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鬼簿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這樹和你的名字一樣啊。」

遺憾的是,阿初根本沒聽出來這是姨母故意說的俏皮話。

「哦,原來叫笨蛋樹啊。」

時至今日,姨母每每提起阿初,就會重複這段對話。其實,關於阿初的事,除此之外,並無其他可說的。因為時隔不久,阿初就被收殮到棺材裡了。我對刻在牌位上的「阿初」的戒名記得並不十分清楚,但是卻意外地記清了她的忌日是四月五日。

不知何故,我對這個姐姐——這個從來未曾見過的姐姐就是有一種親近感。如果阿初現在還活著,差不多也有四十多歲了吧?年過四十的阿初,說不定與在芝的孃家二樓茫然抽著煙的母親有著相似的面容。我時常夢幻般地感覺到,一個不知道是母親或是姐姐的四十歲左右的女人,好像一直在某個地方守望著我的一生。這是因為深受咖啡和香菸所累,以致我的神經出現幻覺的緣故?還是在某種機緣下,有可能在現實世界中顯形的超自然作用呢?

因為母親的瘋病,我一出生便被送到了養父母家(養父是母親的哥哥,即我的舅舅),因此我對自己的親生父親並沒有太多感情。父親開一間乳品店,好像經營得還不錯。父親經常會給我買一些時興的水果和飲料。除了香蕉、冰激凌、菠蘿、朗姆酒之外,或許還有其他的玩意兒。記憶裡最深刻的,就是當時在新宿牧場外的橡樹蔭下喝朗姆酒。朗姆酒是一種酒精含量很低,呈橙黃色的飲料。

父親之所以給當時年幼的我買這些昂貴的東西,是想把我從養父母那裡要回來。記得有一天的晚上,就在大森的魚榮店裡,父親一邊給我吃冰激凌,一邊毫不掩飾地勸我逃回自己家。父親說這些話時,真是巧舌如簧。遺憾的是,無論他怎麼遊說我,我都不為所動。因為,我特別愛我的養父母——尤其是養母。

父親是個急脾氣的人,經常跟人吵起來。我上初三那年,有一次和父親一起玩相撲,我用拿手的右外摔瀟灑地將父親摔倒在地。父親一爬起來,就叫著「再來一次」向我撲來。我再次輕鬆地將他摔倒。父親第三次說「再來一次」時,臉色都變了,一如既往地向我撲過來。一直在旁邊觀戰的我的小姨——即我母親的妹妹,當時她已經是父親的第二任妻子,看我們鬥得如火如荼,就朝我使了兩三回眼色。所以,我和父親扭打了一陣子後,故意仰面朝天倒了下去。看當時那情形,如果我不敗給他的話,父親是一定不會放過我的。

二十八歲那年,當時還在當教師的我有一天突然接到「父親住院」的電報,倉皇從鎌倉趕到東京。父親是因為患上流行性感冒被送進東京醫院的。我、養母,還有小姨三個人衣不解帶地在病房的角落裡陪侍了差不多三天。在這期間,我漸漸覺得有些無聊。非常湊巧的是,一位與我頗有交情的冰島記者打電話來問我要不要在築地見面吃個飯。於是,我便以那位記者最近要去美國為由,拋下垂死的父親,出門赴築地的約會去了。

或許因為有四五個藝伎陪侍在一旁,我們這頓日式料理吃得很愉快。用完餐已經是晚上十點鐘,我向那位記者告辭,獨自一人走下狹窄的樓梯。就在這時,突然聽到身後有人喊了一聲:「芥川先生!」我在樓梯中間停下腳步,回頭往樓上望去。適才一起吃飯的藝伎正站在樓梯口,低著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我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並沒有回話,轉身下了樓梯,上了一輛玄關外的計程車。計程車立即出發了。然而,我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位梳著西式髮辮面容水潤柔嫩的女孩子的臉——尤其是那雙眼睛,而不是在擔憂父親。

回到醫院時,父親已經等得不耐煩。他讓其他人都退到兩折的屏風後面,然後緊握著我的手,一邊撫摸著,一邊說起我不知道的往事——當年與我母親結婚時的情形。雖然不過是一些和我母親一起購置衣櫃、吃壽司之類的瑣碎小事,但我聽他說起的當下還是情不自禁地溼了眼眶。父親日益瘦削的臉上也流下了淚水。

第二天早上,父親沒有遭受太多痛苦地死去了。臨死前,腦子也陷入了混亂,嘴裡一直含糊不清地說著:「那艘豎著旗的軍艦來了,大家快高呼萬歲!萬歲!」有關父親葬禮的情形,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只記得父親的屍骸從醫院運回家裡時,一輪很大的春日的月亮照在父親的靈柩上。

今年三月中旬,懷裡還揣著小暖爐的我和妻子一起去了許久沒去的墓地。儘管許久沒去——墳墓還是那個小小的墳墓,就連那株把枝條伸到墓上的赤松也沒有什麼變化。《點鬼簿》裡所寫的三個人全都埋骨於這谷中墓地的一隅——並且在同一座石塔之下。我想起母親的靈柩被靜靜放入墓穴時的情形。想必阿初下葬時也是一樣的吧。只有我父親——我記得父親細碎的骨灰裡,還散落著他的金牙……

我一點兒也不喜歡掃墓。如果可以遺忘,我倒願意忘掉我的父母和姐姐。然而,或是我那天的身體格外地虛弱,我眺望著早春午後的陽光裡發黑的石塔,不禁思忖道:他們三人之中,到底誰比較幸福呢?

蜉蝣啊,也欲離冢宿外間

我從未像此刻這般,感受到丈草的心境直逼而至。

大正十五年(1926)九月

dié,日本用於計算榻榻米的量詞,一畳相當於1.62平方米。——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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