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變 芥川龍之介 第2頁,共2頁

十一

被師傅殺掉,這件事也不是不可能。那天晚上故意把弟子叫過去,還唆使貓頭鷹攻擊弟子,居然就是為了畫畫。弟子看了那一眼之後,毫不猶豫地抱頭逃向拉門旁,低頭蜷縮著。這時良秀不知怎麼回事,也發出了驚呼,一時間,翅膀拍打聲、物品倒地摔碎聲,各種亂七八糟的聲音雜在一起。弟子嚇壞了,無意中又抬起了抱著的頭。屋裡一片漆黑,只聽師傅在呼喚其他弟子。有一個弟子聽見了趕了過來,提了小燈一看,原來是燭臺打翻了,灑得到處都是油。那隻貓頭鷹只剩下一隻翅膀撲騰著。良秀也驚呆了,嘴裡喃喃自語。——那隻貓頭鷹身上纏著一條蛇,蛇緊緊纏著貓頭鷹的脖子和一邊翅膀。情況很可能是這樣的:白皮膚弟子躲到門邊的時候,碰倒了裝蛇的罈子,蛇爬了出來,貓頭鷹想去啄那蛇,結果反被纏住。兩個弟子目瞪口呆地愣了半晌,然後對視一眼,朝著師傅行了個禮就離開了畫室。沒人知道黑蛇和貓頭鷹後來怎麼樣了。

像這樣的事還有很多。良秀是在秋初接受命令畫《地獄變》的,從那之後一直到冬末,總是做出類似讓弟子害怕的行為。到了冬末,良秀畫不下去了,他情緒更差,說話更難聽。此時屏風已經畫了八成了,但他卻遇到了瓶頸,甚至可能連之前畫的也得推翻重來。

人們不知道良秀的瓶頸在哪裡,也沒人想知道。弟子們想的是怎樣離師傅遠遠的,免得又吃苦頭。

十二

這些怪事,這裡就不再多說了。還有一件必須得說說。良秀不知怎麼的,竟然開始多愁善感起來,總是躲在沒人的地方小聲哭。有一天,一個弟子看見師傅站在院子裡,仰望著天空,滿臉淚水。弟子看見了不知該怎麼辦,只好悄悄退了下去。弟子們十分不解,師傅畫《五趣生死圖》的時候都敢盯著死屍看,這樣霸道、傲慢、偏執的人,怎麼會哭了呢?難道只是因為畫不出屏風?

良秀執迷於屏風的時候,讓人覺得是個神經質;而他的女兒也不知怎麼的開始憂鬱起來。良秀的女兒原本就是性格內向靦腆的人,白皮膚長睫毛,如今人們見了,更覺得她那發黑的眼圈帶了孤寂的味道。一開始,大家以為她是想念父親,或者是有了意中人。後來才知道,是大公命令她做她無法拒絕卻不願做的事。從那以後,人們就突然不再提起良秀的女兒了。

有一天晚上很安靜,我獨自在廊下走。突然一隻小猴子跳出來,使勁拽我的裙褲,一看原來是小猴良秀。那天晚上月光寧靜,梅花飄香,十分愜意。這小猴此刻卻衝我齜牙咧嘴,使勁拽我衣服,這讓我不禁有點害怕也有點生氣。本想踹開它走掉,可轉念間想到大公不喜歡人粗暴對待小猴,連少爺都因此受過訓斥呢。而且萬一是真有什麼事呢。於是我就跟著小猴往前走。

走到前面的拐彎處,只見夜色中一處池水泛著白光,空曠而寂靜。近處的房間中傳來了爭鬥聲,那聲音在周圍靜寂的映襯下直衝我耳中。該不會是小偷吧?我邊猜測著邊悄悄走過去。

十三

小猴子嫌我走得慢,不時回頭衝我吱吱叫。突然它躥到了我肩膀上,嚇我一跳,直讓我擔心會被它抓傷。它轉瞬又抓住了我的衣袖,怕掉下去。我被它拽得踉蹌了幾步。走過那處拉門時,小猴使勁拍我的肩膀。我毫不猶豫地拉開拉門走進去,與此同時一個女人跳了出來。她差點撞在我身上,隨即摔在了門外。她倒在門邊大口喘氣,看著我就好像看著一個怪物。

這個女人就是良秀的女兒。她那天彷彿變了一個人,眼睛發亮,臉頰通紅,衣服凌亂,不再是平日的少女氣質,反而多了幾分成熟和妖豔。我呆望著她,這個姑娘在月光下更加美麗。同時我還聽見一個人急急走遠的聲音。我不知道那是誰。

姑娘不吭聲,只是咬唇搖頭,很委屈的樣子。

我彎腰附耳輕問:「那是誰啊?」姑娘還是不吭聲,只是搖頭。她的睫毛掛著淚珠,嘴巴閉得更緊了。

我這人有點直,不懂得換個委婉的方式問。姑娘不回答,我只好呆呆地站在一邊,期盼著姑娘自己傾訴,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問得多了會不會讓姑娘覺得為難……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關上拉門,對姑娘說:「回去吧。」我自己也覺得有點難為情,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於是轉身準備悄悄回去,沒走幾步,裙褲就被從後面拽住了,我吃驚地回頭。

原來是小猴良秀,它趴在我腳邊,雙手合十,搖著脖子上的小鈴鐺衝我磕頭。

十四

那晚之後,大概過了半個月,良秀突然來到了大公府邸,請求拜見。良秀身份卑微,平時非詔不得入內,那天大公很快就應允了良秀的請求。來到殿上,只見良秀還是身著平日那件丁香色的衣服,頭上也還是帶著那頂皺皺的帽子,跪倒在地,陰沉而沙啞地說:

「大公老爺,您吩咐的屏風《地獄變》,我經過日夜努力,總算不負您的期望,現在已經初步完成了。」

「恭喜畫師,我很滿意。」

大公說這句話的時候聲調很疲倦的樣子。

「不,還不到恭喜的時候。」良秀低著頭說,「我只是完成了草圖,但有一處我畫不出來。」

「什麼?還有你畫不出來的?」

「嗯,我沒見過的,我畫不出來,就算勉強畫出來,我也不滿意。這樣的話跟我說的畫不出來,也沒什麼區別。」

大公聽到此話,嘲弄地說:

「照你這樣說,讓你畫屏風《地獄變》,你就得到地獄去?」

「是的,我曾經看過大火災,那時我彷彿看到的就是地獄的業火。描繪不動明王的火焰的時候,我想到的就是那場火災。您應該看過那幅畫。」

「那要是畫罪人們呢?你見過獄卒嗎?」大公沒回答良秀,反覆這樣問他。

「我見過鐵鏈綁著的人,被怪鳥啄的人,我都畫過寫生。我還是知道怎麼畫罪人的景象的。至於獄卒嘛——」良秀笑得有些陰森,「我夢裡見過獄卒。牛頭馬面,三頭六臂,他們每天都來夢裡張口擊掌地折磨我。我畫不出來的,不是這些。」

大公聽著良秀說完,有點驚訝。他盯著良秀的臉,顫抖著說:

「那你畫不出來的是什麼?」

十五

「我的畫裡,有一輛檳榔毛車從天而降。」良秀說著,眼睛發亮地看著大公。良秀一旦涉及畫畫就變成了一個偏執狂,他此時的炯炯眼神就有點瘮人。

「車裡要坐著一個美豔貴婦人,散著頭髮,忍受著烈火的煎熬。她在煙熏火燎中流淚皺眉,仰望著車篷,雙手揪著車上的竹簾,想抵擋一下四濺的火星。周圍都是飛來繞去的怪鳥,呱呱亂叫。十隻或者二十隻?或者更多。——車上的這位貴婦人,我畫不出來。」

「那怎麼辦呢?」

大公不知怎麼回事有點高興。他等著良秀快說。良秀卻像陷入了夢境,重複唸叨著:

「我畫不出來這樣的景象!」良秀突然大吼起來:

「要是能讓我看到火燒檳榔車就好了……」

大公本來以為沒辦法解決畫不出來的事正面色黯然,聽到良秀的話突然哈哈大笑起來。他笑完了說:

「好,就按照你說的做吧。沒必要討論了。」

我聽到大公這樣說,產生了一種可怕的預感。大公的表情也很可怕。就好像是良秀的瘋狂傳到了他的身上:嘴角有白沫,眉毛顫抖好像過電。大公哈哈大笑接著說:

「點燃大火,檳榔車裡坐著美豔貴婦人對吧?在煙火圍困中,貴婦人悽慘死去——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畫師,竟然能想出來這樣畫。真佩服啊。」

聽了大公的話,良秀像重新醒過來一樣,喘著粗氣,嘴唇微微顫抖,他渾身發軟倒在榻榻米上,雙手趴在地上,恭敬地對大公道謝:

「謝謝大公老爺。」或許良秀此時心中預想的景象就在大公的應允中得到了實現,在他的眼前浮現。此時此刻,我竟然覺得良秀有點可憐。

十六

大公在兩三天之後的一個深夜召見了良秀,讓他目睹火燒檳榔車的景象。地點並不是在大公府邸,而是在大公妹妹住過的雪融御所,那裡現在已經被燒燬了。

這個庭院長久沒人住,很荒涼。光看名字,就知道這個庭院一定是荒無人煙的。大公的妹妹是在這個院所過世的。關於她的身世,也有一些傳說。據傳在每個沒有月亮的晚上,會有一個穿著紅衣的奇怪身影在廊下腳不沾地地行走。這個傳言也有一定的依據。雪融御所白天就很寂靜,到了晚上更甚,在那樣無聲的環境中,池水流動的聲音就顯得很陰森,鷺鷥扇動翅膀飛翔的身影,看著也讓人害怕。

良秀來的這個晚上也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大公正盤腿坐在廊下的圓墊上,裡著淺黃色便服,外套深紫色外衣。前後左右站著五六個侍衛。其中有一位尤其強壯,看著很兇,據說當年在陸奧之戰時,曾經吃過人肉,徒手掰裂鹿角。此時他腰纏腰帶,身後配刀,正蹲在廊下。——夜風吹著燈光飄忽不定,所有這一切或明或暗,有一種陰森恐怖之感。

沒有拴牛的檳榔車停在院子中間,車蓋高懸,黑沉沉的。金飾卻亮晶晶的,像星星。雖是春天,還是有些寒冷的。車上的掛簾閉得很嚴實。不知道車裡有什麼。周圍站著一群手拿火把的僕人。他們控制著火把,免得火星飄到走廊那邊去。

良秀跪在迴廊的對面,還穿著他那套常見的衣服,許是星空陰沉,顯得他更瘦小,更寒磣了。他還帶了一個同樣裝扮的小弟子,正站在他身後。他們在陰影中,我連他們的衣服都看不分明瞭。

十七

夜漸漸深了。周圍一片寂靜,眾人彷彿也靜靜融入這夜色,只聽見夜風吹拂。松明火把的煙氣飄了過來。大公許久不說話,只欣賞著夜色。過了一會兒,才動了動身子,喚良秀。

良秀蚊子哼哼似的答應了一聲。

「今晚的火燒檳榔車,是你想看的吧?」

大公說完,和身邊的侍衛對視微笑了一下。我總感覺會有點什麼事發生。良秀抬頭,怯怯地望向走廊,不言語,只靜待。

「你看,這是我平時坐的車,我將這車子點燃,你想看的景象就在你眼前了。」

大公停頓了一下,對侍衛擠了擠眼睛,接著語調就變得很難過的樣子:

「車裡有一個有罪的侍女。只要點燃這個車,這侍女必死無疑,而且將皮焦肉爛,屍骨無存,承受的痛苦無可言喻。你要完成的那幅屏風,以這個為參考版本最好了。好好看著吧,看看那烈火是怎樣燒燬嬌嫩的肌膚,將黑髮化為火星的。」

大公又停頓了一下,開始大笑起來。

「這番景象從未有過,我也在這看著。來人,將掛簾掀起來,讓良秀看看車裡的人。」

一個僕人得令,走向檳榔車,掀起掛簾。頓時現場發出一陣騷動。火把將車內照得通明,車上的侍女被鐵鏈綁著,很悽慘。——啊!我沒看錯吧?這女人穿著華麗的繡著櫻花的禮服,長髮烏黑柔順地垂下來,發上的黃金釵子閃著好看的光澤。她身形小巧,脖子上戴著一隻小猴用過的項圈,面容孤寂恭謹。這不是良秀的女兒嗎?!我嚇得差點叫出聲來。

武士們嚴陣以待,盯著良秀。良秀也嚇得快暈過去了。他原本是跪著的,現在突然跳起來,雙手伸向前,像大車跌跌撞撞地衝去。原本看不清的良秀面容,此刻鮮明地呈現在眾人面前:慘白得不真實。大公一聲令下「點火」,僕人們齊齊將火把扔向大車,熊熊大火燃燒起來。

十八

大火很快包圍了車篷。車蓋邊角的流蘇裝飾,被熱浪卷得向上飄。紅紅的火焰與濛濛的白煙,瞬間席捲掛簾、金飾。滿天火星紛紛落下,更可怕的是燃燒得最厲害的兩側火舌,衝到了半空中,如太陽墜地,天火迸發。已被嚇呆的我,此刻更是魂飛魄散,只能茫然望著,呆呆看著。身為父親的良秀又是怎麼樣的呢?

良秀那時的表情,我永遠也忘不了。他跌跌撞撞跑到車前,待大火燒起來,他就停下了。他還保持著雙手伸向前的姿態,目不轉睛地盯著燃燒的大車。在明亮的火光下,他的皺紋、他的鬍子,全都清晰可見。然而,無論是瞪大的眼睛、扭曲的嘴唇,還是不斷抽搐的臉,都鮮活地顯現出良秀的恐懼、悲傷和害怕。——那副表情的痛苦程度,連要上刑場的罪人或下地獄的人都比不上。連那位威武的武士,都有點駭然,忍不住瞅向大公。

大公緊閉嘴唇,不時發出恐怖的大笑,雙眼緊緊盯著火中的大車。我實在是不敢詳細描述——在熊熊烈火中,良秀的女兒是怎樣的呢?我只看見蒼白的面容,飄飛的烏髮,轉瞬燃燒的華服——太慘烈了!夜風吹拂,濃煙滾滾,火星四濺,車內的女子只能咬緊項圈,怎樣使勁也掙脫不開鐵鏈。那副景象真的像地獄中受業火之苦的場面。不僅是我,就連武士們,也毛骨悚然。

又一陣風吹過,院子裡的樹梢上傳來一個聲響。在黑暗的星空下,那聲響就好像從天而降。一個黑球一樣的物體跳過屋頂,直接跳進火中的大車裡。從燒得差不多的車窗,人們看見那黑球抱住姑娘的肩膀,隨即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引得眾人也不由得驚撥出聲。那黑球正是小猴良秀。

十九

小猴的身影一晃而過。熊熊烈火將小猴和姑娘的身形迅速湮沒在濃煙中。那輛大車還在熊熊燃燒著,像一根火柱,直衝星空,攝人心魄。

良秀面對火柱而站,表情凝固。——真沒想到!剛開始痛苦不堪的良秀,此刻臉上竟然浮現出令人難以理解的光輝。他好像忘了正面對著大公,雙手抱臂站在那裡,好像在回味看到那火焰和受難女人帶來的喜悅。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良秀並不是因欣賞到獨生女兒被燒死的場面而高興,這時的他已經不是正常人了,他表情很奇怪,莊嚴而憤怒。連夜晚被火光驚嚇的飛鳥都不敢接近這個老頭兒。可能在鳥兒們的眼中,良秀是頭頂光環的莊嚴形象?

我們一眾人也是這樣的感受。大家都屏住了呼吸,身心受到劇烈的震動,看著良秀彷彿看著佛。烈焰火車、呆立的良秀,竟然呈現了一種奇怪的莊嚴和歡喜。只有大公臉色蒼白,氣色很差,雙手緊緊抓著自己的外套,大口喘著氣,完全像換了一個人,猶如口渴的野獸……

二十

這件事後來不知怎的傳得沸沸揚揚。眾人都譴責大公,不理解他為什麼要燒死良秀的女兒。比較多的一種傳言是,因愛生恨。然而大公親口跟我說過,他這樣做並不是要燒車殺人,而是要讓邪惡的良秀受到懲戒。

而良秀也被人認定是鐵石心腸——為了畫屏風,竟然眼睜睜看著親生女兒被燒死。有人罵他是畜生,為了畫竟然不顧父女之情。那位橫川的僧都也這麼認為。他說:「忘記人之五常,是該下地獄的,哪怕你技藝如何了不起。」

過了一個多月,良秀畫完了《地獄變》。他急忙將屏風送到大公府邸,請大公過目。當時那個僧都也在場,原本冷眼瞪視良秀的他只看了一眼,就不由得拍大腿喊道:「真是好畫!」大公聽聞唯有苦笑。

從那以後,在大公府邸再也無人說良秀的壞話。無論是誰,不管之前多麼厭惡良秀,只要看到這幅屏風,無不震驚。人們被畫中的莊嚴打動,被畫中炎熱地獄的無盡苦難震懾。

現在良秀已經不在人世了。完成屏風的第二天深夜,他在自家屋裡懸樑自盡了。女兒已經沒了,他豈能獨活?他的遺骸如今埋在他家的墓地,墓前只有小小一塊碑。數十年風吹雨淋的洗禮後,墓前苔蘚覆蓋,已無人知曉墓的主人是誰了。

大正七年(1918)四月

大威德明王:為佛教五大明王之一,是西方無量壽佛的變化身,還有的說是文殊菩薩所變,他能摧伏一切惡毒龍。

百鬼夜行:源於中國和印度的傳說,傳入日本指的是出現在夏日夜晚的妖怪大遊行。

陸奧鹽釜:陸奧國是日本古代的分國,鹽釜是位於本州東北部的海港城市,在古代隸屬於陸奧國,風景優美。

梅花宴:中國唐代曾被譽為「梅花的時代」,專門有梅花宴。唐朝時梅花傳到了日本(日本古代並無梅花),也受到了日本人的喜愛,也專門開「梅花之宴」。宴席上,人們喝酒作詩,猶如現在日本人在櫻花樹下喝酒賞櫻花一樣。

日本古代貴族書信往來時,為了更好地傳情達意,會在信上系一花枝。

僧都:佛教僧官制度由中國傳入日本,僧都是統率僧尼的官名,職位次於僧正、僧統。

檳榔毛車:貴族專用的一種以蒲席作篷的牛車。


作者「芥川龍之介」的其他小說

羅生門》《絕筆》《河童》《芥川龍之介小說精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