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圖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這回,王石谷甚至連茶都沒有啜一口,便接著娓娓道來。

煙客翁向我說起這件事時,距離他第一次見到《秋山圖》,已經差不多有五十年星霜了。當時,玄宰先生早已身故,張氏也不知不覺到了第三代。因此,那幅《秋山圖》現藏於何處,是否已遭損毀,亦不得而知。煙客翁惟妙惟肖地說完《秋山圖》的神韻之後,滿臉遺憾地說:

「這黃一峰的《秋山圖》,猶如公孫大娘的利劍,雖有筆墨,卻又不見筆墨。唯有一股難以名狀的神韻,直逼你的心頭——恰似神龍駕霧,人劍合一,卻不見人,也不見劍。」

此後約莫過了一個月,正是春風乍起時節,我決定南下一遊。我將此事說與煙客翁,翁說:

「此乃尋訪《秋山圖》的良機!若能再度面世,當屬畫壇大幸。」

我當然也作此想,當下便請翁修書一封。可是,啟程之後,這才發現擬遊覽之地甚多,一時之間根本無暇去拜訪潤州張家。直至布穀聲啼,我懷裡仍然揣著翁的介紹信,不曾去打聽《秋山圖》的下落。

這期間,偶然聽到傳言,說那《秋山圖》已落入貴戚王氏之手。我在遊歷途中,曾將翁的介紹信拿與旁人看,想必其中便有認識王氏的人。王氏既為貴戚,又聽聞《秋山圖》藏於張氏家中,按照坊間說法,張氏之孫一見到王氏派去求畫的人,馬上將大痴的《秋山圖》,連同傳家的彝鼎、法書一併奉上。王氏欣喜之餘,遂將張氏之孫奉為上賓,不僅喚出家中歌姬奏樂設筵,盛情款待,還贈予千金。我聽聞這個訊息,心中雀躍不已。沒想到這《秋山圖》歷經五十載,仍能完好無損,而且還是落入我相識的王氏手中。昔日,煙客翁為重睹《秋山圖》費盡心思,竟鬼使神差終究事與願違。如今,王氏竟然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其囊入懷中,當下,這畫便如海市蜃樓般自然而然地橫空出世,正可謂是天意使然。我未及收拾妥當,便急急忙忙趕到金閶王氏府第,想盡快一睹《秋山圖》的芳容。

即使現在也記憶猶新,當時恰逢初夏時節,午後不見一絲微風,王氏庭院的牡丹正在玉欄邊盛放。匆匆謁見,揖尚未作完,徑自莞爾一笑。

「聽聞《秋山圖》已歸府上所有。煙客先生曾為此畫大費苦心,而今也該放心了。如此想來,真是快慰不已。」

王氏滿臉得意地說道:「今日,煙客先生、廉州先生都要蒞臨舍下,然而,先到者為尊,請您先觀賞吧。」

說罷,王氏馬上叫人將《秋山圖》掛到廳堂的側牆上。毗鄰溪水的紅葉村舍,瀰漫山谷的朵朵白雲,遠近屏立的青山翠巒——我的眼前立刻展現出大痴老人勾勒出來的,比天地更加靈秀的這方小天地。我滿心雀躍,不由得心跳加速,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牆上的畫。

雲煙丘壑的氣勢,與黃一峰的手法如出一轍,著實難以令人生疑。畫上如許皴點,用墨卻又如此靈活——設色這般濃重,卻不落痕跡,除了痴翁,別人終究是做不到的。可是——可是這幅《秋山圖》,和煙客翁曾在張氏家見過的那幅,的確不是同一黃一峰之作。相比之下,眼前這幅恐怕是比較下品的黃一峰了。

王氏和滿座食客,皆在周圍窺探我的神色,我須得竭力不使失望之情露在臉上半分。然而,縱使我再怎麼努力,輕視之色還是不知不覺中流露了出來。不久,王氏帶著不安的神情問我:

「怎麼樣?」

我慌忙答道:「神品!神品!能讓煙客先生折服,確實非同一般。」

王氏的臉色稍有緩和,可眉宇之間對我的讚賞,卻透著意猶未盡的感覺。

這時,曾經向我傳達過《秋山圖》神韻的煙客先生正好來了。煙客翁與王氏寒暄著。臉上一片喜色。

「五十年前看這幅《秋山圖》時,還是在荒涼的張氏宅院;如今竟在華貴的府邸,有幸再睹此畫真容,實乃意外的因緣。」

煙客翁一邊說著,一邊抬頭望向牆上的大痴之作。當下這幅《秋山圖》到底是不是之前看過的那幅,煙客翁心裡應該比誰都清楚。因此,我也同王氏一樣,密切注視著翁看畫時的神情。果不其然,翁的臉色逐漸籠起一道陰雲。

一時鴉雀無聲。王氏越發不安起來,只聽他怯怯地問翁:

「您覺得怎麼樣?適才石谷先生還大為讚賞來著……」

我擔心正直的翁會實話實說,心裡不由得捏了一把冷汗。然而,想必翁也不忍心看到王氏失望的神色吧,他看完了畫,便鄭重其事地對王氏說:

「能得此畫,當是莫大的幸事。這對您府上的諸多珍藏來說,更是錦上添花。」

可是,這番讚美之詞並未讓王氏轉憂為喜,臉上的愁霧反倒更濃厚了。

多虧廉州先生雖然晚來但那時卻趕到了,不然我們一定會很尷尬。正當煙客先生支支吾吾,不知如何稱讚時,幸而有廉州先生為大家活躍氣氛。

「這就是所謂的《秋山圖》嗎?」

廉州先生隨意打過招呼之後,便去看黃一峰的畫。一時默不作聲,只是咬著嘴邊的鬍鬚。

「據說煙客先生曾在五十年前看過此畫。」

王氏甚是忐忑,便補充了一句。廉州先生從未聽翁說過《秋山圖》的神韻。

「依您的鑑賞,怎麼樣呢?」

先生只是噓了一口氣,目光依然注視著畫。

「您不必客氣,直說無妨……」

王氏勉強一笑,再次催促先生。

「這個嘛……這個……」

廉州先生又閉口不言了。

「這幅畫,到底怎麼樣?」

「當然是痴翁首屈一指的名作!——且看這雲煙的濃淡,氣勢的磅礴!尤其這林木的設色,簡直渾然天成。快瞧,遠處不是凸起的山峰嗎?從整個佈局來看,多麼靈動的神韻啊!」

先前一直靜默不語的廉州先生,回過頭來,一一向王氏指明此畫的精妙之處,同時不斷地發出讚歎聲。不用說,王氏的臉色逐漸明朗起來。

在這期間,我悄悄示意煙客先生,輕聲問道:

「這當真是那幅《秋山圖》嗎?」

翁搖了搖頭,還我一個奇妙的眼色。

「一切恍然如夢。說不定那張家的主人,是狐仙或是什麼的……」

「《秋山圖》的故事到此為止。」

王石谷說完,徐徐啜飲一杯茶。

「確實是一個怪談。」

惲南田從剛才一直凝視著銅燈臺上的火焰。

「據說後來,王氏又熱心地提了不少問題。說到痴翁的畫作,除了《秋山圖》,其餘的,張氏一概不知。如此說來,煙客先生之前看到的那幅不是藏在別處,就是他自己記錯了。到底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總不會連先生到張家看《秋山圖》都是虛幻的吧?」

「可是,煙客先生心中不是明明白白留著那幅精妙絕倫的《秋山圖》嗎?甚至,就連您心中也……」

「青綠的山石,硃紅的楓葉,即使現在,也歷歷在目。」

「那麼,即使不是《秋山圖》,又有什麼可遺憾的呢?」

惲王兩大家說到這兒,情不自禁拊掌一笑。

大正九年(1920)十二月

即《富春山居圖》。——譯者注

古代的一種貨幣單位,一鎰合二十兩。——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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