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不可能再到海邊去度假了。這個假期要用來從科西澤搬遷。
他們將搬到離威利格林不遠的地方去,這地方布蘭文認為最適中不過了。這是建立在擁擠的煤礦區邊緣上的一個古老的安靜的村子。所以,靠著它的許多陽光普照的花園和它那古色古香的景色,對那擁擠、髒亂的煤礦小鎮貝德俄弗來說,簡直成了一片園林和遊樂場所,因而在星期天早晨酒館開門之前,這裡也就成了礦工們散步的好地方。
在威利格林有一所文法學校,布蘭文每星期有兩個整天要在那裡工作,他們正在進行一種教育實驗。
厄休拉本想住到威利格林最遠的那一頭去,那邊離南井和謝伍德森林不遠。那地方是那麼可愛,充滿了浪漫氣息。可是,進入一個新的世界,那就是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威廉·布蘭文必須變得更合時尚。
他用他老婆的錢在貝德俄弗那用紅磚建築的新區買下了相當大的一所房子。這是剛死去的煤礦經理的寡妻修建的一所別墅,這房子正在離大教堂不遠的一條新建的小街上。
厄休拉感到很可悲。現在他們並沒有更神氣起來,卻只是跑到這個髒汙小鎮的邊緣上,在一所紅磚房子裡住下了。
布蘭文太太可是非常高興。新住房的房間更為豪華、寬大——豪華的客廳、飯廳和廚房,另外在樓下還有一間很寬敞的書房。一切都安排得非常美妙。那個寡婦為了讓自己舒服,真是毫不吝惜。她本來就出生在貝德俄弗這個地方,她原想要像女王一樣在這裡進行統治。她的洗澡間的牆壁雪白如銀,樓梯都是用櫟木做的。她的爐臺也是櫟木製的,很寬大,下面支著向外鼓出的圓柱子。
總之一句話,一切都是那樣「精美而富態」。可是對這種處處表現得過於誇大的富麗形象,厄休拉十分厭惡。她一定要她父親答應把爐臺下面向外鼓出的柱子給鑿掉,整個給鑿平。這個自以為了不起、腆著個大肚子的神態,她非常討厭。她父親自己就只不過是一個又高又瘦的人。他要這麼多「精美而富態」的狂妄表現幹什麼?
他們也從那寡婦手裡買下了相當數量的傢俱,那倒是一些一般人都很喜歡的好東西——寬大的威爾頓地毯、大圓桌、繡著玫瑰和小鳥的絲綢蓋面的長沙發等等。這地方真是陽光充足,氣象宜人,通過房子裡到處皆是的大窗子,可以一直望到那邊淺淺的山谷。
不管怎麼說,正如他們的一位朋友曾經說過的,他們現在已和貝德俄弗的上等人住在一起了,他們將代表這一地區的文化。從社會地位來講,這兒誰也超不過那幾位大夫、煤礦經理和藥劑師。他們僅靠著他們擁有的代拉·羅比亞的美麗的聖母像,他們的多納泰洛的可愛的雕像,以及他們的波蒂切利的作品,就能使他們在這裡大放光彩。不,他們的那些掛在飯廳、普通會客室的《春》、《愛神》和《耶穌誕生》的照片就能使貝德俄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了。
不管怎麼說,在貝德俄弗當一位公主當然比在農村當一個普通人要好多了。
布蘭文家全部十個人為這次搬家做了充分的準備。貝德俄弗的房子全都收拾好了,科西澤舊房子裡的東西也都已拆卸下來。等到這一學期結束的時候,他們便將開始搬家。
厄休拉於七月底離開學校,那時暑假剛剛開始。那天早晨,外面的一切都浸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在這最後一天,自由也總算進入了那所學校的教室。這有點彷彿像學校的牆壁馬上就要完全溶化掉似的。現在看上去它們就已經顯得模模糊糊不那麼真實了。這是學校開始放假的第一個早晨。很快學生和老師們都將走出學校,各奔自己的前程。鐐銬已經被砸開,服役的期限已滿,這所監獄不過變成了暫時留在他們記憶中的一個影子。孩子們將拿走自己的書籍和墨水瓶,地圖也將捲起來,他們的臉上全都充滿了喜悅和善意的光彩。他們全都匆匆忙忙洗刷掉在監獄裡度過的這一學期在他們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跡。他們全都獲得自由了。厄休拉匆忙而又急切地在登記表上記下她班上學生出勤累計的總人數,她驕傲地寫下了那以千計的數字:在前一班裡她所教過的學生更是好幾千了,這看來真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那激動的時刻在不安中已經慢慢過去。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最後一次她站在她的孩子們面前,聽他們做禱告,唱著讚歌,然後一切就將過去了。
「再見,孩子們,」她說,「我不會忘記你們的,你們也一定不要忘了我。」
「不會的,老師。」孩子們一起叫喊著,臉上堆滿了笑。
她站在那裡,含笑看著他們排隊走出去,心裡感到十分激動。接著,她發給她班上的小組長每人六便士的補助費,於是他們也都走了。書櫃給鎖起來,黑板已經擦洗乾淨,墨水缸和抹布也都收起來了。教室裡所有東西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全拿走了。她有一種獲得勝利的感覺。現在它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她曾經在這裡進行了很長時間的戰鬥,那戰鬥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它可喜的一面。對這間現在像一件紀念物或者一件戰利品呆在這裡的這間冷淡無情的空蕩蕩的房子,她也懷有感激之情。她曾經拿出她的相當一部分生命在這裡進行戰鬥,而且也有所得失。這個學校裡有些東西將永遠屬於她;她的某些東西也將永遠屬於這個學校。她承認這一點。現在她也該告別了。
在教員休息室裡,一些老師在那裡閒聊著,或者閒泡著,有些人正激動地談講著他們將上什麼地方去旅行:上馬恩島,上蘭達諾,上亞茅斯。他們像曾經同乘一條船的旅伴一樣彼此表現得依依不捨。
然後,該輪到哈比先生對厄休拉發表一通演說了。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漂亮,銀灰色的鬢角,濃黑的眉毛,同時還擺出一副男性的十分沉著的神態。
「是啊,」他說,「我們現在不得不和布蘭文小姐告別了,希望她前程遠大。我想我們將來還會見面的,我們也一定會了解到她的生活情況的。」
「哦,當然,」厄休拉紅著臉勉強笑著,結結巴巴地說,「哦,當然。我一定會來看你們的。」
她馬上發現她實在用不著顯得這麼親熱,她感到自己真傻。
「斯利菲爾德小姐建議送給你這兩本書,」他把兩本書放在桌上說,「我希望你會喜歡它們。」
厄休拉感到很不好意思地拿起那兩本書。這書一本是史文朋的詩集;一本是梅瑞迪斯的作品。
「哦,我會非常喜歡的,」她說,「非常謝謝你——非常非常感謝你——這實在太——」
她說著說著就停住了,滿臉通紅使勁翻著那兩本書,裝出當時她就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實際上她一個字也沒有看見。
哈比先生眨巴了幾下眼睛,現在只有他還擺出一副很安閒的樣子,表示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很高興送給了厄休拉這件禮物,這就對他的教師們表示了一定的好感。一般說來,這是很不易的,因為在他的統治之下,每一個教師幾乎都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是的,」他說,「我們希望你會喜歡經過挑選的這兩本書——」
他用他那特殊的挑戰似的笑容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就轉身朝他的書櫃走去。
厄休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把那兩本書捧在懷裡,表示非常喜歡它們。她同時感覺到,她也很喜歡所有那裡的教師和哈比先生。她簡直給弄得有些糊里糊塗了。
最後她走了出去。她匆匆看了一眼在強烈的日光下蹲在鋪過柏油的庭院之中的學校,看了看她十分熟悉的那條路,然後就轉過身去了。她心中感到一陣酸楚,她現在要離開這裡了。
「再見,祝你一切順利,」在路的盡頭,最後一個跟她握手的老師說,「我們希望你將來再回來。」
他的話實際帶著嘲弄的口氣。她大笑了幾聲,隨即轉身走開。她現在自由了。當她坐在電車頂層上的陽光下的時候,她懷著不勝喜悅的心情向四周觀望著,她已經離開了曾經對她至關重要的一切。她決不會再到一個學校去幹同樣的工作了。多麼奇怪!在她無比高興的情緒中卻夾雜著一點痛苦的感覺,這是恐懼的痛苦,而不是悔恨的痛苦。然而,她今天早晨是多麼興高采烈啊!
驕傲和歡樂使她止不住戰慄起來,她非常喜歡那兩本書。它們對她具有象徵意義,它們代表著她在那裡工作兩年的成果和戰利品,那兩年,謝謝上帝,總算已經過去了。
書上有校長用他的規規矩矩、十分乾淨的筆跡寫下的一句話:「贈給厄休拉·布蘭文,祝願她前程似錦,並作為她曾在聖菲利普學校工作的值得回憶的紀念。」她現在幾乎可以看見小心地抓著那支筆的手,和背後長著一溜兒黑毛的粗壯的手指頭。
他在上面簽了名,所有的教師都簽了名。能夠得到所有他們那些人的簽名,她感到很高興。她覺得自己非常喜愛他們。他們都和她一塊兒工作過。她從這個學校裡帶走了一點她永遠也不會失去的驕傲。她曾經在這裡,作為他們的同事呆過一陣,跟他們一起分擔過學校裡的工作,現在這裡的教師們把她看作他們中的一分子,全都為她簽名了。她是所有工作人員中的一分子,她已經在男人們進行的建設中放下了自己的一塊很小的磚,她已經使自己有資格成為他們的合作者了。
接著,她的家要開始搬遷了。那一天厄休拉起得很早,把剩下的那些東西都捆紮起來。現在正處在割草和收割莊稼之間一段較閒的時候,由沼澤農莊的舅舅那裡借來的馬車已經來到。東西裝上車用繩子捆好。她騎上她的腳踏車向貝德俄弗趕去。
這所房子是她的。她走進了打掃得很乾淨的寂靜的房屋。飯廳的地上已鋪上一層很厚的草墊,草墊很硬,是用漂亮的、閃閃發亮、顏色清爽的幹蘆葦編成的。牆壁是淡灰色的,所有的門都漆成了深灰的顏色。這時陽光正從那寬大的視窗照射進來,厄休拉對這所房子感到十分讚賞。
她把朝著陽光的門窗全都開啟。道路盡頭有一塊很小的草坪,草坪四周開滿了豔麗奪目的鮮花。對面還有一塊荒地,她家準備將來還要在上面蓋房子。現在沒有任何人來。所以她沿著花園向後走,一直走到後牆根去。教堂的八個鍾現在剛好在報時,在她周圍,她可以聽到那個城鎮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最後,她看到那輛馬車在前面的拐角處轉彎了,上面高高地胡亂堆著她所熟悉的那些傢俱,她的弟弟湯姆和特里薩跟在車旁步行著,正為自己從電車的終點站步行了十多英里來到這裡而感到十分驕傲。厄休拉給他們倒了幾杯啤酒,男人們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喝著。第二輛車也來到了,後面是她父親騎著摩托車。接著大家亂鬨鬨地把那些傢俱搬上臺階,一直搬到那小草坪上去,然後全都亂七八糟地放在那裡的陽光下,看上去非常奇怪而且讓人很不舒服。
布蘭文為人隨和,喜歡尋開心,誰和他一塊兒工作都感到很愉快。厄休拉能夠幫他決定那些笨重的傢俱應該放在什麼地方,感到十分高興。她焦急地看著他們吃力地把許多笨重東西抬上臺階,抬過一個個門洞。後來所有的大東西都抬進屋裡去了。馬車這時又回去了。厄休拉和她父親一趟一趟地把草坪上的小東西搬進屋裡,找好地方安頓下來。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在廚房裡吃了一點麵包和乳酪。
「行,我們乾得很不錯。」布蘭文十分高興說。
又來了兩車東西。那天下午整個時間都用來把傢俱搬上樓去。將近五點的時候,最後一輛車也來到了。這輛車由弗雷德舅舅駕著,上面坐著布蘭文太太和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格德倫和瑪格麗特從車站上步行過來。全家都已經來到了。
「好啊!」當布蘭文太太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布蘭文高興地說,「現在我們全都到齊了。」
「是啊。」他妻子高興地說。
他們兩人之間的簡短對話,和那種無聲的親密,使得那些孩子的心中有一種家庭的溫暖的感覺,儘管他們站在這個新地方感到有些驚異。
一切都還堆得亂七八糟的,但是,廚房裡的火已經生起來,爐火邊的地毯已經鋪上,水壺已經坐在爐架上,接近日落時候,布蘭文太太已經開始在這裡準備第一頓晚餐了。厄休拉和格德倫不辭辛苦地在臥室裡忙碌著,幾支蠟燭也不停地被到處來回搬動。接著廚房裡飄來了火腿、雞蛋和咖啡的香味,於是在一盞煤氣燈下,開始了一頓紛紛搶著吃的晚餐。這一家人現在彷彿在一個生疏的地方,全部擠在一個小帳篷裡。厄休拉感到自己負有重大的責任,應該去照顧一下半大的弟妹們。最小的孩子始終是跟著媽媽的。
在黑暗中,孩子們躺在床上,既感到十分睏倦又感到非常興奮。過了很久,他們才慢慢不出聲了。這一切真讓人有一種正進行冒險活動的感覺。
第二天早晨天剛亮,所有的人都醒了:孩子們大聲叫喊著。
「我剛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我是在哪兒。」
耳邊隨時聽到市鎮的奇怪的聲音,還有教堂那些大鐘的不停的鳴響,那鐘聲比科西澤的小鐘顯得更刺耳,也響得更長久。他們站在視窗,越過前面的另外一些新紅磚房子,朝著山谷那邊長滿樹木的小山望去。他們全都有一種開朗的、獲得解放的欣喜感,他們進入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獲得了更充足的陽光和空氣。
但是,他們馬上還得收拾屋子。這一家人都有些漫不經心,不是那麼愛整潔。然而,他們既然已經開始要把新房子收拾好,一切也還進行得十分愉快,並且也十分順利。到天晚時候,這個新家已經大致安頓就緒了。
他們不打算找一個住在家裡的僕人,只想找一個早來晚歸的女用人。這個女用人他們暫時也還不想找。他們願意在自己家裡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想弄一個陌生人來在中間攙和。
薩梯,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也是所謂的淫慾之神,一般畫作羊腿人身。
伊甸園是亞當和夏娃最初居住的地方。這裡也就等於說,好比人間的天堂。
這是將厄休拉的名字以土音發音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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