五一十告訴了她,而這本不應該讓她知道的,因為會大大攪亂她的心境,「他說從社會的角度考慮,他現在是不會和你墜入愛河的,因為你是一個黑人」——我能夠感覺到,她的震驚穿過房子的空間傳到我的身上,然後沉沉地落下,我開始懷疑我告訴她亞當說的話的動機到底是什麼。

另有一次,她的一個鄰居,整天樂呵呵的年輕作家約翰·戈爾茨過來探訪(他每天孜孜矻矻工作八個小時,為雜誌寫故事,崇拜海明威,經常給瑪多一點錢,一個很友好的來自印第安納的男孩,不像那種黏黏糊糊的神神秘秘的地下人,而是一副坦率、愉快的樣子,在空地上和小孩們玩耍)他過來看瑪多,只有我一個人在(我們兩個人事先有安排,瑪多那時正在酒吧裡,前一個晚上她和一個她不太喜歡的黑人男孩出去,只是為了找樂,並且告訴亞當她這麼做是因為她想再和黑人試一試,這讓我很嫉妒,但是亞當對我說:「萊奧,如果她知道你和一個白人女孩在一起,想試一試行不行,她肯定會高興的)那個晚上我在她住的地方,邊等邊讀書,年輕人約翰·戈爾茨過來借幾根菸,看到我在那兒,他於是想和我談論談論文學——「嗯,我相信最重要的事是如何選擇題材,」我聽後立即光火了,說道:「嘿,別說那些中學課程的玩意兒,我早就聽到過了,早在你出生以前就已經聽到過了,說點新的東西吧,關於寫作新的有意思的東西。」——這一下把他震蒙了,頭耷拉下來,這主要是因為我內心煩躁,另外也是因為他是那麼溫和,你儘可以朝他又喊又叫的——但是把瑪多的一個朋友弄得情緒低沉太不友好了——何況這個世界並不是一個可以讓你為所欲為的地方,我們到底要幹什麼,在什麼地方幹?什麼時候幹?戈爾茨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在半夜三更的時候。

在我們相戀的開始,我的一些看似非常有魅力的主動的行為無助於解決她的焦慮和恐懼,「順著大腿的中間吻下去」——開始了但是突然間又停下了,所以後來在一塊輕鬆喝酒的時候她說道:「你突然停止了,就好像我是——」我停下的原因不如我那樣做的原因重要,我的本意是引起她對性的興趣,就好比是一個蝴蝶結,我要想辦法解開,還要有趣味地去做——女人那溫暖的地方,子宮,那男人熱愛的地方,不……不是患自我癖症的、幼稚的醉鬼能夠知道的……我過去的經歷和感覺告訴我,你得雙膝跪下,懇求女人的同意,請求她的原諒,原諒你的罪過,保護她,支援她,為她付出一切,為她而死,愛她,用一切方式去愛她——是的,據我所知,那是心理的原因(有那麼幾次我有點害怕,雖然沒有表現出來,她的陰道給我毛糙的感覺,好像是碰上了樹茬,這大概是因為她是黑人,不像別人那麼順滑,儘管區別並不大,而且實際上進入後我的感覺特別好,是最好的,非常的幼滑,溼潤,而且溫暖,好像裡面有一座一座的山丘,但柔軟,水嫩,她那兒的肌肉很有勁道,常常在不經意間會夾緊,像是拱起了一座堤壩,甚至讓我感到了疼痛,我是在後來的某天晚上意識到了這一切,已經太晚了——),我現在依然還保留著對那個子宮的強大的收縮能力的憂慮,想起來,這也與亞當的經歷有關聯,在他第一次和她接觸時,他曾突然間發出號叫,毫無先兆,以致不得不去看醫生,給他包紮起來(後來卡莫迪過來了,用一個盛水罐子和一些麻布做了一個壓力器,給他做了治療)我現在不禁開始懷疑我們這個小女孩是不是蓄意要整我們,把我們弄個半死,亞當覺得也許是他的原因,但不管怎樣,是她在用力收縮(如同女同性戀)(心知肚明),狠狠地教訓了他,讓他不得動彈,她也嘗試這麼對我,雖然沒有成功,但還是把我弄得筋疲力盡——正如現在的我——哦,心理師們,我說的都是實話。

說了太多了。這都始於那個手推車事件——那個晚上我們在但丁酒吧喝酒,每個人都是醉醺醺的——尤里和我們一塊兒過來的,羅斯·沃倫斯坦也在那裡,大概正在向瑪多獻媚,尤里一整個晚上都像個孩子,不停地用手指敲打羅斯的後腦勺,羅斯(他常常會被一些小混混毆打)則轉過身來,眼鏡後面的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像耶穌一樣鬍子拉碴的臉很是僵硬,似乎他那死沉沉的目光就能把尤里釘死在地板上,在沉默了好長一陣後,他開口說道:「嗨,夥計,別撓我了,」接著回過身來跟另外一些人去說話了,但是尤里並沒有停下手,羅斯於是又一次轉過身,把可怕的目光投向對方,當然他採取的是那個印度人聖雄甘地那樣的非暴力行為(從他第一次同我說的話「你是同性戀嗎?你說話的樣子就像個同性戀」裡,我就看出了他的行為方式,但這話從他那裡說出,仍然讓我覺得荒唐,我不免有點上火,我體重一百七十磅,而他僅有一百二或一百三,所以我對自己說我不能動手,否則他會大喊大叫,喚來警察,之後你會再揍他,但也會讓你噩夢連連,你沒法把那些地下人放倒在地,他們是世界上最沒法用「打趴下」來對付的,他們代表的是新文化)——最後,沃倫斯坦起身到廁所去撒尿,瑪多這時又拿上來三瓶葡萄酒,尤里便對我說:「來,夥計,我們去廁所,扁那個傢伙,」我起來和尤里一同去廁所,但並沒有想對羅斯怎樣,而是試圖阻止他們間的爭執——尤里這傢伙表現了他的真面目,他與小混混差不到哪兒去,在少管所一次惡鬥中為保護自己惹了事,被關了進去——瑪多在半道上攔住了我們,說道:「天哪,瞧你們在幹什麼,」(她吃吃地笑起來,那種瑪多獨有的笑顏)「要不是我擋住你們,你們還真要幹起來了」——羅斯是她的昔日之愛,如今變成被她可憐的物件,我想這大概也是我現在的處境,不過,這麼一說,我的文字與那些消遣讀物也就沒什麼兩樣了,唉,可惡的文字。

然後照樣是去面罩酒吧,啤酒,喝得醉上加醉,接著是步行回家,尤里剛從俄勒岡來,沒有地方睡覺,所以問是否可以睡在我們那兒,我讓瑪多回答,因為是她的住處,但是我還是含含糊糊地說了一聲「可以」,於是尤里便和我們一起回瑪多住的地方,路上發現了一輛手推車,他說:「進去,我來做計程車司機,把你們兩個推回家去。」——好吧,我們跨了進去,仰面躺下,還是醉得不行,那種紅酒喝多了的醉,尤里則從北灘那個註定要和我們的命運糾纏不清的公園(那第一個憂傷的星期天下午,我們曾在那裡逗留過,不祥的預兆)開始推手推車,尤里天使一直就那樣往前推,我看見幾處星星在頭上晃過,還有幾處街區的屋頂——腦子裡根本沒有一點覺得不對的地方,根本沒想過那個可憐的義大利乞丐發現他的財產丟了會怎麼樣——我們就這樣沿著百老匯大道走近瑪多的住處,有一段時間我下來推,他們乘車,在朦朦朧朧的醉意中瑪多和我哼起了博普曲子,就是那首「今晚星星出來了嗎?」——然後我們把手推車隨便停放在了亞當的門口,迅速地衝上了樓。——我們在地板上睡了一個晚上,尤里則在沙發上打了一個晚上的呼嚕,第二天我們等著亞當回來,同時還想著他要是聽了我們做的事不知會樂成怎樣,亞當下班回來了,臉鐵青,對著我們說:「你們是真的不清楚你們給那個可憐的亞美尼亞小商販造成了多大的痛苦,你們沒有想過嗎?還把那個手推車停在我的門口,給我找事啊,要是警察發現了怎麼辦?你們是怎麼了?」卡莫迪也對我說:「萊奧,我覺得這是你的傑作,」那意思也就是說是我一手策劃的,當然事情不是這樣的——那一整天的時間,我們一直在樓梯上跑上跑下的,檢視手推車是不是被警察發現了,它一直在那兒,沒有看見警察,看見的只是亞當的房東,在手推車前面晃晃悠悠地來回走動,等著看誰會來要回去,她在車筐裡發現了一樣東西,是瑪多的錢包,我們躺在裡面時不小心落下了,房東後來把它給沒收了(瑪多丟了幾塊錢,那個錢包是她僅有的一個)。我對亞當說:「唯一可能發生的事是,警察發現了手推車,看到了裡面的錢包,發現裡面的地址,找到瑪多,但瑪多隻需要說‘哦,錢包找到了’,就這樣,不會有什麼別的事的。」亞當聽後立馬叫嚷起來:「嘿,你們吵吵嚷嚷地跑到我這裡來,把那輛有牌照的手推車擱在我的門前,還告訴我什麼事也不會發生?」——我發覺他是真氣惱了,於是準備跟他鬥到底,「別對我瞎嚷,對別人可以,對我不行,我不吃這一套——那不過是醉酒時的胡鬧,沒什麼了不起的,」我說道,亞當回應道:「這是我的家,我想衝誰嚷就衝誰嚷——」聽了這話,我起身把鑰匙(鑰匙是他給我配的,好讓我隨時進來)扔向他,但是這個鑰匙與我母親家的鑰匙纏在了一起,我們在地板上花了不少時間把它們分開來,他拿了他的鑰匙,我說道:「不,不是這個,那是我的,你的在這兒,」他把他的鑰匙放進口袋裡,就此結束——我想著要立馬衝出去,就像是在雷利家裡那樣——瑪多在旁邊看見我又一次發狂了——這樣對她的情緒沒有一點好處。(有一次她問我:「如果我有一天發起狂來,你會怎麼做?你會幫我嗎?——還有,你是想幫我,但我卻認為你要害我,那你怎麼辦?」——「親愛的,」我說,「我會盡力幫你的,我會盡力寬慰你,讓你明白我不會害你,你會明白過來的,我會保護你,」那種老一套的言之鑿鑿的套話,實際上我比她發狂的時候要多得多)——我感覺到一種非常強烈的敵意,我是說憤怒、怨恨、惡意從坐在角落裡的亞當身上汩汩而出,在這個悶煞人的暴風雨般的氛圍裡我是怎麼也坐不住了,它在這個小屋裡無處不在(當然,這只是一種嬉鬧,我們都說好了以後碰上這種情況也只當作嬉鬧而已)——於是,我們又聊到別的事情上去了——亞當突然把鑰匙扔回到我身上,鑰匙落到我的大腿上,我原本會把鑰匙套在手指上晃盪(似乎是表明在考慮怎麼回應,似乎想展示一下我這個加裔美國人的精明之處),我沒有這麼做,而是像小孩一樣跳了起來,把鑰匙放回到口袋裡,而且還「嘿,嘿」地笑了幾下,這樣會讓亞當感覺好多了,也可以給瑪多留下好的印象——我是「講道理的」——但是她根本沒有注意到,她在關注別的東西——不過,我還是恢復了平靜,說道:「不管怎樣,那是尤里的過錯,根本不像弗蘭克說的那樣,是我的‘拙作’」——(這個手推車,還有這夜晚,與亞當在我那個預言式的夢中從木樓梯下來時看到的那個「俄國老者」旁邊的手推車是一樣的)——在我寫給瑪多讚美她的美麗的那封信裡,我因此也「裝出講理」的樣子,說出一些「穩重的、深層的、詩意的」話來,儘管實際上很愚蠢而且內心憤憤不平,比如我這樣說道:「是的,我很惱怒,把鑰匙扔向他,因為‘友誼,讚賞和詩歌都沉睡在讓人尊重的神秘感裡’,還有,因為我們身處的世界太美麗了,無法回到現實之中來,」諸如此類的廢話,我猜想瑪多在讀這封信時肯定是眯縫著一個眼睛——這封信本應該給她帶來一點溫暖,本應該傳遞一絲十月陽光般的親暱,但實際上信是以一種空洞的表白開始的:「上一次我給你寫過一封情書,但沒有說什麼」,下一句是:「我很高興知道你很誠實」,或是「你有一雙誠實的眼睛」——這封信本應該星期六早上到,這樣可以讓她感受到我想給她的溫暖,儘管我不在她身邊,我在別的地方努力寫作呢,但是一直到我去找她後才寄到,她在我面前讀了信,沒意思透了——這事肯定也傷害了瑪多,我能感受到,她認為我對亞當又吼又叫是忘恩負義的愚蠢行為:「嘿,你沒有權利衝他嚷嚷,真的,那是他的公寓,只有他才有權利嚷」——但是在那封信裡我為自己有這個權利而辯護,反而幾乎沒有怎麼提到對她的愛意。

這個手推車的事本身並不重要,但是我從中發現的、我的眼光快速掠到的,還有我的多疑症讓我聯想到的——瑪多的那種言行,這一切都讓我很鬱悶,即使我懷疑自己看到的、理解的不一定是對的,因為我以前經常那樣,但是——我們在樓梯上跑上跑下,在那張雙人床上又蹦又跳,吵醒亞當,互相打鬧,卡莫迪坐在床邊,好像是在說:「你們這些孩子,你們這些孩子。」一群醉醺醺的傢伙——有一次,我們從房間裡衝進又衝出,瑪多和尤里撲倒在客廳前面的沙發上,在這以前我們三個人都在這兒嬉鬧過——但後來我到臥室去了,回來時看到尤里——他好像是知道我要出來——從沙發上滾下來,而瑪多(她也許不知道我正好這個時候從臥室出來)則用手指著他,像是在說:「哦,你個壞蛋,」估計尤里剛剛對她有非分之想——我則是第一次目睹了他們的青春活力,這樣的活潑勁與我整天愁眉苦臉、埋頭寫作形成鮮明對比,我覺得自己老了,所以我時常這樣告訴自己:「你老了,你這個傢伙,你應該為自己能夠擁有這麼年輕美妙的人兒感到慶幸」(而與此同時,心中也正在盤算著——實際上已經盤算了三個星期了,怎樣甩掉瑪多,同時又不傷害她,如果可能的話,最好不讓她察覺到,那樣的話我就可以回到更加舒適的生活中去,比方說,可以一個星期都待在家裡,寫我的那三部小說,掙上一大筆錢,然後再到城裡走走,只是為了找樂,如果見不到瑪多,那隨便哪個小妞都可以,這就是我已經盤算了三個星期的想法,在我的頭腦深處隱藏了多日,導致了我現在的矛盾行為,或許也正是前面提到的那個「我們床邊世界的灰色罪惡之夢」中我充滿妒忌的幻想的真正緣由)——現在我看到瑪多曖昧地推搡著尤里,嘴裡還叫了一聲「哦,你」,我感覺有什麼事正揹著我發生,想到這裡,我心裡不禁一緊——尤里見到我從臥室出來時,他臉上的那種表情也提醒了我,他從沙發上滾下來大概也是心虛、內疚的表現,他對瑪多有不堪的舉動,這也讓瑪多噘起她那可愛的小嘴,還推搡了他一下,就像孩子似的。瑪多還真像一個孩子似的,我記得頭一次見到她的那個晚上,朱利恩正在地板上捲菸,她在他後面貓著身子,我則是在向他們解釋為什麼那個星期我不喝酒了(我說的是真話,在紐約的船上發生的事,把我自己都嚇住了,我對自己說:「你要是還像現在這樣喝下去,你會死的,你什麼工作都找不到了,」所以到了舊金山後我就滴酒不沾,周圍的人都對我叫嚷:「嘿,你面色真不錯!」),那個晚上,我就是這麼跟他們說的,大家擁擠在一起,我的腦袋和瑪多的還有朱利恩的碰到了一塊,他們那樣子就像小孩一樣,一副天真模樣,聽著我講述我的喝酒史,「一聽又一聽,連續喝上幾天,我猜想我肯定是有酒癮了,」他們只是聽著,像孩子一樣,沒有任何評論,但顯然一副很好奇也很敬畏的樣子——就像她現在對尤里這樣(尤里的年齡和瑪多相仿),「哦,你」,醉意迷濛中我並沒有對此多加註意,我們後來睡了,瑪多和我躺在地板上,尤里睡在沙發上(怎麼看都像孩子,一個被慣壞的孩子,一副可笑神態)——這也是第一次那個嫉妒之夢的神秘罪惡的情節在現實中顯現,從那次手推車事件開始,到我們去布朗伯格家,那是最可怕的經歷了。

一切還是要從面罩酒吧開始。

夜晚,群星璀璨,像是撒下點點希望。讓我們走吧,我們去看朋友,電話鈴響,人們進進出出,衣服,帽子,宣告,傑出的報告,大都市的激動,喝上一輪啤酒,又來一輪,話語越來越美妙,越來越興奮,喝吧,再來一輪;子夜時分,漸漸地,已有幾分醉意的興奮的臉孔越來越狂野,人們身影搖晃,整個酒吧籠罩在煙霧和酒興之中,好吧,我們的酒吧侍者,就像是艾略特詩中的那個預言者,說:「酒吧要打烊了!」——這個時候,一個名叫哈羅德·桑德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瑪多幾年以前碰巧認識了他,他是一個年輕的小說家,看上去就像萊斯利·霍華德,不久前,出版社剛剛接受了他的一部稿子,所以他在我的心裡佔有了一席之地,我還真想一口吞沒他的才氣——羨慕、嫉妒、文學的貪慾,這便是我對他感興趣的原因——如同以前類似的場合,我對瑪多的注意力不如尤里對她的多,尤里這些時候一直和我們在一起,當時我仍未對他起戒心,只是聽他在抱怨個不停:「我沒有地方可待——你知道嗎,佩瑟皮耶,還有什麼比沒有地方寫作更糟糕的?我沒有女人,什麼也沒有,卡莫迪和穆拉德不想讓我在他們那兒再住下去了,」但是,他的話並沒有進入我的腦子裡,關於尤里我以前曾經對瑪多說過這麼一句話:「他就像是一頭墨西哥種馬,猛然來到你身邊,把你最後一支菸奪走,」說了這句話後,我們兩個人都笑了起來,因為每當瑪多經濟拮据時,就會有一個需要「幫助」的人出現——我倒不是指尤里就是那樣的人(不過我確實想要踩踏他一下,原因當然不言自明瞭)——(那個星期尤里和我在一個酒吧裡談了很長時間,邊喝波爾圖葡萄酒邊聊,他堅持說一切都是詩歌,而我則想要區分自古就在爭論的韻文與散文的不同,他說:「聽著,佩瑟皮耶,你相信自由嗎?——如果是,那麼一切就是詩,自由自在,偉大的散文是詩,偉大的韻文是詩。」——「是的,」我說,「但是韻文是韻文,散文是散文。」——「不,不,」他叫嚷起來,「所有的都是詩。」——「好的,」我說「我不懷疑你相信自由,或許你是對的,來,再來一杯。」然後他給我讀了他的「最好的一行詩」,聽起來有點像不常聽到的「夢幻曲」,好像是那種小雜誌上的詩歌,不是他的最好的詩——我早已經讀過他的一些更好的詩,寫的是他艱辛的孩提時代的事,還有寫貓的、寫貧民窟裡的母親的、寫跨在垃圾箱上的耶穌以化身出現在貧民窟裡廉租房上面的鼓風機上,耀眼閃光,這些東西他寫來很拿手,寫得很好——「不,這樣的夢幻曲不是你的強項,」但是他堅持說是他最好的,「要我說,如果你是靈光閃現的一瞬間寫出來的,那才是好詩。」——「但是,我就是這麼寫出來的——直接從我的腦子裡流淌出來,變成文字,雖然聽起來好像是事先冥思苦想過,但不是這樣的,全部是瞬間到來,就像你說的,是一種自發的靈感!」——他說的讓我很懷疑,不過他提到自發的靈感倒是讓我對他多了幾分尊重)。尤里幾乎每個晚上都和我們一塊出去——像一個影子——他以前就認識桑德,所以也和桑德一起出入面罩酒吧,那個年輕作家一臉春風得意,但也常常是臉掛「譏諷」,外衣翻領上會粘上一張大大的違章停車傳票,我們三個人對他充滿了瞭解的渴望,強迫他坐在我們的桌子邊上——逼他和我們聊天——我們一大幫人從面罩酒吧去佩特十三號,一路上(越來越讓我想起手推車的事,還有瑪多的那一聲「哦,你」,記憶時而清晰,時而充滿痛苦)尤里和瑪多開始互相追趕,推來推去,在路邊扭打在一起,最後瑪多拿起一個很大的空紙盒子向尤里扔過去,他又把紙盒子扔回來,他們又像孩子一樣了——我走在前面和桑德在很嚴肅地說著話——他也像是看上了瑪多——我似乎還不能(至少沒有試過)向他說明白她是我的戀人,我不喜歡他那麼明顯地盯著她看,以前有一次吉米·洛厄爾也有過那樣的表現,那個混血海員在亞當家的一次聚會中突然打電話來,說是要過來,然後就到了,還帶著一個斯堪的納維亞的船友,他看著瑪多和我,問:「你和她有性關係?」我回答是的。有一晚在紅鼓酒吧裡,亞瑟·布萊基發瘋一樣地演奏,塞隆尼斯·孟克則是汗流浹背地用琴絃在引領整整一代人,我稱他為「博普聖僧」,在那以後的一個晚上,這個超級迷戀爵士樂的吉米·洛厄爾把身子靠向我,說道:「我想和你那個小妞來往」(以前我和勒羅伊常常互換女友,所以他提出這事,我並不驚訝),「我去問她會有問題嗎?」我回答說:「她不是那種女孩,我知道在一段時間裡她只和一個人好,如果你去問她,她就會這麼回答你,夥計」(那時還尚未感到有什麼痛苦或者嫉妒,因為這恰好發生在那個嫉妒之夢的前夜)——想和洛厄爾說明白——我是要她的——但是嘴卻變得結巴起來——我想直截了當告訴他的是:「聽著,她是我的女孩,你要明白你在說什麼,如果你想要她,你得先通過我,你明白我說的意思,是不是?」——跟那種性慾旺盛的人就得那樣說話,而跟這個溫文爾雅的年輕人桑德就得換種口吻說話了:「桑德,瑪多是我的女孩,我是說……」——不過他的眼神卻老是離不開瑪多,這也是他總是和我們在一起,一塊兒到佩特十三號的原因,但是在街上和瑪多嬉鬧在一起的卻是尤里——所以,後來我們離開那個地方時(那是一個不景氣的女同性戀酒吧,一年前還挺星光燦爛的,穿著紅襯衫的杜娜·巴恩斯在這裡進進出出)我跳進桑德的那輛舊車,坐在前排,想著他保準會開車帶我們走,擠在他邊上的另一個目的是可以方便和他說話,還可以不讓他和瑪多挨在一起,要不醉意上頭的他肯定會被女人味十足的瑪多吸引住,我留出空間讓瑪多坐在我旁邊——但是事與願違,瑪多一轉眼就跨過前排坐到後面去了,尤里一個人坐在那兒,他們兩個人嘻嘻哈哈打鬧在一起,他們是鬧得如此歡,我都不敢往後看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心裡想:那個夢(我把那個夢說給所有的人聽了,弄得滿城風雨,也告訴了尤里)看來是要成真了。

我們在天堂巷瑪多住處的門口停下來,瑪多也是醉意迷濛的樣子(桑德和我決定要趁著酒意繼續開到洛思阿圖斯,然後再拉上其他人去奧斯汀·布朗伯格家再弄上一個派對),她對我們說:「如果你們要去找布朗伯格,那就你們兩個人去好了,尤里和我待在這裡」——我的心立即沉了下來——與此同時,卻很高興聽到她終於說了這話,印證了我的猜疑,哦,上帝。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