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1頁,共2頁

您或許不相信我將要說的這個故事。您肯定覺得我是在說謊。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我不知道,我說的這個就發生在大正時代的東京。那時一齣門就能看到往來的電車和汽車,屋裡也有了電話。報紙上報道的多是罷工和婦女運動……在這樣平常的一天,在東京大都市的某個角落,發生了一件只在坡或者霍夫曼的小說裡才能看到的奇怪的事,有點讓人毛骨悚然。我這樣說您肯定不信。但是您要知道,就算東京街區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也無法讓黑夜退去;就算人類發明的無線電和飛機征服了大自然,隱藏在大自然深處的奧秘也不可能全部知曉。同樣的,在現代文明的大都市,那些在夢裡出現的精靈,也可能在這個時空裡展現魔幻的光怪陸離。您說是不是?您如果仔細觀察,可能就會發現,那些奇異的超自然現象始終如花般在我們身邊出現、隱沒。

舉個例子。在一個冬日,您走在銀座大街上,看見柏油馬路上有很多碎紙,大概有二十多片,正被風吹著打旋兒。如果單單是這個,就沒什麼可說的了。如果您願意試試,可以數數打旋兒的碎紙有幾處。從新橋到京橋這段路,一定是左側有三處,右側有一處,而且全部是在十字路口附近。您說這是氣流造成的,也沒錯。但您如果再仔細觀察,就會發現這些碎紙中間都有一小張紅紙——也許是廣告,也許是印花紙,也許是火柴商標。不管那些碎紙都是什麼,必然有一張紅紙。那紅紙就好像碎紙們的領導者,風來,就率先起舞。碎紙們彷彿聽到了召喚,竊竊私語般從各處地面飛起。風停,紙也落,紅紙也是率先飄落。看到這裡,您是不是覺得很新奇,我反正挺震驚的。我這樣觀察過兩三次飛舞的紙屑,做過這類觀察之後,我自己覺察,平日裡普通人眼睛看不清的蝙蝠之類的東西,我也隱約可辨了。

不過,東京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並不只是街上的碎紙。大晚上乘坐電車也總是會遇到稀奇古怪的事。最好玩的是紅色電車和藍色電車,特別是它們駛過無人街區的時候。即使車站站臺上沒人,它們也必須停一下。您如果不相信我說的,晚上可以去看看。東京市內的動坂線和巢鴨線據說此類情況很多。四五天以前,我坐了紅色電車,到達糰子坂下這站時,明明站臺無人,乘務員也例行公事地朝外喊:「有人上車嗎?」那時我就坐在票臺邊,順著乘務員的話望向窗外,只見外面星光熹微,月色朦朧,站臺空空,路邊人家葉門窗關閉,大街上更是無人。我正納悶,乘務員已經拉響車鈴,重新啟動車子了。我向後望去,空空的站臺離得越來越遠,但我卻彷彿看見了人影在越離越遠。這肯定是我眼花了。但那個乘務員為什麼要在那個無人上車的站臺停下呢?而且不只是我一個人遇到過這樣的情況,好幾個熟人都遇到過。難道是乘務員犯迷糊了?我的一個熟人就曾經質問過乘務員:「不是沒人上車嗎?你停下來幹嗎?」乘務員卻回答:「我感覺有好多人上下車啊。」

諸如此類的現象還有很多,比如炮兵工廠煙囪裡冒出來的黑煙居然逆風飄動,尼古拉教堂的大鐘半夜自己響,傍晚日本橋上出現了兩輛同牌號的車,國技館傳出觀眾的喝彩聲卻空無一人……所謂「自然之夜的側影」,如同飛蛾穿行,在東京繁華街巷不時出現。可以說,我所講的故事跟您的現實生活很密切,並不是空穴來風。您已經大概瞭解了東京的夜晚藏著一些秘密,所以千萬不要小看我要講的事。如果您聽完故事還覺得太玄乎,那不是故事本身的問題,可能是我講的問題。我講故事的水平跟坡和霍夫曼是沒法比的。這個故事,是一兩年前故事的主人公自己告訴我的。那是一個夏夜,他與我相對而坐,侃侃而談他的遭遇。我至今難忘的是,當時的氣氛陰森森的,有一股妖氣。

故事的主人公是出版商的兒子,住在日本橋附近,我們經常見面。平時他談完工作就回家了。那天傍晚時分下起了雨,他本想等等雨停了再走,不知怎麼的一直耽誤。這個男子皮膚很白,眉清目秀,有點瘦。他端正坐在盆節燈籠照耀下的走廊邊上,聊著聊著就過了十點。他說有件事一直想說給我聽,然後就開始講起來,臉上帶著憂慮。他講的,就是我說的妖婆的故事。我至今記憶猶新,他那天穿著上等麻布做的褂子,肩上染著一抹淡墨色彩,面前放著一盤西瓜,講的時候附耳向前,生怕別人聽見。他頭頂的那盞盆節燈籠是圓圓的,上有秋草的圖案。烏壓壓的黑雲散亂在他背後的遠方天空上。

故事是這樣的。我們暫且稱呼主人公為新藏吧。他二十三歲那年去找了一個跳神的婆婆算命。去之前的六月上旬的一天,他和商業學校的一個同學一起去壽司店喝酒,那同學在附近開和服店。喝酒時,他跟同學吐露了心事,這位同學阿泰就建議他去找阿島婆算算。這位神婆是兩三年前從淺草搬過來的。她能掐會算,還會念咒,很是靈驗。「你知道的,前幾天魚政店的老闆娘跳河自殺了,可就是找不到屍體。從阿島婆那裡討來護身符丟在河裡,當天屍體就浮出來了,而且就在丟護身符的河樁那。正好趕上漲潮被停船的老闆發現了。人們議論紛紛去報案。我正巧路過,那會兒看見警察已經去了。我從外圍一看,老闆娘的屍體被破席子蓋著,露著泡腫的雙腳,你猜腳上有什麼?就是那道護身符。當時可把我給嚇壞了。」新藏聽到這裡,也覺得驚出一身冷汗。漲潮時分的天色、河水中的橋樁、老闆娘的屍體……好像一一浮現在眼前。但他表面還裝得挺大膽,表示很有興趣:「有意思,我也去找她算算。」「我幫你引薦?我前幾天找她算過財運,算是認識了。」「那就拜託你了。」就這樣,吃喝完,兩人嘴裡叼著牙籤就出門了,梅雨間歇期的夕陽還有點晃眼,他們用草帽擋了,穿著單褂,就往阿島婆的住處走去。

該說說新藏的心事。他和家裡一個叫阿敏的女傭相戀一年多了。但不知怎麼回事,去年年底說是回家探親的阿敏一去就再沒回來。新藏一點沒想到,照管阿敏的新藏的母親也有點擔心。他們多方打聽還是沒找到人。有人說阿敏去當護士了,有人說去給人當小妾了。謠傳很多,但繼續追問卻說不清楚。新藏一開始是擔心,後來有點生氣,最近只是發呆鬱悶。母親看到他這個樣子,隱約猜到了他和阿敏的關係,因此更加擔心。於是帶著兒子去看戲,去泡溫泉,或替他父親去應酬,想借此讓新藏重新振作。那天,母親表面上讓他去檢視零售店,其實是讓他去玩,還給了他一些零花錢。正好同學阿泰在那邊,他們就去壽司店喝酒了。

因著這心事,新藏儘管有點醉了,但還是清楚記得自己要去找阿島婆的目的。阿島婆的住所不是很遠,在第一道橋那左轉,沿著河岸走到第二道橋那,再走百十來米,在泥瓦匠鋪和雜貨鋪之間有一棟灰撲撲的格子門格子窗的屋子。這大概就是阿島婆的家了。走到了門口,新藏心中突然湧起一種不祥的預感,自己和阿敏的命運竟然取決於神婆的一句話,想到此,他的醉意即刻散了。阿島婆的住所很不景氣,低簷平矮,門口溼漉漉的,綠茸茸的青苔好像能長出蘑菇來。整個屋子藏在一棵大柳樹的陰影裡,那棵樹在與雜貨鋪相鄰的地方,很粗很茂盛,枝條把視窗都遮擋了,彷彿透著不一般的秘密。

阿泰卻不關心這些,他直衝著窗前走去,然後突然回頭嚇唬新藏:「好了,馬上要見到婆婆了,你可別害怕哦!」新藏也笑著說:「我又不是小孩,能被一個老太太嚇著?」阿泰聽到這句話,有些不滿地說:「不是看到婆婆被嚇到,是有一位你想象不到的小美人兒,提前跟你說一聲。」說完便去敲門,並大聲喊著:「有人在嗎?」門內傳來沉悶的答應聲:「來了。」開門的是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低眉順眼,小巧白淨,鼻子很挺,頭髮很美,眼睛尤其有神……難怪阿泰讓我別嚇著,這樣一張臉透著讓人心疼的憔悴。她穿著藍底白花單衣,繫著紅色花朵腰帶,顯得人更瘦更憔悴。阿泰見到來人開門,脫帽問道:「你母親在嗎?」姑娘無奈地說:「抱歉,母親不在。」突然好像是不好意思,姑娘臉紅了,她瞅了一眼窗外,輕喊一聲「哎呀」就站了起來。附近地形比較亂,阿泰以為是有歹徒,回頭一看,新藏不知道去哪裡了。沒等他轉過頭來,神婆的女兒跪在他的面前急急地說:「請你轉告剛才那位同伴,千萬別來了,不然有性命之憂。」聽姑娘說完,阿泰有點發愣。不過他還是答應了姑娘的請求:「好的,我一定轉告。」隨即慌忙去追趕新藏,追了五六十米才找到。

那處是荒蕪的石頭河岸。除了夕陽中的電杆,沒有別的。新藏呆呆地站在那裡,有點垂頭喪氣,雙手抱臂,看著地面。阿泰追上來,喘著氣說:「你怎麼回事,我說你別被嚇著,你倒把我嚇一跳,你怎麼著那個小美人了……」新藏有點激動,跌跌撞撞走向下一道橋,嘴裡唸叨著:「我當然認識她,我告訴你,她就是阿敏!」阿泰又被嚇了一跳。新藏想找阿島婆找阿敏,原來阿敏是阿島婆的女兒。阿泰不想再被驚嚇了,趕緊把阿敏的話轉達給新藏。新藏一開始靜靜聽著,聽著聽著就狐疑又憤怒:「她叫我別去找她,這我可以理解,可去了就沒命了?簡直太荒唐了,豈有此理。」阿泰只是傳話,而且跑出來得急,也說不出到新藏心坎上的安慰話。新藏更不想說話了,走得更快。不一會兒,他們又來到了壽司店。新藏突然轉過身來,對阿泰遺憾地說:「我真該跟她見見。」「那就再去一趟唄。」阿泰無所謂地說。這話無疑鼓勵了新藏。兩人又待了一會兒,新藏告別了阿泰,自己到酒館裡喝了兩三壺酒。天完全黑了的時候,他衝出酒館,藉著酒氣,直奔阿敏家——也就是阿島婆的家。

那天晚上漆黑無光,空氣很悶熱,偶爾才有一絲涼風,是梅雨季節常見的天氣。新藏心裡憋著話,一心想見到阿敏。高大的垂柳矗立在漆黑的夜空下,小屋的格子窗裡透出朦朧的光。新藏顧不上感受小屋的陰森,直接拉開門大喊:「有人嗎?」阿敏在裡面已經知道誰來了,顫抖含混地輕輕應答。一會兒,門開了,阿敏手撐在地上,帶著隔壁房間的燈光出現了。她好像剛哭過,身形更加憔悴。新藏卻酒足飯飽,他冷冷地對阿敏說:「你母親在嗎?我想請她給我算算,可以嗎?你去通報一下。」他不管不顧地說了出來,全然不管阿敏的痛苦表情。阿敏快崩潰了,輕輕地應聲:「是。」淚水悄悄嚥進肚子裡。新藏不耐煩又要催促的時候,隔壁傳來阿島婆怪異的嗓音,好像蛤蟆哼哼,又像從鼻子裡發出來似的:「誰啊?外面那個,進來吧,別客氣。」「外面那個?」新藏一聽這稱呼,更來氣了,暗暗想著整治一下這幽禁阿敏的罪魁禍首。新藏怒氣衝衝地脫去單衣,又把帽子扣在阿敏的手上,走進隔壁屋。阿敏阻攔不住,可憐地靠在門邊。她顧不上新藏的衣服和帽子,眼淚汪汪地雙手合十祈禱。

走進屋裡,新藏大咧咧地坐下並打量房間。房間很破,陳舊發黑。正面六尺見方的木地板的上方牆上掛著婆娑羅大神的掛軸。下面是供臺,神鏡一面,供酒兩壺,三四紮紅黃藍紙剪成的小錢幣。這個屋子離河道很近,依稀能聽見水聲。木地板右邊有個衣櫃,上面放著一些禮品,如點心盒、汽水、糖袋、盒裝雞蛋等。阿島婆穿著黑色的無領衣衫盤坐在櫃子旁,身形肥大的她幾乎佔滿了整個鋪席。她短髮,塌鼻樑,嘴巴很大,臉色青紫,睫毛很少,閉著雙眼,浮腫的雙手交叉著。她說話的聲音像蛤蟆哼哼,再看這身形,更像一個不一般的蛤蟆怪變成人形在噴毒氣。看到這副光景,新藏內心驚了一下,即使有電燈也還是覺得很暗。

不過,他早有心理準備,鏗鏘有力地說:「我想請阿婆幫我看看姻緣。」阿島婆好像沒聽清,努力睜開眼睛,單手附耳問道:「什麼姻緣?」然後又嘻嘻笑著用那怪異的嗓音說:「您想找女人嗎?」新藏憋著火:「是的,所以來找您。要不然誰會來這種……」他有樣學樣地哼笑了回去。阿島婆卻態度自然,揮揮手笑著打斷新藏說:「我剛才不會說話,您別生氣啊。」然後換了口氣,認真地問新藏:「您多大年紀了?」「我二十三歲,屬雞的。」「女方呢?」「十七歲。」「屬兔的啊。」「出生年月是……」「行了,我只要知道年齡就行。」說完,她開始掐指算,那動作好像在數星星。一會兒,她抬起眼皮對新藏說:「不行,大凶!大凶!」她說得很駭人,然後又絮絮叨叨說了很多定論似的話:「要是在一起,兩人中有一個就會有性命之憂。」新藏越聽越生氣,看來就是這老太婆在背後亂說,說我的姻緣危及生命。他實在憋不住火了,藉著酒氣打了個酒嗝大聲嚷叫起來:「大凶怕什麼!男人一旦有了意中人,怕什麼死!燒死、砍死、淹死,都無所謂。」阿島婆聽著新藏的嚷嚷,略帶譏笑地說:「那,男人死了,女人怎麼辦?反過來說,女人先死了,男人不是也很痛苦嗎?」老婆子,你休想動阿敏一根手指頭。新藏內心想著,瞪著阿島婆繼續說:「兩人同生共死!」面對激動憤怒的新藏,阿島婆不動聲色地反唇相譏:「男人啊!」新藏記得自己當時忍不住打了個冷戰。就好像,他在向對方下戰書一樣,不寒而慄。阿島婆看出了新藏的害怕,猛地扯了一下黑色的衣服,語調嗲嗲地說:「不管怎樣,人算不如天算!你不要不自量力了!」然後翻著白眼雙手附耳說:「聽聽!真例項子就在眼前!你沒聽見有人在嘆氣嗎?」新藏不禁細心傾聽,除了隔壁阿敏的動靜外,他什麼都沒聽到。阿島婆眼珠骨碌碌轉,好像在仔細辨聽,說:「你真沒聽到嗎?有一個跟你一樣的年輕男子在河邊石岸上嘆氣呢!」阿島婆說著往前跪行了幾步,隨之而來的是她身上的怪味,還有她身後越來越大的影子。房間裡的一切,門、隔扇、酒壺、神鏡、衣櫃、坐墊,彷彿都沾上了陰森森的妖氣,變得奇形怪狀。「那年輕人跟你一樣色迷心竅,我是被婆娑羅大神附身的,你如果不聽我的話,大神將立刻降罪於你,你也會像那個年輕人一樣即刻殞命。你好好聽聽吧。」阿島婆的話好像神諭一樣,帶著嗡嗡的聲響從四面八方湧入新藏的耳中。恰在此刻,門外河邊真的傳來有人跳河掙扎的響聲,打破了夜的寧靜。新藏已被嚇壞了,坐都坐不住了,更不用說威脅阿島婆的話更是說不完整了。他甚至把阿敏都忘了,站起來跌跌撞撞地衝出了屋子。

回到自己家裡,第二天一起床就看到報紙上說昨晚豎川有人跳河自殺。仔細看下去,報上說那人是龜澤町木桶匠的兒子,因為失戀,在第一道橋和第二道橋的石岸邊跳河了。這件事對新藏的衝擊實在太大,以致他突然發燒了,在床上躺了三天都下不了地。躺著心裡也亂糟糟的,還是在想著阿敏。現在看來,阿敏不是移情別戀。她突然消失又不讓新藏去她家,都是阿島婆的緣故。他無法再懷疑阿敏,另一方面又疑慮重重:自己和阿島婆無仇無怨,她為什麼要這樣做呢?再說阿敏和這樣能指揮人跳河的神婆一起住,沒準過不了多久,就會被赤身綁在婆娑羅大神的祭臺上燒死。想到這,新藏躺不住了。第四天一起床就去找阿泰商量對策。正好這時候阿泰打電話過來,說的也是阿敏的事。原來阿敏昨晚去找阿泰,請求說一定要見到新藏。她不方便直接給新藏打電話,只好請阿泰轉告。新藏也想見阿敏,握緊電話急急問道:「她說在哪裡見面?」阿泰卻開始賣關子:「這個嘛……」停頓了一下才說,「這個靦腆的姑娘跟我才見了兩三回,昨晚來我家,估計也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我也很感動,和她商量了你們倆怎麼見面。她跟阿島婆撒謊說去洗澡,這樣就能出門了。要是去河對面的話,有點遠,沒別的去處,就來我家二樓吧。她不好意思麻煩我,有些不肯。我覺得她這樣客氣也沒什麼,就問她有沒有想好的地方。她紅著臉小聲說請你明天傍晚到河岸邊見面。真是好有情調啊。」阿泰好像忍不住想笑,新藏卻笑不出來,他急急地確認:「是在石岸邊見面嗎?」阿泰說:「是啊,我沒別的辦法,就這樣定了。六點到七點鐘。你們談完,你來我家一趟。」新藏答應並道謝著掛了電話。現在離傍晚還有一段時間,真是難熬啊,有如隔三秋的感覺。他找了點事做來打發時間,撥了撥算盤,對了點賬,吩咐下送中元禮的事。但仍然無法掩蓋焦急的情緒,控制不住總想看掛鐘上的時間。

就這樣難耐地度過了半下午,終於在將近五點的時候,新藏出門了。此時已是斜陽夕照。哪知此後就開始連連出現怪事。小夥計替新藏擺好木屐,新藏穿上剛從新刷漆的書刊亭廣告牌後面向馬路上邁出一步,兩隻蝴蝶就與他的帽子擦肩而過。看著像大鳳蝶,翅膀泛著熒熒的青光。他並沒太在意。兩隻蝴蝶朝夕陽翩然而去。他看了一眼,跳上剛好停下的電車。在中途換車的時候,那兩隻蝴蝶又出現在他帽子前。他沒看出來這兩隻跟前兩隻是相同的,於是還是不在意。離見面的時刻還有一段時間,他準備先吃個晚飯,於是走進一家看著很乾淨的叫「藪」的蕎麵館。他不想失態,所以沒有喝酒。可是又覺得胸口有點悶,所以喝了點涼麥茶,這才感覺好點。外面的光線已經暗下來,他悄悄撩開門簾來到外面,有點鬼鬼祟祟的樣子。這時,同樣的蝴蝶又出現了,飛到了新藏的鼻尖。泛著青光的翅膀扇動著,似乎將夜間的空氣剪出了烏鴉的形狀,新藏倒吸一口涼氣,覺得自己肯定是產生了幻覺。他不得不停下來,這時蝴蝶卻好像變小了,雙雙飛向夜幕中。連續幾次看到這樣的蝴蝶,新藏不免有些心驚。我會不會也在石岸邊投河自殺?想到此,他有點猶豫。但是他更擔心將要見面的阿敏。於是他重新鼓足勇氣,走過院門前,毫不在意夜色中恍如蝙蝠的人影,直奔見面地點。

經過這一番折騰,在岸邊等阿敏的時候,新藏已經沒了好心情。他比在店裡那會兒還要焦躁,一會兒擺擺帽子,一會兒看看袖子裡的懷錶,一看還不到一個小時。阿敏還沒來。他不由得向阿島婆家的方向踱了幾十米。路的右手邊有一家澡堂,門口擺著大大的彩繪仙桃,上方一塊唐風招牌上寫著「根治百病桃葉湯」。阿敏撒謊出來洗澡的澡堂就是這裡吧?——這時,剛好有人挑開門簾走出來,正是阿敏。她還是穿著之前見到的那身衣服:藍底白花單衣,繫著紅色花朵腰帶。因著剛洗過澡的緣故,臉色更顯光鮮亮麗。梳著銀杏髮髻,烏髮潤澤,還能看到梳子印。胸前捧著溼汗巾和皂盒,不安的眼神左顧右盼。她一眼就看到了新藏,飽含憂慮的眼睛微微彎了彎,隨即輕快地跑到新藏面前,說:「您等很久了吧。」「沒有,就一會兒,倒是你,出來一次不容易吧?」說著二人就向岸邊走去。阿敏看上去有些慌張,總向後望。新藏故意譏諷說:「你怎麼了?後面有人跟蹤你?」阿敏被說得臉紅了,不安地說:「非常感謝您特意來看我——多謝光臨。」這話一說,連帶著新藏也開始不安起來。他追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阿敏苦笑著說:「要是被人看到就慘了。我和你都會倒霉的。」她只說了這兩句。不一會兒,兩人就來到了約好的地點。岸邊暗處有個石獅子,從石獅子前面到河邊,那裡有很多從船上卸下來的石料。到了這裡,阿敏終於不再緊張,停下了腳步。新藏小心翼翼地跟著走過來。這裡被石獅子擋著,不會被街上的人發現。他一屁股坐在了石料上,也不管上面的溼氣,催阿敏快點回答剛才的問題:「為什麼總說我會倒大黴,我會有性命之憂呢?」阿敏望著暗青色的河水,默默祈禱了一會兒,然後回頭望著新藏笑著說:「到了這裡就沒事了。」新藏愣愣地看著阿敏。阿敏坐在新藏旁邊,小聲地敘述起來。看上去好像他們遇到了很強的對手,不好好籌謀,就會馬上招來殺身之禍。

外人都以為阿敏是阿島婆的女兒,其實是外甥女。阿敏的父親繼承祖業成了神社裡的木匠,曾經對女兒說:「阿島婆很不一般。光看她的兩肋就知道了,長著魚鱗呢!」他見到阿島婆總是避如蛇蠍,要麼趕緊點火驅趕,要麼撒鹽辟邪。世事難料,父親去世之後,母親的外甥女成了阿島婆的養女,那女孩同阿敏一起長大,體弱多病。就這樣兩家成了親戚,有了往來。沒過一兩年,阿敏的母親也去世了。阿敏沒有舅舅,沒人照管她,所以出了百日,阿敏就去了新藏家幫工。按說自此就和阿島婆斷了來往,後來怎麼又到了阿島婆家了呢?這個以後再細說。

阿島婆的身世,阿敏的父親知道一些。阿敏可一點都不瞭解,只聽母親她們說過,阿島婆會招魂。阿敏認識阿島婆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藉助婆娑羅大神的力量跳神和算命。這位大神和阿島婆一樣身世不詳,有人說是天狗變的,有人說是狐妖,什麼說法都有。阿島婆的守護神屬於天滿神宮,在她的認知裡,神宮裡的神官之類的肯定是龍族。也許就是因為這個,阿島婆每天晚上過了兩點,都會爬下後院的梯子,走到河水中埋入自己的頭部和腰身,泡將近一個小時。若是在暖和一點的春天還好說,在大雪紛飛的寒冬,她也照樣只穿浴衣利索地扎進河裡。阿敏有時候有點擔心,提著燈照看著河面。皚皚白雪落在對面河岸的屋頂上,阿島婆的短髮飄在黑黑的河面上。阿島婆算命靈驗,大概就是因為付出的代價這樣大吧。表面上看,阿島婆是幫助別人排憂解難的善心人,實際上她也幫人做過詛咒別人父母、丈夫、兄弟姐妹的事。前不久投河的那個木桶匠之子,據說就是阿島婆受一個米店老闆之託施咒而死的。那老闆和那青年看中了同一個藝伎。奇怪的是,不知怎麼回事,阿島婆咒死過人的地方,咒語便不再靈驗,而且那裡發生的一切事都不會被阿島婆的千里眼看見。這就是阿敏選擇此地見面的原因。

那阿島婆到底為什麼要拆散阿敏和新藏呢?這裡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今年春天,有個做證券的商人來找阿島婆算財運,看上了溫柔的阿敏。他給了阿島婆很多錢,想讓阿敏做他的小妾。如果只用錢就好辦了。奇怪的是,阿島婆離不開阿敏:一離開,就不會跳神和算命了。每次阿島婆跳神算命,都得請婆娑羅大神附身在阿敏身上,然後從阿敏口中得到神旨。神靈本應該直接附身在阿島婆身上,奈何阿島婆那時會犯迷糊,哪怕當時知道神旨,醒來也會忘光。沒辦法,只好藉助阿敏來聽神旨了。因為這個,阿島婆更離不開阿敏了。而那證券商人也打得一手好算盤,他想著娶了阿敏當小妾,阿島婆必然跟著來,到時候讓她掐算股市行情,沒準就會成為富豪,財色雙收。

阿敏被附身的時候,雖然恍恍惚惚,但阿島婆做的那些壞事畢竟是從自己嘴裡得到命令的,因此善良的阿敏覺得自己成了害人工具,莫名有些害怕。之前說到的那個養女,也是同樣的遭遇。那姑娘本來身體就弱,越折騰病越重,再加上內心的罪惡感,終於承受不住,在一個阿島婆熟睡的夜晚自盡了。那位養女自盡後,給阿敏留了遺書。阿島婆想讓阿敏接班,正好借這個時機騙阿敏請假回鄉,扣押之後揚言就算是殺了她也不放阿敏離開。阿敏之前與新藏約好的那天晚上本來打算趁機逃走,奈何阿島婆一直戒備很嚴。阿敏每回望向窗外,都彷彿看到一條大蛇盤在那。她不敢。後來多次想逃跑,就是逃不出去,她自己也想不明白怎麼回事。所以只好認命般乖乖就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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