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吉·斯利菲爾德家住在貝爾科特大院後面一所半是農田半是花圃的大村舍裡。那大院已經潮溼得無法居住了,所以斯利菲爾德家在這裡既是看房子的,又是餵養牲畜和種地的,一切全由他們包了。父親專管餵養和繁殖牲畜;大兒子利用大院的大花園,種植瓜果供應市場;二兒子既種糧食也種花。和科西澤一樣,這兒也住著一個很大的家庭。
厄休拉非常喜歡到貝爾科特來呆一陣,讓馬吉的弟兄們把她當作一位貴婦人來款待。這幾弟兄相貌都長得很漂亮。最大的二十六歲。他以種菜為業,個兒不高,身體非常健壯,棕色的明亮、溫和的眼睛,棕褐色的漂亮的臉,上唇留著兩撇長長的鬍子,每當他同厄休拉談話的時候,他總愛用手捻著。
每當她走過來,這幾個弟兄總是會圍著她。這姑娘因此感到非常激動。她能夠讓他們的眼睛忽然亮起來,閃閃發光,她能夠讓他們當中的老大不停地捻著他的鬍鬚,她知道,她只要隨便笑笑,只要隨便講幾句話,幾乎就可以隨意指揮他們。他們喜歡聽她談講各種問題,在她興高采烈地談著政治和經濟問題的時候瞪眼看著她。而她在她談話的時候,也注意到安東尼那雙像薩梯一樣的金棕色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他並沒有聽她講話,他要聽的只是她說話的聲音,這使得她十分激動。
有時候,如果她願意同他一道到暖房裡去,看看那裡翠綠一片的植物,看看在綠葉中頻頻點頭的紅色的報春花,看看那些紫色、紅色和白色的金錢菊,他簡直會高興得像一頭小鹿了。她看見什麼都要問問,他總是非常細緻、非常精確地一點點告訴她,那煞有介事的樣子常使她止不住要笑。然而,她對他所講的一切也的確很感興趣。他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光,那很像拴在花園門口的那隻公羊眼中露出的神色。
她和他一起走進溫暖的地窖裡,在那裡的黑暗中,大黃的黃色骨朵兒已經開始露頭了。他用提燈照著地上。她看到大黃壯實的、紅色的枝幹上閃著光的骨朵兒,像一盆火似的從柔軟的泥土中慢慢冒出頭來。他仰起頭看著她,當他大笑著發出一陣悅耳的輕微的馬嘶聲的時候,燈光照到他的眼睛和他的牙齒上。他看上去是那麼漂亮。她的耳朵裡似乎忽然聽到了一種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安東尼的那種悅耳的微弱的馬嘶般的笑聲;他的鬍鬚向上翹著,眼睛裡閃著一種鮮明、冷靜、穩定而又傲慢的笑意。在他的動作中似乎總顯露出一種勝利的輕快感,她沒有辦法不讓自己作出對他讚賞和親近的表示。然而,他是那麼謙恭,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讓人動心。在她必須爬上一個高臺的時候,他伸出手來,讓她扶著爬上去。她踏上他的堅實的身體,那充滿生氣的身體在她的重量之下發出了輕微的戰慄。
她彷彿生活在一種催眠狀態中,隨時都意識到他的存在。在她的正常的感覺中,她和他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每次進屋時所表現的那獨特的滿不在乎的輕鬆神態,以及他看著她時照射在她身上的那種強有力的冷靜、鮮明的光彩,都對她具有巨大的魅力。在他的眼中,也和在那隻公羊的淡灰色眼中一樣,總彷彿有一種穩定的和白天完全無關的來自月光的熾熱的火焰。這使得她變得十分機警,但是,她的思想卻像已經熄滅的火焰一樣不起作用了。現在她的一切感官都無比敏銳,她完全生活在各種感官之中了。
不久後,有一個星期天,她看到他為了打動她的心,穿上了一身十分漂亮的節日服裝。他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笑。她也就一心老想著他那身僵硬的節日服裝的可笑的一面。
她在安東尼的問題上常常意識到自己有些對不起馬吉。可憐的馬吉彷彿感到被出賣了似的老是躲在一邊。馬吉和安東尼天生就是一對仇人。厄休拉有時不得不帶著滿腔熱情和強烈的憐憫感回到她這位朋友的身邊。她的這種做法,馬吉總是稍稍地有些冷淡地接受下來。然後便是讀詩,看書和學習代替了安東尼,代替了他的公羊一樣的舉止以及他的冷靜的令人愉快的幽默。
厄休拉在貝爾科特的時候,開始下雪了。那天早晨,山杜鵑的枝頭都重重地蓋上了一層白雪。
「咱們出去走走,好嗎?」馬吉說。
她已經不那麼堅信自己的領導能力了,因而只是試探性地提出這麼一個問題。她現在對她的朋友已經有所保留了。
他們拿著大門的鑰匙走到大花園裡。現在這裡已經是一片銀色世界,天空下陰暗的樹木和樹叢上都蓋滿了一層白霜。這兩個姑娘走過大院,把她們的足跡留在大院旁的雪地上。門窗緊閉的大院裡寂靜無聲。在大花園很遠的那一頭,有一個男人正抱著一大捆稻草從雪地上走過。他的陰暗的身影看上去非常小,彷彿是一個什麼小動物無意識地在那裡移動。
厄休拉和馬吉到處閒逛著,一直來到一條清冷的淙淙流水的小溪邊,它在夾岸的雪地中向前流動著,灰色的溪水中漂浮著一團團被衝下的白雪。她們看著一隻知更鳥轉動著它的明亮的眼睛,接著亮開它棕色的和紅色的胸脯鑽進了樹林。接著幾隻魯莽的小藍鳥在地上滾打起來。而那小溪卻一直暗暗笑著冷靜地向前流去。
這兩個姑娘穿過一片白雪覆蓋的草地,走到人工挖成的魚池邊去,魚塘上面已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那裡有一棵大樹,粗壯的樹幹上纏滿了常春藤。一條條的青藤幾乎都筆直地垂向地面。厄休拉高興地爬到這棵樹上,坐在濃密的常春藤和一些乾枯的小果子當中。有些常春藤的葉子像一把把綠色的匕首向外伸著,尖上都頂著白雪。在它們的下面還可以看到冰碴兒。
馬吉拿出一本書來,坐在一根較矮的樹枝上開始朗讀柯勒律治的《克里斯塔貝爾》。厄休拉不十分在意地聽著。她此刻心情十分激動,接著她看到安東尼充滿自信、微帶著得意神態在雪地上走過來。映襯著地上的白雪,他的臉顯得像古銅一般,帶著充滿自信的微笑。
「你來了!」她向他叫道。
他的臉上頓時表現出明確的熱情。他猛地一仰頭,作為他的回答。
「你在這兒!」他說,「你這樣子簡直像是你也變成一隻小鳥了。」
厄休拉縱聲大笑。她這也是對他特有的、似乎能夠穿透一切的笛子般的聲音做出的反應。
她並沒有思念安東尼,可是她現在卻是生活在和他有關的他的這個世界中。有一天晚上,當她走過一條衚衕的時候碰見了他,於是他們一同向前走著。
「我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太美了。」她大聲說。
「你真這麼覺得嗎?」他說,「我很高興你喜歡這地方。」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一種奇怪的自信。
「哦,我對這個地方真是喜愛極了。一個人能夠生活在這麼漂亮的一個地方,在你的花園裡種植一些花草,那他還會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這簡直和伊甸園差不多了。」
「是嗎?」他微笑著說,「是的——要說,這地方真不壞。」他開始有些猶豫了,他的眼裡露出了更強烈的光亮,他像一個小動物似的瞪著眼看著她,不停地注視著她。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裡猛地一動。她知道,他現在是要向她提議,讓她和他一起在這裡住下了。
「你願意同我一起呆在這裡嗎?」他試探著問道。
恐懼和他的建議所引起的激動情緒使得她的臉完全變白了。
他們現在已經走到了大門邊。
「這怎麼講?」她問道,「你也並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我們可以結婚。」他用一種奇怪的冷靜的討好的聲音說。這聲音簡直要讓陽光冷得像月光一樣了。一切具體的事物似乎都變了一樣。暗影和跳動著的月光,以及一切冷冰冰的非人的閃爍著的感覺都變成了真實的東西。她帶著某種恐懼的情緒發現,她真是準備要接受對方的請求了。她看來不可避免地一定得接受了。這時他把一隻手向大門邊伸去。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的棕色的肌肉顯得那麼堅實和強健。她似乎忽然受到了某種侮辱。
「我不能。」她違反自己的意願回答說。
他又發出了一聲短暫的馬嘶一般的微笑,這一回顯得非常悲哀,非常痛苦,同時他拉開了門閂。可是他並沒有開門。落日的光輝閃爍在樹叢的紫色的枝頭,他們在那日光下站了一會兒。她看到他的棕色的美麗的臉,閃出了一陣憤怒、羞辱和承認失敗的光彩。他是一頭知道自己已經被馴服的小動物。她的心由於對他的感情,由於他向她提出的帶有極大誘惑力的請求,由於悲哀和永遠無法彌補的孤獨感而燃燒起來。她的靈魂變成了一個在深夜哭泣的嬰兒。他沒有靈魂。噢,她為什麼要有呢?他比她顯得更為純潔。
她轉過身去,她揹著他轉過身去,她看到了東方一片離奇的玫瑰色,看到在東方那玫瑰色的天空,月亮在這一片藍盈盈的白雪之上變得更黃、更可愛了。這兒的一切都是這麼美麗,這兒的一切都是這麼可愛!而對這一切,他完全無所見,他和它們已合而為一。她卻有所見,她和它們也合而為一。她的有所見,把他們無限制地分開了。
他們各自追隨著自己不同的命運,一聲不響沿著那條小道走去。眼前的樹木越來越陰暗,在這個不真實的世界中,積雪現在只是隱約可見了。那一天像一個影子一樣已經進入了一個光線微弱的積雪的黃昏,而她卻仍然毫無目的地在和他談著,並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也為了使他跟她更親近。而他卻只是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走著。他輕輕地為她開啟了花園的門,她現在正走進她自己的歡樂世界,而把他關在門外了。
接著,甚至就在她要逃避,或者說準備逃避這種感情上的痛苦的時候,第二天馬吉卻跑來對她說:
「厄休拉,要是你無意嫁給安東尼,我是不會鼓勵他愛你的。這樣做很不對。」
「可是,馬吉,我從來也沒有鼓勵他愛我。」厄休拉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下流的事,十分驚愕而又很痛苦地說。
但她是真的很喜歡安東尼的。在她的一生中她還會常常想念他,想起他願和她結婚的請求。可是她只是一位旅遊者,她只是這個地球表面上的一個旅遊者。而他卻是一個孤立的生物,生活在他自己的獲得滿足的感官之中。
她是一個旅遊者,這一點她自己也無法改變。她瞭解安東尼,瞭解他並不是一個旅遊者。可是,哦,到最後的最後,她必須不停地前進,去尋求她知道她始終也無法接近的那個目標。
她現在正在慢慢捱過她在聖菲利普學校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學期。她每過一個月便勾銷一個月,先是十月,然後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非常仔細地把一個月又一個月的時間這樣踢掉,等待著暑假的來臨。她看到自己在自己的旅途中已經快轉過一圈來了,現在只差很小一段便是一整圈了。然後她就會像一隻已經多少學會一些飛翔技術的小鳥一樣,飛向開闊的天空。
她眼看就可以上大學了;那就是她的不可知的、寬廣的開闊的天空。一到了大學,她就將徹底打破她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圈子。因為,她父親也準備搬家了。他們全家都準備離開科西澤。
布蘭文對他周圍的一切從來是漫不經心的。他知道他那設計花邊的工作對他本人來講並沒有什麼很大的意義,他不過是靠這個掙點工資罷了。他也不知道有什麼對他意義更為重大的東西。經常和安娜·布蘭文生活在一起,他的頭腦裡永遠充滿了肉體上的溫暖,他從一個本能向著另一個本能前進,永遠摸索著前進。
有人對他說,諾丁漢的教育委員會正準備聘請一些工藝教師,並勸他提出申請,這時他簡直彷彿感覺到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新的空間,他可以從他那悶熱、陰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生活圈子中跳出去了。他非常自信並充滿希望地送上了他的申請書。他對自己的超自然的命運一向是很有信心的。長期那種不可避免的令人厭煩的工作,已使得他的肌肉發僵,並使得他紅紅的機警的臉顯出了十分憔悴的神色,現在他可以逃開這種生活了。
他現在還能有各種各樣的發展前途,他的妻子對這一點也完全相信。她現在也很願意改變一下環境。她對科西澤也有些厭倦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原來的住房顯然太小了。另外,她現在已將近四十歲,她開始從她的母性中覺醒過來,她的充沛的精力慢慢也希望向外尋找出路了。成長中的生命的吵鬧聲把她從一種麻木狀態中驚醒過來。她也要在創造生活方面貢獻出自己的一點力量。她十分願意搬家,帶著她的那一窩一起搬。現在她能夠把他們移栽到另一個環境中去,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因為她已經生下了她的最後一個孩子,這孩子也已經慢慢成長了。
所以,她現在已和過去不一樣,也常常十分安閒地和她的丈夫談一些計劃和安排,至於改變的方法她卻是不在意的。既然現在可以改變,那就很好;而且即使現在沒有這種改變,將來也還會有別的改變的。
全家人都因此感到非常激動。厄休拉更是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父親現在終於要變成社會上的一個人物了。這麼久以來,他在社會上等於零,沒有任何身份和地位。現在他要變成諾丁漢縣城手工藝教師了。這是一個很有身份的職位。這就是一種社會地位。他將來在他這一行中可以成為專家。他不是一個普通人了。厄休拉感覺到,現在他們一家終於有了一個立足點。他早就應該佔有這種地位的。她所認識的人中還有誰能像她的父親一樣,用自己的雙手生產出那麼漂亮的東西來?她認為,他是一定能得到這個新職務的。
那他們就得搬家。他們就將離開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變得太小的科西澤的那個農舍;他們將離開科西澤,他們家所有的孩子都是在那裡出生的,因而在那裡他們也就始終被大家一視同仁地看待。因為,從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起就把他們和別村的男孩、女孩一律看待的那些人,是永遠不會也不可能瞭解他們將來長大後是會與眾不同的。他們一直就把「厄休拉·布蘭文」看作是跟他們一樣的人,並在本村,就和自己家裡一樣,給她定下了一個明確的地位。這是一條非常強有力的紐帶。可是現在,她既然馬上要變成一個科西澤的人既不容許也不能理解的人物,那她和過去與她有關的那些人之間的紐帶就會變成束縛她的桎梏了。
「好啊,厄斯勒,你怎麼樣?」他們在遇見她的時候總這樣說。她還必須用這種土腔土調作出老一套的回答。她心裡有一種感覺,認為自己不能不理他們,不能不和這些熟人交往。可是另一種想法又極力反對她這麼做。十年前適用於她的情況,在今天就不一定適用了。她現在已經完全是另一種人了,她必須是另一種人,但這一點他們既看不見,也不容許。他們也模糊感覺到了這一點,但這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因而他們心裡感到十分不舒服。他們說,她太驕傲,太自信,如今簡直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了。他們說,她用不著那麼裝模作樣,她是什麼人他們全知道。他們從她剛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她了。他們還拿出過去的許多事來議論她。而她就會因為看到自己並無與眾不同之處而感到十分難堪。她因為自己已不可能再同過去一樣無拘無束地跟他們在一起生活而感到痛苦。可是——可是——一個人在放風箏的時候,你有多長線能放出去,那風箏就能飛多高。它拖著,拖著,慢慢往上飛去,它飛得越遠,放風箏的人就會越高興,不管其他的人會怎樣嫉妒、氣惱。科西澤阻撓了她,她現在要離開它,她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放她的風箏,願意放多高就放多高。她要離開這裡,她要自由地站起來,讓自己的身子有多高就站多高。
所以,當她聽說她父親找到了一個新的職位,全家要搬遷的時候,她高興得大唱大笑,簡直感到自己在地球上飄飛起來了。那個古老的束縛著她的外殼科西澤將會被拋掉。她將跳著舞直接衝向那開闊的藍天。她要跳舞,她要歌唱。
她心中馬上浮起了關於她要去生活的那個新地方的種種夢想。她夢想到她將和那裡的文化教養很高、具有高尚情操的人們做朋友,她將和那裡的貴族們生活在一起,她自己的思想感情也將享受到更大的自由。她夢想到她將結識一個富有的、驕傲的、天真的女朋友,這個女友根本就沒見過像哈比先生那一類的人,她說話的聲音也不會像馬吉那樣帶著那麼一種不敢公開暴露的輕蔑和恐懼。
因為她現在馬上要離開了,她對於科西澤她所喜愛的一切無不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她跑到以前她最喜歡的地方去遊逛。有一處屬於別人私產的田野,她因為欣賞那裡絢麗燦爛的雪花蓮,也大膽跑了進去。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候,冬天的陰暗的草原上到處充滿了神秘感。她來到一塊窪地上,那裡的樹林裡有一棵橡樹新近剛被砍掉,在一片榛子樹下,一片片白色的花瓣在地上閃著光。在那四處飛散的金黃色的木屑之中,雪花蓮的灰綠色的葉子偷偷地伸出頭來;低垂著頭的各種小花卻似乎已經入睡了。
厄休拉在一種狂喜的情緒中摘下了一些可愛的花朵。金色的木屑閃著像太陽一樣的黃色的光,在那朦朧的黃昏的光線中,雪花蓮簡直像是點綴著黑夜的剛露出的星星。她置身其中,由於自己意想不到地進入了這樣一個可愛的黃昏景色,到處是令人依戀的小花,地上鋪滿了在黃昏的光線中像陽光一樣閃著光的木屑,她真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她在那個樹被砍掉的樹樁上坐下來,默默地坐了很久。
她離開那深棕色的樹木,走向一條開闊的大道,準備回家去。在大道上的車轍中,一灘一灘的水坑閃著寶石一樣的光彩,四周的土地已慢慢沉入黑暗之中,頭上的天空簡直像金鑲玉琢。啊,這景象是多麼動人心魄啊!這簡直要讓她的感情受不了了。她想奔跑,想歌唱,想為這荒野和這動人的景象歡呼,可是,她不能跑,不能唱,也不可能放聲叫喊出她心中的感受。所以她仍然非常安靜,這孤獨的景象幾乎讓她感到悲傷了。
復活節的時候,她又到馬吉的家裡呆了幾天。但她變得非常羞怯,似乎有些怕見人了。她見到了安東尼,他那神態多麼使人心蕩神搖啊!他的眼裡露出一種祈求的神態,這使得他顯得更美了。她看著他,她一次再次地看著他,她要讓他在她的眼中變得更真實一些,可是問題是她自己的自我現在正遠在他方。她似乎還另有一個生命。
她讓自己的思想轉向剛剛來臨的春天和即將開放的花朵。在一堵牆邊有一棵很大的梨樹,樹枝上密密麻麻到處是青灰色的小骨朵兒,簡直多得數不清。她懷著無比歡欣的情緒站在樹前,感到自己內心中忽然有一種十分深刻的感受。在那一片淡淡的綠色的雲彩後面,正有許許多多的骨朵等著生長出來——正像有無限的陽光要向大地照射一樣。
一週又一週就這樣過去了,如在夢中又十分充實。科西澤的梨樹在村子的盡頭忽然開出了一片白色的花朵,簡直彷彿像一片巨浪撞在岩石上濺出的水花。接著,慢慢地,風鈴草也開放了,它像一片藍色的清水靜靜地停留在樹叢之下的平地上,這水越積越多,到最後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洪流,其中更出現了繁盛的枝葉和盡情歌唱來回飛躥的小鳥,接著這股洪流又很快退去,看不見了,於是出現了夏天。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