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人 第一章

我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心中蠻有數的人,談論什麼事都是興致沖沖機敏靈活又清晰有致,不會像現在這樣弄個什麼文縐縐的開場白;也就是說,這是一個不是太自信,但同時又是自大的人說的故事,那種嘻嘻哈哈的人肯定是不會講這麼一個故事的——直奔主題,讓所有發生的事情汩汩而出,這就是我要做的——。那是一個溫暖的夏天的晚上——哦,她那個時候就坐在汽車擋泥板上,和朱利恩·亞歷山大在一起,後者是……還是讓我從舊金山的那些地下人的故事開始吧。

朱利恩·亞歷山大是地下人中的天使,地下人這個名稱是亞當·穆拉德發明的,他是一位詩人也是我的朋友,他說:「他們嬉皮但不圓滑,聰穎但不俗套,那些人滿腹經綸,對龐德瞭如指掌,但又不裝腔作勢也不說個沒完,他們其實都很安靜,就像耶穌一樣。」朱利恩就像耶穌一樣。我那個時候正和雷利·奧哈拉從街上走過來他是我在舊金山一直形影不離的老酒友在我過去漫長的瘋狂的生涯裡我曾喝得爛醉而且事實上還常常「和藹可親」地向朋友們乞討酒喝沒有人真的注意到或者是正告我年紀輕輕的就已開始或正在染上這種吃白食的壞毛病但是就像我還有薩姆說的那樣:「大家都過來加油吧,夥計,那是因為你這裡有一個加油站」,或者是說些類似這樣的話——雷利·奧哈拉老夥計對我向來很好,他是一個住在舊金山的極有意思的愛爾蘭裔年輕商人,在他的書店裡有一個巴爾扎克式的密室,他們在那兒邊抽大麻邊談論昔日偉大的巴錫樂隊或是那位偉大樂手萊昂·貝里的輝煌時期——在下面的敘述裡我還老要提到雷利夥計因為她也和他有來往也因為認識了我她和所有人都有來往我這個人有點神經質腦筋挺多根本不是那種一根筋的人——我的痛楚還絲毫未露端倪呢——或者是苦難——天使——請與我一起承受吧——此刻我甚至都沒在看著我在寫著的紙而是抬著頭直接盯著我屋內一絲暗淡的光亮,看著桌子上一架收音機,裡面正在放著莎拉·沃恩和格里·馬利根的演出,也就是說,他們那時正坐在蒙哥馬利街上的黑麵罩酒吧前一輛車的擋泥板上,朱利恩·亞歷山大這位耶穌模樣的年輕人鬍子拉碴身子精瘦沉默不語、古怪,就像你或者是亞當或許會說的那樣,像一個預示世界末日的天使或者是地下人的天使,當然毫不奇怪,也是明星,而她,瑪多·福克斯,我第一次在街角的但丁酒吧見到她的臉時,我就想,「我的上帝,我一定要和那個小女人搭上關係,」或許這也是因為她是一個黑人。另外,她有一張與麗塔·薩維奇一樣的臉,那個我姐姐少女時期的閨蜜,她常常讓我胡思亂想,想象她跪在廁所的地板上我的兩條腿之間,我屁股坐地,她那涼爽特殊的嘴唇還有像印第安人式的溫柔聳挺高高的顴骨——一樣的臉,但是黑膚色,甜蜜,小眼睛,眼神誠實專注熠熠生輝,她,瑪多,正斜著身子極其認真地在和羅斯·沃倫斯坦(朱利恩的朋友)說著什麼,後者把身子越過桌子這邊來——「我一定得和她搭上關係」——我試圖在心中拍攝下她那歡快的眼神那性感的眼神她一直也沒有要抬眼看看我的意思——我得解釋一下,我剛從紐約的一艘船上下來,此前在船上的餐廳裡當幫手(你現在得承認我說的不假)以償付去日本神戶的船費但是因為和乘務員發生了矛盾而我又不善於做出友善的樣子甚至連識相一點也做不到,我就這麼一個人,我會常常很不禮貌地對待船上的機械師以及其他一些水手而且一次比一次嚴重,最後惹惱了他們,有一天早上他們要我說點道歉的話,哪怕只是哼哈幾句,放下給他們的咖啡後,我不是躡手躡腳地來到他們面前,而是直接衝到他們眼前,沒有半點微笑,如果有的話也只是獰笑,或者是一副不屑的模樣,就這麼肩上棲著一個孤獨的天使;那天晚上我從蒙哥馬利大街上過來看到了坐在汽車擋泥板上的瑪多和朱利恩,至今還記得腦子裡閃現這個念頭,「哦,那個女孩我一定要搭上她,我要弄明白她是不是和這些男孩有來往」——黑膚色,在燈光暗淡的街頭你都幾乎看不見她——她腳上穿著人字涼鞋,顯得性感高貴我想要吻她,她的腳——儘管實際上什麼也沒有做。

那些地下人們都在「黑麵罩」外面,夜色溫和,朱利恩坐在車子擋泥板上,羅斯·沃倫斯坦站著,波普爵士樂歌手羅傑·貝洛特,沃爾特·菲茨帕特里克,他是一個著名導演的兒子,在好萊塢長大,熟悉在葛麗泰·嘉寶清晨派對裡的氛圍,還有卓別林,此刻他醉倒在門道上,還有其他幾個女孩,有羅斯·沃倫斯坦的前妻哈麗雅特,一個金髮女郎溫柔的臉上毫無表情,穿著一件簡單的幾乎和家庭主婦在廚房裡穿的沒有差別的衣服,但是看上去很柔軟、很舒服——我還得坦白一次,下面在故事說完之前還有不少要坦白的——我有點心旌搖曳,慾火焚身不能自止,就像所有我的那些男性讀者無疑都會有的那樣——坦白,一個接一個地坦白——我是法裔加拿大人,直到五六歲我才能講英語,十六歲時說的英語結結巴巴的,帶著口音,儘管後來進入了校籃球隊,在學校裡仍然鬱鬱寡歡,如果不是因為加入籃球隊,還真會有人懷疑我將如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來(極端缺乏自信),或許會因為這樣那樣的缺陷被送進瘋人院裡去。

但是,現在,還是讓我來說說瑪多吧(要真正袒露心聲,說出心裡話,真的很難,尤其是對像我這樣有自大狂傾向的人而言,你所能做的只能是大段大段地刪掉那些關於你自己不太重要的細節,還有那些關於別人的重要的東西)——不管怎樣,對了,弗裡茨·尼古拉斯也在,那個地下人名義上的頭頭,我對他說(新年前夜在諾布山一間漂亮的公寓裡碰到過他,他那時盤腿坐在一塊厚厚的地毯上像一個印第安詩人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色俄羅斯襯衫,旁邊是一個艾莎道拉·鄧肯一樣的極酷的女孩,靠著他的肩膀,他們在抽著大麻談論龐德和詩)(也像耶穌那樣精瘦,一張半人半仙的臉年輕嚴肅看上去像是這個團伙裡的父親,比方說,你會突然間看見他在黑麵罩酒吧那兒,頭往後一甩細小的黑眼睛看著大家彷彿是忽然間動作慢了下來,說道:「我們這些都是小人兒,親愛的應該這樣……」他也是一個大癮君子,只要能給他帶來幸福,不管是什麼,在什麼時候,他都要,什麼強烈要什麼)我對他說:「你認識那個女孩嗎,那個黑膚色的?」——「瑪多?」——「那是她的名字嗎?她跟誰在一起啊?」——「現在是沒有什麼人,這些是一群亂倫的傢伙,」我們邊走向他的車,他邊跟我說了這個事,真是奇怪,他的車是一輛蓬頭垢面的老舊36雪佛蘭,沒有後座,為的是可以裝一些大麻以便讓這些人聚在一起,我於是對雷利說,「嗨,夥計,我們也來點吧」——「你要和這些人幹什麼?」——「我要和他們交個朋友,」在尼古拉斯面前說了這個,也許他會覺察到我作為一個陌生人的敏感,但是會發現我很快就和他們混熟看到他們的價值——真相,真相,甜蜜的哲學早已拋棄了我,以往的時光早已東流逝去——亂倫——在這幫人中還有另外一個很有意思的傢伙但是這個夏天他不在這兒在巴黎,傑克·斯蒂恩,一個像萊斯利·霍華德的小個子,走路時像一個維也納哲學家(瑪多後來給我模仿過)兩隻手輕輕地斜斜地微微搖晃,慢跨大步來到街角停下,做出一副很是緊迫重要但又慢條斯理的樣子——他與瑪多也有關係,我是在後來才知曉的,真正地不可思議——但是現在我對這個女孩的瞭解就這麼一點儘管如此我對她的嚮往依然不可遏止似乎以往的情事造成的麻煩還不多還不足以給我痛苦的教訓——

從酒吧裡擁出來一批五光十彩的人群,夜色迷人,黑影中一個留著杜魯門·卡波特髮型的馬龍·白蘭度模樣的男人攜一位漂亮的女郎,女郎套著一件鬆垮的男式衣服眼睛明亮發光如星星臀部柔軟肉感當她兩隻手插進褲子口袋後我能明顯看出臀部曲線的變化——穿著鬆垮褲子的兩條細黑的腿延伸到一雙小腳,還有那張臉,和他們在一起的是另外一個男的和一個像洋娃娃一樣的女孩,那個男的名叫羅布,他是一個愛冒險的以色列士兵,帶著英國口音,我估計你可以在早上五點時在裡維埃拉酒吧碰到他,他準在那兒喝酒,什麼酒都喝,把能找到的酒按照字母順序排好,身邊是一幫尋歡作樂的來自各個國家的瘋狂的傢伙——雷利·奧哈拉把我介紹給了羅傑·貝洛特(我不能相信這個在我面前的長著一張普通臉的年輕人就是那個偉大的詩人,我年輕時崇拜的詩人,我年輕時,我年輕時,那是一九四三年的事,我老是不斷提我年輕時的事)——「這是羅傑·貝洛特?——我是貝內特·菲茨帕特里克」——(沃爾特的父親)這給羅傑·貝洛特的臉上帶來了微笑——亞當·穆拉德此時也從黑夜裡出來了,夜色即將開幕——

於是我們都到雷利家去,朱利恩坐在地板上,面前是一張攤開的報紙,上面放的是大麻(產自洛杉磯,質量不行,但是已經足夠好了),開始捲菸抽,或者用傑克·斯蒂恩的話說是「裹起來」,這個現在不在這裡的傢伙在去年年底跟我說過這事,那是我第一次和地下人接觸,他要給我卷一根,我冷冷地回覆他,「為什麼?我卷我自己的,」他敏感的小臉上立即烏雲密佈,他恨我—整個晚上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使我難堪——現在是朱利恩坐在地板上,兩腿盤起,親自給大夥「裹」煙,大家都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至於什麼內容我就不在這裡重複了,說的只是一些類似於「我在讀佩瑟皮耶的書——誰是佩瑟皮耶,他被關進去了嗎?」這樣的話,我們也在聽斯坦·肯頓談論明天的音樂,我們聽說一個新的年輕的男高音要過來,他叫裡奇·科穆卡,羅傑·貝洛特說,紫色的薄嘴唇很有表情地嚅動著,「這就是明天的音樂?」與此同時,雷利·奧哈拉在講述一些他在劇團裡常聽到的逸聞。在36雪佛蘭行駛在路上的時候,朱利恩坐在我的邊上,伸出他的手說,「我叫朱利恩·亞歷山大,我有一些本事,我征服了埃及,」隨後,瑪多也把她的手伸給了亞當·穆拉德,自我介紹道:「瑪多·福克斯,」但是就不把手伸給我,要不我就可以猜測以後我們會是什麼樣的關係了,於是我只好把手伸給她,說道:「萊奧·佩瑟皮耶,我的名字,」我們握了手——哦,人們總是要向那些不想要你的人示好——她真正想要的是亞當·穆拉德,她才剛剛被朱利恩乾脆利落地默默拒絕——她只對那些來自舊金山和伯克利的精瘦、詭異的苦行僧知識分子感興趣,對像我這樣的來自船上和火車上的只會寫小說的流浪漢和幻想狂患者沒有興趣我身上所有讓人反感的東西對我自己而言太明顯了對別人也一樣——儘管比我年輕十歲,但還是看不見我身上的優點,不過要是有的話也早就淹沒在常年的吸毒和尋死之中,放棄,放棄一切忘掉一切,在黑亮的星光中死去——就這樣我向她伸出了手,而不是她向我伸手——哦,時間啊。

但是看著她那小巧可人的模樣,我腦子閃現的最多的只是一個念頭,那就是我一定要把我孤獨的身子(「一個碩大孤獨的男人」,這是後來有一天晚上看見我坐在椅子裡她對我說的話)浸沒在她溫暖的大腿裡,成為我的拯救者——兩個年輕的戀人在床上渾然一體,興奮無比,眼對眼,赤裸著,胸對著胸,器官對著器官,顫抖著,膝蓋對著膝蓋,互相交換著愛的動作,為了那尖峰一刻的到來——「來吧」這是她要說的,透過她的小紅嘴唇我可以看見她從裡向外突出的牙齒間說出的「來吧」——解決痛苦的鑰匙——她坐在窗邊一個角落,此刻她「被隔離了」或者是「超然離群」或者是「準備著要脫離這些人」,為著她自己的原因——朝著窗邊我走了過去,頭沒有靠著她而是倚著牆,試圖同她默默地交流,輕聲地說出幾個字(合乎這樣的聚會),舊金山北灘的話,「你在讀什麼?」於是乎她第一次開口同我說話,說出了她的心思,聽到她的聲音,我的心並沒有一下子沉迷住,而是尋思開來,因為她的聲音有一種怪怪的文化腔味,間雜北灘地區、i·麥格寧店裡的模特腔、伯克利地區的語調,還有黑人上層社會的那種腔調,夾雜的語言、說話的方式和詞語的使用是我以前從來聽到過的,除非是從一些奇詭的當然是白人女孩那兒聽到過,真是奇怪,那個晚上就連亞當也立即就注意到了而且還與我討論起來——但可以肯定,肯定是博普爵士一代一種新的說話腔調,說「我」時,你不說「我」,而是「哦」或者是「唉」,帶著長長的拖音,就好像是以前經常能聽到的「女裡女氣」的腔調,所以當你一開始聽到男的這麼說話時你會覺得很難聽,但是如果是聽到女人用這種方式說話你會覺得儘管有點奇怪但很是嫵媚,這樣的聲音我肯定早在傑裡·溫特斯這樣的新博普爵士歌手,尤其是肯頓樂隊《是的,老爹,是的》那種專輯裡聽到過了,也許還在加里·薩斯恩那裡聽到過——但是我沉迷於北灘的心總是憎恨我自己,驅趕我,鄙視我,取笑我,從一九四三起就是那樣——因為,你瞧,我晃裡晃盪地走在街上,就像是一個小痞子;當他們知道我不是一個痞子而是一個瘋狂的好人時,他們卻並不喜歡我這樣,而且他們還害怕我會冷不丁地又變成一個痞子,讓他們不得安寧,而且事實上我差不多就是這麼做過。在我還是一個少年時,有一次我和斯坦福大學的籃球隊一起在北灘閒逛,同在一起的有雷德·凱利,他的妻子(對嗎?)在一九四六年死在雷德伍德城,我和加雷特兄弟在前面,其他人在後面,他們把一個小提琴手,一個很怪的人,推向門邊,我則把另一個人也推到了一邊,他們猛揍了他,我也對被我推搡的那個人橫眉豎眼,我那時十八歲,天不怕地不怕,混小子一個——現在,他們像是從我眉宇之間露出的傲氣,眼神中的凶氣,舉手投足那張揚的模樣裡看出了我的過去,他們根本不想和我交往,所以,我當然也知道瑪多不信任我,也不喜歡我,而我卻坐在那兒,「想著法子要弄到她」——不像嬉皮士,魯莽,笑臉,是那種他們稱之為虛偽的「強顏作笑」——我是慾火中燒——他們卻是冷若冰霜,還有,我身上穿了一件骯髒的不像北灘人穿的襯衫,是在紐約百老匯買的,買的時候我是想著要穿著這件衣服在神戶的船上幹活,那種克羅斯比穿的夏威夷風格的很傻的襯衫,先前我已吸了兩口大麻,此刻在受到了冷漠羞辱後,我的雄性激素激增,想到要做出一個男人樣子來,於是就解開襯衫上的一個釦子,露出毛茸茸的曬成棕色的胸脯——這肯定是更讓她感到了不快——她就是不往我這裡瞧,而是慢悠悠地說著話,注意力完全放在朱利恩身上,他背靠著她坐著——她邊聽邊發出輕輕的笑聲——大部分談話都是奧哈拉和那個說話聲音很響的羅傑·貝洛特以及很有點冒險精神頭腦聰明的羅布在進行,而我,則很安靜,只是在聽著、看著,但是藉助大麻帶來的「餘威」,偶爾會插上一兩句話,「很是合適」(我以為)的評語但實際上在亞當·穆拉德看來卻是「過於合適」了,他對我瞭如指掌,我的那些話實在只是表明我對他們的敬畏,表明我在聽,表明我對他們的尊重,而在他們看來這個新來的人插上那幾句話意思是想表現他也是和他們一樣嬉皮——而這卻太可怕了,不可救藥。——儘管起初,在吸大麻前——這東西是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從一個人手裡傳到另一個人手裡,我很肯定能夠接近瑪多並和她說上話然後在這第一天晚上把她弄到手,也就是說單獨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是喝喝咖啡也行,但是那兩口大麻卻讓我渾身充滿了虔誠,而心中卻想要回到吸大麻前的「正常人」的狀態,於是我變得極不自信,又過於想要達到目標,但是心裡知道她不喜歡我。這讓我想起——真的不願提這個事——一九四八年我遇到戀人妮基·彼得斯第一個晚上的事,那是在亞當·穆拉德位於菲爾莫爾的一個公寓裡,我那時正站在廚房喝著啤酒,無所事事(其時我正在家裡沒日沒夜地寫一部大部頭小說,全身心投入,全神貫注,自信滿滿,年輕有為,才智無限,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這時她指著淡藍色牆上我的側影,說道:「你的側影真漂亮,」這一下子把我弄糊塗了(就像是吸了大麻),弄得我沒了自信心,心中卻還是想著要「開始行動,把她弄到手」,做出很關注她的樣子,可是她的那句催眠般的話卻刺痛了我的自尊心,自尊心和美貌或至福和敏感對比男人那種愚蠢的神經兮兮的意識,對男性象徵物的關注,男人是高大的塔,女人則是凹陷的井——問題就在這兒,它讓男人失去自我,神經緊張,可現在已不是一九四八年,而是從容一代的一九五三年,我也年長了五歲(或者年輕了五歲?),應該可以以新面目出現(或者是面對女人),那種神經兮兮的緊張早應該被拋掉了——不管怎樣,我決定暫時放棄瑪多,而是先和那些亞當在北灘發現並稱為「地下人」的神神叨叨的傢伙們混熟。

從一開始,確確實實,瑪多就很自立、獨立,宣告她不需要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來往,(在與我分開之後)孤獨終老——在寂冷的夜晚的空氣中我感到了她的獨立,她的小小的牙齒已不再是我的了而我的敵人們卻很可能正在舔吻著它們讓她發狂或許這是她喜歡的因為我什麼也不曾給予過她——無以言說的難受——昏暗的角落裡燈火闌珊,風颳來,幾片碎紙,一層薄霧,我看到了我滿是沮喪的臉孔和我所謂的愛,在小巷裡一點一點萎縮,真不是滋味——以前也有過憂鬱的時候,躺在椅子上,在月光下倍感消沉(儘管今晚正是秋分後的滿月)——那是出於一個偉大作家回饋世界之愛的認識,比如路德、華格納,但現在這種曾經能夠勾起無限溫暖的對偉大的想象已化為秋風中的寒慄——因為偉大也死去了——哦,誰說過我很偉大——即便是,比如悄悄地做一個夜晚枕頭邊出現的莎士比亞那樣的作家,又會怎樣?或者真的是那樣——波德萊爾的詩歌並不配他的悲傷——他自己的悲傷——(瑪多最後對我說,「在一個幸福的詩人和他給我們留下的不幸福的詩歌之間,我會更喜歡前者,」這我同意,而我就是波德萊爾,愛上了我的棕褐色的情人,把我的頭枕在她的肚皮上,傾聽地下的聲音)——但是從她最先的宣告中我本應該知道,也應該相信她不想與人來往是真誠的,恰恰相反,我卻是急急地黏上了她,就好像或者根本就是要自討苦吃似的,要「撕裂」自己——只要再加一把力,我就會立馬撲通倒地——死亡正蒞臨,陰影籠罩在我的窗戶上,我看見了,我聽見了,我聞見了,在我懸掛著的鬆垮的襯衫上——那件註定是不會再穿的,既新又舊,既時尚又落伍,領口上吊著一根蛇狀的領帶——我看見了死亡,原本舒適的鋪著新床單的秋日的床上痛苦在蠕動著,風起雲湧——失落——恨怨——恐懼——我要進入的是她那張小臉,我要——

那天早上,當這個聚會進行到高潮時,我又來到了雷利的臥室,我很喜歡那盞紅色的燈,記起了那個和米基在一起的晚上,我們三個人,亞當、雷利和我,我們吃了安非他明玩了那個無法形容的碩大的性用品——這時雷利跑進來,說道,「嘿,夥計,你今晚會把她弄到手嗎?」——「我當然想——我不知道」——「那好,夥計,聽著,沒有多少時間剩下了,你這是怎麼了,我們把這些人帶到這裡,把大麻都給了他們,還有我冰箱裡面的啤酒,嘿,我們得有個結果,別不來勁——」「哦,你喜歡她?」——「喜歡?我誰都喜歡——我是說,不管怎樣」——這打消了我想再次接近她的企圖,雖然是無意中的結果,我放棄了,不管是看她一眼,說上一句話,還是靠近她坐,拂曉時分她同別人一起出去喝咖啡,我和亞當也去了那兒,想再去看她一眼(在那些人出去後五分鐘下樓),他們在那兒,但她不在,她走了,回到她位於電報山天堂巷的那間她自己的悶熱的小房間裡去了,獨立的,沉思著的,黑膚色的,她。

我因此也就回了家,在隨後的幾天裡在我的性幻想中出現的只是她,她黑色的腳,涼鞋的皮帶,深色的眼睛,棕褐色的柔軟的小臉,像麗塔·薩維奇那樣的面頰和嘴唇,我們間隱秘的親暱,只在那些穿著黑衣服的瘦小棕褐色的女人身上才有的如蛇一般柔滑的美妙,身著可憐頹廢的地下人穿的深色衣服……

幾個晚上以後,亞當狡黠地笑著宣告,說他在第三街的一輛公共汽車上撞見了她,並和她一起到了他住的地方,他們在那兒聊天喝酒,他們聊了很長時間後,亞當赤身裸體讀中國詩歌,還把菸捲遞給了她,最後他們躺在了床上,「對了,她非常溫柔深情,她會突然間擁抱你,就好像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突如其來的純粹的情感」——「你不是要把她弄到手嗎?不是想和她來往嗎?」——「那好,現在讓我來——事情是這樣的,我告訴你——她不是一般的美妙,而是美妙得無法讚歎——她正在接受治療,很明顯最近這段時間特別容易激動,和朱利恩有關係,已經治療好一段時間了,不過看不出來,常常在她的屋裡坐著或躺著看書或者什麼也不做一整天盯著天花板出神,在天堂巷裡,每個月十八美元,顯然是有些錢在醫生那裡被扣住了,或者是其他什麼人,反正總是在那兒說個沒完,我不想聽——顯然,她常出現幻想,提到孤兒院裡的修女,她是在那兒被撫養長大的,她見到過她們,很害怕——還說起其他的一些事,比方說用過海洛因後的感覺,儘管她從來沒用過這東西,只是知道那玩意兒。」——「朱利恩?」——「朱利恩到什麼地方都帶著海洛因,這倒不常常是因為他沒有錢——不管怎樣,她感覺到她有點過於興奮了,事實是有人,反正肯定是什麼人,暗暗地給她注射了東西,那些人在街上跟著她,迷上了她——這讓我受不了——最後,我要說,她是一個黑人,我不想和她有太多瓜葛。」——「她漂亮嗎?」——「很美——但我沒法成功弄到她。」——「嘿,她讓我著迷的就是她的面貌。」——「那好,夥計,你會弄到她的——到她那兒去吧,我給你地址,或者乾脆這樣,我把她叫過來,我們在一起聊,你就可以試著做你的,如果你願意的話,不過儘管她讓我熱血賁張,但是我真的不想和她再繼續下去了,除了以上種種原因,更主要的是,如果我現在要和一個女孩來往,我需要的是長久的關係,認真的,長久的,而我和她之間做不到這一點。」——「我也要長久的關係」——「那好吧,我們就等著看。」

有個晚上,他告訴我她要過來和他一起分享他為她做的小餐,我到了那兒,在紅色的起居室裡抽菸,燈光微亮,閃爍著紅光,她走了進來,看上去還是老樣子,我那時換上了一件淺藍色的運動衫寬鬆長褲我孤傲地坐在那兒實際上是裝出一副冷酷的模樣希望她會注意到我,所以她進來時我並沒有站起來。

他們在廚房吃喝時我裝著在閱讀。我裝著對他們一點也不關心。我們出去走到了街上,我們三個人,我們那會競相爭著說話,就像是敞開心胸,分享一切的好朋友,友好的敵手——我們來到了紅鼓酒吧,聆聽爵士樂,那晚的演奏者是查利·帕克和鼓手宏都拉斯·瓊斯,還有另外幾個很有意思的人,也許有羅傑·貝洛特,他正是現在我想要見的一個,空氣中瀰漫著輕柔的舊金山博普爵士樂,讓人激動不已,但是更多的是北灘上流淌著的隨意、清爽、甜蜜的氣息——我們實際上是在跑個不停,從亞當住的地方跑到電報山,又衝到路燈映照下白色的街上,跑,跳,擺弄姿勢,開心得不得了——滿心歡喜,我感到心裡在湧動著什麼,看到她和我們跑得一樣快,我很開心——身邊跑動著這樣一位身材苗條結實的小美人,她是如此的引人注目,路人都轉過身來觀望我們,鬍子拉碴動作怪異的亞當,穿著奇形怪狀的寬鬆褲黑皮膚的瑪多,還有我,三個欣喜異常的傢伙。

我們就這樣來到了紅鼓酒吧,桌上滿是啤酒,人群一堆一堆絡繹不絕地進來出去,在門口付二十五美分,一個裝出嬉皮士樣子的黃鼠狼模樣的傢伙在那兒收門票,帕蒂·科達凡神不知鬼不覺地飄了進來(人高馬大,滿頭金髮,像是一個火車機頭的司閘員,也是地下人之一,來自東華盛頓身著牛仔褲像牛仔一樣風風火火滿身煙味地走過來我朝他吼了一聲:「帕蒂·科達凡,」他答道:「什麼事?」就這樣他走了過來)——幾堆人圍坐在幾個桌子旁,朱利恩,羅克珊(一個二十五歲的將預示美國未來風尚的女人,留著小平頭,頭髮捲曲如蛇狀,走路也像蛇般扭著身子,臉色極其蒼白,無一絲血色,像一個癮君子,對了,我在這裡說癮君子什麼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會怎麼說?不會是苦行僧或者是聖徒什麼的?但應該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吧?再回到這個女人,蒼白,冰冷,憂鬱,穿著一件白色的男式襯衫,袖口沒扣,紐扣敞開著,我記得她就這麼個樣子一步一扭,肩膀一聳一聳地將身子傾靠過來跟人說話手上還夾著一截菸屁股手指很敏捷地彈著菸灰指甲很長很長足有一英寸長,像東方人的手,也是蛇一般的)——各種人都有,羅斯·沃倫斯坦也在,臺上站著大鳥帕克,眼神深沉,就在最近他曾被送進去過,現在剛回到博普沉寂的舊金山來,也才剛剛發現或者是在別人那兒得知了這個紅鼓酒吧,臺上的這支新的偉大樂隊聚在一起縱情唱奏,他此刻就在那兒,用他深沉的目光掃視著他們,同時老調新彈瘋狂地吹奏起來——鼓聲雷動,直衝天花板——因為我的緣故,亞當在十一點時自覺地離開了酒吧回家睡覺這樣他可以在早上去上班,我和帕迪中間溜出去了到喧鬧聲震天的潘特拉酒吧去了一會兒,喝了十美分一瓶的啤酒,在那兒我和帕迪談天說笑還掰起了手腕——現在瑪多和我一塊走了出來,在樂聲間隙,總是會快速喝上幾杯啤酒,此刻是眼露歡喜,但是在瑪多的堅持下,我們又換到了黑麵罩酒吧,那兒的啤酒是十五美分的,她有點零錢,於是我們就去了那裡,並且熱切地聊了起來,被啤酒灌得熱潮湧動,而此刻正是開始——又回到紅鼓酒吧再聽上幾耳,聆聽帕克,我發現有好幾次他非常明顯地盯著瑪多,還有我自己,像是要看透了我,看看我到底真的是不是那個自以為是的偉大作家,似乎他知道我的短處,也知道我的抱負,或者是記起在一些夜總會里,在另外一些海灘上,或者在芝加哥,他曾見過我——不是那種挑釁的目光,而是那種來自作為博普這一代的創始人和鉅子的目光,就像是用樂聲迷住聽眾一樣,他直直地看著觀眾的眼睛,神秘,他噘起嘴唇,兩眼分睜,身心投入,情意綿綿,胸腔起伏不停,不朽的手指在撥動著,再也沒有一個爵士樂手會像他一樣了,完完全全偉大樂手——觀察著我們,瑪多和我,我們萌芽中的愛情,或許他還在納悶,為什麼我們會在一起,或者他已經知道我們的關係不會長久,還有,誰將受到傷害,當然現在還沒有什麼跡象,至少不怎麼明顯,而此刻,我要說的是瑪多,她的眼睛正朝著我發出光芒,只是我當時並沒有察覺,所以現在也不好形容——不過情況是這樣的,在回家的路上,在黑麵罩酒吧喝完啤酒後我們在第三街上了公交車回家去,穿過悲憫的夜晚,晃過五彩的霓虹燈,我冷不丁地靠在她身上向著她吶喊了幾聲(後來我坦白說是朝著她的隱秘的自我)她的心跳躍了起來聞到了「我呼吸中的甜蜜」(引述她的原話)就這樣在一瞬間她幾乎愛上了我——我還不知曉,此時我們已經來到天堂巷,來到俄國風格的黑色哀怨的鐵門前,吱吱呀呀拉開,屋裡散發出一股垃圾味道,堆積的罐頭,魚頭,貓,還有這條天堂巷,都是我第一次見到(我的筆記本上記載著這段漫長的並在我心靈深處留下巨大影響的經歷,一九五一年的瘋狂的十月的一個晚上我正在尋找我的寫作靈感,終於我見到了地下人維克多,他曾經騎著摩托車到過大瑟爾海灘,而且也去過阿拉斯加,也是騎著摩托車去的,同行的還有一個地下人小妞多莉·基爾,那時,身穿寬大外衣的他正朝天堂巷走去,他要去他的住處,我在後面跟了一會兒,心想天堂巷是一個什麼地方,尋思那幾年來我一直在跟他們進行的漫長的談話內容是什麼,如和麥克瓊斯一起討論地下人的神秘之處以及他們的沉默,「城市裡的梭羅」,這是麥克對他們的稱呼,這也是艾爾弗雷德·卡津在紐約新學院的講座裡對那些從性革命的角度對惠特曼感興趣的學生的評語,那些學生同樣也對梭羅感興趣,是從一個沉思冥想的神秘者和反物質主義的,或者是存在主義的,或者是不管什麼角度所產生的興趣,還有那些梅爾維爾小說《皮埃爾》式的愚蠢和智慧,那些邋遢的黑色粗布衣服,那些你聽到過的關於一些偉大的男高音在破碎的窗戶前注射毒品,然後引吭高歌的故事,或者是魯奧筆下朦朦朧朧的和熊同臥的偉大的年輕詩人,天堂巷偉大的天堂巷,他們曾在這兒多次居住,比如艾爾弗雷德和他那位病怏怏的小個子妻子,你以為他們是出自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彼得堡的貧民窟的人物,但實際上卻是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落魄的美國理想主義者——情況就是如此),第一次見到這個地方,但是和瑪多一起,洗好的衣物掛在庭院裡,事實上,是在這個窗子朝著海灣的有著二十戶人家的住宅區的後院裡,衣物掛出來,在那個下午,身邊響起了龐大的交響樂,各種各樣的聲音,義大利母親們的、孩子們的、父親們的,來自扶梯上的吼叫聲,貓咪聲,墨西哥人的,來自電臺裡的各種音樂,無論是墨西哥的波萊羅舞曲還是義大利男高音或者是韋瓦第交響樂中撥絃古鋼琴時而溫文爾雅時而突然爆發的聲音所有的所有的我在這個夏天聽到的此刻都匯攏在我的愛的懷抱之中了——此時走進了巷子走上了骯髒雜亂的住所狹窄的散發著黴味的樓梯來到了她的門前。

我提出跳舞,我的計謀——此前她說她餓了,我建議去買點東西,我們到傑克遜和卡尼店鋪買了芙蓉蛋,現在她開始給它加熱(後來她告訴我她恨吃雞蛋儘管這是我最愛吃的東西,在往後的日子裡我的一個典型行為便是強迫地把這東西從她的喉嚨裡灌下去,以往即便要吃,她也只想獨自在地下人式的悲傷中強忍將它吞下),哦。——跳舞,我把燈關滅了,於是,在黑暗裡,跳舞,我吻了她——感覺眩暈,舞動著轉圈,伊始,那種戀人間常見的伊始,在黑暗的房間裡戀人的相吻女人的房間男人的設計——我們的跳舞最終以瘋狂的動作結束,她的身子纏到了我的腿上和臀部上,我則帶著她旋轉左右搖擺尋找平衡她的胳膊繞住我的脖子一股溫暖沁入我的心脾我熱血沸騰——

很快我就會了解到她沒有什麼信仰而且也無從得到——她的黑人母親在她出生時就死了——她不知道什麼名字的一半血統是切羅基人的流浪漢父親會過來把磨破的鞋子扔到灰暗的屋子裡,他頭戴墨西哥黑色闊邊帽圍一條粉色的圍巾蹲在做熱狗的火堆旁把喝光了的酒瓶子扔到黑夜中,「啊,卡萊克西科!」

心馳神迷,身體緊貼著身體,嘴對著嘴,把燈關滅,在心跳中藏起我的臉,無止無休地與她做愛,因為幾乎有一年沒有感受到愛了,需求讓我衝向前——黑暗中我們雨水交融,真正得不能言說——因為後來她說過,「男人就是那麼瘋狂,他們要靈魂出竅,要本質的,女人不就是本質的嗎?就在他們的手上,但是他們撇在一邊,而要去樹立那個什麼抽象的東西」——「你是說他們應該只待在家裡和本質在一起,就是說一整天和女人躺在樹下面,瑪多,那是我原來就有的想法,很可愛的想法,我以前還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好的表達呢,也從來沒有這麼夢想過。」——「相反,他們卻匆匆加入到戰爭中,把女人看成是他們的戰利品,忘了她們也是人,哼,也許我這全是胡說,但是我是肯定不想成為他們的女人的」(她聲調甜甜的,那種新一代嬉皮的文雅腔調)。——於是,在擁有了她的愛的本質後我開始建立龐大的文字工程,一番真實的表露——講述世界上所有晾衣繩上每張竊竊私語的床單的故事——她的,我們的床單——在我們墜入愛河的兩個月裡(我想是這個時間)她只去洗過一次因為作為一個整天冥思遐想的孤獨的地下人,她雖然會和他們一同去洗衣房,但是忽然間那個下午變得陰冷潮溼,天色已晚,而床單又是灰色的,對我而言煞是可愛——因為很軟。——但是在這個自白裡我不能透露最內心的東西,比如大腿和臀部,它們包含了什麼?——還有為什麼要寫?——大腿包含了本質——儘管我對此依依不捨來自那兒最後還要回歸那兒,但是我依舊要起身離開去塑造,塑造我的——什麼也不為——為了波德萊爾的詩歌——

她從來沒有提到過「愛」這個字眼,即使在我們的瘋狂之舞之後,我把她抱在我的腿上,移動到床上,慢慢地放下,愛憐地看著,她很喜歡這樣,即使在這個時候她也沒有說到過愛,在她整個一生中她已失去了性感覺(只有在十五歲時的一次交媾中有過,而也正是那一次讓她達到了頂峰,此後就再也沒有了感覺)(哦,這些秘密都不得不說,但是說出來卻倍感痛苦,哦,為什麼要寫?為什麼要活著?)「casusineventuest.」。但是我很高興可以借幾杯啤酒迷失一下自己,稍稍消磨一下我的自負——黑暗中,躺在軟軟的床上,思維呆滯,靜等,直到入睡——於是到了早上,夢魘中的尖叫聲把我驚醒,喝多了啤酒總是會做那樣的夢,看到身邊的這個黑皮膚女人,嘴巴微張著,還在熟睡,頭髮裡夾著幾片枕頭芯裡的小碎片,我幾乎感到噁心,但是又立馬意識到怎麼能這樣,豈不如畜生一樣?昨晚激情之後亂皺皺的床上那赤裸的可愛的身體,天堂巷上的嘈雜聲從灰色的窗戶裡滲進來,八月的一個灰色的末日來臨的日子,我感到必須得立即離開這裡「回去做我的工作去」,不是無頭無序的雜事,而確實是正兒八經的工作,我早已經開始了的工作而且已經在家裡(在南城)做了不少,儘管南城的家不值一提,但我也需要從那兒得到慰藉,需要獨處的靜默,我不能忍受現在這個狀況了——我起身開始穿衣服,向她表示歉意,她躺在那兒像一個小木乃伊,棕褐色的眼睛緊盯著我,就像是森林裡的一雙警惕的印第安人的眼睛,睫毛突然翹起露出怪異的眼白,中間棕色的虹膜閃爍著,像是蒙古人種的臉上現出嚴肅的神態,如同拳師犬的鼻子,睡了一晚後蓬鬆的臉頰,就像是很早以前在阿茲特克人居住地方發現的美麗斑岩面具上的臉龐。——「你為什麼要這麼匆忙離開,好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急得不得了?」——「是的,我有一些事要做,馬上就要去做——還在宿醉——」她還沒有完全醒來,我又說了幾句話,她似乎又要睡了過去,我就這樣溜了出來,直到幾天以後才又見到了她——

這個好色的青年男子終於征服了他要征服的物件,在家裡冥想,卻不曾想到失去了那個被征服的姑娘的愛,她的可愛的黑色睫毛——自白就此在這裡打住——那是我在亞當那裡過夜後的一個早上,我又一次見到了她,其時我正要起來去做事,打字,在廚房煮一點咖啡喝,我一直在工作,頭腦裡想的都是工作,不是愛——也不是痛苦,那個逼迫著我要去寫這個東西的痛苦,即使不願寫也得寫,那個即使寫了也不能被抹去反而更加尖利的痛苦,但是可以被救贖,只要這是一個有尊嚴的痛苦,一個可以發生在別的地方,而不是在瘋狂與混鬧間雜的、汗水湧上我的眉毛的夜晚發生在這個充斥著羞恥和失落的暗黑的貧民窟裡的痛苦——亞當起床去工作,我也同樣,邊洗漱邊含含混混地說著話,這時電話聲響了,是瑪多的聲音,她要去心理診療,需要十美分坐公車,她就住在附近,「好的,過來,快點,我要去工作了,要不我把錢留給萊奧。」——「哦,他在那兒嗎?」——「是的。」我的頭腦裡又湧起了男人要做那種事的想法,而且事實上突然又迫不及待想要見她,似乎是覺得對於我們的第一個晚上她不滿足(沒有理由這麼想,在我們跳舞前,她不是頭枕在我的胸前吃芙蓉蛋,眼睛放光直盯著我不放嗎?)(那麼是今晚我的敵人要吞噬了我不成?),這個念頭在我頭腦裡縈繞不去直到我把汗津津的眉毛絞成了一根麻花——哦,愛,快離棄我吧——難道真是通靈術在晚上發生了效應,讓我們心有靈犀?揮之不去的念頭觸發了舊習終於又一次發生——慾念纏身的冷血戀人將要招致心靈的熱血飛湧——就這樣,早上八點時,她來了,亞當離開去工作了,就我們兩個人,很快,在我的示意下,她坐到了我的腿上,偎依著我,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裡,我們開始聊了起來,她開始講述她的故事,我開啟暗淡的紅色的燈(外面天色灰暗),我們就這樣開始了真正的戀愛——

她得告訴我一切——就在不久前,她曾經把她的故事整個兒地告訴了亞當,他手捻鬍子聽得專心致志,眼神矇矓陷入深深的愛中,不住地點頭——現在她把整個故事又重說一遍,但不同的是,她似乎把我(我想)當成亞當的兄弟,一個陷入更深更無限之愛中的戀人,一個更為專心的聽者,擔憂者。——身在西部灰色的舊金山,你幾乎可以嗅得出空氣中的雨,遠在那邊,在比奧克蘭還要遠的那些山嶺裡,在比唐納和特拉基還要遠的那些地方是內華達的廣闊無垠的沙漠,一直通到猶他,科羅拉多,在那些寒冷的地方有著大片大片的戈壁平原,我在頭腦裡不住地想象她的那位一半是切羅基血統的流浪漢父親俯臥在平板貨車上,風颳起了裹在他身上的破衣裳和頭上的帽子,他棕褐色的臉面對著那一片片土地和荒蕪。——在其他一些時候,我想象到他在印第奧地區周圍做採摘工,一個酷熱的夜晚,他和那些喜歡說笑的穿著亂七八糟衣服的勞動者坐在路邊的椅子上,他吐了一口痰,他們於是起鬨道,「嘿,霍克·託,再跟我們說說你是怎麼偷了一輛計程車開到了加拿大的馬尼托巴的——你聽到他說過這個故事嗎,賽?」——在美國,在一個慘淡的紅色燈影下的角落裡,我看到了她父親的那個身影,他站得筆直,傲氣,英俊,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沒有人會在意——

她那些故事,那些關於她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浪跡天涯的故事,那些抽吸過多大麻,給她帶來足夠多的恐懼的故事(從我對於她父親,她的肉體給予者的關注,經受過她正在經歷的恐懼的過來人且行為更瘋狂的實踐者的角度來說,她的那些心理因素的焦慮是可以想象的)恰好構成了一個用來思考美國黑人、印第安人以及美國本身的背景,當然是從「新一代」的角度來看的,還有一些對於歷史的關心和焦慮,就和我們一樣,她也正處於歐洲式的哀愁之中,她的講述帶著一種天真純潔的神態,我也認真地聽著——睜著大大的眼睛,在天堂裡緊緊相擁抱——坐在一間暗淡房間裡的一九五〇年代美國的嬉皮士——窗外遠處街上的撞擊聲——為什麼要說到對於她父親的關心,因為我曾去過那個地方,曾經在那片土地上坐下過,看見過美國的鐵路和鋼鐵佈滿那塊埋有那些古老的印第安人、美洲原住民的骨肉的土地——在陰冷灰色的科羅拉多和懷俄明的秋季,我曾在那塊土地上工作過,看著那些印第安流浪者乘著卡車突然出現在眼前,慢慢地行駛,老鷹般的嘴唇,河溝般的下頜,滿臉皺紋,身上揹著包袱,在夕陽映照下遠去,他們會嘻哈說笑,但是輕聲輕語,與那些乾地裡活的人有很大的區別,即使是夏延和丹佛街上的黑人,或者是整個西部的日本人,其他的一些少數族裔,墨西哥人看著這些三三兩兩的印第安人穿過大地或者是鐵路,也會感覺像做夢一樣不可思議——你會想,「他們肯定是印第安人——沒有誰關注他們——他們在走自己的路——沒有人注意到——走的是什麼方向,這沒有什麼關係——是保留地嗎?他們的那些棕色的紙袋裡放著什麼?」只有在很認真的思考後你才會意識到,「原來他們曾是這塊土地的居住者,唯有他們才真正地與這塊廣袤天空下的土地有切身的聯絡,他們是帳篷搭起來的國家裡的憂慮者、哀號者和妻子們的保護者——而現在,那些在埋著他們先人的身軀的土地上穿行的鐵路卻要把他們帶向無邊的遠方,那些已逝去的人的鬼魂在地面上輕輕地遊蕩,他們的苦難融化了地面,你只要用腳在地上踩一下,就會找到一隻嬰兒的手。——那些轟鳴作響載人火車飛逝而過,轟隆轟隆,印第安人抬起頭——我看見他們風一樣地消失——」坐在舊金山這間紅色燈影下的房間裡,身邊是可愛的瑪多,我想到,「我在戈壁灘上看見的就是你的父親,被黑夜吞沒了——你的嘴唇來自他的活力,你的眼睛充滿了苦難和痛苦,我們難道沒法知道他的姓名,或者是說出他的命運?」——她的那隻棕褐色的小手纏繞在我的手裡,她的手指甲要比她的膚色淡一點,腳指甲也是這樣,一隻脫下了鞋的腳伸進我的大腿裡取暖,我們在說著話,我們的戀情在更深層次的愛和對歷史的尊重以及由此引起的廉恥感中行進。——因為獲得勇氣的至關重要的因素是懂得廉恥,一閃而過的火車上那些模糊的臉在戈壁上什麼也沒有看見,除了那些踽踽而行的漸漸從視野裡消失的流浪者們。

「我記得有一個星期天,麥克和麗塔過來了,我們抽了一些勁道很大的大麻——他們說含有一些會讓你爆炸的東西,是他們嘗過的最厲害的。」——「是從洛杉磯來的?」——「從墨西哥來的——有一些傢伙坐著旅行車一路過來,一邊還弄了不少錢,從墨西哥提蒂納那邊過來的,大概是那一帶,不是太清楚——麗塔那個時候突然情緒失控——當我們幾個吸得神志恍惚時,她猛然間起身,站在房間的中央,呵,那個樣子,說她感到她的神經在燃燒,都燒到骨頭裡面去了——看到她站在我眼前那狂熱興奮的樣子——我突然緊張起來,我對麥克有了一些想法,他一直看著我,那樣子是想把我殺掉——他的眼神真是很怪——我出了屋子走上街道,不知道要往哪兒走,腦子裡一直在想著我正考慮要走的幾個方向,但是我的身體卻一直朝著哥倫布大道走,儘管我感受到的是在朝著另外一些我心裡想要走的方向走,我驚訝於所有那些在不同的動機下可能選擇的方向,就好像它能把你變成一個不同的人——從小我就經常思考這個問題,比方說,如果不走我經常走的哥倫布大道,而是走上了榛子街,會有什麼事發生嗎?當時這事也許不重要,但日後會對我的一生產生重大影響,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嗎?——我沒走的那條道路上會有什麼在等待著我?——諸如此類的想法,可以說,如果不是因為獨處時這個念頭在我腦中反覆出現,那此時此刻我也就不會費心要去弄明白到底要走哪個方向了,只是當我看著幾條可怕的道路時,那個純粹的假設性問題隨之而來,使我不由得發怵」——就這樣,長長的一天,混淆不清的故事,只能記得其中的某些片斷,串起來是一場苦難——

朱利恩房間裡昏暗的下午,朱利恩坐在那兒注意力沒有放在她身上,而是眼睛盯著飛蛾飛過的灰色空間,偶爾會動動身子把窗戶關上或者是改變一下他的坐姿,移動一下跨在一起的雙膝,接著便是長時間雙目圓睜進入冥思,神秘無比,外表就好像耶穌一樣,那個樣子,我覺得誰要是有一天和朱利恩或者是沃倫斯坦(同樣型別的)或者是邁克·墨菲(也是同類的)住在一起非得發瘋不可,那些地下人,長時間那種憂傷悲憫的樣子,就這樣持久不息。——而那個柔弱的小女孩,我記得很清楚,在一個黑乎乎的角落裡等著,我記得那時我在大瑟爾,維克多和多莉·基爾過來了,騎著真正手工敲打出來的摩托車來的,在帕齊的小屋裡有一個聚會,啤酒,燭火,收音機,聊天,但是新進來的這兩位很怪,衣衫襤褸,男的有一把鬍子,女的則有著一雙憂鬱深沉的眼睛,幾乎是坐在一個看不見的地方,在燭火搖曳的陰影的後面,沒人能看得見他們,他們什麼話也不說,只是(如果不是在傾聽的話)冥思,蹙眉,忍受,最後我都忘了他們是否還在那兒——那天晚上他們就睡在野外給小狗用的帳篷裡,太平洋邊上海灘的夜晚繁星點點,露水滴注,第二天早上他們還是那樣沉默謙恭,什麼話也不說——在我的心裡,維克多總是那個地下人嬉皮一代裡的中心人物,代表沉寂,波希米亞式的神秘,毒品,絡腮鬍子和幾近神聖,還有我後來發現的那無人能及的邋遢(就像電影《月亮和六便士》中的喬治·桑德斯那樣)——就這樣,瑪多,一個健康、自由自在、來自風中並期待愛情的女孩,現在躲藏在散發著黴味的角落裡,等待著朱利恩開口說話。——有時候,在那些通常的「亂倫」的情況裡,她會狡黠地保持沉默,同意他們的安排,那些人通過某種神秘的很有風度的方式進行,比如說,「嘿,羅斯,今晚你帶瑪多回去,我要和麗塔在一起,換一換,」——於是就和羅斯待上一個星期,抽吸那些讓人爆炸的東西,她開始失控(那種額外增加的不正當的性帶來的緊張的焦慮感,這些瘦弱無力的男人的早洩讓她懸置在緊張和驚愕之中)。——「遇到他們時,我只是一個天真的少女,很是獨立,不是太高興也不是不高興,只是感到要做一點事,我要去上夜校,我有過幾個工作,在奧爾斯塔德和哈里森附近的幾個小地方做捆紮的活,學校裡的藝術老師,那個老姑娘說我可以成為一個很好的女雕塑家,我那個時候和幾個人住在一個屋裡,一起買衣服,大家相處得很好」——(吮吸她小小的嘴唇,快速吸氣時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神情悲哀好像患了感冒,又好像是那些嗜酒者嗓子裡發出的聲音,但是她不是嗜酒者而是一個自怨自艾者)(極其如此,黑暗中)——(繞著我脖子的手更緊了)「他躺在那兒說著怎麼回事,但我聽不明白——」突然間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因為她已神志不清,失去了往常的自我認知,感覺到腦中充滿神秘的怪異的嗡嗡聲,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誰,在什麼地方,為什麼在這裡,她朝窗外看出去,舊金山這個城市是一個巨大的淒冷的空曠的舞臺,要跟她開一個巨大的玩笑。——「我轉過頭來,不知道羅斯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在做什麼。」她身上沒穿衣服,此前她是從他床上起來的,他的舒適被窩,站在暗處,憂鬱籠罩著她,思忖著該做什麼,去什麼地方。——手放在嘴巴里,站在那兒時間有那麼一會兒,那個男人不停地會說,「怎麼啦,寶貝?」(最後他終於不問了,讓她站在那兒不管了)站在那兒時間越長越感到心中有一種壓力要衝出來,爆發出來,最後吞下恐懼,她朝前邁了一大步——一切皆明暢了:危險在空氣中流動——寫在陰影中,寫在角落裡那個寫字桌後面的昏暗的灰塵裡,寫在每天沿著牆向下滲透的汙液,寫進窗戶裡——在人們空洞的眼睛裡——她衝出了房間。——「他說了什麼?」

「什麼也沒說——他沒有動彈,我關上門朝後看時,看到他把頭從枕頭邊挪開——我衝進了巷子裡,身上沒有穿衣服,這並沒有使我難堪,我的注意力全部放在腦子裡意識到的這一點,我是一個純潔的孩子。」——「一個全裸的妞,哇哦。」——(我對自己說,「天哪,這個女孩,亞當說的沒錯,她真是個瘋狂的女孩,就好像一九四五年我在服用了蜂蜜兌安非他明之後失控那樣,心想她會把我的身體當那些在街上橫衝直撞的車一樣用,撞上了什麼地方啦,起火啦,但是我肯定不會裸著身子衝進舊金山的街道里,或許也會,如果我真的感到有必要這麼做的話」)我看著她,心裡在想她是不是在講真話。——她就這樣在巷子裡,還在想著弄明白她是誰,夜沉沉,降下一層薄霧,沉睡著的舊金山一片寂靜,海灣裡晃盪著幾艘要修理的船,濃霧升起,如爪子一樣罩住了海灣,有趣神秘的光環被送上阿爾卡特拉斯島上柱形神殿破壞的拱廊出簷的中央——她聽得見她的心在靜寂中跳動,黑夜中美好的平靜——她走到一個木柵欄旁,停下來——她要等著看看是不是會有一個來自外界的聲音告訴她下一步怎麼辦,這很重要,因為只能做一次而且只能做對——「如果一步走錯……」她面對的是,應該從柵欄的哪一邊跨過去,遠望過去四面無垠,頭戴黑色帽子的人們開始在閃爍著光亮的街上急急行走去上班,沒有人理會這個躲藏在霧中的裸體女孩,或者也可以說如果他們真的看見了她,他們會圍上來但不會碰她而是會等著警察的到來,把她帶走,看著全身赤裸的她,她身體的每個部分,他們疲倦的漠不關心的眼神會透出幾分羞恥。——在柵欄前時間越長,她就越沒有力量定下決心跨越過去,這時候躺在樓上房間裡床上的羅斯一點兒也沒有動彈,還以為她是在走道哪個地方蜷縮著呢,或者,也許他什麼也沒有想,而是早就死死地睡去了。雨水滴響的夜晚一切都消靜了,雨夜吻了所有的地方,所有的人,男人,女人,雨夜,像一首哀愁的詩,太平洋的東邊傳來天使般的鳴號聲,天籟之歌,消除人間所有的恐懼。——她坐在柵欄上,濛濛細雨落在她棕褐色的肩膀上,形成串珠,頭髮上雨水晶亮,她那此刻充滿野性的印第安人的眼睛凝視著穿透黑暗,棕褐色的嘴巴里哈出絲絲霧氣,像是她印第安祖先有的矮腳馬馬鞍上的霧水凝結成的冰凌,在很久很久以前,細雨飄灑在那個村子裡,與從地洞裡散飄出來的炊煙交織在一起,一個神色憂傷的母親在捶打橡樹果,做成爛糊粥,日日夜夜,無窮無盡——亞洲大地上獵人們的歌聲在阿拉斯加那塊土地的邊緣上響起,那個新世界的邊緣(在他們的眼裡,在瑪多的眼裡閃現出一幕幕這樣的情景:像古希臘、古埃及一樣光輝燦爛的瑪雅古國,遼闊的阿茲特克土地上金光閃閃的神殿和神殿上鑲嵌著的金蛇,那些扁鼻子,長臉,顴骨突出的蒙古人在神殿裡創造出了天才的藝術,不朽的語言,直到來了那些西班牙人,那厭倦了穿著女性化的燈籠褲到處遊蕩的條頓人的科爾特斯和皮薩羅家族,他們摧毀森林,發現了印第安人燦爛的聚居地,他們於是將其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又是修路,又是架橋,插上他們的旗幟,還要傳授教義,最終把這個地方變成了毫無二致的新世界的一部分)——在舊金山的細雨中,她的心在怦怦地跳著,她要衝下坡去,要回到原來的地方,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終於跨過了柵欄,支撐、安慰著她的是尋找真實的衝動——踮起腳尖,向前移動,戰慄著,悄悄地,她來到了一個門廳前——

「我下定了決心,我已經有了想法,就像是,但是我做不到——」重新開始,在雨中整個重新開始,「為什麼會有人要侵害我弱小的心,我的腳,我的手和裹起我身體的皮膚,因為上帝希望我感到溫暖,要把溫暖送進我的體內、我的腳趾——為什麼上帝要讓所有這些這麼容易朽爛、死去、受到傷害並讓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吶喊尖叫——為什麼這曠野,這狂野的身體如此的貧瘠如此的易碎——當這個給予我生命的人在我的身上塗抹上乳膏時,當我的父親吶喊時,當我的母親做夢時,我戰慄了——剛開始時我只是一個小小的胚胎,現在我膨脹了,我長大了,我回到了我,一個赤身裸體的小孩,只是想叫喊,想消除恐懼——哦——不會傷害別人的天使,保護好自己吧,你不會也從沒有傷害過他人,從沒有侵害過他人的純潔,從沒有給他人帶來過苦痛——把你自己裹起來吧,小羊羔——別再讓雨水淋溼耐心等待,等著爸爸的到來,等著媽媽張開雙臂把你擁抱進她溫暖的月亮谷,一切都隱約出現在朦朧的清晨時分,這是最幸福的時刻。」重新開始,顫抖著,穿過夜晚的巷子,赤身裸體,來到巷子裡一戶人間沾著汙泥的門前——敲門——一個女人來開被敲得咚咚亂響的門,看到一位赤身裸體的女孩,棕褐色的膚色,神色緊張——(「一個女人,雨中出現的一個女人,看著我,她也很緊張。」)——「敲一個完全是陌生人的門,當然囉。」——「我告訴她我是要去前面的貝蒂家的,她這才讓我進來,她拿出一塊毯子,把我裹上,接著又把衣服給我,幸運的是,就她一個人在屋裡——她是義大利女人——在巷子裡時,我想過先弄到衣服,然後再去貝蒂那兒,問她要兩個美元——然後再去買那個飾針,有一個下午在北灘一家人家的窗戶上我看見過這種用海邊的樹木製成的飾針,手工做的,如同鐵製品,一件很不錯的東西,那是我打算給自己買的第一個裝飾品。」「當然」——一身赤裸從雨中來,然後裹上衣袍,純潔籠罩全身,接著便是上帝的飾物,心中溢滿虔誠的甜蜜。——「就像我與傑克·斯蒂恩的毆鬥,在我的頭腦裡留下很深的印象。」——「與傑克·斯蒂恩的毆鬥?」——「那是早些時候的事了,那一天,那些傢伙們都在羅斯那兒,圍在一起和販子一塊吞雲吐霧,販子,你知道的,我也脫了衣服加入他們,吸上一陣……」——「但是,衣服呢,衣服呢!」(我對自己說)。——「我站在屋子的中間正吸得猛,這時販子拿起吉他撥起來,我走過去對他說,‘嘿,別拿你的髒手碰我的東西,’他站起來沒說一句話,離開了。」——傑克·斯蒂恩因此就恨上了她,想要給她點厲害,否則她就不知道她是誰了,於是他就給了她幾拳,沒想到她一點也不比他弱(他面無血色,只有一百一十磅重,整個一個苦行僧模樣),於是,他們在那些癮君子面前大打出手。——她曾與傑克和朱利恩掰過手腕,並且狠狠地教訓了他們一下——「雖然朱利恩最終在掰手腕上贏了我,但他不得不通過奚落我、中傷我來達到目的,他是真的惱羞成怒了」(快慰的笑容從她的牙縫裡露出來)——就這樣,她和傑克·斯蒂恩揪打在一起,而且她幾乎要打敗他了,他氣惱得不行,樓下的鄰居報了警,警察過來問是怎麼回事,他們回答說是在「跳舞」。——「但是那天我看到了那個手工做的像鐵製品的東西,一個小小的飾針,暗暗地閃著美麗的光芒,可以戴在圍脖上,你知道,要是別在我的胸前該是多麼漂亮。」——「你的胸前,一枚閃著亞金光的美麗的飾針,別提了,還是繼續說你的故事吧。」——「我想立刻就拿到那枚飾針,儘管還只是早上四點,我已經穿上她給我的外套、鞋子和裙子,我感到有點像街上拉客的妓女,但是不會有人注意我的——我跑到了貝蒂那兒,把她弄醒,問她要了兩美元——」她要了錢,她剛脫離「虎口」,沒錢她是得不到那個金光燦燦的飾針的。拿了兩美元后,她快速奔向街道,早早來到店裡,店還沒開,她先到一家咖啡店要了一杯咖啡,一個人坐在桌邊凝望著周邊:憂鬱的帽子,雨水中閃著光亮的人行道,窗戶上和汽車玻璃上的雨滴,食品櫃子裡漂亮的食物,冷點,堆成山狀的甜煎餅,還有咖啡缸裡冒出的氣霧——「這個世界是多麼溫暖,你所需做的只是給幾個小錢——他們就會讓你進來感受這溫暖,享用你要的食物——你用不著再在巷子裡凍個半死,冷得發抖——這些地方就是為那些無家可歸的人設立的,他們可在這裡得到些許慰藉。」——坐在那兒她眼睛凝視著周邊的每一個人,那些平素的好色者們這時不敢回應她的眼神,因為她的眼神里有一種野性的跳動,他們從她抖動著的手和直直豎起的脖子中察覺到了一絲危險。——「這不是一個女人。」——「這個可怕的印第安人,她會殺了你的。」——清晨來到,瑪多,欣快地、心馳神往地、一門心思地來到那個店裡買飾針——站在這家雜貨店裡,在放著明信片的轉動著的座架前站了兩個小時,仔仔細細看來看去,因為她只剩下十美分,只能買兩張,而這兩張一定是有代表性的,能夠表明她要的象徵意義的——她的嘴唇嚅動著,眼睛跟隨著街上開過去的有軌電車,前面是唐人街,賣鮮花的攤位,藍的天空,店員們心裡直嘀咕:「在那兒兩個小時,不穿襪子,骯髒的腳,只是盯著明信片看,這是第三街上哪個酒鬼家逃出來的老婆,來到白人開的店裡,這些亮閃閃的明信片怕是她從來沒見過——」晚上時,他們會在市場街的福斯特酒吧看到她,她只剩下最後十美分,喝著一杯牛奶,邊喝邊哭,那些男人都會把目光移向她,都會想方設法把她弄到手,但是現在他們什麼也沒有做,因為害怕,因為她像一個小孩一樣——因為:「為什麼朱利恩、或者是傑克·斯蒂恩或者是沃爾特·菲茨帕特里克不給你一個住的地方,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個角落裡,或者是借給你幾個錢花?」——「可是他們不在乎我,他們害怕我,他們真的不想讓我在身邊,只是想和我隔一段距離,看著我,跟我說一些猥瑣的話——有些時候,你知道的,朱利恩做出那種無可奈何的樣子,問我,‘你到底怎麼回事?瑪多?’這是他的慣常行為,還會表現出一種偽善的同情,但實際上他對我很好奇,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和他們摻和在一起——他們中沒有誰給過我錢。」——「那些傢伙對你真不怎麼樣,你知道嗎?」——「是的,不過他們對別人也不怎樣,從來就不怎麼樣,你得自己照顧自己,我就自己管自己。」——「存在主義」——「但是美國式的更加冷漠的存在主義,看看那些傢伙就知道,我和他們在一起有差不多一年的時間,到了後來,他們情緒高漲時,我也飄飄然了。」她會和他們坐在一起,他們會把頭搖晃個不停,一片靜寂中,她等著,她感覺到一陣蛇舞般的顫動慢慢地穿過整個房間,眼瞼不住地下垂,腦袋不停地晃動,抽搐,有幾個人嘴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哼哼和抱怨聲,「媽的,那個傢伙麥克杜德,那個畜生,把我弄上癮,他自己沒錢,連一粒也弄不上,他付半粒的錢也行啊,媽的,他就這樣溜了,什麼也沒留下,渣滓,最好是別再露面,嗯嘛。」(這個拖音「嘛」大概是想說明那些個傢伙心中的不如意,還好只是嬰兒那樣的哼哼,還沒有到咧嘴號啕)——瑪多還是會坐在那兒,最後,她也高漲起來,她會感到好像是什麼人給她注射了什麼東西,她於是會走上街頭,搖搖晃晃的,甚至會感到和街上的人有一種觸電般的聯絡,但是有時候她也很懷疑,因為是有人偷偷地給她注射了東西,而且還跟著她到了街上,是哪個人和她產生了觸電的感覺,這是任何自然法則都無法解釋的。——「但是你真的不相信,真的,不是嗎?——一九四五年我弄上那東西后,我真的相信那個女孩是要讓我的身體燃燒起來,她把她的男友的證件放到了我的口袋裡,這樣警察就可以相信他死了——我告訴她我知道她在幹什麼。」——「哦,她說什麼?」——「她說:‘嗬,爸爸’,然後就擁抱我,要把她給我,她是一個瘋狂的野妞,她把溼粉餅(化妝品)塗抹在我慘白的臉上——我瘦了三十磅還是十或十五磅。——還是回到你的故事來吧,後來發生了什麼?」——「我拿著我的飾針到處晃悠。」——她走進了一家禮物商店,裡面有一個男人坐在輪椅上。(門口掛著許多籠子,裡面是綠色的加那利雀,她想要摸一摸它們的喙,看看那些金魚,撫摸那隻在地板上曬太陽的老肥貓,幾隻鸚哥伸展著脖子,一個勁兒地把頭往羽毛裡鑽,彷彿是身處世界之外的綠色森林之中,她感受到那幾只鳥兒眼神中流露出怪異的驚恐,咕咕的叫喚像是刺激性痙攣,而且輪椅中的那個男人非常奇怪。)——「為什麼?」——「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他很奇怪,他想要,很清晰地和我說話,而且還專心致志——眼睛直直地看著我,長時間地,他在說到一些細小的事情時會露出笑容,但是我們兩個人都知道,我們說的東西其實還指向別的意義——生活的意義——我們談到了隧道,斯托克頓街上的隧道,還有那個在百老匯大道上剛剛建好的隧道,我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個隧道,但是在說著說著時,我們感到了一種心靈相通的電流在我們之間穿行,我感到在他發出的每一個音節裡都有這樣的電流在迸發,在我說的每一個字裡也同樣流動著這樣的觸覺——以前我從沒有覺察到有過這樣的感覺,人們是知道這一點的——人們在交談時,眼神里會流露出這樣的感受,他們不願意用其他方式來表達——我在那兒待了很長時間——」「他肯定也是一個很怪異的人。」——「對的,禿頂,怪怪的中年男人,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我看了看四周,看見一個披著蘇格蘭花紋披肩的老婦人,我猜那是他母親——哦,天哪,這說下去得要花多少時間」——「哇哦」——「這個美麗的、滿頭白髮的老婦人從街上過來,她看見了我,向我問方向,顯然是想和我說話——」(在這個晴朗舒適的星期天早上,時值舊金山的復活節間,人們在雨後的人行道上穿行,紫色的帽子和淡紫色的外衣在涼風中飄動,小女孩們穿著剛擦亮的白鞋和好看的服飾信步走在像山路一樣的白色街道上。教堂古老的鐘樓點點簇簇,在市場街邊站著我們這個衣衫襤褸的黑人聖女貞德口裡喃喃地說著讚美上帝的話,報亭擺著的報紙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幾個人在看裸體雜誌,街邊放著一些花籃,一個戴著用報紙做成的圍裙的義大利老人在蹲伏著澆水,一個身穿喜慶顏色緊身西服的中國父親推著一個籃子樣的嬰兒車朝鮑威爾街下面走去,身邊跟著他臉上有粉色雀斑和閃亮褐色眼睛的妻子,一頂新的無邊呢帽在陽光下蕩著波紋,瑪多站在那兒,臉上的笑容僵硬又奇怪,那位古怪的老婦人一點也沒有注意到她是個黑人,她只看到瑪多站在一家店前,周圍是好多別的店,瑪多神色坦然,一副輕鬆、明朗的樣子,顯然是剛經歷了一番苦難,從地上爬起來,而且是靠她自己的努力將她從危難中解救出來;兩個女人,瑪多和那位老婦人站在週日極其沉寂清冷的街上,在經歷了星期六晚上的歡鬧之後,市場街如同被淘洗出來的金子,前一個晚上歐法拉爾和梅森酒吧裡霓虹燈映照下色彩斑斕的酒杯向那些飢渴的心靈發出了邀請,一個晚上後留下的只是一份空寂,街溝裡的片片碎紙和縈繞的望向奧克蘭安息日的白色狹長景緻——復活節期間的舊金山,白色的船隻從金門大橋下駛來,映出藍色的側影,金門大橋對面的馬林縣,樹葉在海風的吹拂下熠熠發光,海風從舊金山海灣飄過來給這個城市沐浴上一層茫茫白光,紅色磚牆的街道和尹木巴卡迪羅碼頭上空飄浮著失去了純潔的雲塊,斷斷續續縈繞不散的波馬斯印第安人的老歌,這些曾經在十一個印第安領地但現在早已是白人居住地的漫遊者,瑪多的父親的臉——尤其在她抬起頭深吸一口氣,在這個充滿生命的、腳下是物質化的美國的街道上說話時——)「我也和她交談起來,離開時她給了我鮮花,還佩戴在我的身上,稱呼我為甜心。」——「她是白人嗎?」——「是的,嗯,她很親切,很好,她似乎很愛我——就好像是要救我,把我拯救出來——我朝上山的方向走去,走過唐人街,來到的一個白色的車庫,車庫有著高大的圍牆,一個坐在轉椅上的男人問我要什麼,我把我的行為看成是履行一連串的義務,跟誰交流不是隨意的,而是冥冥中有所安排的,傾心相談,無論何時,何地,發生何事,都無所顧慮,因為沒有人像你想象的那麼卑鄙——一個黑皮膚男人,坐在一把轉椅上,我記得我們進行了一次長時間、內容混亂的談話,他有點不願意看著我的眼睛,真正地聽我說話。」——「但是你說了些什麼呢?」——「現在都已經忘記了——好像是很簡單的一些事,一些你從來不會想到的事,比如我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行走,偶然間看見的隧道或偶見的那個老婦人——但是,那個男人是要想和我來那個事,我看見他拉開褲子上的拉鏈,不過突然他又不好意思起來,我那時轉過身,在玻璃窗裡看見了他的動作。」(清晨,白色車庫牆,面對著玻璃窗,一個幽靈般的男人,一個弓著背的女孩轉過身盯著玻璃窗看,玻璃窗不僅映照出了那個奇怪的、窘迫的、詭秘地瞪大著眼的黑皮膚男人,還映照出了整個房間,椅子、櫃子、車庫潮溼的深處和光燦燦木呆呆的汽車,還有昨天晚上風雨之後留下的斑斑塵泥,透過玻璃窗還可以看見對過街道面朝海灣的出租公寓的木製陽臺,龐大突兀,突然間,她看見三個穿著奇異服裝的黑人小孩在四樓朝一個穿工裝褲的黑皮膚男人揮手,他們沒有叫喊;顯然這是一個在復活節工作的人,他邊揮手向他們致意,邊向前行走,步伐慢悠悠的,在經過分岔路口時,後面突然趕上來兩個人並超過了他,他們戴著帽子,穿著普通的外衣,手上各拿一個瓶子,旁邊還有一個三歲的男孩,他們停了下來,拿起那個加利福尼亞四星雪利酒的瓶子,在清晨的舊金山喝將起來。早上的清風吹拂起他們破舊的衣裳,那個小男孩開始號啕大哭,他們的身影像是海鷗的影子留在街上,影子的顏色像是哥倫布大道和太平洋大道上深棕色牆面店裡的手工義大利雪茄的顏色,此時,一輛有著魚尾形車身的凱迪拉克掛上二擋沿著坡向上開去,街的頂頭是一排面朝海邊的房子,一些身上散發著香水味的親戚來訪,帶來了幾份古怪的報紙、幾則關於老阿姨們的訊息,幾塊哄小男孩開心的糖,這幾個悶悶不樂的孩子正盼著星期天快點結束,等著太陽別再穿過法式窗簾曬進來,把盆裡的花兒都曬蔫了,他們喜歡的是雨和星期一,他們可以在兩側有木柵欄的巷子裡玩耍,而前一個晚上可憐的瑪多差點就在那兒迷失了自己)——「那個黑人幹了什麼?」——「他又把拉鏈拉上,轉過身,不願看著我,他感到有點羞恥,坐了下來,這很是奇怪——這讓我想起小的時候在奧克蘭,有個人給我們一點錢,讓我們去店裡買東西,然後他就會脫下他的浴袍,給我們看他的那個東西。」——「黑人嗎?」——「是的,在我住的那個街區裡——我記得我從不去那兒,但是我的一個女友去,她還又一次和那個人來了一次。」——「你又是怎麼對付那個坐在轉椅上的人的?」——「嗯,很簡單,我離開了那個地方,外面的天氣真好,一個多好的復活節。」——「是啊,復活節,我又在哪兒呢?」——「溫柔的陽光,盛開的鮮花,我在街上走著,心中想著:‘為什麼以往我會讓自己心生厭倦,’為了補償自己,就讓自己興奮起來,或爛醉或狂怒,還有人們都做過的那些把戲,但就是不願意冷靜地想一想自己到底在幹什麼,這一切有什麼意義,而總是怨氣十足——發洩——好像是對社會不滿,對種族問題不滿,可又有何用,那天我察覺到早上的太陽終究是要逝去的,而且已經有開始的跡象了——我本可以依照那個跡象開始規劃我的人生,只要能夠下定決心努力去那麼生活,是的,上帝,這是發生在我身上、不受他人影響的最美麗的事情——但這整件事是那麼邪乎。」最終,她來到了她姐姐在奧克蘭的家,他們對她很是氣憤,但是她卻反過來把他們申斥了一頓,而且她的行為也很離奇,比如,她會注意到她姐姐插在廚房裡的插座上那些一團亂麻的電線,廚房在他們靠近第七大道、搖搖欲墜的木板樓小屋的二樓,靠近第七大道,還有鐵軌上用的黑乎乎的木頭和奇形怪狀的滴水嘴獸做成的門廊,與那些貧民窟裡的相差無幾,院子裡什麼也沒有,只有一些碎石塊和碎木頭,表明前一個晚上那些流浪漢們在這裡飲酒作樂過,現在,跨越了屠宰場的他們早已經搭上了通往特雷西的火車,穿過廣袤的布魯克林-奧克蘭,一路都是電話杆線和糞便,星期六晚上那些瘋狂的黑人酒吧裡滿是妓女和墨西哥人——他們擁在一起組成他們自己的沙龍,警車在這條長街上巡邏,到處是醉酒者和閃爍著光亮的碎瓶子(此刻,在這間她在恐懼中長大的木頭房間裡,瑪多靠著牆蹲著,看著黑暗中的電線,她聽見她自己在說話但不清楚在說什麼,除了知道她必須得說,要說出來,因為那天早一點的時候她在街上游蕩,她最終來到了混亂的第三大街,身邊滿是從小巷子或十美分電影院裡竄出來渾渾噩噩的酒鬼和喝得爛醉、滿臉血汙纏著繃帶的印第安人;住在廉價旅店的小孩在人行道上、當鋪間和黑人的破爛不堪的投幣唱機邊奔跑嬉鬧,她站在慵懶的陽光下忽然間聽到了博普爵士樂,似乎是第一次聽到那樣的樂聲,樂手、小號和其他樂器匯成了神秘的統一,如電流般穿梭而過,樂聲尖利分明可觸,彷彿是跳動著的字眼,一個聲音又一個聲音交替而來,她看見了樂聲中傳來的笑臉,聽見了喁喁私語,就像是她姐姐弄的那些絞纏在一起的電線團一樣,看似無意,實際上卻是根根有用,從雜亂無章的樂聲中她聽出了目的,如同隨意的生活後面是深深的用心),「你們這樣做是不是要把電死我啊?」她這麼說是要表明她沒什麼問題,但是實際上在她姐姐的眼中她要比福克斯三姐妹中那個酗酒、鬧街、時常被逮捕的——小妹妹的問題還要嚴重,「她吸毒,她和城裡的那些怪模怪樣的男人瞎混」。——他們最後叫了警察,瑪多被帶到了醫院裡——她意識到了問題,「上帝,我看到了這事有多糟糕,不過我很快脫離了困境,我儘量在所有的人面前表現得很正常,把每一件事都做對,於是在四十八小時後他們就把我放出來了——和我在一起的還有另外一些女人,我們一起朝窗外看,她們說的一些話讓我意識到離開這個鬼地方,離開這些穿大褂的人到外面街上去,到陽光下去是多麼珍貴,我們看見了船隻,遠遠的,看到街上b自由自在/b行走的人,多好啊,可我們卻從沒有珍惜過,只會把焦慮和不滿一個勁地往心裡放,就像傻瓜或被嬌慣壞的孩子那樣,嘟嘟囔囔滿嘴不高興只是因為他們拿不到他們要的糖塊,於是我就開始和醫生溝通起來。」「但是你沒有地方可待了,你的衣服呢?」——「扔了——到處都是,在海灘上——但我得做點什麼——他們讓我住在這裡,還有我的幾個朋友們,可以把夏天對付過去。到十月我就得出去了。」——「在那條巷子裡?」——「嗯」——「寶貝,你和我——你願意和我一起去墨西哥嗎?」——「願意!」——「如果我能去墨西哥?也就是說,如果我弄到了錢?實際上我現在有一百八十塊,我們明天就可以上路——就像印第安人那樣——找一個便宜的地方,住在鄉村或者什麼隨便可以對付的地方。」——「好的——要是現在就走那太好不過了。」——「但是我們最好還是等一等,等我弄到——我應該是能夠弄到五百塊錢的——還有——」(那個時候我本應該一把把她擁進懷裡,讓她成為我生活的一部分)——她說:「我真的不想再去北灘,也不想和那些傢伙有什麼來往了,那就是為什麼——我猜想我這麼快同意,你反而不那麼確定了。」(她笑著看我思索著什麼。)——「但我只是在考慮一些實際問題。」——「不過如果我說過‘可以的’,那麼我敢說——嗯——沒問題,」她給了我一個吻——陰沉的天色,紅色的燈光,我從沒有聽人講過這樣的故事,除了在我年輕的時候從一些了不起的人物那裡聽過,那些曾經是我朋友的美國英雄們,我們曾經一起歷盡艱險,一同走進監獄,在灰濛濛的黎明結識了在青石道上被鞭打的男孩們,在溢滿水汙的排水溝裡看見了信條,在時代廣場看到了美國的蘭波們和魏爾倫們——從來沒有一個女孩用她精神苦難的故事打動過我,她的心靈是如此美麗,就像是閃耀著光輝的天使在地獄行走,我也曾在地獄、在同一條街上游蕩過,四處張望,期望遇到一個像她那樣的人,但從來沒有夢想過能在這昏暗、神秘的氛圍下最終在永恆中與她相遇,她的臉此刻像木頭柵欄後側海報上的老虎頭,突然出現在霧氣朦朧的院子裡,出現在沒有課的星期六早上,在雨中,美麗,瘋狂,自在,——我們相擁,我們緊緊抱在一起——像是相愛了,我不禁驚詫——我們在客廳裡做愛,在椅子上,在床上,我們纏在一起,興奮,滿足——我要讓她知道更多的性事方面的事。

早上我們起得很晚,她不去心理分析師那裡了,她要「放假」一天,亞當回來時看見我們兩個人坐在椅子裡說著話,屋子裡一片狼藉(咖啡杯,麵包屑到處都是,這些東西是我在百老匯大道買來的,那裡是義大利人區,到處是義大利氛圍,過去曾是瑪多熟悉的印第安人的地方,現在不復留存,滿眼都是美國式的,舊金山式的灰色的柵欄,陰鬱的人行道,潮溼的門廊,我來自小城鎮,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在充滿陽光的佛羅里達待過,看到這一切不禁很是驚愕)。——「瑪多,你浪費了一次去心理診療的機會,萊奧,你應該感到羞恥,不管怎樣你有責任——」「你是說是我讓她不去的……我跟別的女孩在一起也是這樣的……也許不去一次對她有好處」(我並不知道對她有多麼必要)。——亞當儘管用開玩笑的口吻說話但還是很嚴肅,「瑪多你應當寫一封信或者打個電話——你現在就可以給醫生打電話」——「她是個女醫生,在城市和鄉村診所。」——「那麼現在就打吧,我這裡有一毛錢。」——「我可以明天打,今天太晚了。」——「你怎麼知道太晚了——並不太晚,今天一天你都無所事事,你也一樣,萊奧,你要負全部的責任,你這個傢伙。」接下去是一頓歡樂的晚餐。兩個從外面來的(灰色的瘋狂的外面)女孩來到了我們中間,一個不遠萬里剛從紐約過來的,和她一起來的是芭迪·龐德,一個洛杉磯嬉皮士,女孩留著短髮,她很快就鑽進了廚房,給大家做了一頓美味的晚餐,有黑豆湯(全是取自罐頭),還有其他一些食物,另外一個女孩,亞當的女孩,打電話消磨時光,瑪多和我則很內疚地坐在廚房一個黑黑的角落喝著已經沒有味道的啤酒,心裡在想著亞當剛才說的也許並不無道理,一個人應該振作起來做點事,於是,在我們講述了我們的故事之後,在我們的戀愛鞏固了之後,我們的眼神里都流露出一絲哀怨——晚上的活動在歡樂的晚餐中進行,五個人在一起,那個短髮女孩後來說我是那麼漂亮她都不敢看我(後來我發現這只是那些東岸來的人常說的口頭禪而已),「漂亮」一詞讓我很是詫異,不敢相信,但是這話肯定是引起了瑪多的注意,她在整個晚餐期間都很嫉妒那個女孩對我的關注,後來告訴了我她的感覺——我的位置是那麼捉摸不定,但也是安全的——我們一起坐進她外國進口的敞篷車,此刻的舊金山街上空空蕩蕩,車子駛過街邊的房子,天上有幾處鬆軟紅色而不是灰色的雲塊,瑪多和我斜倚在後排很專注地看著外面的一切,路邊柔和的陰影,手拉著手評論一番——他們幾個在前邊興奮得如同穿梭於國際大都市巴黎一般,短髮女孩很認真地開著車,亞當在指著方向——他們要去俄羅斯山拜訪一個即將要坐火車去紐約再坐船去巴黎的人,在那兒會喝上幾杯啤酒,聊上一陣,然後和芭迪·龐德一起去看亞當的艾爾沃德的幾個朋友,很有點名氣,上過《當代評論》裡的對話欄目,艾爾沃德擁有一個超大的圖書館,然後再轉過一個街角到查爾斯·伯納德那兒,美國最偉大的智人,他那兒有杜松子酒,還有幾個怪異的傢伙和他在一起,於是開起聚會來,一直到半夜——也正是在那兒我很愚蠢地在和瑪多戀愛的過程中第一次犯了錯誤,到了早上三點時還拒絕和其他人一塊離開,後來在查爾斯的懇請下還留了下來和艾爾沃德一塊看他的那些色情照片(男同性戀),聽瑪蓮娜·迪特麗茜的唱片——其他人離開了,瑪多也想走,但是隻是怯怯地看著我,我吃了太多的東西,喝了太多的酒,醉醺醺的,又喊又叫的,一副愚蠢的模樣——她並沒有顯出不高興也沒有抱怨因為她愛著我,我們在廚房裡混酒的時候她也跟著走進走出棕褐色的腳腫腫的,伯納德聲稱一張淫穢照片被她偷走了(她在廁所裡的時候,他悄悄地對我說:「告訴你,親愛的,我看見她把一張照片放進她的口袋裡了,她的內衣裡,我是說她的胸罩裡了。」),她從廁所裡出來後感覺到了這個氣氛,看著周圍這些怪異的傢伙,這些醉醺醺的人,即使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沒有抱怨什麼——第一次,她要承受如此輕蔑的言行,倒不是她不能承受,但她僅有的女性尊嚴受到了侵害——哦,我本不應該這樣的,消磨時光,從一個瘋狂的聚會到另外一個,一次又一次醉到不省人事,還不斷地把她撇在一邊,最詫異的是我們上了計程車後她讓我送她回去(睡覺),然後我一個人去(酒吧)見薩姆,但是我很憤怒地跳下車(「我從來沒見過你如此發怒的樣子」),上了另一輛車,揚長而去,把她一個人留在夜色之中——因此,第二天晚上當尤里敲她的門,我那時不在場,尤里喝醉了,強行闖入,像往常一樣壓在她身上,她,她,她隨他了——她不再反抗了——結合之後的故事,我立即將這種內心的焦酌感視為我的敵人——這種戀愛中肝腸寸斷的感受本不應該發生在我身上,現在卻像一把匕首插在我的咽喉裡。

聚會之後,在天堂巷,我醒來了,又一次啤酒(還再加上一點杜松子酒)過後的夢魘,又一次的悔恨,又一次莫名的反感,她直硬硬黑色的頭髮沾上了枕頭芯裡白色類似羊毛的東西,她虛腫的臉頰,嘴唇,還有來自天堂巷裡的抑鬱和陰溼,我又一次說:「我得回家去,把思緒理清楚。」——就好像我從來沒有和她說清楚過,從來都是遮遮掩掩的——好像她從來就沒有和我一起舒舒服服地待過一陣或者是天馬行空地遐想過一番,一切像是在灰色陌生的城市之中——「你為什麼總要這麼急急地離開?」——「我想是我需要在家裡的那種安樂的感覺,說白了,就是這樣——。」「我知道,親愛的——但是我,我離不開你,我嫉妒你,你有一個家,有一個給你熨衣服的母親,我沒有,什麼也沒有——。」「我要什麼時候回來,星期五晚上?」——「你自己決定吧,寶貝——」「你得告訴我你的想法?」——「但是我不應該告訴你——」「你說不應該指的是什麼意思?」——「就像大家說的那樣——因為——哦,我不知道。」(她嘆了口氣,在床上翻了個身,蜷起身子,於是我靠近她,把她翻過身來,從她胸骨處吻起,直線往下,那裡有一個凹口,再往下一直到肚臍眼看到了一根細小的線像是鉛筆描出來的然後再筆直往下,她需要一個男人將她從過去和冥想中解救出來,就像她說的,一個擁有這種能力的男人,但她始終沒遇上。)——我想要回家的迫切願望、我神經質般的恐懼、宿醉和害怕——「我不應該——昨天晚上我們不應該去伯納德那兒的——至少我們應該和其他人一樣三點就回家。」——「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寶貝——但是,哦,上帝。」(發出一陣大笑,接著是模仿滑稽的含糊的聲音)——「但是你從來不照我讓你去做的做。」「哦,對不起——我愛你——你愛我嗎?」——「哦,天哪!」大笑,「你是什麼意思?」——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我是問你對我有感覺嗎?」我問這個問題時她正把她棕褐色的胳膊繞在我粗壯僵硬的脖子上——「當然了,親愛的。」——「但——?」我想問清楚,但是又問不出來,也不知道怎麼問,「我要你怎麼做」的秘密到底是什麼,男人或者女人,還有愛,又是什麼?我指的「愛」到底是什麼,我又為什麼要堅持,要問個沒完,我又為什麼要離開你,把你一個人留在那個可憐的地方——「是那個地方讓我沮喪——在家裡,我坐在院子裡的樹下面思考。」「但是我是不能這樣的。」——「那你想要怎樣,要我把窗簾拉開嗎?」——「不,那樣大家都會看見你——夏天過去後我會很高興——等我有錢了,我們可以去墨西哥。」「嘿,說了就做,現在我們就可以用你現有的錢去。」「好的,好的!」這個想法塞滿了我的頭腦,我大口喝了幾口毫無味道的啤酒,想象著在德克考科考克外邊弄一間五美元一個月的小茅屋,在露水翠滴的清晨我們一同去集市,她棕褐色的腳上穿著涼鞋「啪嗒,啪嗒」地像妻子一樣跟在我後面,我們到那兒,買橘子和麵包,甚至還買了葡萄酒,當地產的葡萄酒,我們回到家裡在我們的小鍋裡煮飯,我們坐在一起喝咖啡記下我們做的夢,對夢進行分析,在我們的小床上做愛。——瑪多和我就這樣坐在那兒瞎聊,做白日夢,浮想聯翩——「哦,上帝,」笑,露出牙齒,「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成行,就像是天上的雲那樣沒個定數。」——「也許我們可以等一等,等到我拿到那筆稿費——是的,就那樣!那樣會更好一點,因為我們可以買一臺打字機,三速機和蓋裡·莫里根的唱片,還可以給你買些衣服以及一切我們需要的東西,而現在我們什麼也做不成。」——「是的——我不知道」(沉思)「嘿,你知道我對那種瘋狂的窮把戲沒什麼興趣」——(這樣的直白讓我很惱火,於是我回家去了,在家裡沉思了好幾天)。「你什麼時候回來?」——「嗯,那好吧,我們就在星期四見面吧。」——「但如果你真的想見面,就週五見吧——別讓我影響你的工作——也許你也願意一個人多待一些時間。」「但不管怎樣——我愛你——你——」我脫下衣服又多待了三個小時,然後惴惴不安地離開了,因為我的一片愛心,我想要表達的怎麼也傳達不過去,我內心很是難受、失落、恐懼——我意識到我還沒有給過瑪多一分錢,甚至是一片面包,只是和她說了一些話而已,還有就是擁抱,相吻,我離開了,她的失業救濟金還沒有到,她連吃的東西也沒有——「你吃什麼?」——「哦,有一些罐頭——或者我也可以去亞當那裡——但是我不願去得太勤了——我可以感覺出他現在有點怨我,我似乎是夾在你們之間了——」「不,你沒有。」「你們之間是另外一種感情——我不願出去,我想要待在屋裡,不見任何人」——「甚至連我也不見?」——「連你也不見,天,有時候我就是這麼想的。」「哦,瑪多,我都糊塗了——我做不了決定——我們應該在一起做點事——對了,我知道該怎麼做,我可以在鐵路上找份工作,我們可以住在一起——」這真是個很好的主意。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在路上》《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