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嬸嬸、奶奶一起前往鵠沼了。」
「那爺爺呢?」
「爺爺好像去銀行了。」
「也就是說,現在家裡沒有人?」
「是的,除了我,就是一片寂靜。」
妻子說這話的時候,並未抬頭,而是繼續用針縫著幹竹皮。
但是,我很快從她的聲音裡聽出她在撒謊。這讓我有點不高興:
「門口的牌匾上不是已經換成‘櫛部寓’了嗎?」
妻子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她似乎被嚇著了,眼神里不由自主地透露著以往捱罵時的無可奈何。
「有男人了嗎?」
「是。」
「那他現在就在家裡咯?」
「是。」
妻子完全不想再作任何辯解,只是不停地撥弄著手裡的竹皮鎧甲。
「其實,真有那麼個男人也沒什麼,畢竟我已經死了……」
我像是為了說服自己似的,繼續說道:
「況且你本來也年輕著呢,發生這種事我有什麼可責怪你的呢?只要那個人老實可靠就行……」
妻子再次抬頭,看著我的臉。我也看著她的臉。我們就這樣對望著,彼此都有一種再也回不去的感覺。漸漸地,我感到自己臉上的血色正一步步消退。
「那個人靠不住嗎?」
「倒也稱不上是壞人……」
以我對妻子的瞭解,我從她含糊其詞的話音裡就可以料定她對那個櫛部不怎麼死心塌地。既然如此,為什麼要和那個人結婚呢?只要還可以容忍,她就只說他的優點,而對他的缺點隻字不提。——一想到這兒,我不由得心裡窩火。
「那位是值得被孩子稱為‘父親’的人嗎?」
「這個……怎麼能問這樣的話……」
「不可以!無論你如何辯解都不可以!」
妻子在我怒火中燒之前就已經嚇得雙肩直抖,頭也就勢低垂到胸口。
「你這麼愚蠢!我就是死了也不能安心!」
我一時難以自控,遂一頭扎進書齋。書齋的門楣上掛著一根消防鉤。消防鉤的柄上被塗滿了黑朱相間的顏色。有人拿過這根消防鉤——我正想著這事的時候,不知何時書齋和周遭的一切全都不見了,而我正走在有枳殼柵欄的路上。
暮色沉沉,道路昏暗未明。不僅如此,就連路上鋪的煤炭渣也已經被不知是細雨還是露珠給打溼了。我怒氣未消,只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但無論怎麼走,枳殼柵欄依然在我前方無限綿延。
我突然就醒了。身旁的妻子和她懷裡的孩子看起來一如既往地睡得很香。然而,窗外天色已泛白,四周寂靜一片。只有遠處的某個地方,有蟬鳴不停地傳來。我一邊欣賞著這靜夜中的蟬鳴,一邊擔心睡不好明天(其實已經是今天了)該頭疼了,恨不得瞬間入眠。可越是想盡快入睡,剛才的夢卻越發清晰起來。夢裡,妻子扮演著可憐的冤大頭角色。那個s,或許他原本就是如此。而我——對妻子來說,我變成了一個極致的利己主義者。特別只要一想到眼前真實存在的我與夢中的我是同一人格,都是極致的利己主義者,就更睡不著了。況且,真實存在的我與夢中的我還真有可能就是那麼回事。罷了,罷了。為了能實實在在地睡上一覺,也為了不讓這種病態心理進一步蔓延,我吞下0.5毫克的安眠藥,很快陷入昏昏沉沉的睡眠中去了。
……
大正十四年(1925)九月
1716~1735,日本江戶幕府執政時期。——譯者注
當時位於東京大學門口的一家洋酒店的名字。——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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