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衣
為了參加一位熟人的結婚典禮,我拎著包從鵠沼的避暑地飛車趕往東海道的一個汽車站。汽車前行的道路兩側清一色茂密的松樹。說實話,能不能趕上上行列車還真不一定。除了我之外,汽車裡同行的客人還有一位理髮店的老闆。他的臉看起來像棗子一樣圓鼓鼓的,下巴處有很明顯的絡腮鬍須。我一心惦記著時間,但嘴上仍不時地與他交談。
「竟然有這樣奇怪的事,聽說××先生的府上白天也有幽靈出現。」
「白天也有?」
我眺望著遠處冬日夕陽照射下的松樹林,適度回應著。
「說是天氣晴朗的時候還好,一到下雨天就不行了。」
「照這麼說,下雨天不會被淋溼嗎?」
「哈,您真會說笑……不過,聽說是個穿雨衣的幽靈呢!」
汽車響著喇叭,徑直停在車站口。我與理髮店老闆道別後,進入車站。然而,終究還是沒趕上上行列車——就在兩三分鐘之前剛剛出發。車站候車廳的長凳上,一位身穿雨衣的男人正坐在那裡,漫不經心地朝外張望著。我想起剛才聽到的幽靈的故事,微微苦笑了一下。最後,為了等下一趟列車,我走進了車站前的咖啡館。
其實,它能不能被稱作咖啡館有待商榷。我選了一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可可。桌布是那種白底細藏青色的粗格子款式,邊角露出的麻布微微有點兒髒。我一邊喝著有點臭臭的可可,一邊環顧四下無人的咖啡館。看起來灰濛濛的牆壁上,貼有多張親子丼、炸肉排之類的紙質招牌。
「本地雞蛋、蛋包飯……」
從這些紙牌上面,我明顯可以感覺到接近東海道的鄉村氣息。那是電氣機車行駛於麥田和高麗菜田之間的鄉下地方。
搭上下一趟上行列車的時候已近日暮。我一般搭二等車,偶爾因為某種緣故,也會搭三等車。
火車裡甚是擁擠。而且,我的前後似乎都是些要去大磯或哪裡遠足的少女學生。我點燃一根菸,望著這群女學生。她們一個個顯得很歡快,幾乎不停地在講話。
「攝影師,‘lovescene’,是什麼意思啊?」
在我前面的攝影師似乎是陪同少女學生們一起遠足的。只見他胡亂搪塞著這些少女學生。但是一位十四五歲的女生繼續在問各種問題。我突然發現這個小女生的鼻頭上有個膿包,忍不住微微一笑。
還有坐在我鄰座的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學生坐在年輕女老師的膝上,一隻手摟著她的脖子,一隻手撫摸她的臉頰。而且,跟別人聊天的空當,還要時時跟老師說:
「真漂亮呀,老師的眼睛太漂亮了。」
她們給我的感覺不像女學生,而是成年女人。如果不是看到她們啃帶皮的蘋果、剝牛奶燙的紙……然而,一位較年長的女學生從我身邊走過,不小心踩到別人的腳時,我清楚地聽見她迅速向對方說了一句「對不起」。如此一來,我反倒覺得她更像地道的女學生。我叼著煙,不由得對自己這種矛盾的看法發出冷笑。
不知何時,車廂裡的燈亮起來了。火車終於抵達郊外的一處車站。我下車來到寒風凜冽的月臺,又經過一座橋,然後等待省線電車的到來。沒想到,竟然在此遇見在某家公司上班的t君。等車的間隙,我們聊起了當下經濟不景氣的話題。t君似乎比我對這方面的事瞭解得更多。然而,他粗大的手指上戴著的卻是跟經濟不景氣相差甚遠的土耳其寶石戒指。
「您戴的這個,肯定很貴吧?」
「哈,你說這個啊,這是去哈爾濱談生意的時候,一個朋友硬賣給我的。那傢伙現在直想死呢,說是與合作社的生意沒談攏。」
幸運的是,我們搭乘的省線電車沒有火車那麼擠。我們並列而坐,聊著各種各樣的話題。t君說他也是今年春天剛從巴黎回到東京上班不久。因此,兩個人免不了要聊一些有關巴黎的話題。什麼madamecaillaux夫人、螃蟹、正在國外進行訪問的某殿下……
「法國沒有想象的那麼難以生活。只是那些法國人都不想納稅,所以內閣才經常倒臺……」
「可是法郎暴跌了呀!」
「報紙上是那麼寫的,可是你去那邊看看就知道了,報紙上的日本不是特大地震就是大洪水。」
這時,一位穿著雨衣的來到我們的對面坐下來。我心裡突然有些毛毛的,想把之前聽說的幽靈的事與t君說一說。然而,t君卻一下子將他的手杖柄轉向左邊,臉朝前,小聲對我說:
「看到那邊那個女人了嗎?身披鼠灰色披肩的……」
「梳著西洋髮型的那位?」
「嗯,懷裡抱著行李的那位。夏天的時候她在輕井澤,當時穿的可是相當時髦的洋裝呢!」
然而,她現在的樣子無論在誰看來都很寒酸。我一邊跟t君聊天,一邊偷偷觀察那女人。不知怎的,那女人的眉宇間總讓人覺得像個瘋子。而且,在她抱著的行李裡,依稀可見像豹子一樣的海綿。
「在輕井澤時,我看到她跟一個年輕的美國男人一起跳舞,叫什麼摩登……怎麼說呢?」
我和t君分別時,驀然發現,穿雨衣的男子不知何時已不在那裡。我拎著包從省線電車的一個車站向一家飯店走去。街道兩側,高樓林立,我走在這樣的路上,突然想起松樹林。不僅如此,我的視野裡還出現了奇怪的東西。奇怪的東西?——一個不停旋轉著的半透明齒輪。這樣的經歷,我以前有過好幾次。齒輪的數目不斷增加,我視野的一半都被佔去了。不過,時間並不長。一陣之後,那些齒輪逐漸消失了,我卻開始感到頭痛——每次都這樣。因為這種錯覺,眼科醫生屢次命令我戒菸。可是,這樣的齒輪早在我二十歲之前沒有喜歡上香菸的時候就已經出現過了。這時候,我心想:又開始了。為了測試昨天的視力,我故意用一隻手遮住右眼。左邊的眼睛並無任何異樣。可是右邊的眼簾裡依然有好幾個齒輪在旋轉。我感覺到右邊的高樓在不斷消失,腳下卻毫不遲疑地繼續向前走去。
直到走進飯店大門,眼前的齒輪才消失不見。可是,頭依然很痛。我寄放好外套和帽子,就勢訂好房間。接著給一家雜誌社打電話商量錢的事。
結婚典禮似乎早就開始了。我在角落的一個桌子旁坐下,然後開動刀叉吃起來。以正面的新郎和新娘為中心,坐在白色凹字形桌子旁邊的五十餘人,每個人都很開心。然而,在明亮的燈光的照射下,我的心情卻逐漸憂鬱起來。為了擺脫這種心情,我有意地與相鄰而坐的客人閒聊起來。那位老人留著獅子般的鬍鬚,還是一位我也略有耳聞的知名漢學家。因此,我們的話題不自覺地就落在古典文學上。
「實際上,麒麟就是一角獸,鳳凰就是叫作不死鳥的鳥啊……」
這位頗有名望的漢學家對我的話題好像很感興趣。我機械地說著這些的時候,內心逐漸生起一種病態的破壞慾,我不但把堯舜說成虛構的人物,還把《春秋》的作者當作再往後很久的漢代人。如此一來,那位漢學家的臉上明顯露出不高興的表情。他甚至看都沒看我一眼,就像老虎般氣哄哄地打斷了我的話:
「如果沒有堯舜,那就是說孔子在撒謊咯?聖人怎麼可能撒謊呢!」
我頓時默不作聲。然後拿起刀叉準備對付盤子裡的肉。就在這時,我看到一條蛆蟲靜靜地在肉的邊緣蠕動。蛆蟲喚醒了我大腦中的英文單詞「worm」。我想,它應該同麒麟和鳳凰一樣,也是某種傳說中的神奇動物。我放下刀叉,注視著不知何時倒入我杯中的香檳。
晚宴終於結束後,我就朝走廊走去,以便躲進事先訂好的房間裡。這種走廊不同於飯店的走廊,反而給人一種監獄的感覺。不過,幸好頭痛不知何時減輕了。
之前寄放的皮包、外套、帽子已全部送達我的房間。看著掛在牆上的外套,我覺得就像我自己立在那兒一樣,於是趕緊將它丟進房間角落的衣櫥裡。然後,我來到鏡子前,目不轉睛地望著鏡子。映在鏡中的我的臉,露出皮膚下的骨骼。蛆蟲在我的記憶裡瞬間清晰地浮現。
我開啟門走出走廊,漫無目的地向前走去。這時,映入眼簾的是通往大廳的角落的一盞綠色燈罩、高背燈座的電燈,此刻正鮮明地映在玻璃門上。它給我某種平和感。我在它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思索著種種事。然而,我坐在那兒不到五分鐘,那個穿雨衣的男人再次坐在我旁邊的長椅上,開始無精打采地脫著衣服……
「現在還是隆冬季節呢!」
我這樣一想,又從走廊折返回來。走廊角落的接待處一個人也看不到。可是他們的說話聲卻時不時地飄進我的耳朵。那是被問到的回答,英文說法是「allright(可以)」。「allright?」為了正確掌握這兩句對話的意思,我顯得有些著急。「allright?」究竟什麼是「allright」?
我的房間自然是寂靜的。但是,當我開啟門將要進去的時候,不知為何卻有些毛骨悚然。我一時有些猶豫,而後斷然進入房間。我努力不去看鏡子,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椅子是接近蜥蜴皮的青色山羊皮面安樂椅。我開啟皮包拿出稿紙,想繼續寫某個短篇小說。但是蘸了墨水的鋼筆一直動不了。不僅如此,即便是要開始寫了,寫出來的卻是同樣的字:allright……allright……allright……allright……
就在這時,床邊的電話突然鈴聲大作。我嚇了一跳,趕緊站起來將聽筒拿到耳邊應答:
「哪位?」
「是我,我……」
電話那頭是姐姐的女兒的聲音。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是,出大事了!總之……出大事了!所以,我剛剛也打電話給嬸嬸了。」
「大事?」
「是!請您馬上回來!馬上!」
電話結束通話了。我將聽筒放回原來的地方,不由自主地按了下呼叫鈴。然而,我清楚地意識到,我的手在發抖。服務生很久都沒來,而我內心的痛苦更甚於焦急。因此,我按了好多次呼叫鈴。我終於瞭解了命運教給我的「allright」的含義。
那一天的午後,姐夫在距離東京不遠的鄉下被軋死了,據說當時身上還披著與季節不符的雨衣。
此刻,我還在那家飯店的房間裡繼續寫著之前沒有完結的短篇小說。深夜的走廊,無一人走動。然而,我卻時常能聽到門外有翅膀扇動的聲響。或許,某個地方養著鳥呢。
二復仇
我在這家飯店的房間裡醒來時,已是早上八點。然而,正當我準備下車時,卻發現拖鞋不知怎的竟只有一隻了。在過去的十二年以來,這是經常讓我感到不安或恐懼的現象。不僅如此,這還讓我不由得想起古希臘神話中只穿著一隻拖鞋的王子。我按鈴呼叫服務生,要他幫忙找另一隻拖鞋。服務生一臉的不高興,在促狹的房間裡隨便翻找著。
「在這裡!在浴室裡。」
「怎麼會在那兒呢?」
「誰知道呢!或許是老鼠拖進來的!」
服務生離開後,我一邊喝著沒加奶的咖啡,一邊著手寫剛開篇的小說。四角鑲有岩石框的窗戶正對著有積雪的庭院。我每次停下筆就會茫然地望著這些雪。這城市的煤煙將積在長了花蕾的沈丁花上的白雪弄得髒兮兮的。那是會令我心痛的風景。我抽著煙,不知不覺停下筆想起許多事,妻子、小孩,尤其是姐夫……
縱火是姐夫在自殺前蒙受的罪名。其實,當時的情況有點百口莫辯。起因是他家的房子在被燒之前,他買了保價兩倍的火災險。而且他還是犯了偽證罪正被緩期執行的人。然而,除了他的自殺令我有些不安之外,更重要的是我每次回到東京都會看到火災。或是在火車上看到山林失火,或是在汽車上看見(那時正與妻子一起)常盤橋附近失火。在他家未燒之前,我就莫名預感家裡要失火。
「說不定我們家今年會失火呢。」
「切,怎麼竟說那些不吉利的話……要是真失火可就慘了,咱們家可沒上保險……」
我們談過那些事。不過,我們家沒失火——我努力驅逐這種不好的想象,想繼續動筆寫下去。可是,無論如何,鋼筆連一行也寫不了。最後,我離開桌前躺到床上,開始閱讀托爾斯泰的《波里庫什卡》。小說的主人翁性格複雜,虛榮心、病態傾向和名譽心交織在一起。只要將他一生的悲喜劇稍微修正一下,就是我一生的漫畫。尤其是在他悲喜劇的一生,我明顯感受到命運對他的嘲弄,這讓我逐漸覺得恐怖。沒讀一個小時,我就從床上跳起來,用力將書扔向窗簾垂掛的房間的角落。
「去死吧!」
這時,一隻碩大的老鼠從窗簾下方斜跑過地板直往浴室跑去。我隨即跟到浴室,開啟門在裡面尋找。然而,白色浴室的角角落落都不見老鼠的蹤影。我突然有些恐懼,連忙脫下拖鞋換成鞋,來到看不見人影的走廊。走廊像往常一樣依然令人抑鬱。我低著頭,沿著樓梯不停地上下徘徊,最後不知不覺間走進廚房。廚房的燈光相當明亮,一字排開的灶火燒得正旺。我穿過那裡時,感覺到幾位戴著白帽子的廚師正在冷冷地看著我。這又讓我有種如墜地獄的感覺。「神啊,請你懲罰我吧!請勿動怒!恐怕我會滅亡。」——諸如此類的祈禱詞在這一瞬間自然而然地從我嘴裡冒出來。
一走出飯店,我就在雪融後映出藍天倒影的道路上,急匆匆地走向姐姐家。道路兩側公園的樹木枝葉全都黑沉沉的,而且每隔一棵樹就分成前後,就像我們人一樣。這不僅讓我覺得有些難受,還有些恐懼。我想起但丁所寫的在地獄中變成樹木的靈魂。我決定往高樓林立的電車對面走去。可是,在那兒也沒安安生生地走過一町。
「我剛好經過,對不起……」
那是一位身穿金色紐扣制服,二十二三歲的年輕人。我默默地注視著青年,發現他的鼻子左側有顆黑痣。只見他摘下帽子,充滿怯意地對我說:
「對不起,請問您是a先生嗎?」
「是。」
「我覺得是您,所以……」
「有什麼事嗎?」
「不!我只想見見您。我是先生的書迷……」
我那時整理了一下帽子,已經將他拋擲身後了。先生、a先生——那陣子我最討厭的詞彙。我覺得我犯了所有的罪惡。可是他們卻尋找一切機會持續叫我先生,這不能不讓我覺得有某種嘲弄的意思。是什麼呢?——作為物質主義的我,必須拒絕神秘主義。就在兩三個月前,我曾在一家同人雜誌上發表過這樣的話:「以藝術的良心為首,我沒有任何良心。有的只是神經質。」……
姐姐和三個孩子在臨時搭建在空地上的房屋裡避難。貼著茶褐色紙的臨時避難屋裡比外邊還冷。我一邊將手放在烤火盆上取暖,一邊跟他們閒聊。身體健壯的姐夫不但本能地瞧不上比他瘦削不止一倍的我,而且還公開宣稱我的作品不道德。我對他向來冷淡,兩人從未促膝而談。然而,與姐姐聊天的時候,我逐漸悟出他可能像我一樣也墜入了地獄。我曾在火車臥鋪車廂裡看到過的幽靈就是他吧。我給香菸點上火,儘量繼續只談錢的話題。
「已經這樣了,我想把東西全賣了。」
「說的也是。打字機還能換幾個錢……」
「嗯,還有一些畫。」
「n(姐夫)的肖像畫也要賣掉嗎?可是那是……」
我看到掛在臨時避難屋的牆上掛了一張無框的炭素描,覺得不能開玩笑。因為他是被火車軋死的,臉完全變成肉餅,聽說只留下一些鬍子。這種事本身說起來就有點瘮人。不過,他的肖像畫任何時候都畫得很完整,只有鬍子不知為何總是模模糊糊的。我原以為是光線的關係,試圖從各種角度看這幅炭素描。
「你在幹什麼呢?」
「沒什麼,只是那幅肖像畫的嘴邊……」
姐姐稍稍回過頭,似乎沒覺得有什麼不正常地回應道:
「只有鬍子很少,對吧?」
我確定自己不是錯覺。可如果不是錯覺……還沒到午飯時間,我決定離開姐姐家。
「哎呀,這不好吧?」
「等明天再說吧!我今天要去青山……」
「啊?你要去那裡?身體不舒服嗎?」
「嗯,還是老吃藥。光是安眠藥就不得了了,什麼弗洛納、諾羅納、特里奧納、諾馬爾……」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進入某大廈,搭乘電梯上了三樓。然後我試圖推開餐廳的玻璃門進去,然而怎麼也推不動。不僅如此,那裡還掛著「公休日」的黑漆木頭牌子。我越來越不快,望著玻璃門裡面桌上擺放著的蘋果和香蕉,再一次準備回到街道上。
這時,兩個公司職員模樣的男子一邊熱火朝天地聊著什麼,一邊準備進入這棟大廈,正好與我擦肩而過。我聽見他們其中一個說:「真焦躁啊。」
我佇立在馬路邊,等待計程車經過。可是計程車總也不來。就算偶爾來一輛,也是黃色的計程車。(不知為何,每次搭乘黃色計程車我都會遭遇交通事故,這讓我很鬧心。)又過了一會兒,終於等來一輛我覺得能給我帶來好運的綠色計程車。我覺得不管怎麼樣還是先到距離青山墓地不遠的精神病院去一趟。
「焦躁——tantalizing(焦躁)——tantalus——inferno(地獄)——」
其實,透過玻璃門看裡面桌上擺放著的蘋果和香蕉的我自己就是坦塔羅斯。我詛咒了兩次浮現在我眼前的但丁的地獄,目不轉睛地盯著計程車司機的背部。此時此刻,我感到這世間的一切都是謊言。政治、企業、藝術、科學——在我眼裡,這些都是掩蓋恐怖人生的雜色汽車亮漆。漸漸地,我感到呼吸有些困難,遂把車窗搖了下來。然而,心臟被揪成一團的緊張感並未消失。
綠色計程車終於經過神宮前。那裡原本有一條轉往精神病院的小巷,不知為何今天怎麼也找不到那條小巷了。我讓計程車沿著電車的線路來回走了好幾趟之後,終究還是放棄,下了車。
我走在坑窪不平的路上,終於找到那條小巷。可是,我把路弄錯了,跑到青山齋場前面來了。那是大約十年前夏木先生的告別式以來,我甚至連門前都未經過的建築物。十年前的我雖然過得並不幸福,但至少生活得還算安穩。我向鋪滿砂石的庭院裡望去,想起「漱石山房」的芭蕉,不由得感到我這一生也算告一段落了。不僅如此,我對是什麼東西引領我今天再次來到墓地前也有所頓悟了。
出了那家精神病院的門之後,我又乘上汽車準備回之前的飯店。然而,就在飯店門前下車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穿著雨衣的男人不知因何在與茶房的服務生爭執不休。與服務生?——不,那並不是服務生,而是一個穿綠色衣服的司機。我忽然對這家飯店有種不吉利的感覺,於是我馬上原路折返。
因為來回折騰,所以抵達銀座大街時已近日暮。看著街道兩旁的商店和來來往往的人群,覺得內心很憋悶。尤其是看到那些人似乎根本不知罪似的歡快地走著,我更是不開心。就這樣,我走在混合著暗淡天色和電燈光線的街道上,一路向北走去。直到目光被一家滿是雜誌的書店吸引住,這才停下來。我走進書店,漫不經心地抬頭看向不知道有幾層的書架。接著我拿起一本名為《希臘神話》的書翻開來看。這本《希臘神話》的封面是明亮的黃色,似乎是專門為小孩子寫的。然而,看著看著,驀然間我被一行字給震撼到了。
「即便是最偉大的宙斯神也抵不過復仇之神……」
我走出這家書店,重新回到人群。不知何時我那已開始微微彎曲的背部,莫名其妙地感受到復仇之神正一路跟著我,伺機而動……
三夜
我在丸善二樓的書架上發現斯特林堡的傳記,拿起來翻看了兩三頁。書裡的內容與我的經驗相差不大,而且書的封面是黃色的。我把傳記放回書架,接著隨手取下一本相當厚的書。然而,這本書裡也到處畫著與我們人類沒什麼兩樣,有鼻子有眼睛的齒輪。(那是德國人收集的精神病患的畫冊。)不知何時,我覺得內心的憂鬱有了反抗的意志,如同自暴自棄的賭徒一樣,我瘋狂地開啟各種各樣的書。然而,不知道什麼原因,每本書的文章或插圖裡都或多或少隱藏著一些針。每本書?——即便是我已經讀過好多次的《包法利夫人》,此刻拿在手裡也覺得自己好像成了中產階級包法利……
日暮時分的丸善書店二樓,除我之外再無其他人。我穿梭於沐浴在電燈光裡的書架之間,然後停在一處掛有「宗教」牌子的書架前,拿起一本綠色封面的書隨意翻看著。這本書的目錄部分,其中一個章節的題目寫著「可怕的四個敵人——猜疑、恐懼、傲慢、性慾」。一看到這樣的詞彙,我心裡馬上湧起一股對抗情緒。那些被視為敵人的東西,至少在我這裡是敏感和理智的另一種稱呼。然而,傳統精神終究還是像近代精神一樣讓我不幸,這讓我更加難以忍受。看著手裡拿著的這本書,我不自覺想起以往使用過的筆名「壽陵餘子」。這個筆名起源於《韓非子》,裡面有一個名叫壽陵餘子的年輕人不僅沒學會邯鄲人走路的步伐,反而連壽陵人走路的步伐也忘了,最後只好匍匐歸鄉的故事。今時今日的我,不管在誰眼中,無疑都是「壽陵餘子」。然而,尚未墜入地獄的我,卻曾經把此當作筆名——我努力距離書架遠一點,以擺脫自己難以自持的胡思亂想,於是走進對面的海報展覽室。那裡有一張看起來像聖喬治的騎士正在刺殺一條長著翅膀的龍的海報。可是,騎士的頭盔下露出的,卻是近似我的敵人的眉頭緊鎖的半張臉。這讓我再次想起《韓非子》中屠龍之技的故事。於是,還沒有看完展覽,我就轉身從寬闊的階梯上下來了。
我走在已是夜晚的日本橋大街上,心裡還在不斷思考著「屠龍」這個詞。這個詞與我硯臺上的銘文一模一樣。那塊硯臺是一位年輕的企業家朋友送給我的。他經營過各種各樣的事業,但全都以失敗告終,終於在去年年底破產了。我抬頭仰望高空,思考在無數星光中地球多麼渺小,而我自己又多麼渺小。然而,白天還是晴空萬里的天空不知何時已變得漆黑一片。我忽然覺得,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故意針對我,所以趕緊到電車線路對面的那家咖啡館裡去「避難」。
當然稱得上「避難」。我從咖啡館裡薔薇色的牆壁上感到某種近乎和平的感覺,終於輕鬆地在最裡面的桌子前坐了下來。很幸運,除了我之外,咖啡館裡只有兩三位客人。我點了一杯可可,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飲著,然後和平時一樣點了一支菸。微藍的煙霧逐漸升騰到薔薇色牆壁的上空。我對這優雅的顏色感到愉快。可是不一會兒,我發現左邊牆壁上掛有拿破崙的肖像,心裡又漸漸不安起來。拿破崙還在求學的時候,曾在地理課本的最後寫上「聖赫勒拿,小小的海島」幾個大字。那或許就是我們所說的一種偶然,然而卻是讓拿破崙自己也感到恐懼的事實……
我看著拿破崙,想起自己的作品。首先浮上記憶的是《侏儒的話》裡的語錄。(尤其是「人生比地獄還地獄」的這句話。)其次是《地獄變》的主角——名為良秀的畫師的命運。再次……我抽著煙,為了逃離這種記憶,我開始環顧整個咖啡館。我在這裡「避難」,不過才五分鐘而已。可就是這短短的時間裡,咖啡館已完全改變。尤其那仿桃花心木的桌椅與薔薇色的牆壁實在是一點兒也不協調,讓我尤為不舒服。我懼怕再次陷入只有自己能看到的痛苦之中,趕快扔下一枚銀幣,匆匆離開這家咖啡館。
「喂!要兩毛錢……」
原來,我丟下的是銅幣。
我感到一種屈辱,一個人走在大街上,忽然想起我在遙遠的松樹林的家。那不是郊外的我養父母家,而是以我為主租住的小房子。我差不多十年前就住在那裡。然而,自從因為某件事,我輕率地決定與父母同住開始,我變成了奴隸、暴君、無力的利己主義者……
回到之前的飯店時,大約是十點。走了那麼久的路之後,我已無力回到自己的房間,在正燃燒著粗木頭的火爐前的椅子上坐下,接著思考我準備要寫的長篇——主人公暫定為從推古到明治之間各時代的普通人,由三十篇短篇以時代為順序連線而成。我望著爐子裡不斷朝上飛舞的火星,突然想起宮城前的一座銅像。那座銅像穿著甲冑,滿懷忠義之心地騎在馬上。然而,他的敵人——
「撒謊!」
我的視線再次從遙遠的過去滑落到眼前的現實。這時,恰好相約的一位比我年長的雕刻家前來會合了。他依然穿著天鵝絨的衣服,留著短短的山羊鬍須。我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握住他伸過來的手。(那並不是我的習慣,只是為了配合他在巴黎和柏林度過半生的習慣。)然而,他的手則像爬蟲類的皮膚般溼潤,令我驚詫不已。
「您住在這裡嗎?」
「是……」
「為了工作?」
「是,都是為了工作。」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臉。我從他眼中感到近似偵探的表情。
「怎麼樣?要不要來我的房間聊天?」
我挑戰似的說道。(缺少勇氣反而馬上採取挑戰的態度是我的惡習之一。)聽完我的話,他微微一笑,反問道:「您的房間在哪裡?」
我們如同好友般肩並肩穿過一些正在小聲說話的外國人中間,回到我的房間。他一進入我的房間,就背對著鏡子坐下。然後,不著邊際地與我海聊起來。不著邊際?實際上,大多聊的都是有關女人的話題。
我無疑是犯了罪,墜入地獄的人。可是,也正因為如此,那些有關惡行的事才讓我越發憂鬱。我暫時成了清教徒,嘲笑起那些女人:
「你看s小姐的嘴唇,準是和許多男人親嘴才變成那樣的……」
我突然噤口,注視著他鏡中的背影。他耳朵後面那裡恰好貼著一塊黃色膏藥。
「你也是和許多女人親嘴才變成這樣的?」
「你和那些人的想法也沒什麼不同嘛。」
他微笑著點頭。我覺得他內心為了得知我的秘密正不斷地觀察我。不過,我們的話題並沒有脫離女人。我不是憎恨他,而是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恥,最終心情更加憂鬱起來。
終於等他離開之後,我躺在床上開始閱讀《暗夜行路》,對於書中主人公的種種精神抗爭,我一併感同身受。甚至我覺得,與小說中的主人公相比,我簡直是個大傻瓜,因此,不知不覺間竟流下眼淚。同時,眼淚也讓我的情緒平和下來。可是沒過多久,我的右眼再次感受到半透明的齒輪在旋轉。而且這次的齒輪依舊是越轉越多。我擔心頭會痛,連忙將書放在枕邊,吞下安眠藥。總之,先好好睡一覺再說。
然而,睡夢中的我卻在看一個游泳池。那裡有幾個孩子不時游上、潛下,男孩女孩都有。我離開泳池朝對面的松樹林走去。這時,我聽到有人在背後叫我:「孩子爸爸!」我稍微回了回頭,看到站在泳池邊的妻子。此時此刻,我感到萬分後悔。
「孩子爸爸,毛巾呢?」
「毛巾不讓帶進來,你照顧好孩子。」
我再次繼續往前走。但是走著走著,不知怎的,我走到了車站的月臺上。那看起來像鄉下的一個車站,月臺邊滿是長長的灌木叢。月臺上有一位叫h的大學生和一位略有些年紀的女人此刻正佇立在那裡。他們一看到我,就走到我面前,爭先恐後地與我講話:
「好大的火災呢!」
「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逃過來的。」
我對這位略有些年紀的女人感覺似曾相識,而且跟她說話的時候,我總有一種愉快的感覺。就在這時,火車揚起煙,靜靜地往月臺邊靠近。我獨自搭乘這列火車,走在兩側掛著白布的臥鋪車廂之間。突然,我看到一處臥鋪上有一個猶如木乃伊般的裸體女人正對著我的方向躺在那兒。這無疑又是我的復仇之神——某個瘋子的女兒……
我一醒過來,不自覺地馬上從床上跳下來。我的房間在燈光的照射下,顯得很明亮,可是不知哪裡傳來的,總能聽到拍打翅膀和老鼠撕咬的聲音。我開啟門沿著走廊,急急忙忙地趕往爐火前。然後我坐在椅子上,注視著眼前搖曳不定的火焰。一位身穿白色制服的服務生,走過來往爐子裡添了添柴。
「現在幾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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