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婆

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阿島婆平時就對阿敏很殘忍,自從那天新藏來過之後,她對阿敏的惡行變本加厲,不僅僅是口頭言語上的辱罵,還時常動手打掐阿敏。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還會把阿敏吊起來,或者讓大蛇纏著阿敏的脖子,手段令人髮指。更讓阿敏害怕的是,阿島婆邊打邊嚇唬,如果阿敏不乖乖聽話,就讓新藏減壽。這樣一來,阿敏更不知道怎麼辦了。除了認命,萬念俱灰。萬一讓新藏受到了傷害,那才是最可怕的。她下定決心,告訴新藏這一切。新藏聽完,一邊感嘆阿島婆手段了得,一邊更加厭惡她。阿敏內心猶豫彷徨不知所措,在去找阿泰之前還是那樣。現在講完了,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樣,蒼白著臉,看著新藏的眼睛說:「阿敏命苦,所有痛苦和悲傷都由我來承受吧,斬斷情絲,我們就像從前一樣素不相識吧。」說完她再也承受不住,伏在新藏的膝前哭起來。新藏見狀不知如何應對,只能撫著阿敏的後背,連嚇帶哄地說了一會兒。面對如此厲害的阿島婆,他倆還想在一起的願望恐怕很難實現了。但新藏絕不想示弱,他打起精神說:「沒事兒,別怕,過段時間看看。」阿敏聽了此話漸漸止住了眼淚。兩人分別的時候,阿敏還忍不住哽咽:「如果時間寬裕,還可以考慮挽救的事,可是後天又要請神了,我怕到時候我說走嘴……」新藏不禁有些洩氣。後天請神!只剩下兩天的時間了。否則自己和阿敏都會有很大的危險。兩天,有什麼辦法能治住那個老太婆呢?報警也不行,法律也管不了鬼神犯罪。靠社會輿論也不行,人們只會以為阿島婆是搞迷信的而一笑了之。新藏想不出辦法來,只呆坐著。兩人沉默了一會兒,阿敏幽幽地望著星光黯淡的星空喃喃道:「還不如死了算了。」隨即突然環顧四周說,「我得回去了。時間太久阿婆該訓斥了。」阿敏身心俱疲。他們二人見面有半個小時了。夜色瀰漫,河風帶著腥氣飄來,遠處的柴堆、船隻都隱沒在黑暗中。只有泛白的河水波光粼粼,像露出白肚皮的大魚。新藏輕摟阿敏肩膀,吻了吻她說:「別想太多,明天傍晚還來這兒,我會想出辦法來的。」他心裡默默給自己打氣。阿敏輕輕拭去淚痕,默默點頭,悲傷而無助。垂頭喪氣的阿敏和無精打采的新藏一同起身離開,繞過石獅子回到了大街上。星光下,阿敏低垂著頭,露出嬌美的脖頸。她又忍不住想哭:「啊,我真想一死了之。」剛說完,前方剛才蝴蝶消失的地方出現了一隻巨大的人眼。那人眼有三尺多大,沒有睫毛,泛著淡青色,瞳仁混濁,先是像水泡一樣鼓起來,然後從地上飄起來,接著呆滯了一會兒,然後瞳仁斜到一邊。這隻巨眼混於夜色中,雖然模糊不清,但卻透著無法包藏的惡意。新藏不由得護住阿敏,努力想看清那巨眼。他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身上涼了個透。他想喊,但舌頭卻動不了。那隻巨眼也兇惡地瞪著新藏。幸好沒多久,那巨眼漸漸模糊起來,眼皮像貝殼般脫落後,又只剩下電杆,什麼怪物的蹤跡都沒有。那蝴蝶翩翩起舞,從某個角度看就好像貼地飛行的蝙蝠。新藏和阿敏如夢初醒,大驚失色。他們對視一會兒,從對方的眼裡讀出了驚恐和決心赴死的含義。二人緊緊握著手,渾身忍不住顫抖。

過了半個小時,新藏來到阿泰家裡,在舒適的客廳裡,他向阿泰小聲敘述著這些奇怪的事。黑色的蝴蝶、阿島婆的秘密——在普通現代人看來就是在瞎編亂造,但阿泰之前接觸過阿島婆,所以比較容易接受。阿泰給新藏端了一碟冰激凌,認真聽著新藏的話。「那隻巨眼消失後,阿敏臉都嚇白了,她說:‘怎麼辦?阿婆知道我跟你見面了。’‘事已至此,我們和老太婆的戰鬥開始了,還在乎她知不知道幹嗎。’我當時說這話時是逞強的,有點麻煩的是,我和阿敏約好明天傍晚還去那裡見面呢。今天見面已經被發現了,明天估計阿敏不容易出來了。而且要把阿敏救出來,就必須在兩天內想好辦法。明天如果見不到阿敏,就表明計劃完了。現在求神拜佛都不管用了。我和阿敏分開後,往你這走,腳步直打戰。」新藏說完,才動了動手裡的扇子,憂慮地望著阿泰。出乎意料的是,阿泰卻不急不躁。他看了眼屋簷上的蔥草,又轉過來看新藏,皺眉思考了一下,又自信地說:「你有三道難關需要過。第一道,你要把阿敏安然無恙地救出來。第二道,只剩下兩天時間。第三道,為了完成計劃,你得在明天見阿敏一面。第三道難關一過,前兩道也就不是問題了。」新藏還是沒有信心,疑惑地問:「為什麼這麼說呢?」阿泰還是一如既往的鎮定:「不為什麼。如果你見不到……」說到這兒他停頓了一下,環視了四周才說,「這個要保密,老太婆可能已經在你身邊安插了各種眼線,所以可別走漏風聲了。前兩關其實並沒有那麼難。放心吧,一切包在我身上。今天晚上就好好喝酒,壯壯膽。」阿泰有些敷衍地笑了一下,就不告訴他計劃,新藏有些著急生氣,但喝了酒想了想,又覺得阿泰這樣謹慎也有些道理。因為喝酒的時候發生了一件怪事。他們倆邊喝邊聊天,阿泰發現桌上杯子裡的啤酒沫兒都快沒了,新藏還沒動口。於是他端起酒杯對新藏說:「來,乾一杯!痛痛快快地喝吧!」新藏見狀,也順勢端起酒杯準備一口喝完,酒杯裡映出電燈和身後的窗子。突然,出現了一副奇怪的面孔,或者不能說是面孔,因為說不出那東西像什麼,鳥?獸?蛇?青蛙?只能說是一小部分臉,從眼睛到鼻子,正從新藏肩頭往杯子里望。那東西背對著燈光,影子就投到了杯中酒裡。那眼睛和新藏一對視,立馬就消失了。新藏放下酒杯,環視四周,什麼都沒找到。電燈還是亮著,簷上草還被風吹動著。哪裡也看不出來藏著妖物。阿泰見狀問道:「怎麼了?杯子裡有蟲子?」新藏抹了把腦門上的冷汗,回答說:「沒有,我看見杯子裡出現了一個怪面孔。」阿泰一聽,重複了一遍:「一個怪面孔?」隨即看了看他自己的杯子。不用說,他的杯子裡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你是不是神經太敏感了?老太婆的神通已經能到我這裡了?」「可能啊,你也說了,我身邊可能到處都是她的眼線。」「好吧,不過她總不會伸出舌頭喝你的酒,所以還是乾杯吧。」阿泰極力讓垂頭喪氣的新藏鼓起勁來,新藏越發沒精神了,還沒喝完酒就準備回家了。阿泰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勵新藏,為免坐電車不安全,還給他叫了人力車。

那天晚上睡覺時,新藏總做噩夢,屢屢嚇醒。但天一亮,他就記起要給阿泰打電話道謝。接電話的是管家,說阿泰一早就出門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新藏猜測阿泰去了阿島婆家,想問又不好問,而且問了也不見得能問出來。於是留言說讓阿泰一回來就通知他。快中午的時候,阿泰打來了電話。他以看房產的名義真的去了阿島婆那裡。「見到了阿敏,也告訴了她我的計劃,明天回覆。這事很重要,阿敏會積極配合的。」聽了阿泰的話,新藏覺得一切進展都很順利,更想知道阿泰的計劃了。「你到底有什麼計劃?」阿泰又開始嬉皮笑臉地說:「不要著急,再等兩三天就告訴你。為了保密,打電話的時候也得注意。我會再找機會給你打電話的。再見。」掛了電話,阿泰坐在賬臺木格牆後,心情也有點複雜。自己和阿敏的命運這幾天就要出結果了,也不知道是該擔心害怕,還是應該高興期待。他沒有心情算賬,推說自己還生病發燒,過了中午就到二樓臥室睡覺去了。他還是覺得自己的一舉一動被盯著。確實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樓梯口那好像有什麼人,蹲在那偷窺自己。新藏立刻起身去檢視,但什麼人也沒看見,只看到光滑閃亮的地板映著窗外的天空。

到了第二天,新藏更坐不住了。好不容易到了昨天接電話的同一時刻,阿泰終於來電話了。他的聲音比昨天還精神:「太不容易了!阿敏回話了,就按照我的計劃來。什麼?怎麼得到回話的?這還不簡單,我又找了點事去老太婆家唄。昨天就已經說好了,阿敏來開門的時候就把回信塞給了我。」阿泰有些得意地回答。奇怪的是,說到一半的時候,電話裡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聽不清說什麼,但聽著上氣不接下氣似的。新藏一開始以為是電話串線了,就沒在意,他著急知道阿敏怎麼樣了,只顧催著阿泰說。沒多久,阿泰也聽出了異樣,問道:「是你那邊在吵嗎?」新藏說:「不是,可能是串線了吧。」「那掛了重撥吧。」接連試了兩三次,那怪聲還是在,哪怕跟接線員抱怨也沒什麼變化。阿泰也洩氣了。「沒辦法,可能是哪裡出問題了。話說回來,阿敏已經同意計劃了,你就等著好訊息吧。」新藏還是不死心想知道阿泰的計劃:「你到底要怎麼做?」阿泰還是緊咬牙關不透露:「再等一天吧。明天這個時間之前你就能知道了。好了,彆著急,就慢慢等著吧。不是說‘有福之人不用忙’嗎?」阿泰這話剛說完,電話裡出來一個明顯帶著嘲弄的聲音:「別瞎折騰了!」新藏和阿泰驚了一下:「哪裡的怪聲?」這下聽筒裡什麼動靜都沒了。「不行,剛才那聲音可能是老太婆的。沒準明天的計劃也……唉,一切全看明天吧。我掛了。」阿泰有些慌亂地匆匆掛了電話。阿島婆連他們的電話都偷聽到了,那阿泰和阿敏交換信件肯定也被知道了。雖然新藏不知道計劃是什麼,但是如果被老太婆知道了,那豈不是一切都完了?想到這個,新藏擔憂得魂不守舍,在臥室的窗前站立,望了很久天空。不知是不是幻覺,他好像又看見天空中出現了幾十只黑色蝴蝶翩翩起舞,交織成不祥的圖案。新藏覺得累極了,連看到那景象也快沒感覺了。

那天晚上新藏還是總做噩夢,還是沒睡好。快天亮的時候才恢復了點精神。早飯吃得很沒胃口,吃完就給阿泰打電話。阿泰還沒起床,帶著睡意抱怨:「你怎麼這麼早打電話?太過分了。我不喜歡早起,這會兒接電話簡直就是要我的命。」新藏不理會他的語氣:「昨天打完電話,我就等不下去了。我要去你那裡,只聽你電話,我有點不放心。我馬上就過去。」阿泰一聽攔不住,就說:「那你來吧,我等著你。」新藏一聽馬上結束通話電話。出門前看了一眼擔憂的母親,也不說去哪就跑出去了。外面的天空陰沉沉的,烏雲的縫隙間灑下紫銅色的光。天氣很悶熱。新藏來不及多想,立刻坐上電車。坐車的人不多,他選了中間的位置。一坐下來,睏意就襲了上來,他甚至感覺有點頭疼,彷彿帽子在勒緊。他想通過轉移注意力緩解一下,一看發現周圍有點怪異——車頂兩側的吊環都在隨著車身晃動而搖擺,他眼前的這個卻不動。一開始他只是奇怪,並沒在意。但過了一會兒,那種被監視的感覺又出來了,而且越來越強烈。他覺得坐在這個不動的吊環下面不舒服,就換了個位置。再抬頭就驚住了:那隻不動的吊環開始晃動,其他原來動著的吊環卻都靜止了。雖然見多了怪事,但新藏還是有點害怕。他不由得環顧四周想求助。斜對面坐著一個老太太。她穿著黑羅披風,越過領口透過眼鏡反瞥向新藏。雖然這老太太和阿島婆無關,但新藏看著無端就想起了阿島婆那張臉。他受不了了,把票塞給乘務員,迅速跳下了車,那速度堪比被發現了要逃跑的小偷。可是他忘了電車還在行駛,一跳下去帽子就飛了,木屐也壞了,而且還摔倒了,膝蓋破了,磕得不輕。要不是他爬起來得快,很可能就被旁邊飛馳的大貨車軋了。新藏滿身泥土,又滿臉被噴了一股尾氣。他望著大貨車黃色後門上的蝶形標誌,為自己大難不死而慶幸。

這場驚險發生在鞍掛橋站前四五百米的地方。正好過來一輛人力車,新藏爬上車還是驚慌不已,他催車伕快點走。一路上他心驚肉跳,身上的傷也很疼。剛才那番波折,可能也是一種不好的預示。他有點擔心人力車會不會翻掉,那樣可真是命絕於此了。車走到兩國橋時,國技館上空烏雲壓頂,河面上的船帆聚攏成蝴蝶的形狀。新藏感到自己即將與阿敏生離死別,甚至有些淚溼眼眶。懷著這樣的心情,不知不覺間車過了大橋,到了阿泰家門口。這時的新藏真不知道是高興還是悲傷,複雜的情緒糾結於胸,讓他百感交集。在車伕詫異的目光中,新藏迅速多付了一些錢,就匆匆進去了。

阿泰見新藏來了,連忙把他讓到裡屋。一轉眼看到新藏這副形容,不禁有點吃驚:「你這是怎麼了?怎麼搞的?」「我從電車上跳了下來,受了點傷。」「你又不是沒坐過車,怎麼會笨到這個程度?你為什麼要跳車?」於是新藏把經過詳細告訴了阿泰。聽完之後,阿泰皺了眉:「情況不太好,可能是阿敏那裡出問題了。」新藏一聽到阿敏的名字就緊張,追問阿泰:「出了問題?你讓她幹什麼了?」阿泰卻不回答,嘆口氣說:「唉,到了這個地步,也許是我的責任。我要是不在電話裡說出跟阿敏通訊的事,老太婆也不會知道我的計劃。」新藏更著急了,嗓音都發顫了:「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告訴我計劃是什麼。你也太狠心了,我都吃了多少苦了。」阿泰打斷我說:「行了,那也是無法避免的嘛,我都知道的。對手是那樣厲害的老神婆,你要明白我的苦心。我要是不告訴你通訊的事,也許就順利進行下去了。你的一切行動都被阿島婆監視著。沒準那次電話之後,我也被監視了。萬幸我還沒遇到你那樣的怪事。我的計劃還是不能透露,不保密不行,哪怕你怨我,不到最後,我也不能告訴你。」阿泰好言解釋,可新藏聽了,雖然同意阿泰的做法,還是免不了擔心阿敏。他難掩臉上的憤怒,直接問阿泰:「就算你說得對。那阿敏她會受傷嗎?」阿泰也是一副擔憂的樣子:「不知道啊!」憂心忡忡地沉默了一會兒,阿泰有點坐不住了,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說:「我也很擔心,咱們別去老太婆家,就去附近看看吧。」新藏正擔心得要命,一聽阿泰的建議,當即同意,只用了五分鐘時間就穿著單衣出門了。

出了門還沒走五十米遠,後邊就傳來木屐嗒嗒觸地的聲音。他倆回頭一看,是店裡的小夥計,扛著一把傘追來了。「送傘來了?」「是的,管家說快下雨了,請您帶上傘。」「那為什麼不給客人也帶一把?」阿泰接過那把傘問了句。小夥計撓撓頭,不知如何回答,鞠了個躬就跑回去了。真的要下雨了,天空中的烏雲黑沉沉的,雲的縫隙間透出的光線好像鋼柱,看著有些陰森可怕。二人看著這天色,內心不由得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也不再交談,只快步走。阿泰走得慢,過一會兒就得小跑幾步緊追,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後來實在追不上,就放任新藏先走,他自己拿著傘慢悠悠跟著後面,同情地看著前面的同伴。走到阿敏和新藏看見巨眼幻象的地方,也就是第一道橋左拐的地方,一輛人力車從阿泰身邊飛馳而過。阿泰看見車上的乘客,立刻尖聲喚住走在前面的新藏。新藏不耐煩地停住回頭說:「幹嗎?」阿泰追上前來急急地問:「你看見剛才人力車上那個人沒有?」「看見了,戴著墨鏡,比較瘦的一個男人。」新藏說完又要走,阿泰前所未有地鄭重地說:「你聽著,那人是我們家的大主顧,叫鍵惣,是個證券商,我猜可能就是他要娶阿敏做小妾。沒啥依據,我就是感覺。」新藏心不在焉地說:「還能就憑感覺?」他目不斜視地繼續往前走。阿泰舉起傘指著前面:「也不全是感覺,你看前面,那車停在阿島婆家門口了吧?」說完看著新藏,一副果然不出我所料的得意表情。新藏望去,果然是真的。那車停在垂柳下,車伕正在悠閒地休息。見此情景,新藏的表情有點變化,但還是那樣鬱悶。他有點煩躁地說:「可是,來找老婆子算財運的證券商,有很多吧?不只是鍵惣一個人吧?」說著兩人來到阿島婆家隔壁門前,阿泰也不再申辯,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環境,以保護者的姿態和新藏並肩走過阿島婆家門前。只見那門前除了有輛車外,與平日沒什麼區別。車就在眼前,耳朵後面彆著「金蝙蝠」香菸的車伕在看報紙。地上有車輪印,從隔壁家門前到下水道前粗粗的兩道兒。阿島婆家的木格窗、木格門,以及裡面隔扇的老舊顏色,都毫無變化,還是那樣陰森寂靜。不僅看不到阿敏的身影,連她常穿的那身藍底白花衣服的袖子也看不到。慢慢穿過阿島婆家門前的兩人,不再那麼緊張,但什麼都沒看到,讓他們感覺很沮喪。

來到阿島婆家另一邊隔壁的雜貨鋪前,二人看到店門上方掛著一排紅燈籠,燈籠上有蚊香的字眼。店門口擺著淺草紙、棕刷、洗頭粉等雜貨。門口站著一個人正在和老闆娘說話。好像是阿敏。沒錯!他倆對視一眼,快速走進雜貨鋪裡。阿敏一看到他們二人,本來蒼白的臉色微微有些泛紅。可是當著雜貨鋪老闆娘的面,她不能表現得太明顯,只好強壓住內心的激動,輕輕哎呀地驚呼一聲。這時,阿泰鎮定地抬手扶了扶帽簷,上前搭話:「您母親在家嗎?」「在呢。」「那您在這是做什麼呢?」「客人要用白紙,我來買……」阿敏話沒說完,屋外好像一下子就暗下來,雨絲攜著一道白光掠過門口的大紅燈籠,緊接著轟隆隆的雷聲響起,連柳葉好像都被震懾住了。阿泰隨著雷聲邁出店門一步說:「那請您給傳個話,我想請您母親給掐算一下,剛才我在門口喊了幾聲,沒人答應,我還以為沒人呢。原來您在這偷懶閒聊呢!」說完瞥了瞥阿敏和雜貨鋪老闆娘,開玩笑似的說。什麼都不知道的老闆娘沒看出來阿泰在演戲,趕緊催促阿敏:「阿敏,快回去吧。」然後去收大紅燈籠,免得被雨淋溼了。阿敏跟老闆娘說了再見,便緊跟新藏和阿泰出了雜貨鋪。三人過阿島婆家門而不入,藉著雨傘的遮擋,直衝第一道橋奔去。在這短短的一刻,不用說性命攸關的新藏和阿敏,就連平日大大咧咧的阿泰,也覺得到了關鍵時刻。他們默不作聲地前行,走到岸邊,絲毫沒注意到雨有多大。

到了石獅子那裡,走在前面的阿泰回身說:「到這兒就安全了。找個地方躲躲雨,順便歇口氣吧。」三人擠在一把雨傘下,穿過散落的石料堆,來到岸邊一個工地的工棚。雨越下越大,遙望對岸已是霧茫茫一片。工棚也擋不住雨,三人還得擠在雨傘下躲雨。他們在一塊做門柱用的花崗岩石料上坐下,新藏立刻說道:「阿敏,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說話間,一道刺眼的閃電劈下來,緊跟著一聲穿越雲層的雷聲滾滾而來。阿敏低埋著頭,不敢起身。雷聲過後,她抬起蒼白的臉,不知望向雨中的何處,靜靜地說:「我已經決定了。」聽到這話的新藏腦海裡清晰地閃現著「殉情」兩個大字。坐在中間撐著傘的阿泰沒明白他們的意思,只好鼓勵他們說:「喂!不要認輸啊。阿敏也是。這是關鍵時刻。你家那個客人就是鍵惣吧?想娶你做小妾的就是他吧?」聽到阿泰這樣問,阿敏如夢初醒,明亮的眼睛盯著阿泰氣憤地說:「對,就是他。」「你看,我猜就是吧?」阿泰得意地望向新藏,隨即認真地說,「阿敏,這會兒雨下得正大,鍵惣怎麼也得在你家待二三十分鐘。你先說說我的計劃怎麼樣了?如果計劃完不成了,那也得是我們男人往前衝。我這就去你家,去跟鍵惣攤牌。」阿泰說得斬釘截鐵,讓新藏覺得內心充滿力量。雷聲更大了,伴隨刺眼的一道道閃電而下的是越來越大的暴雨。阿敏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表情,悽美而冷峻,顫抖著雙唇說:「計劃敗露了……一切都完了。」然後在這漏雨的工棚裡,伴隨著雷雨交加的聲響,阿敏用細弱而清亮的聲音,喘息著斷斷續續講了這兩天發生的事情。聽罷,新藏和阿泰明白計劃確實是徹底敗露了。

最初,阿泰聽新藏說阿島婆的秘密是讓神靈附身在阿敏身上以得到神旨,那時就想到了一個計劃:讓阿敏假裝被神靈附體,然後藉機懲治老太婆。於是就在請阿島婆掐算的時候,悄悄將計劃給了阿敏。阿敏當時雖然覺得這個計劃有點危險,但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下定決心試試,於是第二天就給了阿泰答應的回信。然後,到了當天晚上十二點,阿島婆在豎川洗澡後又要請婆娑羅神了。要是你知道她是怎麼請神的,就會明白這個計劃的不可行之處。那是人們無法想象的方法。請神的時候,阿島婆粗暴地命令阿敏只裹一條浴巾,將其反剪雙手吊起來,弄亂頭髮,關掉燈,跪在屋子中央面向北方。她自己也不穿衣服,左手點蠟燭右手拿鏡子,站在阿敏面前唸咒語,邊念邊用鏡子戳阿敏……對一般女子來說,面對這樣可怕的折騰肯定會暈過去。隨著咒語一聲比一聲大,老太婆拿著鏡子逼近,直至將阿敏逼倒在地。這還沒完,之後老太婆會像蟲子一樣趴在阿敏的胸前,繼續讓阿敏盯著蠟燭照著的鏡子。不一會兒,婆娑羅大神就會悄無聲息地附身了。阿敏變得目光呆滯、手腳不停抽搐,在老太婆連連逼問下,阿敏把所有的都說了。那天晚上也是一樣。阿敏遵守與阿泰的計劃約定,表面假裝呆愣,內心一直暗暗警惕。她打算看準時機假傳神旨,叫老太婆不要妨礙她和新藏的戀情。她打定主意,對老太婆的連連逼問不作應答。然而,不知怎麼的,凝視鏡子中的燭光久了,心神還是有些動盪了,甚至有些忘卻一切。老太婆的咒語緊鑼密鼓地念著,像蛛網一樣包圍著阿敏的心,而鏡面吸引了阿敏的目光,放出詭異的光彩,將她拉入夢幻般的境地。不知過了多久,阿敏完全不記得當時的情景。一夜過去,阿敏的苦心毫無結果,還是被老太婆知曉了。微弱燭光下,各種大小形態各異的黑蝴蝶畫著圓圈飛上了天空。鏡子不見了。阿敏沉沉睡去。

暴雨中,阿敏控制不住地顫抖著講述著經過。儘管早有心理準備,新藏和阿泰聽到這裡,還是不由得相視嘆息,美好願望是真的破滅了。絕望感籠罩在他們周圍,二人悵然若失,只是看著暴風雨,說不出話來。不過阿泰還是很快就振作起來,鼓勵阿敏說:「你還記得當時的經過嗎?」阿敏低頭說:「不記得了。」然後抬起頭不安地看著阿泰,「我醒來的時候,已經天亮了。」說完忍不住哭起來。外面天空中的炸雷彷彿懸在頭頂,隨時會炸裂,不時閃過的閃電將工棚照得很亮。一直呆坐的新藏突然站起身,凶神惡煞般向外面的風雨中衝去,手裡還拿著一根鋼釺。阿泰見狀,扔掉雨傘,迅速衝上去攔住他。「你瘋了?!」阿泰氣急大聲呵斥,新藏彷彿變了個人,拼命尖叫大喊:「放開我!這個時候不是我死,就是她亡!」「別犯傻!今天鍵惣來了,我去……」「那是個什麼東西?想納阿敏為妾,會聽你的嗎?別廢話,讓我去!看在朋友一場的分上,放開我!」「你不想想阿敏?你這樣尋死,她怎麼辦?」兩人在雨中爭吵的過程中,新藏感受到阿泰攬住自己的手在顫抖但十分有力。他轉頭看見阿敏滿眼含淚地望著自己,凝滿悲哀。在風雨交加電閃雷鳴中,一道微弱的聲音傳入耳中:「讓我倆一起去死吧。」說話間,一聲炸雷響起在身邊,甚至能看見那紫色的火花。被兩人抱住的新藏暈過去了。

新藏從噩夢般的昏睡中醒來已是幾天後的事了。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就躺在家裡的二樓上。額頭敷著冰袋,枕邊有藥和體溫計。還有一盆花開著小小的藍色花朵,是牽牛花。現在應該是早晨。他努力回想發生過的事情:暴雨、炸雷、老太婆、阿敏……一轉眼就看到了阿敏在門旁坐著呢。她髮髻有些亂,臉色蒼白,一副擔憂的樣子。阿敏沒有愣神,一眼就看見新藏醒了,臉帶紅暈羞澀地出聲:「您醒過來了?」新藏以為自己還在夢中,喃喃喚著戀人的名字。這時又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太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哦,你別動,安心休息吧。」原來是阿泰。「阿泰,你也在啊!」「我在,你母親也來了。醫生剛走。」新藏還有點懵懂,怔怔地扭臉看向另一邊,母親和阿泰在那裡坐著,寬慰地看著他。新藏有點想不起來,那場可怕的大雷雨後,他是怎麼回到家的。他呆愣愣地望了三人一會兒。母親滿眼慈愛地看著他說:「一切都過去了。你也要好好休息,好好養身體。」母親說完,阿泰也更加活躍地說:「沒事了!你們的真情感動了神靈。阿島婆和鍵惣說話的時候,被雷劈死了。」新藏被驚喜衝擊得無以言表,內心蕩漾著感動,淚水悄悄流下來,他不由得閉上眼睛平復心情。其他三個人看到可嚇壞了,以為他又暈過去了。新藏連忙睜開眼睛。阿泰正準備起身去叫醫生,此時見新藏沒事,誇張地說:「哎呀!嚇唬人呢!大家別慌,剛才的哭鴉現在又笑了。」一想到那個老太婆已經死了,新藏就忍不住幸福得想笑。過了一會兒,他才想起問阿泰:「鍵惣呢?」「他啊,他乾瞪眼沒辦法。」阿泰頓了一下又繼續說:「我昨天去看過他了。他說,神靈附在阿敏身上反覆警告,老太婆若是阻礙你們倆相戀,就會自取滅亡。老太婆不相信,認為是在騙她。於是第二天,鍵惣去的時候,她就放肆地說,無論怎樣都要拆散你們倆。我的計劃是真的失敗了,但最終的結果卻是我們想要的。阿島婆以為阿敏在騙她,最終性命不保。整件事都讓人意想不到。可見神靈有時候也辨不清善惡。」阿泰連連感嘆世事難料,新藏一面驚歎於強大的魔力,一面在想自己雷雨中暈過去後的情況,於是問:「我後來……」阿敏接過話來回答他:「我們趕緊叫車把你送到附近的醫生那裡,你一直髮高燒。傍晚回到家,就開始一直昏睡。」阿泰滿足地喟嘆,近身鼓勵說:「你高燒的時候,多虧你母親和阿敏的照顧。你一直在說胡話,為了照顧你,她們都沒好好休息,你母親三天來都沒怎麼合過眼。對了,阿島婆也送葬了,我辦的。你母親兩邊都跟著操心了。」「母親,謝謝您。」「謝我什麼?還不趕緊謝謝阿泰。」說這話的時候,幾個人都忍不住熱淚盈眶。阿泰很快調整好情緒:「快三點了,我也該走了。」說著站起身來。新藏不解地問:「現在不是早晨嗎?」阿泰對新藏這樣問感到很驚訝:「你開玩笑呢吧?」他掏出身上的懷錶,要給新藏看。一轉頭看到了床頭的牽牛花,笑著說:「這盆牽牛花是阿敏在阿島婆家住的時候養的。那個雷雨天開的花,大多都謝了,只有這朵一直開著。真是奇了。阿敏好幾次跟我們說,功夫不負有心人,只要這朵花不敗,你就會康復的。你現在終於醒了。這有些匪夷所思,但透著多濃的人情味兒啊!」

大正八年(1919)九月二十二日

坡:埃德加·愛倫·坡(edgarallanpoe,1809~1849),19世紀美國詩人、小說家和文學評論家,浪漫主義思潮時期的重要成員。其小說想象奇特、恐怖怪異,善於運用誇張、隱喻和象徵等來表現人性的危機。

霍夫曼:恩斯特·西奧多·阿瑪迪斯·霍夫曼(ernsttheodoramadeushoffmann,1776~1822),簡稱a.霍夫曼。德國作家、作曲家,是浪漫主義運動的重要人物。其作品多神秘怪誕,強調幻想、恐怖和超自然現象。

紅色電車和藍色電車:紅色電車是倒數第二班車,藍色電車是末班車。

盆節:盂蘭盆節,也叫中元節、燈籠節,是日本僅次於元旦的盛大節日,一般在陽曆8月15日前後,是祭奠先祖、祈禱祝福、闔家團圓的日子。掛在屋簷的燈籠有為祖先引路的意義。

天滿神宮:日本供奉菅原道真的地方。菅原道真(845~903)是日本唯一以才學而登相位的作家。他站在平安時代漢文學的頂峰,被後世稱為文藝之神、書法之神、學問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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