齒輪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三點半左右。」

可是對面大廳的角落,一位看起來像美國人的女人還在看著什麼書。她的衣著即便從遠處看,也能看出來是一件綠色的連衣裙。我感到自己要得救了,決定就這樣一直待到天亮。如同熬過長年的病痛以後,靜待死亡的老人一樣……

四還沒完

我在這家飯店終於完成之前的短篇,打算寄給一家雜誌社。那點兒稿費自然不足以支付我在這兒待一星期的住宿費。但是,我對自己完成的這項工作甚為滿意。為了給自己的精神注入強壯劑,我準備前往銀座的某家書店看看。

冬日陽光照射下的柏油馬路上掉落幾片紙屑。那些紙屑因為光照的關係,看起來就像薔薇的花瓣。不知為何,我感受到某種善意,遂走進那家書店。那裡比平日干淨很多。只是一位戴眼鏡的女孩在跟營業員講話,這讓我略有些不快。不過,我一想起掉落在地上像薔薇花的紙屑,當即買下《法朗士書信集》和《梅里美書信集》。

我抱著這兩本書走進一家咖啡館,然後坐在最裡面的桌子前靜待咖啡的到來。對面坐著一男一女,像是母子二人。那個兒子雖然比我年輕,但長得幾乎跟我一模一樣。他們就像一對情人一樣,臉貼臉說著什麼。我看著他們,不由得覺得至少兒子已經意識到自己在性的某一方面給予了母親安慰。其實,那也是我體會過的親和力的例證之一。可同時,那又是我將現世變成地獄的某種意志的例證之一。可是我害怕又陷入痛苦——幸好這時咖啡送來了。我開始閱讀《梅里美書信集》。他的這本書信集也像他的小說一樣閃爍著銳利光芒的警句格言。那些警句格言讓我的心變得猶如鋼鐵般堅硬。(容易受到影響,也是我的弱點之一。)喝完一杯咖啡後,我立馬有種「放馬過來吧!我什麼都不怕!」的豪情,然後快速離開了咖啡館。

我走在街道上,不時望著商店櫥窗裡各種各樣的陳設。一家裝飾相框的商店櫥窗裡掛著貝多芬的畫。那是一幅頭髮豎起來,看起來就像天才的肖像畫。可不知怎的,我卻覺得這幅貝多芬肖像畫有點滑稽……

不久,我突然遇到一位自高中畢業之後多年未見的故友。這位已經成為某大學應用化學教授的老朋友,此刻手裡正拿著一個摺疊式皮包,一隻眼睛紅紅的,佈滿血絲。

「您的眼睛怎麼了?」

「這個啊,只是一般的結膜炎。」

我突然想起這十四五年以來,每次感受到親和力,我的眼睛就會像他的一樣患上結膜炎。但是,我並沒有說什麼。我們聊起朋友們的事,聊著聊著他又把我帶進一家咖啡館。

「真的很久沒見了。好像是從朱舜水碑建碑以後就沒再見過了吧?」

他點燃一支菸,隔著大理石的桌子跟我說。

「是啊,那個朱舜……」

不知怎的,我總是很難發出朱舜水的正確發音。因為那是日語,讓我有點不安。然而,他對此並不在意,仍是跟我聊著各種話題。小說家k的事、他買的鬥牛犬,或發生的「lewisite」的毒瓦斯事件……

「您最近一陣子都沒再寫了嗎?你寫的《點鬼簿》我看了……那是您的自傳嗎?」

「嗯!是我的自傳。」

「看起來有點病態呀!最近身體還好嗎?」

「還是老樣子,一直在吃藥。」

「我近來也患了失眠症。」

「我也?——您怎麼能說‘我也’呢?」

「您不是患了失眠症嗎?失眠症可是相當危險啊……」

他只有左邊充血的眼眶裡露出類似微笑的表情。回答之前,我就感覺到自己沒辦法正確發出失眠症的「症」字的音。

「這對瘋子的兒子來說,沒什麼奇怪的。」

不到十分鐘,我又一個人走在大街上了。散落在柏油路上的紙屑,一個個看起來就像我們的臉。

這時,從對面走過來一個短髮女人。遠遠看去,那女人長得很漂亮,可是待她走到跟前才發現,她不但長著一張醜陋的臉,而且上面還有很多小皺紋。不僅如此,好像還懷孕了。我不由得轉過臉,拐進周邊寬闊的小巷。可是不一會兒,我的痔瘡就疼了起來。那是一種除了坐浴以外別無他法的疼痛。

「坐浴——貝多芬也曾經坐浴過啊!」

坐浴時使用的硫黃味兒馬上侵襲我的鼻子。當然,現在馬路上並沒有什麼硫黃。我再次想起路上散落的猶如薔薇花的紙屑,勉強忍著疼痛繼續往前走。

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已經將自己關在房間裡了。我坐在窗前的桌子前,開始寫我的新小說。筆尖在稿紙上,以我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的速度奔跑著。然而,過了兩三個小時之後,我的眼睛像被什麼東西抑制住了,什麼也看不到。於是,我不得不離開桌前,在房間裡隨意走來走去。我的妄想症此刻最顯而易見。就在這野蠻的歡喜中,我覺著自己沒有父母,沒有妻兒,只有從筆端流淌出的生命。

然而,四五分鐘之後,我想到自己非得打個電話不可。無論回答多少次,電話那端只是不斷重複著幾句含糊不清的話。反正在我聽來,就是「mole(莫爾)」。最後我掛掉電話,再次在房間裡踱步。可是對那個「mole」卻還是惦記不已。

「mole……」

「mole」在英文裡是鼴鼠的意思。這個聯想令我很不愉快。可也就是兩三秒鐘吧,我把「mole」拼成了「lamort」。「lamort」在法語裡是死亡的意思,這突然又讓我不安起來。就像死亡曾經逼近姐夫一樣,我覺得現在它也在逼近我。然而,在這種不安中,我又覺得有點可笑。而且,我當真不自覺地笑了。這種莫名覺得可笑的緣由是什麼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站立在久違的鏡子前,與我的影子端正地疊在一起。我的影子也在微笑。我看著自己的影子,想起第二個我。第二個我——德國人所謂的「doppelgänger(分身)」,我居然完全沒有在我身上看到。然而,當了美國電影演員的k君的夫人,在帝國劇場的走廊看到過第二個我。(我記得當時還被k君的夫人突然嗔怪說:「您前幾天怎麼沒打招呼呢?」當時我還真是有些疑惑。)還有已經亡故的某位單腳翻譯家在銀座的一家香菸店裡也看到過第二個我。或許死亡已經降臨到第二個我身上。又或者,就算是來到我身邊——我轉過身背對著鏡子,再次回到窗前的桌子旁。

從四周被石灰岩框著的窗戶朝外望去,可以看到枯草和水池。看著眼前的庭院,我想起遙遠的松樹林中燒掉的幾個筆記本和尚未完成的劇本。然後,我拾起筆又開始寫新的小說。

五赤光

日光開始讓我感到痛苦。我像鼴鼠一樣放下窗前的窗簾,白天也開著燈,勤快地寫著已經動筆的小說。工作疲乏的時候,我會翻看泰納的《英國文學史》,瞭解一下詩人們的生涯。他們每一個都很不幸,就連伊麗莎白時期的巨匠——一代學者本·瓊森也沒有幸免,據說他也曾陷入在自己的大腳趾上觀看羅馬與迦太基(carthago)兩軍開戰般的神經性疲勞。我對他們這等不幸,心裡沒來由地感到充滿殘酷惡意的喜悅。

一個東風強勁的晚上(那對我是好運的徵兆),我走出地下室來到街道上,探望一個老人。他在一家聖經出版公司上班,平時專注於祈禱和研讀聖經。我們一邊在火爐旁暖手,一邊在掛著十字架的牆壁下談論著各種話題。我的母親為什麼會瘋?我的父親為什麼事業會失敗?我為什麼會受到懲罰?——知道那些秘密以後,他臉上浮現出怪異卻又莊嚴的笑容,始終陪伴著我。不僅如此,他還不時用簡短的話語描繪著人生這幅諷刺畫。我無法不尊重這間屋子的隱者。然而,言談之間,我發現他也容易被親和力所打動。

「那家盆景店的姑娘不僅長得好看,脾氣也好——待我也很熱情。」

「她多大?」

「十八。」

也許,她對他只是視同父親般的愛。可是,我卻從他眼中感受到了激情。不知何時,他遞給我的發黃的蘋果皮上出現了獨角獸的樣子。(我經常能從木紋和咖啡杯的龜裂上發現神話傳說中的動物。)獨角獸,就是所謂的「麒麟」。我突然想起一位對我深懷敵意的批評家稱呼我是「九百一十年代的麒麟兒」,頓時覺得就算待在掛有十字架的屋簷下也不安全。

「最近怎麼樣?」

「還是神經緊張。」

「你那個病吃藥是沒用的。有沒有想過成為信徒?」

「如果我也能的話……」

「並不是什麼難事兒!只要你相信神,相信神的兒子基督,相信基督所創造的奇蹟就可以……」

「可以相信惡魔嗎?」

「那你為什麼不相信神呢?如果你相信影子,那應該也相信光才對啊?」

「不是說,也有無光的黑暗嗎?」

「你說的‘無光的黑暗’是……」

一時之間,除了沉默,我無話可說。他也像我一樣在暗黑中行走。但是,我堅持黑暗之上也有光。我們的理論差異只有這一點。可是,至少是我無法跨越的溝壑……

「光一定會有,證據就是會有奇蹟發生……像奇蹟這樣的事,即便是現在也時有發生啊。」

「那也有可能是惡魔創造的奇蹟……」

「為什麼又說起‘惡魔’之類的呢?」

過去的一兩年,我時常有種想把自己所經歷的一切全部告訴他的衝動。可是,我又擔心他會把那些話告訴我的妻子。我害怕妻子也像母親那樣去了精神病院。

「那是什麼?」

這位身體健碩的老人回過頭來望著眼前的舊書架,臉上浮現出猶如牧羊神一般的表情。

「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要看《罪與罰》嗎?」

十年前我就看過四五本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書了。但是,聽他這麼說,我就向他借了《罪與罰》這本書,然後決定回飯店。街道上耀眼奪目的燈光和熙熙攘攘的人群依然讓我很不舒服。萬一再碰到熟識的人,無疑會讓我更難受。於是,我像個盜賊般儘量選一條黑暗的路回去了。

沒一會兒,我的胃突然疼了起來。不過要止住這疼,只要喝一杯威士忌就行了。我看到有家酒吧,正想推門進去之際,發現狹窄的酒吧裡煙霧騰騰,幾個藝術家模樣的年輕人正聚集在一起喝酒。其中還有一個梳著把耳朵蓋起來的髮型的女子,正認真地彈著曼陀林。我一時之間有些猶豫,終究沒進去,轉身離開了。這時我發現,我的影子在左右搖晃。而且照耀著我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紅光。我停在街道上,可是我的影子依然在不停地搖晃。我鼓起勇氣朝身後看去,結果發現,始作俑者竟然是酒吧房簷下的彩色玻璃吊燈。原來,是吊燈在凌厲的大風中不停地左右搖晃著……

這回我去的是一家開在地下的餐館。我站在這家餐館的吧檯前,點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這兒只有blackandwhite……」

我在威士忌里加了一點蘇打水,然後一句話也沒說,開始一小口一小口地飲著。旁邊是兩個看起來有三十多歲,像是新聞記者的男人,用法語在不時地交談著什麼。即使我背對著他們,也依然能感覺到他們投過來的視線。就像電波一樣,百分百輻射到了我身上。他們確實知道我的名字,談論的內容似乎與我有關。

「bien……trèsmauvais……pourquoi……(真的……非常不好……為什麼……)」

「pourquoi?……lediableestmort!……(為什麼?……惡魔死了!……)」

「oui,oui……d'enfer……(哦,是嗎?…………地獄的……)」

我丟下一枚銀幣(那是我持有的最後一枚銀幣),決定逃到地下室外面去。在大街上夜風的吹拂下,我的胃痛稍許減輕了一些,也讓我精神了很多。我想起拉斯柯爾尼科夫,突然有種什麼都想懺悔的慾望。但是,那會使我自己之外——不!我的家人之外無疑也會發生悲劇。不僅如此,甚至我這個慾望是否真實都值得懷疑。如果我的神經像正常人一樣堅強的話——就是基於這一點,我也非得去哪裡旅旅行不可,比如馬德里、里約熱內盧、塔什干……

不久,一家商店屋簷下吊的白色小型廣告牌,突然讓我很不安。那是畫著翅膀的汽車輪胎商標。乍一看這個商標,它讓我想起了藉助人工翅膀飛行的古希臘人。他雖然一開始飛上了天空,但那對翅膀卻被太陽燒燬,最終墜海而亡。去馬德里,去里約熱內盧,去塔什干……我不能不嘲笑我的夢。同時,亦不能不思考被複仇之神追趕的俄瑞斯忒斯。

我沿著河岸走在黑暗的馬路上,忽然想起住在郊區的養父母。養父母當然期待我回去。恐怕我的孩子們也——然而我一回去,我又害怕面對某種束縛我的力量。波浪翻滾的運河上,橫靠著一艘大船。船的底部傾灑出一絲微弱的光亮。想必船艙裡有男男女女那麼幾個人在一起生活吧,他們或彼此相愛或彼此憎恨……一時之間,我的內心再次喚起戰鬥的熱情,威士忌引發的醉意越來越明顯,我趕緊朝著之前的飯店走去。

我坐在桌前,繼續看那本《梅里美書信集》,不知不覺中,它給了我生活的某種動力。然而,當我瞭解到晚年的梅里美做了新教徒時,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他戴著面具的樣子。他也是像我們一樣行走在黑暗中的人。黑暗中?——《暗夜行路》對我來說開始變成一本恐怖的書。為了擺脫這種令人不快的憂鬱,我又開始翻看《法朗士書信集》。看著看著我發現,這位近代的牧羊神也揹負著十字架……

大約一小時後,服務生來到我的房間遞給我一摞郵件。其中一件來自於萊比錫一家書店,要我寫一篇名為《近代的日本女性》的小論文。他們為什麼特意找我寫這樣的小論文呢?不僅如此,這封英文信上還附加了一句手寫的話:「即使您的文章就像只有黑白色再無其他顏色的日本女人肖像畫,我們也會欣然接納的。」看著這行字,我想起一種名為「blackandwhite」的威士忌。我瞬間將此信撕個粉碎。然後,我隨手又拆開一封信,拿著黃色的信紙看起來。我發現自己並不認識這封信的作者,才看了兩三行,就被對方那句「您的《地獄變》……」搞得氣不打一處來。拆開的第三封信是我外甥寄來的。我終於可以暫時緩一口氣,認真看他寫的家務上的問題。然而,看到最後幾句,驟然將我擊倒。

「給您寄送再版的歌集《赤光》……」

赤光!我覺得自己在冷笑,趕緊跑到房間外避難去了。走廊外空無一人,我一隻手扶著牆壁,勉強走到樓下大廳。我找了個椅子坐下,將香菸點燃。不知為什麼,香菸是airship(我到這家飯店住下以後,只抽star)牌的。人工翅膀再次浮現在我眼前。我招呼對面的服務生過來,拜託他幫忙買兩盒star。可是,如果服務生說的話可信,那就是偏巧只有star暫時缺貨。

「如果您要airship的話,還有……」

我搖了搖頭,環視寬闊的飯店大廳。前面的桌子旁有四五個外國男人正圍在一起聊天,他們中間有個人——一個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人正和其他幾個人說著話,而且還時不時地朝我這個方向看。

「shead……」

一個我沒看清是什麼東西的聲音在我耳邊嘟囔一句就離開了。姑且將這視為坐在對面位置上女人的名字吧,我依然不知道唐斯海德夫人是誰。——我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害怕自己突然瘋起來,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

一回到房間,我即刻準備給精神病院打電話。然而,一旦進入那種地方,我跟死了還有什麼區別嗎?我思前想後,猶豫不決。最後,為了穩定情緒,我開啟了《罪與罰》。然而,隨手翻開一頁就是《卡拉馬佐夫兄弟》裡的一節。我以為自己拿錯了書,就翻看書的封面——《罪與罰》——的確是《罪與罰》這本書。可我又覺得是不是印刷廠裝訂錯了?可我隨手開啟的所謂「裝錯」的那頁,完全是命運的手指選擇。我不得不看下去。然而,還沒讀完那一頁,我就感覺渾身發抖。我正好看到伊萬被惡魔折磨那節。寫伊萬、斯特林堡、莫泊桑,抑或這間房間裡的我……

現在能拯救我的,只有睡眠了。可是不知何時,安眠藥已全部用完了。既然沒法睡覺,只好強忍著。就在這時,我心裡突然萌生出絕望的勇氣。要了一杯咖啡之後,我瘋狂地寫著。兩張、五張、七張、十張,眼看著寫好的稿紙不斷地堆積起來。我在這本小說裡,寫滿了超自然的生物,甚至還把其中一種動物變成了我的自畫像。然而,疲勞逐漸讓我的腦袋糊塗起來。最終我離開桌子,仰臥在床上。接著,我睡了大約有四五十分鐘,冥冥中似乎又聽見有人對我耳語,我一下子驚醒過來。

「lediableestmort(惡魔死了)。」

不知何時,石灰岩框著的窗外已漸漸透出亮光,看起來冰冷冰冷的。我站在門前,環視空無一人的房間。這時,我發現前面的玻璃窗因外面的空氣而斑駁朦朧,呈現出一個個小風景,像極了泛黃的松樹林前面海岸的風景。我怯怯地走近窗前,發現形成這種風景的其實是庭院的枯樹枝和池塘。然而,我的錯覺卻悄無聲息地喚醒了我對家鄉近似鄉愁的懷念。

一到九點,我就給一家雜誌社打電話,向他們討要了一些錢。我將放在桌子上的幾本書和稿子一併塞進包裡,決定回家去。

六機

我從東海道的一個車站坐車前往山裡避暑。司機不知為何會在這寒冷的天氣裡披著一件舊雨衣。這種巧合讓我很是恐懼,於是儘量不去看他,而是眼睛望著窗外。這時,我看到矮松叢生的對面街道上——還是一條看起來有些年月的街道,一列送葬隊伍正在向前行進。隊伍裡,好像有人專門提著糊上白紙的燈籠和龍形燭臺。金銀色的人造蓮花在靈柩前後不停地搖晃著……

終於回到家之後,我藉著妻子和安眠藥的力量,過了兩三天相對平靜的日子。從我家的二樓上,隱隱約約可以看到對面松樹林前的大海。我坐在二樓的桌前,一邊聽著鴿聲,一邊工作。除了鴿子、烏鴉外,偶爾也會有麻雀飛到走廊。這讓我很是愉快。「喜鵲入堂前」——我拿起筆,每次都會想起這句話。

一個溫暖的陰天午後,我出去到一家雜貨店買墨水。可是店裡陳列的,只有暗褐色的墨水。這種暗褐色墨水最令我討厭,因此我不得不離開這家店,一個人慢悠悠地在行人很少的馬路上閒逛。這時,迎面恰好走過來一位年約四十歲,還是個近視眼的外國人,肩膀還一聳一聳的。他是住在此處的一個被害妄想症患者,他是瑞典人,名字叫斯特林堡。我與他擦肩而過時,明顯在他身上感應到了什麼。

這條路只有兩三百米。可就是在走過這兩三百米的時候,我有四次碰見一隻僅有半邊臉的小黑狗。我拐進小巷,想起那種「blackandwhite」威士忌。不僅如此,我還想起剛剛遇見的斯特林堡扎的那條黑白相間的領帶。在我看來,那絕不是意外的巧合,不是巧合的話——我感覺只有自己的腦袋在走著,就在馬路上停下了。路旁的鐵柵欄裡,一個彩虹色的玻璃碗被扔在那兒。碗底周圍是凸起的翅膀的模樣。這時,從松樹枝頭上飛過幾只麻雀。它們一個個就像商量好了似的,剛一觸到這個玻璃碗就又趕緊往天空逃去。

我來到妻子的孃家,坐在庭院的藤椅上。庭院角落的鐵絲網裡有幾隻白色的來杭雞正在靜靜地走來走去。一隻黑狗趴在我的腳邊。我著急弄明白誰也不知道的疑問,因此,與岳母和妻舅閒話家常的時候,看起來很冷淡。

「一到您這裡,就感覺好安靜啊。」

「比起東京,這裡確實更安靜些。」

「這裡也有讓人煩心的事嗎?」

「那是自然,這也是世間啊。」

岳母這麼說著,笑了。

實際上,這個避暑地無疑也是「世間」。在短短一年左右的時間裡,我對這兒發生了多少罪惡和悲劇無比清楚。準備慢慢毒死患者的醫生、放火燒掉養子夫婦房屋的老太太、意欲奪取妹妹財產的律師……看那些人家發生的事,我覺得人在世間和活在地獄,並無二致。

「這鎮上有個瘋子吧?」

「你是說h?他不是瘋子,是變傻了呀!」

「叫早發性痴呆症。我每次看到那傢伙都覺得很害怕。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竟然衝著馬頭觀世音一直行禮。」

「什麼害怕啊,你膽子大點兒不就行了嘛!」

「姐夫倒是比我膽子大多了……」

因為剛起床沒有收拾也沒有刮鬍子,看起來很邋遢的小舅子,跟平常一樣客氣地加入到我們的閒聊中。

「膽子再大也有軟弱的一面……」

「哎呀,那可就麻煩了……」

我看著這麼說話的岳母,苦笑了一下。妻弟也微笑著望向遠處籬笆外的松樹林,出神似的繼續跟我們說著話。(這個病後的小舅子,常常讓我覺得他的精神脫離了肉體軀殼。)

「我還以為你是超人了呢,結果你作為人的慾望仍然非常強烈……」

「以為是個好人,結果卻是個壞人。」

「不不不!與其說善惡,不如說事情都是相對的……」

「那就是大人裡的孩子啦!」

「也不是。我也沒辦法說清楚,不過……也許就像電的兩極吧。不管怎麼說,肯定是相反的東西並存在一起。」

當時天上傳來的飛機的巨大響聲讓我吃驚不已。我不由得往天上看去,發現一架飛機已經低得快要碰到松樹的梢。眼前這架機翼被塗成黃色的飛機,是那種並不常見的單翼飛機。雞、狗被飛機的聲響嚇到,四散而逃。尤其是狗,一邊狂吠,一邊縮著尾巴躲到屋簷下。

「那飛機會不會掉下來?」

「不要擔心——姐夫,您知道‘飛機病’嗎?」

我將煙點著,用搖頭代替「不」的回答。

「說是那些坐飛機的人只能呼吸高空的空氣,逐漸就受不了地面的空氣了……」

離開岳母家以後,我在樹枝紋絲不動的松林中漫步,感到自己越發憂鬱了。為什麼那架飛機沒有飛往別處,而偏偏從我頭頂經過呢?為什麼那家飯店只賣airship牌的香菸呢?我一邊思索著這些疑問,一邊專門尋找沒有人跡的路走。

大海在低矮的沙山那邊呈現出一種陰暗的灰色。沙山上有一架沒有坐板的鞦韆孤零零地立在那兒。我望著那鞦韆架,突然想起絞刑臺。事實上,鞦韆架上還停有兩三隻烏鴉。那些烏鴉看到我,一點兒也沒有要飛走的樣子。不僅如此,處於中間位置的那隻烏鴉還將嘴巴高舉著朝向天空,切切實實地叫了四聲!

我沿著芝的枯沙堤防,向別墅多的小路走去。這條小徑的右側依舊是高高的松樹林,裡面應該有一棟二層高的西式木質小洋樓。(我的好友將之稱為「春天的家」。)然而,待我走近一看,那裡的鋼筋混凝土地基上只有一個浴缸孤零零地擺在那兒。失火了——我馬上想到這點,然後趕緊離開這兒,並儘量不再往那邊看。就在這時,一個騎著腳踏車的男人徑直從那邊向我這邊走來。他戴著深褐色的禮帽,眼神直愣愣的,看起來很是怪異,整個身子都伏在車把手上。忽然,我從他那張臉上彷彿看到了姐夫的臉。在我們兩個人還沒有正面迎上的時候,我拐到了旁邊的小路上。可就在這條路上,一隻腹部向上翻著,已經腐爛了的鼴鼠屍骸正躺在路中央。

總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讓我每一步都走得很不安。這時,一個個齒輪又開始遮擋我的視線了。我雖然很害怕最終時刻的來臨,但是依舊挺著脖子向前走去。隨著齒輪的數目逐漸增加,漸漸地,這些齒輪突然轉動起來,並越轉越快。同時,它們又靜悄悄地和右側的松樹枝交錯在一起,看著就像隔了一層玻璃。我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好幾次都想停在路邊緩緩。然而,就像有人在後面推著我似的想停也停不住……

大約三十分鐘後,我仰臥在二樓的房間裡,緊閉著眼睛,忍受著強烈的頭痛。突然,我的眼睛看到一個重疊得像鱗片的銀色羽毛形成的翅膀,此刻正清晰地對映在我的視網膜上。我睜開眼睛仰望著天花板,確認過天花板上確實沒有那東西后,重新閉上眼睛。可是,銀色的翅膀再一次在黑暗中清晰地出現了。我忽然想起,我之前坐的汽車引擎蓋上也帶有翅膀……

此時,我感到有人慌忙地爬上樓梯,又跌跌撞撞地跑下去了。我聽得出來那是妻子的腳步聲,趕緊起身,正好站在樓梯前陰暗的客廳。只見妻子趴在樓梯那兒,正上氣不接下氣地喘息著,肩膀還不停地抖動著。

「怎麼回事?」

「沒事,沒事……」

妻子終於抬起頭,勉強露出一個笑臉說:

「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覺得你剛才好像要死了似的……」

剛才那一幕,是我有生以來最恐怖的經歷。——我已經沒有力氣再寫下去了。終日在這樣的心境下活著,只覺得是一種無以言表的痛苦。有誰可以在我熟睡時悄悄地把我絞死呢?

昭和二年(1927)

當時開始流行的外來語。——譯者注

又名瑞香,早春開花,香味濃郁。日本的庭院喜用瑞香,多將它修剪為球形,種於松柏之前供點綴之用。——譯者注

tǐng,此處用作日本的長度單位,1町等於60間,約109.09米。——譯者注

坦塔羅斯,希臘神話中主神宙斯之子。因洩漏父親的秘密而受罰站在上有果樹的水中,口渴時若想喝水,水則退下;餓了想吃果子時,果枝則升高,處於永遠受苦的折磨中。——譯者注

傳說中西元二世紀左右殉教的勇士,也是英格蘭的守護聖人。——譯者注

日本歷史上第一位女天皇,在位時間為西元592至西元628年。——譯者注

anatolefrance,1844~1924,法國小說家、評論家,代表作有《黛絲》《紅百合》等。——譯者注

prospermerimee,1803~1870,法國小說家、學者,代表作有《高龍巴》《卡門》等,國內已出版過傅雷譯本。——譯者注

benjonson,1573~1637,英國詩人、劇作家。——譯者注

室賀文武,起初為新原家配送牛奶,後來賣雜貨,現任職於銀座的聖經出版公司。——譯者注

英國一種高階威士忌。——譯者注

《罪與罰》的主人公,一個無神論者,個性矛盾、多變,甚至荒謬。——譯者注

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古希臘遠征特洛伊的統帥阿伽門農的兒子。後殺死謀害親夫的母親及其姦夫。——譯者注

《卡拉馬佐夫兄弟》中的次子,是個無神論者。——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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