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休拉回到科西澤來和她媽媽進行鬥爭。她的學習生活已經結束,她已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現在她回家來準備度過上學或可能要結婚之間的這一段空白時間。
一開頭,她想著這不過完全像度假一樣,她會永遠感到那麼自由。她的心靈一直是那麼混亂、盲目、痛苦,簡直彷彿已殘缺不全了。她沒有心思再去想關於她自己的事。有一段時間,她只能無所用心地混下去。
可是很快她發現她和她媽媽簡直處於敵對狀態之中。這時候,她已經有能力隨時使這姑娘煩惱不堪,簡直能讓她發瘋。布蘭文太太已經生下了七個孩子,但她現在又有孩子了。她一共生了九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很小的時候害白喉死掉了。
光是她媽媽整年懷孩子這件事就讓這個最大的姑娘感到十分憤怒。布蘭文太太是那麼隨和,對她所受到的教養感到無比滿意。除了那些直接的,非常具體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對其他任何東西都毫無興趣。而充滿熱情的厄休拉卻一直因為懷著對某種她並不十分明確的理想的憧憬而痛苦不安,儘管那種理想她並不可能抓住,甚至也不可能對它具有任何明確的概念。她在一種瘋狂狀態中和她所面臨的一切黑暗鬥爭著。這黑暗的一部分就是她的母親。像她母親那樣,把一切都限制在只從肉體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圈子裡,毫不在意地拒絕其他方面的一切現實,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布蘭文太太除了她的孩子們、住房,和當地流行的一些閒言碎語之外,幾乎對什麼都毫不關心。她甚至不讓任何別的東西接近她,她甚至不讓任何別的東西出現在她的身邊。她什麼時候都挺著個大肚子,邋里邋遢,對什麼都毫不在乎,顯露著一種並不那麼嚴肅的尊嚴。她對什麼事都不慌不忙,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永遠,永遠在那裡為孩子們操勞,自己還感覺到這樣她就盡到了一個婦女應該盡的全部責任。
永遠這樣心滿意足地專心以生孩子為務,竟使得她一直很年輕,各方面都很少變化。她現在和她剛生格德倫的時候相比,幾乎一天也不見老。這麼多年來,除了一個接著一個孩子的來臨,再沒有發生任何別的事情。除了她的孩子的身體之外,也再沒有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們有了知覺,開始有了他們自己的打算的時候,她就會把他們拋開,可是她仍然統治著這個家。布蘭文和他妻子的關係仍然是那樣處在一種暖暖和和、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中。他們倆誰也沒有更多的想法,誰也說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個性,他們是完全沉浸在生育後代的肉體的溫暖之中了。
對這一切,厄休拉是多麼痛恨,她極力要和這種僅限於肉體的,僅限於生兒育女的家庭生活進行鬥爭!布蘭文太太仍是那樣安詳、寧靜,毫不動搖地維持著她的以肉體為主的母系的統治。
這裡也曾發生過激烈的鬥爭,厄休拉遇到一些她認為事關重大的問題也決不肯讓步。她希望那些孩子不要那麼粗野,那麼橫暴。她希望這屋裡有一塊安靜的地方,可是她母親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布蘭文太太帶著一個正在生育的動物的狡猾的本能,對於厄休拉的那種熱情,那些想法,和她講的那些話百般譏諷,並把它們說得一錢不值。厄休拉卻極力進行反抗,她要在自己的家裡,在工作和行動方面享有和男人完全平等的婦女的權力。
「那好啊,」媽媽說,「那兒有一大堆破襪子等著人去補呢。那你就去行使你的工作權力吧。」
厄休拉非常討厭補襪子,她媽媽的這種話簡直氣得她要發瘋了,她從此非常痛恨她媽媽。她勉強在家裡度過兩三個星期之後,實在感到對這個家無法忍受了。這裡的這種庸俗、無聊和毫無意義的生活簡直要讓她發瘋。她整天叫喊著她的一些大道理,她整天糾正和教訓別的那些孩子們,她對她的只知一味生孩子的媽媽表示十分輕蔑,不予理睬,而她媽媽也對她變得無比冷淡,彷彿她不過是一個狂妄的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不值得理睬。
布蘭文有時也被拉進爭吵中去。他非常喜歡厄休拉,當他和她爭吵的時候,他常有一種羞愧的甚至是背叛的感覺。所以他有時顯得非常兇惡和兇狠,他所表現的那種不必要的殘暴使厄休拉臉色發白,若痴若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感情似乎在她心中已變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氣也變得非常無情而冷漠。
布蘭文自己的心情正處於一種流動狀態。經過這麼多年以後,他開始看到他所享有的自由存在著一個漏洞。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擔任著設計員的職務,幹著他自己毫無興趣的工作,因為那似乎只不過是他分內的事。他的女兒們漸漸長大成人,她們對於那些舊的形式越來越產生了反抗情緒,這使他也感到更為自由了。
他是一個喜歡整天活動的人,他像一頭鼴鼠一樣,永遠在蓋在他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條通道,始終在努力挖開囚禁著他的生活的一切物質因素。只要自己還能有幾分主動性,他總是緩慢地、盲目地摸索著尋求一條通往能實現自己獨特表現和獨特形式的通道。
經過了二十年,最後他又回來搞他的木刻,幾乎仍然是接著搞他當年求婚時擱下的那幅亞當和夏娃。可是現在,他儘管想象力不如從前,卻具有了較充分的知識和技巧。他現在看出了他年輕時所想象的那些東西十分幼稚,也看出那些東西過去是在一種不真實的世界中孕育出來的。他現在在現實感方面具有了一種新的力量。他感到自己彷彿完全是真實的,他所處理的也彷彿是些真實的東西。他在科西澤工作已經許多年了,曾經給教堂做過風琴,修整過教堂裡的木刻,慢慢了解到了普通勞動中所具有的美。現在他希望再雕刻一些能夠表現他自己的作品。
可是他總不能一個勁幹下去,他總是那麼忙,又總有些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在經過一陣彷徨之後,他開始研究泥塑,他自己也非常驚異地發現,他自己的確也能塑得很好。用泥土或者泥灰來進行雕塑,他複製出了很多非常美的作品,真是非常美麗。他開始塑厄休拉的頭,並按照多納泰洛的刀法把形象塑得十分突出。一開始憑著熱情的衝動,他從自己的情慾中獲得一種美麗的啟示。可是他始終找不見一個最中心的情調。最後在一陣失望心情下他只好放棄了。他接著仍去模仿別人的作品,從古典作品中選擇一些主題來自己設計。也和他年輕時候喜歡弗拉·安傑利柯一樣,他現在非常喜歡代拉·羅比亞和多納泰洛。他的作品具有早期義大利雕塑家的清新和天真明快的情調。但那仍然不過是些複製品罷了。
搞了一陣雕塑,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發展了,他又轉而學繪畫。他和所有的業餘畫家一樣,開始學畫水彩畫。他也畫出了幾幅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可是他並不那麼感興趣。他給他所喜愛的教堂作了一兩張畫,那畫也像他的雕塑一樣,輪廓鮮明,可是卻似乎和以渲染氣氛為主的現代畫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鐘樓筆直站在那裡,真正站在那裡,毫不含糊地屹然獨立,但它似乎也由於缺乏實際意義而感到羞愧,他於是又改行了。
他開始搞珠寶,讀了許多班弗努脫·謝利尼的作品,研究了各種複製的裝飾畫,開始用銀子、珍珠和紙模來做耳環。在他剛開始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他所做出的第一件東西的確非常漂亮,可是後來再做的差不多都是模仿別人的東西了。但不管怎樣,從他的老婆開始,他給他家的婦女每人做了一對耳環,接著他又學著做戒指和手鐲。
後來,他又開始搞金屬雕鑿。在厄休拉離開學校的時候,他正在做一個樣子十分漂亮的銀碗。這工作使他非常高興,他幾乎把什麼都給忘了。
整個這段時間,他和真正的外在世界的接觸就只是通過冬季的夜校,這算是使他和國家的教育事業有了某種聯絡。至於其他的一切,他似乎全都不知道。全然漠不關心——甚至對戰爭也是如此。整個國家對他來說完全不存在。他安全地龜縮在自己的那個小天地中,那裡不存在國家問題,也沒有追隨者。
厄休拉每天讀著報紙,對南非的戰爭模模糊糊地感到某種不安。報上的許多事使她感到痛苦,她總儘量使自己絕少和它們發生關係。不過斯克裡本斯基也在那邊。他有時候寄來一張明信片。可是她自己彷彿是擋在他面前的一堵什麼也沒有的牆,沒有窗戶,也沒有出路。她仍然始終依戀著她記憶中的斯克裡本斯基。
她對威尼弗雷德·英格的愛彷彿把她的生命從它本來生長的,斯克裡本斯基也和它同在的泥土中連根拔了出來。她現在似乎是被移栽在一塊乾枯的土地上了。他現在真是隻存在於她的記憶之中。在和威尼弗雷德分手之後,她依靠一種奇異的熱情使得關於他的記憶又復活起來,他對她來說,幾乎可算是她的真實生活的象徵了。彷彿只有通過他,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恢復她從前的自我,再恢復到她愛威尼弗雷德之前,這個幾欲置她於死地的悲慘的移栽之前的自我。但是就連她的這些記憶,也不過是她的想象而已。
她做夢夢見他和她在一塊兒時的情景。她不可能夢到他後來的變化,夢到他現在在幹些什麼,以及他現在和她將是一種什麼關係。只是有時候她在哭泣中想到,在他離開她的時候,她一直忍受著多麼殘酷的痛苦——啊,她一直是多麼痛苦啊!她還記得她曾在日記中寫道:
「我若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會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落下。」
啊,回想起她從前的情況,只會使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因為她這裡所記起的只不過是那個死去的自我。那一切在經歷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關係之後,已完全死去了。她還能認出她年輕的可愛的自我的屍體,她知道它的墳墓在什麼地方。可是,她為它感到悲傷的那個年輕的可愛的自我,現在幾乎已經不存在了,那不過是她想象的產物。
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種冷冰冰的絕望情緒始終毫無改變,也無法改變地隱藏在那裡。現在再沒有任何人會愛她——她也決不會再愛任何人了。在經過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後,她心中的愛情已經被殺死,現在只存在那愛的屍體了。她還將活下去,還將生活下去,可是不會再有人來愛她,不會再有一個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再需要什麼情人。那無比鮮明的一點慾念的餘火已經在她心中永遠熄滅了。那包容著她的真正自我的真正愛情的蓓蕾已經被捏死了,她將會像一株植物似的生長下去,她將盡一切可能開放出她的那些較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它開始生長以前就已經死去了,她以後的生長只不過是表現了一個屍體的願望罷了。
悲慘的日子一週又一週地過去,就這麼和一群孩子擁擠在狹窄的房子裡。她這是過的什麼生活——髒亂,不成體統,什麼也不是;厄休拉·布蘭文變成了一個毫無價值、無足輕重的人,在伊爾克斯頓這個髒汙的環境中,生活在科西澤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村子裡。厄休拉·布蘭文現在已經十七歲了,毫無意義,也毫無價值,沒有任何人要她,需要她,她自己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半死的毫無價值的生活。這一切讓人想都不敢想。
可是,她仍然保有她的那股傲氣。她可能被別人看不起,她只不過是一具沒有人愛的屍體,她可能是靠別人供給食物生活著的一株已經爛心的草,可是她對任何人也不讓步。
她慢慢意識到,她不可能按照現在的這種方式,沒有地位,沒有意義,沒有價值,在家裡再這樣混下去了。光是那些上學的孩子看著她什麼也不幹,也對她十分瞧不起。她一定得想個辦法了。
她父親說,她要是願意幫幫她母親,她有很多活可以幹。在她父母那裡,她除了受辱之外什麼都不會得到了。她不是一個安於這種生活的人,她的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幻想,她想著要跑出去找個人家去做女僕,找一個男人讓他和她結婚。
她給她原來上學的那個女校長寫了一封信,求她給出個主意。
「我現在也說不清你應該怎麼辦才好,厄休拉,」來信回答說,「除了我想到你也許願意去當一名小學教師。你曾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這就使你儘管沒有教師證書,也可以在任何一家小學獲得一個職位,每年薪水大約五十鎊左右。
「對於你想參加工作的意願,我感到萬分同情,這樣你將會感到你自己是人類這個偉大的集體的一個有用的分子,你將在整個人類力圖實現的那偉大的使命中佔有你自己的地位。這將使你得到一種你從任何地方都無法得到的滿足和自我珍重的感覺。」
厄休拉感到她的心馬上涼了。這種冷冰冰的滿足實在沒有什麼意味,但是她的冷靜的意志卻對那信中的話表示同意。這正是她需要的東西。
「你有熱情的天性,」那封信接著說,「對事物的反應敏捷。只要你肯學得耐心一些,能夠自我約束,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你不可以當一名很好的教師。至少你不妨試試。只要你肯幹上一年或者兩年,就準可以取得合法的教師資格。然後你就可以參加任何一個學院的訓練班,我希望你能在那裡獲得學位。我非常認真地奉勸你,為了取得一個學位,永遠不要丟下你的學習。有了學位你就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資歷和一個地位,這樣就可以讓你有可能更多地選擇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的任何一個學生獲得自己經濟上的獨立,我是會感到非常驕傲的,它的實際意義要比大家表面上所看到的深刻多了。知道我的一個學生已經取得可以選擇自己生活道路的自由,我真是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這一切聽來是那麼嚴厲和冷酷。厄休拉其實感到很厭惡,可是她媽媽對她的蔑視,她父親對她的無情,已經使她非常痛苦。她知道寄人籬下的生活是多麼可悲,她已經感覺到了她媽媽處處從生物角度看待人的那根毒刺。
最後,她不能不講話了。她原來一直咬緊牙關保持沉默,可是有一天晚上,她獨自溜出去,跑到她父親工作的那個棚子那邊去。她先聽到了錘子打在金屬上的噠噠噠的聲音,她一推開門,她父親就抬起頭來。他的紅紅的臉仍和他年輕時一樣充滿了活力,寬大的嘴唇上是兩撇剪得很短的深黑的鬍子,很細的黑色的頭髮仍和過去一樣緊貼在頭上,可是他似乎有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拿著他的工具便似乎忘掉了一切。他現在是一個工人。他注視著他女兒嚴肅的毫無表情的臉,一股怒火忽然從他的腹部直往他的胸膛冒了上來。
「你有什麼事?」他說。
「我能不能,」她並沒有看著他,而是望著一邊回答說,「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為什麼?」
他的聲音是那樣洪亮,毫不猶豫,還帶著顫音,這使她非常生氣。
「我願意去過另一種生活。」
一股強烈的怒火幾乎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暫時停止流動了。
「另一種生活?」他重複說,「怎麼啦,你要過什麼樣的另一種生活?」
她猶豫了一陣。
「過一種不單是每天做點家務,或者就這麼泡著的生活。而且我也要自己去掙點錢。」
她的那種奇怪的十分生硬的口氣,和她那年輕氣盛不肯屈服的神態,使他感到受了輕視,因而他生氣的口氣變得更強硬了。
「你打算怎麼去掙點錢呢?」他問。
「我可以去當教師——因為我通過了高考,我是有資格當教師的。」
他希望她的高考見鬼去。
「靠你的高考成績你能賺多少錢呢?」他有意嘲弄地說。
「一年五十鎊,」她說。
他沉默了,好像忽然失去了手中的力量。
過去,他一想到他的女兒們沒有必要出去工作,常常止不住心裡感到很驕傲。靠著他太太的錢和他自己的一點遺產,他們每年有四百鎊的收入。將來如果需要,他們還可以動他們的老本。他並不擔心他將來衰老後怎麼過日子。他的女兒們很可能都會變成貴婦人的。
五十鎊一年就差不多是每星期一鎊的收入——這樣她就完全足夠獨立生活了。
「你想你會變成怎麼樣的一位老師呢?你對你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沒有絲毫的耐性,你怎麼能去對付一班孩子?我總以為,你決不會喜歡寄宿學校裡的髒孩子的。」
「他們也並非都那麼髒。」
「你會發現他們並不都那麼幹淨的。」
整個工作棚裡沉默了一陣。燈光照在他面前的那隻雕花的銀碗上,照在他的錘子、火爐和鑿子上。布蘭文擺出一副奇怪的像貓一樣的神情站在那裡,簡直像是在微笑。可是他並沒有笑。
「我可以試試嗎?」她說。
「你可以他媽的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去,你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
她的呆呆的面容毫無表情,也毫不在意。他常常一看到她那副嘴臉就止不住怒火中燒。現在他仍極力保持著非常平靜的樣子。
她冷冷地沒有透露出任何感情,轉身走了出去。他仍繼續幹他的活兒,實際上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完全激動起來,最後他不得不放下工具,走回家裡。
他用一種憤怒和輕蔑的口氣把這個情況全告訴了他太太。厄休拉當時也在場;他們彼此爭吵了幾句,後來布蘭文太太用一種尖刻的超越一切和滿不在乎的態度講了幾句話,結束了這場爭吵。
「讓她去看看當教員是個什麼滋味吧,她很快就會感到受不了的。」
這件事就談到這裡。可是厄休拉認為她現在已經完全可以自由行動了。過了好幾天,她仍然沒有動靜。她很不願意邁開這殘酷的一步,去給自己尋找工作,由於自己的高度敏感和羞怯,對這種新的接觸和新的情況,她感到非常發怵。最後,一種決不能善罷甘休的思想終於推動了她。她心裡充滿了痛苦的感覺。
她跑到伊爾克斯頓的公共圖書館,從《小學校長名冊》中抄下一些地址,回來便寫了一封申請工作的信。兩天之後,她那天早晨很早起來去等郵差,完全如她所希望的,她收到了三個長信封。
她拿著那些信封走進自己的臥室的時候,她的心痛苦地跳動著。她的手指不停地發抖,她幾乎沒有勇氣去讀那些她必須填寫的長長的官樣文章的表格。一切都是那麼殘酷,那麼缺乏人情味。她必須得填寫了。
「姓名(先寫名字後寫姓):…………………………………………」
她用她發抖的手寫下,「布蘭文·厄休拉。」
「年齡和出生年月:…………………………………………………」
經過長時間考慮,她把這項也給填上了。
「資歷和通過考試的日期:…………………………………………」
她帶著某種驕傲的情緒寫下:
「倫敦高等院校考試。」
「過去的經歷和工作地點:…………………………………………」
她很難為情地寫下:
「無。」
下面還有很多要填寫的專案。填完這三張表,整整花了她兩個小時,接著她還得抄寫一份當地校長和牧師給她寫的推薦書。
最後,一切終於辦完了。她把那三個長信封又給封上了。當天下午,她就把它們送到伊爾克斯頓的郵局裡去了。關於這件事,她對她的父母一個字也沒提。當她在那三個大信封上貼上郵票,把它們扔進那裡的郵政總局信箱裡的時候,她感到彷彿她現在已經逃開了她父親和母親的手心,彷彿她已經和外邊的那個更大的世界,男人的世界聯絡在一起了。
回家的時候,她又開始做起了她過去常做的那種極花哨的夢。她的三份申請,一份寄到了肯特的吉林厄姆,一份寄到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另一份則寄到德比郡的斯旺韋克去了。
吉林厄姆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名字,肯特又素有英格蘭花園之稱。所以,在吉林厄姆的蛇麻草田畔的一個非常古老的村子裡,那裡的太陽光是那麼柔和,到了下午,她便將從學校裡走出來,走到大門外梧桐樹的陰影下邊,然後沿著一條寧靜的小道轉身朝著一個小農舍走去,在那農舍那邊,矢車菊從古老的木欄杆邊伸出它們藍色的頭,鮮花盛開的夾竹桃則密密地排在小道兩旁。
當厄休拉進屋的時候,一個瘦弱的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伸出她瘦弱的象牙一般的手,站起身歡迎她。她還說:
「噢,我的親愛的,你知道嗎!」
「什麼事情呀,韋瑟羅爾太太?」
弗雷德里克回家來了。不,現在她已經可以聽見樓梯上他那男性的腳步聲,她已經看到了他的大皮靴,他的藍色的褲子,他的穿著制服的身子,然後更看到了他的像老鷹一樣乾淨和機敏的臉。他的眼睛裡閃著離奇的像海洋一樣的光彩,啊,在他下樓向廚房走來的時候,她看出那離奇的海洋已經和他的靈魂交織在一起了。
這個夢加上它的一些細節,幫助她消磨了一英里的路程。然後她又跑向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去了。
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古老城市,就在倫敦南面不遠。那裡居住著許多屬於這個大都市的出身高貴,但是喜歡安靜環境的人物。在那裡,她遇見了幾個出身華貴的家庭,居住在一所古老的安妮女王時期的住宅中的女孩子。她們的房子邊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邊,在那莊嚴而又寧靜的氣氛中,她發現她們都是她非常知心的朋友。她們像姐妹一樣相愛著,她們都具有共同的高貴的思想。
她又感到非常快樂了。在這種幻想中,她又攤開了她那可憐的已被剪去的翅膀,直接飛上了歡樂的天空。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她一直沒有對她父母談這件事。接著吉林厄姆退回了她的申請書,那裡不需要她,斯旺韋克也拒絕了她的申請。這是出現在無限甜蜜的希望後面的痛苦的拒絕。她的漂亮的翅膀馬上又搭拉下來了。
接著,兩個星期之後,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忽然寄來一份通知。告訴她在下星期四到市政教育局去談談聘用她的事。她馬上完全呆住了。她知道她一定能夠讓委員會接受她的。可是現在,她眼看要離開家,不免有些膽怯了。她的心由於恐懼和不願改變目前的生活而戰慄著。可是她同時也感覺到,她的目的總算達到了。
那一整天她都在一種迷惘狀態中度過,她不願意把這個訊息先告訴她媽媽,她要等她父親回來。很長時間懸而不決更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她害怕一個人到金斯敦去。她的輕快的夢,由於接觸到現實,馬上煙消雲散了。
可是,在那天下午慢慢消失的時候,那種甜蜜的夢境又回來了。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這名字聽起來是多麼莊嚴。現在,模糊的歷史遺蹟和宏偉的進步的光彩又把她完全包圍起來了。那裡是早已被人遺忘的帝王們居住過的地方,那裡的宮殿年代久遠,現在都已失去舊日的光彩了。然而對她來說,這仍然是一代代英王居住的地方——其中包括理查、亨利、沃爾西和伊麗莎白女王。那生長著高貴樹木的寬大的神聖草坪,那被河水沖刷著臺階的一排排高臺,有時,天上的仙鶴也會在這裡降臨。直到現在,她還能看到女王的威嚴華麗的小艇從上游駛過來,登岸處的臺階上鋪著紅色的地毯,穿著紫羅蘭色的外衣、光著頭的大臣們在暖和的陽光下,排列在道路兩旁,等待著。
「美麗的泰晤士河緩緩地流吧,聽我唱完我的歌。」
黃昏來臨了,她父親像過去一樣滿面紅光,但又顯得十分冷淡地回家來了。他似乎還不如她的各種幻想來得真實,她慢慢等著他喝完茶。他大口地喝著,大口地喝著,和一般牲畜一樣,似乎毫無興趣地迷迷糊糊地吃著他的食物。
一喝完茶,他馬上又跑到教堂裡去了,今天要讓唱詩班練唱,他要先到風琴上去試試那些曲子。
她跟著他走進門去的時候,那扇大門的門閂咔吧了一下,可是那風琴聲顯得越來越響亮了。他並沒有發現她進來,他在練習他的讚歌。在兩支蠟燭光之間,她看見了他的很小的漆黑的頭和嚴肅的臉,也看到他的細瘦的身子無力地坐在風琴前面的凳子上。他的臉充滿了光亮,可又毫無表情。他的肢體的活動看來是那麼奇怪,彷彿完全脫離了他的指揮。那風琴的聲音彷彿屬於那廊柱的石塊,它似乎是在它們體內流動著的液汁。
接著,他彈完一段曲子,停了一會兒。
「爸爸!」她說。
他像一個幽靈似的向她轉過頭來。厄休拉像一個鬼影,站在燭光下。
「現在又是什麼事?」他完全心不在焉地問道。
她感到,現在來跟他談話實在有些困難。
「我已經弄到了一個差事。」她逼迫著自己說。
「你弄到了什麼?」他回答說,很不願意隨便破壞掉他彈風琴的情緒。他把他面前的樂譜合上了。
「我已經找到一個差事。」
他向她轉過身來,仍然是心不在焉,很不願意的樣子。
「哦,是什麼差事呢?」他說。
「到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去工作。下星期四我一定得去和教育局的委員會談話。」
「星期四你一定得去?」
「是的。」
她把那封信遞給他。他藉著燭光讀著那封信。
厄休拉·布蘭文,住德比郡科西澤紫杉農舍。
親愛的小姐,接來信,知您願申請來威林巴諾一格林學校擔任助理教師。望於下星期四(十日)上午十一點半前來本局商談此事。
布蘭文現在正沉浸在這安靜的教堂和他的讚美詩的寧靜氣氛中,簡直無法讓自己理解這遙遠的官樣文章的通知。
「那麼,你現在沒有必要來麻煩我了,你說不是嗎?」他不耐煩地說,把那封信遞還給她。
「下星期四我一定得去。」她說。
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接著他又開啟樂譜,讓一陣風琴聲衝破那寧靜的空氣,接著他把雙手摁在琴鍵上,奏出了更強烈的號角般的聲響。厄休拉轉身走了出去。
他儘量讓自己再專心去彈他的風琴,可是他怎麼也辦不到。他沒有辦法再回到原來的那種心境中去,他總感到心上有一根弦緊繃著,把他往別的地方拉,使他痛苦不堪。
所以在他練完風琴回到家的時候,臉色陰暗,心情也非常低沉,可是,直到所有的小孩都上床以後,他什麼話也沒有講。不過,厄休拉心裡明白,他心裡一定十分煩亂。
最後他問道:
「那封信在哪兒?」
她把信交給他。他坐下來看那封信。「望於下星期四前來本局……」這是寫給厄休拉本人的一封冰冷的官方檔案,跟他毫無關係。是啊!她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人了。這封信得由她自己去回答,跟他沒有關係。他甚至沒有權力干涉。他感到痛苦而憤怒。
「你幹嗎一定要揹著我們這麼幹,你有什麼必要這樣做?」他諷刺地說。她心裡馬上充滿了強烈的痛苦。她知道她現在已經自由了——她已經脫開了他的羈絆。他已經認輸了。
「你說過‘讓她去試試’。」她回答說,幾乎帶著向他道歉的口氣。
他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坐在那裡讀那封信。
「教育局,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然後是用打字機打下的「厄休拉·布蘭文小姐,住科西澤的紫杉農舍」。一切是這樣的完備,不容改移了。他現在不能不深切地感覺到,厄休拉,作為那封信的收信人,所取得的新的地位。他感到心裡像火燒一般。
「不行,」他最後說,「你不能去。」
厄休拉不禁十分驚愕,她一時簡直找不出一句話來表示她的反抗。
「你如果以為你就可以這樣蹦蹦跳跳地跑到倫敦的那一邊去,那你就弄錯了。」
「為什麼不能去?」她叫喊著說,立即狠下心來,打定主意非去不可。
「不為什麼。」他說。
直到布蘭文太太下樓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聽我說,安娜,」他說,把信遞給她。
布蘭文太太轉過頭來,看到一封用打字機打出的信,她早就料到外在世界一定會給他們惹什麼麻煩的,她奇怪地轉動了幾下她的眼珠,彷彿她要把她的那個有知覺的做母親的自我關閉在外,而要讓一種毫無意義的迷糊狀態完全佔據她的位置。就這樣,她無所用心地對那封信掃了一遍,儘量不去看清信中的意思。她用她的無情的、表面的思想琢磨了一下信的內容,她那帶有感情的自我現在已經不起作用了。
「是個什麼工作?」她問道。
「她要到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去當教師,一年有五十鎊的收入。」
「哦,那可好。」
媽媽說話的神情就彷彿這是一件只是和一個陌生人有關的很討厭的事。完全出於冷漠無情,她很願意讓她走。布蘭文太太願意和她的最小的孩子再一同長大。她的最大的女兒現在已經有些礙事了。
「決不能讓她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父親說。
「他們要我上哪兒,我就只能上哪兒,」厄休拉大叫著說,「而且我要去的那個地方還真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地方好壞,你知道什麼?」她的父親嚴厲地說。
「既然你父親說你不能去,他們願意不願意要你,都完全沒有關係。」媽媽安靜地說。
厄休拉對她多麼痛恨啊!
「你說過我可以去試試的,」那姑娘抗議說。「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工作,我一定得去。」
「你為什麼不在伊爾克斯頓找個工作?那你還可以住在家裡。」格德倫插嘴問道,她非常討厭家裡的人吵架,也不瞭解厄休拉為什麼那麼不高興,可是她仍然感到她必須和她姐姐站在一邊。
「在伊爾克斯頓找不到任何工作,」厄休拉大聲回答說,「可我真希望馬上就去工作。」
「你要是早提出這個問題,也許有辦法在伊爾克斯頓給你找個工作的。可是你非要耍你那套高傲的小姐架子,一個人偷偷去幹。」她父親說。
「我毫不懷疑,你恨不得馬上離開家,」她母親非常尖刻地說,「我也毫不懷疑,到哪兒去,別人也不會耐著性子對待你的。你自己的主意太多,這對你是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在女兒和媽媽之間存在著彼此非常痛恨的感情,大家全苦惱地沉默著。厄休拉知道她必須打破這個沉默。
「瞧,他們已經給我來信了,所以我一定得去。」她說。
「你上哪兒弄錢作路費呢?」她父親問。
「湯姆舅舅可以給我一點兒錢的。」她說。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現在她勝利了。
最後她父親抬起頭來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為了作出一個純正的宣告,看來他把自己也抽象化了。
「那好吧,但我決不能讓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他說,「我回頭找伯特先生談談,給你在這兒找個工作。我不能讓你獨自一個人跑到倫敦的那一邊去。」
「可是我一定得去金斯敦,」厄休拉說,「他們已經寫信叫我去了。」
「沒有你,他們也能辦學校的。」他說。
在一種發抖的沉默當中,她簡直要放聲大哭了。
「那好吧,」她心情緊張地低聲說,「你們可以暫時不讓我接受這個差事,可是我一定得找一個工作。我決不就這樣在家裡呆下去。」
「沒有誰讓你老呆在家裡。」他忽然叫喊著說,氣得滿臉發青。
她沒有再講什麼,她已經橫下了心,現在,由於自己的傲慢,以及自己對待家裡其餘人的仇恨和冷淡,她止不住微笑了。他每次一看到她這種模樣,就恨不得把她掐死。她唱著歌,走到客廳裡去。
這位丟失貓兒的米歇大娘,正在視窗叫喊,誰能還回她的貓—
接下去的那幾天,厄休拉因為主意已定,心情十分舒暢,常常獨自唱著歌,對那些孩子們也顯得十分親熱,可是對她的父母她卻仍是那樣十分冷淡。他們之間再沒有任何別的話可談了。
這種堅強的意志和愉快的心情延續了四天。接著,這種心情被打破了。於是,那天黃昏時,她對她父親說:
「關於給我找工作的事,你談過了嗎?」
「我跟伯特先生談過了。」
「他怎麼說?」
「明天委員會就要開會。結果如何,他要在星期五告訴我。」
她就這樣一直等到了星期五。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一直只是一個喜人的美夢,而對這件事,她卻可以感覺到它那冷酷的現實。她知道這個差事一定會成的。因為她發現,除了那冷酷的現實,就沒有任何事真正順心過。她不願意在伊爾克斯頓當教師,因為她很熟悉伊爾克斯頓,她討厭這個地方。她希望自由,所以她一定得到她能夠去的地方去享受她的自由。
星期五,她的父親說,布林斯利大街學校有一個教師位子的空缺。要是給她謀這個職位,多半肯定可以成功,甚至馬上就行,也用不著申請。
她的心馬上就涼了。布林斯利大街的那所學校正好位於那裡的貧民區,她對伊爾克斯頓的普通孩子根本毫無興趣。他們過去就常常對她大喊大叫,衝她扔石頭。況且,做了教師,她應該享有自己的權威,可是這一切都沒法兒知道。她感到有些激動。那裡林立的那些磚石建築對她也有一定的誘惑力。那些建築毫無風趣,非常難看,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地難看,但這也可能會清洗掉她的那種浮躁情緒。
她夢想著她將如何使那些醜陋的孩子喜愛她。她一定要對他們十分親切。一般老師總是那麼冷淡,一點也不親切。師生之間沒有一點活躍的關係。她一定要做到處處親切,儘量活躍,她將奉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她將對她的孩子們奉獻出……奉獻出……奉獻出她的一切財富,她一定要讓他們非常幸福,最後讓他們除了她之外,對世界上的任何老師都不感興趣。
到了過聖誕節的時候,她一定要給他們挑選最美麗的聖誕節畫片,她一定要找一個教室把他們全部都請來參加一次讓他們都十分快樂的晚會。
學校校長哈比先生,她想,準是一個又矮又粗的十分俗氣的人。她將在他的面前顯得是那樣高尚和典雅,不要多久,他一定會對她無比尊敬。她將變成學校裡的一個金光燦爛的太陽,孩子們將會像小草一樣繁茂地生長,那裡的教師也會像一些高梗的植物開出少有的絢麗的鮮花。
那個星期一的早上終於來臨了。這時已是九月末梢,毛毛細雨像一片帷幕擋在她的四周,使她彷彿獨立生存在一個世界之中,她向著一片新的土地走去,那舊的土地已經不存在了。擋著新世界的那塊帷幕馬上就會被拉開。當她帶著她的裝午飯的口袋在雨中向山下走去的時候,由於不瞭解這新環境究竟如何而頗感不安。
穿過薄薄的細雨,她看到了那市鎮,那高起來的黑壓壓的一片。她現在一定要進入那市鎮裡去了。她馬上有一種厭惡的感覺,但同時又由於自己終於如願以償而有些激動。但是,她有些畏縮了。
她在電車的起點站等待著。這兒是道路的開始。在她的前面是諾丁漢車站,半個小時以前,特里薩就是從那裡坐車上學校去的;在她後面,是她小時候曾經上過的那個教堂小學,那時她外祖父還活著。她外祖母現在也已死去兩年了。目前在沼澤農莊和她的舅父弗雷德在一起的,是一個她感到很陌生的婦女,另外還有一個很小的孩子。科西澤也就在她的身後,那裡籬笆上的黑莓應該已經熟透了。
當她在那電車的起點站等待的時候,她匆匆地想起了她的童年:她的愛開玩笑的外祖父,藍藍的眼睛,留著兩撇很細的鬍子,整個身子像一塊很大的石碑,他最後是給淹死的;還有她外祖母,對於她,厄休拉常常說,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她更為喜愛的了;那小小的教堂小學;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們,他們中有一個現在已經在救生隊當了士兵,另一個當了礦工。如煙的往事使她感到無比懷念。
可是她正這樣沉入夢境的時候,她聽見一輛電車嘎嘎響著在前面拐彎,接著隆隆地開過來,她看見它已經出現在眼前,慢慢開過來了。它在車道盡頭拐彎的地方歪了一下,然後就停了下來,顯得十分高大地聳立在她的面前。一些灰色的影子從遠處的那頭走下車來,售票員繞著電車掉頭處的那根立柱,在一些水潭中走著。
她爬上那輛令人極不舒服、到處是水的電車。車廂裡的地上到處溼淋淋的,窗子上的玻璃到處霧濛濛的,她心神不定地坐了下來,她的新的生活現在開始了。
又一個乘客上來了——這是一個幹雜活的女工,穿著一件半褪色的溼外衣。厄休拉看到電車老不開,簡直感到不能忍耐。鈴響了,電車向前衝了一下,然後它就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溼淋淋的街道向前開去。她現在被這輛車帶著,將要進入她的新生活了。痛苦和不安在她心中燃燒,彷彿有什麼東西要撕開她的心。
常常,哦,那電車彷彿老在靠站,這時就有一些穿外衣的人爬上車來,一聲不響,臉色發青地坐在她的對面,用兩腿夾著他們的雨傘。電車上的窗子越來越霧濛濛,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和這些毫無生氣的、鬼魂一般的人一塊兒給關在車廂裡了,甚至到現在她還沒有想過,她只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售票員走過來賣票,他的剪票的鉗子每響一下,都似乎使她感到一陣恐懼的痛苦。可是,她的車票肯定是和別人的車票不一樣。
他們都是去上班的;她也是去上班工作。她的票和他們的完全一樣。她現在坐在那裡,極希望能和他們合為一體。她心中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她感到有一種不可知的可怕的東西正緊抓住她的心。
在浴場街,她必須下車再換車了。她向山上望去,那裡似乎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她記得有許多個星期六下午,她都曾步行著爬上那個山坡。那時候她是多麼的自由和無憂無慮啊!
啊,她的電車輕快地向山下滑去了。每前進一米都使她有一種新的恐懼感。電車停住了,她匆忙地爬上車去。
在那輛車向前開去的時候,她老是不停地轉頭向外看著,因為對那條街她很不熟悉。最後,不安的心情像火一樣在她的心中燃燒,她戰慄著站起身來。售票員很乾脆地搖了幾下鈴。
她沿著一條很小的又髒又溼的街道走去,街上什麼人也沒有。那所學校矮矮地蹲在一圈木欄杆之中,學校中間有一塊鋪了柏油的大院子,在雨裡顯得又黑又亮,那建築看上去簡直骯髒得可怕,一些乾枯的花草像鬼影一樣朝著窗戶裡面望著。
她走進了門廊上的拱門。整個那地方給人一種威脅的感覺,那建築式樣完全模仿教堂,目的是為了表現出一副鄙俗的威嚴姿態,以便於統治。她聽到一雙腳噼噼啪啪走過門廊上的方磚鋪的地面的聲音。這裡十分安靜,也沒有人,彷彿是一座空著的監獄,正等著囚犯們邁著沉重的腳步回來。
厄休拉向前走到一個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教員休息室的門前。她膽怯地敲敲門。
「進來!」彷彿從一座監獄的牢房裡傳來一個吃驚的男人的聲音。她走進了一間從來沒見過陽光的陰暗的小房間。一盞沒有罩的煤氣燈,光禿禿地燃燒著,桌邊一個很瘦的男人光穿著一件襯衣,正在用紙擦著一個果醬碟。他抬起他那窄條的尖臉看著厄休拉,說了聲「早上好」,然後又把臉轉向一邊,把擦果醬碟的紙拿開,斜眼看看碟子上貼印的紫紅色字跡,然後才把那揉皺的紙扔到旁邊的紙堆裡去。
厄休拉看著他,感到十分有趣,在那陰暗狹窄的房間裡的煤氣燈下,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不真實。
「今兒早晨,這天氣有多糟糕。」她說。
「是的,」他說,「簡直不成其為天氣。」
可是在這裡,早晨也罷,天氣也罷,似乎是根本都不存在的,這地方已超越於世界之外。他似乎只是一個回聲似的,用一種心不在焉的聲音講著話。厄休拉不知該說什麼好,她脫下了雨衣。
「我來得太早了嗎?」她問道。
那人先看了看桌上的一隻小鐘,然後又看了看她。他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尖得和針尖一樣。
「二十五分,」他說,「你是第二個早到的,今天早晨我頭一個先到這裡。」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的邊緣上坐下,看著他的紅紅的乾瘦的手在一張白紙的面上移動著,然後停一會兒,抹拭抹拭那個紙角,仔細看一眼,然後他的手又慢慢往下移動。在他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好大一堆捲曲著的寫滿字的白紙。
「你得改那麼多本兒嗎?」厄休拉問道。
那個人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大約三十二三歲,人很瘦,臉色發青,尖尖的臉上長著一個很長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刀劍一樣閃著青光。厄休拉覺得,他倒相當漂亮。
「六十三份。」他回答說。
「那麼多!」她溫和地說。接著她想起,她說話應當輕聲一些。
「可這些本兒並不都是你班上的吧,是嗎?」她補充說。
「為什麼不是呢?」他回答說,顯然頗有點氣惱。
他對她如此滿不在乎,他說話又是那麼直爽,這使厄休拉感到有些害怕。這種情況她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在這以前,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彷彿她完全無足重輕,好像她是在對一架機器說話似的。
「這實在太多了。」她表示同情地說。
「你的班上大約也會有這麼多人。」他說。
她從他嘴上聽到的也就是這些了。她有點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但是她卻很喜歡他。他似乎正煩惱已極。你感到他渾身似乎都是刺人的鋒芒,這使她既覺得他可愛,又覺得他可怕。這十分冷淡的態度其實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門開了,一個矮小的臉色很平常的二十七八歲的婦女走了進來。
「哦,厄休拉,」那個新來的人大叫著說。「你來得真早。說真的,我敢擔保你決不可能老是那樣。那是威廉遜先生的衣鉤,這個是你的,五班的老師總用這個衣鉤,你不把帽子脫下來嗎?」
維奧萊特·哈比小姐把厄休拉的雨衣從她掛的那個衣鉤上摘下來,移到那排衣鉤靠後的一個衣鉤上去。她已經拔下她呢帽上的幾個飾針,把它們塞進自己的外衣裡去。然後她一邊用手攏著她的捲曲的深棕色的頭髮,一邊朝著厄休拉轉過身來。
「今天這個早晨可真是混蛋,」她大叫著說,「混蛋已極!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使我最恨的,那就是星期一早晨下雨;——大群孩子渾身上下滴答著水,橫七豎八地都跑了進來,你簡直拿他們毫無辦法——」
她從一個報紙包裡拿出一條圍裙來,開始把它系在自己的腰上。
「你有沒有帶一條圍裙來,你帶了嗎?」她聲音急促地說,看著厄休拉說,「哦——你得有一條才行,你不知道,到了下午四點半,又是粉筆末,又是墨水,又是孩子們的髒腳印,你不知會變成個什麼樣子了——好了,我可以派一個男孩回家找我媽媽拿一條來。」
「哦,那沒有關係。」厄休拉說。
「哦,太有關係了——我派一個孩子去取很方便。」哈比小姐大聲說。
厄休拉感到非常喪氣。所有的人幾乎都那麼自以為是,處處發號施令,她怎麼可能和這些漫不經心、態度粗野、處處發號施令的人混得下去呢?哈比小姐和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始終未交一語,她對他就根本不予理睬。厄休拉感到在這兩位教師之間存在著一種既麻木又粗暴的情緒。
兩個姑娘一同走到外面的過道里去,有幾個孩子正在門廊裡閒談著。
「吉姆·理查茲。」哈比小姐態度生硬地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叫道。一個男孩子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你替我往我家裡跑一趟,好嗎?」哈比小姐用一種既是命令又是討好的聲音說。她並沒有等待他的回答。「你快去讓我媽媽拿一條我在學校用的圍裙來,是給布蘭文小姐用的——你願意去嗎?」
那男孩勉勉強強嘟噥了一句「好的,小姐。」馬上就走開了。
「咳,」哈比小姐叫喊著,「回來——說說你去幹什麼,你打算怎麼對我媽媽說?」
「一條學校圍裙——」那孩子咕噥著說。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說,讓您再給她拿一條學校用的圍裙,好給布蘭文小姐用,因為她沒有帶圍裙來。」
「好的,小姐。」那孩子咕噥著說,低著頭又準備走開。哈比小姐又把他拉回來,抓住他的一邊肩膀。
「你打算怎麼說?」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要給布蘭人小姐拿一條圍裙。」那男孩十分苦惱地咕噥著說。
「布蘭文小姐!」哈比小姐大叫著把他推開。「來,你最好拿著我的雨傘——等一下。」
那個心裡十分不情願的小孩拿著哈比小姐的雨傘,就出發了。
「你可別一去老不來。」哈比小姐跟在他後面叫喊著。接著,她就對厄休拉轉過身來,輕快地說:
「哦,他可會耍貧嘴了,這個孩子——可是還不壞,你知道。」
「是啊。」厄休拉無力地表示同意說。
門閂叭嗒響了一聲,她們走進那間大教室裡。厄休拉四處看了看。這裡這清冷、沉默的氣息顯出一派官氣,令人心寒。房子的中間有一排帶玻璃的隔扇,隔扇上的兩個門都開著。一架掛鐘的嘀嗒聲在屋子裡迴響。哈比小姐說話時也在屋裡引起一陣迴音:
「這就是那間大教室——五班、六班、七班都在這裡。這兒是你上課的地方——五班——」
她站在那間大教室最裡面的一頭。這兒有一張很小的教師用的高桌,面對著一排排的長板凳,對面牆上有兩個很高的窗戶。
這一切使厄休拉既感到有趣,又感到害怕。教室裡那離奇的沒有生氣的光亮改變了她的性格。她想,這全是因為一個多雨的早晨。接著她又抬起頭來,因為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彷彿自己已經被關閉在毫無變化、缺乏生氣的空氣中,遠離日常生活的各種感受了;她還注意到那窗子上鑲嵌的是一條條帶色的玻璃。
她現在是被關在監牢裡了!她看看那染成淡綠色和棕黃色的牆壁,看看那些嵌著無光玻璃、前面擺著一些昏昏欲睡的菊花的大窗子,看看一排排在她面前擺開陣勢的小書桌,她心裡馬上充滿了恐懼的感覺。這是一個新的世界,一種新的生活,她感到這對她是一種威脅。但是她仍然感到很激動,她爬上了她的講桌後面的那張椅子。椅子很高,她的腳已經夠不著地,只好放在腳凳上。現在離開地面,高舉在凳子上,她就可以辦公了。多麼奇怪,這一切是多麼奇怪啊!這裡的雨和在科西澤上空飄著的毛毛細雨又是多麼地不同。當她想起她自己出生的村子的時候,她感到它是那麼遙遠,彷彿再沒有見面的時候了,因而一陣痛苦的思念之情壓上了她的心頭。
她現在是生活在這光禿禿的毫無情趣的現實中了——現實。說來真是奇怪,她竟然把這叫做現實,這裡的一切,直到今天以前,她從來就沒有接觸過。它現在只是使她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厭惡,以致她真希望能馬上離開這裡。這裡是真正的現實;科西澤,她所喜愛的美麗、著名的科西澤,儘管對她是那麼重要,現在已經變成無足重輕的現實了。這個監牢般的學校才是現實。那麼,她就只能莊嚴地在這兒坐下,變成一群孩子中的女王!在這裡,她將實現她的夢想,最後將變成她的孩子們的可愛的老師,給他們帶來光明和歡樂!可是她眼前的這些課桌卻彷彿佈滿了看不見的針芒,它們刺傷了她的感情,使她畏縮。她忽然抖了一下,感到她原來的那些想法簡直是愚蠢已極。她帶來了她的感情和她的慷慨,可是在這裡,慷慨和情感都是全無用處的。在這種新的和她不相容的氣氛所引起的煩惱之中,她已經感覺到自己完全失敗了。
她從椅子上溜下來。她們一塊兒又回到教員休息室去。一個人似乎應該徹底改變自己的性格,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她自己什麼也不能算,她本人並不能代表任何現實。現實完全存在於她的生命之外,她必須使自己適應那種現實。
哈比先生站在教員休息室裡一張開著門的大櫃前面,厄休拉可以看見櫃裡堆滿了一摞摞粉紅色的吸墨紙,一堆堆閃光的新書,一盒盒的粉筆,一瓶瓶的顏色墨水。那樣子簡直像個文具店了。
那位校長是個又矮又壯的男人,長著淡黃色的頭髮,下巴頦很大,不管怎樣,他可以說是眉清目秀,一口下垂的大鬍子,看上去相當漂亮。他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清點他的東西,對厄休拉走進來完全沒有注意。他那種全神貫注於自己的事情,對別人全然不予理睬的神態,有時簡直讓人感到是一種侮辱。
他似乎偶然得到了片刻閒暇,這時他才抬起頭來對厄休拉說了一句早晨好,他的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光亮。他似乎頗具男人的傲氣,而且很顯然,他講的任何話都是不容辯駁的,正像那種她希望推翻的人物。
「你早晨來的時候夠難走的吧?」他對厄休拉說。
「噢,我不在乎,我已經習慣了。」她緊張地笑了笑,回答說。
可是,他早已不再聽她講話了,這就使她的話顯得很可笑,很無聊。他已經早把她丟在一邊了。
「你每天來學校和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對她說,彷彿她是個小孩子——「你得在這兒寫下你的名字。」
厄休拉在簽到簿上籤了名,然後又退到一邊去。屋裡的人誰也沒有再理睬她。她絞盡腦汁想說點什麼,結果卻毫無用處。
「現在我得讓他們進來了。」哈比先生對那個瘦個子男人說。他正十分匆忙地整理他的學生作業。
那位助理教師沒有作任何同意的表示,仍繼續幹著他的。屋子裡的空氣現在越變越緊張了。到最後一分鐘的時候,布倫特先生穿上了他的外衣。
「你請到女生們活動的那一帶廊子上去。」校長對厄休拉說,用他那既可愛又可恨的溫和的、純粹打著官腔的聲調說。
她走出來,在門廊上找到了哈比小姐和另一個女教師。外面鋪著柏油的庭院裡雨仍然下著。頭的上方,一個不成調子的鈴鐺單調地、疲憊地、總也不停地當噹噹地響著。最後鈴聲停住了,然後她看到布倫特先生光著頭,站在學校庭院的另一個門口,眼看著飛著細雨的淒涼的街道,尖聲尖氣地吹著一個口哨。
一陣陣一群群的男孩子邁著碎步走過來,從那老師的身邊跑過,響起一陣啪啪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穿過那庭院一直跑進男學生活動的那一段廊子上去。女學生們也正從另一個路口三三兩兩地跑進來。
在厄休拉站立的那段廊子附近,一大群小姑娘正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脫掉她們的外衣和帽子,把它們掛在滿是掛鉤的衣架上。這裡到處是溼衣服的氣味,到處有人在甩動著溼漉漉的頭髮,到處是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廊子上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圍繞著衣鉤的熱潮越來越高漲。最後,那些學生嘰嘰喳喳地三五成群講著話,整個分散在廊子上了。這時維奧萊特·哈比拍拍手,接著聲音更大地再拍拍手,並尖聲叫喊著「安靜點,姑娘們,安靜點」!
吵鬧聲停下來了,那嘈雜聲儘管低了許多,可並沒有完全消失。
「我對你們怎麼說來著?」哈比小姐尖著嗓子叫著。
現在幾乎完全安靜下來了。有時一個稍稍晚到的女學生匆匆跑上廊子,扔下她的衣帽。
「各班班長——都站好了。」哈比小姐尖著嗓子命令說。
有幾對穿著圍裙留著長髮的小姑娘彼此分開在廊子上站著。
「四班、五班和六班——都排好。」哈比小姐叫喊著。
接著又是一陣喧鬧,然後所有的小姑娘慢慢兩人一排變成了三隊,一個個抿嘴笑著站在過道里。在衣架那邊,別的老師也正在讓低班的學生站隊。
厄休拉站在她的第五班旁邊。那些學生有時聳聳肩膀,有時甩甩頭髮,捅捅別人,扭扭身子,東張西望,微笑著,低聲耳語著,或者顯得忸怩不安。
前面響起一陣尖厲的口哨聲。第六班那些最大的女孩子,在哈比小姐的帶領下向教室走去。厄休拉帶著她的第五班跟在後面。在一條狹窄的過道里,她站在一排咧開嘴和抿著嘴笑的姑娘們的旁邊等待著。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個幹什麼的了。
忽然傳來了鋼琴聲,六班的學生走進了那間大教室。男孩子們也從另一個門口進去了。鋼琴繼續演奏著一支進行曲,五班的學生跟著來到了那大教室的門口。遠處可以看到哈比先生站在那邊的講桌後面。布倫特先生守著教室的另一個門。厄休拉的那班學生也走進教室裡去。她們東張西望,微笑著,彼此輕輕推搡著。
「再往前走。」厄休拉說。
她們格格地笑著。
「往前走。」厄休拉說,因為那鋼琴還在演奏。
那些女孩子一窩蜂擁進教室。哈比先生似乎正在想著什麼心事,忽然離開他的講桌,抬起頭來吼叫道:
「站住!」
所有的人全都站住,鋼琴也停住了。剛剛從另一個門走進來的男孩子也急急往後退。從教室的那一頭,先傳來布倫特先生壓抑著的尖厲的聲音,接著又是哈比先生的一陣吼叫聲:
「誰告訴五班的女學生這麼跑進來的?」
厄休拉滿臉通紅,她的那些女孩子都抬頭看了她一眼,暗笑著對她進行指責。
「是我讓她們進來的,哈比先生。」她用一種清晰的顯然很不安的聲音說。片刻的沉默,接著哈比先生又從遠處吼叫:
「五班的女生,還回到你們原來的地方去。」
那些女孩子半生氣半玩笑地偷偷看了厄休拉一眼。她們往後退。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使厄休拉感到十分痛苦。
「開步——走!」布倫特先生喊叫著,於是這些女孩子也跟著前進,和男孩子的隊伍和著腳步。
厄休拉麵對她班上的學生站著,他們一共是五十五個男生和女生,現在一排排全站在他們的課桌前面。她感到自己已經完全不存在了,茫茫然簡直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她呆呆地對著那一大堆孩子。
在這個教室的另一頭,她聽到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正在提出問題。她站在她的那班學生面前,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痛苦地等待著。她的那一大堆孩子,五十多張不熟悉的面孔正觀望著她,懷著敵意,隨時準備拿她取笑。她感到,她彷彿是在一種臉面組成的火焰上受著折磨。而她自己從各方面來看都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它們的面前。每一秒鐘都是一段難以忍受的漫長的時間,都是對她的一種折磨。
最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她聽到布倫特先生正對學生提出一些心算的問題。她站得儘量離她的學生們近一些,這樣她就用不著使勁提高嗓門了,她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地說:
「七頂帽子每頂兩個半便士?」
看到她終於開了個頭,一陣微笑從全班孩子的臉上掠過。她感到滿臉發燒,覺得很不好受。接著,有幾隻手像刀劍一般伸了出來。她問他們答案是什麼。
似乎不知過了多久,那一天才算慢慢過去了。她始終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出現了可怕的沉默,她馬上感到自己彷彿是徹底暴露在孩子們的面前了;有時依靠向一些冒失的小姑娘討教,她終於能夠開始上起課來,可是她仍然弄不清到底應該怎樣做才更好。孩子們成了她的老師。她非常尊重他們的意見。她永遠總是聽到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像一架機器一樣,他永遠用那同樣的、毫無表情的、調子很高,而又似乎非人的聲音不停地講著課,一切都明明白白。然而面對著這非人的一群孩子,她卻始終感到非常膽怯。她不能丟下他們走開。這班學生就在這裡,這由五十幾個學生組成的成為一個集體的班級,正等著她去指揮,然而他們對這種指揮又感到無比厭惡和憤恨。這種情況使她感到簡直無法呼吸:她快給憋死了。這簡直不是人乾的事,他們的人數那麼多,他們簡直都不是孩子。他們是一個連隊,她沒有辦法像對待孩子似的對他們講話,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一個的孩子,他們是一個非人的集體。
到了吃飯的時候,她驚愕地、惶惑地、孤單地走進教員休息室去吃飯。她過去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對生活如此生疏。她似乎感到她現在是剛剛從一個陌生的可怕的地方脫身出來,在那裡,由於處在一種殘酷、邪惡的制度之下,一切都像在地獄裡一般。現在她還沒有真正自由。那天下午仍完全像一條繃帶似的纏在她身上。
第一個星期就這樣在一種盲目的混亂中度過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教學,她覺得她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哈比先生有時常到她的教室來,看看她在幹些什麼,他帶著一副傲慢的威脅的神情往那兒一站,她馬上感到自己已經完全無能為力,弄得她對什麼都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簡直像完全失去存在了。可是,他總是靜聽著,含笑站在那裡觀看著,這完全是一種威脅;他一句話也不講,他讓她繼續講她的課,她簡直感到她的靈魂已經出竅了。接著他走開了,而他的離去又彷彿是一種嘲笑。這個班原是他的班,她只不過是試著暫時代替他。他常常打人,動不動嚇唬人,大家都很恨他,可是他是這兒的主人。儘管她態度非常溫和,無時不為她的班著想,可是這個班的學生屬於哈比先生,他們並不屬於她。彷彿是通過某種看不見的機械的力量,他始終保留著一切權力。這個班也完全承認他的權力。而在一所學校裡,真正起作用的是權力,只有權力。
很快厄休拉也變得非常怕他,而在這種害怕的後面更有一種仇恨的種子,一方面她很討厭他,而另一方面她還得受他的管轄。後來,她慢慢跟大家熟了一些。所有的老師都非常恨他,他們彼此之間也儘量扇起這種仇恨。因為他們和那些孩子們都得聽他管轄。為了使他對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權威絕對化,他隨時都顯出一種令人非常可怕的神態。他的教師和那些學生一樣全都是他的部下。只不過因為教師也有他們的某種權威,他於是不免本能地對他們感到厭惡。
厄休拉沒有辦法讓自己討得他的歡心。從一開始她就跟他完全合不來。她和維奧萊特·哈比也很合不來。不管怎樣,她拿哈比先生是沒有辦法的,他這個人,她既無法和他進行鬥爭,當然也沒有辦法去制服他。她曾經試著用一個年輕活潑的姑娘那種對付男人的辦法,擺出一副笑臉去和他接近,希望他會露出一點多情公子的姿態。可是她是一個姑娘或者說是一個婦女的這一事實,要不是已完全被他忽視,就是更被他當作了對她表示輕蔑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人,也不知道她應該怎樣才好,她希望仍然保持她原來的那個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熱情的自我。
她就這麼上著課。她和三班的老師馬吉·斯利菲爾德交上了朋友。斯利菲爾德大約二十歲,她是一個很純潔的姑娘,和別的老師來往很少,她長得很漂亮,常常獨自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更可愛的世界中。
厄休拉每天帶飯到學校去吃,從第二個星期開始她便開始在斯利菲爾德小姐的教室裡吃飯。三班的教室單獨在一個地方,兩邊的大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操場。在一個亂鬨鬨的學校裡能找到這麼一個安靜的地方,實在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因為這裡有一盆盆的菊花和一些別的花草,還有一大盆草莓;牆上掛著許多漂亮的小圖片,一些照相複製的格黑爾茨的作品,其中還有雷諾的《天真時代》,頗給人一種親切感;所以這間具有寬大的窗子、更小巧更乾淨的課桌,再加上這些圖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休拉一見便非常喜歡。至少在這裡可以覺察到一點人情味,她因而也可以對這種人情味作出反應。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學校來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儘管她自己似乎還仍然是一個陌生人,但對這裡的環境已經慢慢熟悉起來。她總盼望著快點去和馬吉一塊吃飯,那是一天中她惟一能感到一點情趣的時候。馬吉是一個非常強健的、不肯與人為伍的姑娘,她總邁著緩慢的穩健的步子走在一條堅硬的大路上,隨時帶著自己的夢想。厄休拉總像穿過一陣陣毫無意義的迷霧一般,一堂一堂地教著她的課。
到中午時,她班上的學生總是毫無秩序地一窩蜂向外跑,她完全沒有體會到,她這樣對一切採取超然的容忍,她這樣客氣地laisser-aller,將會慢慢招來多麼嚴重的反對。他們走了,她可以暫時離開他們,這就再好不過了。她於是也就匆匆跑到教員休息室去。
布倫特先生正蹲在一個小火爐旁邊,把一些米麵餅放在小火爐裡烤,接著他站起來,用一把叉子仔細地攪和著放在爐架上的一個小鍋子。後來他又蓋上了鍋蓋。
「那餅還沒有烤好嗎?」厄休拉打破他那全神貫注的沉默,顯得很高興地問道。
她始終保持一種輕鬆愉快的神態,對所有的老師都是那麼和顏悅色。因為她覺得,不論從較高貴的遺傳關係或家庭出身來說,她現在都彷彿是處在一群鵝中間的一隻天鵝。她自覺是這個醜陋學校中的一隻天鵝的驕傲感始終也沒有被打下去。
「還沒好。」布倫特先生冷淡地回答說。
「不知道我的菜溫熱了沒有,」她說,對著火爐彎下腰去。她想著他也許會替她看一看,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她感到很餓,急切地把手指伸到那飯盒裡去,看看她的甘藍芽菜、土豆和肉溫熱了沒有。現在還不熱。
「你不認為每天帶飯來吃倒也很有趣味嗎?」她對布倫特先生說。
「說不上來。」他說,拿一條餐巾鋪在他的桌子的一個角上,完全沒有抬頭看她。
「我想你要是中午回家,可能是太遠了吧?」
「是的。」他說。接著他站起來看著她,他有一雙她從來沒見過的最藍、最可怕、最銳利的眼睛,他顯出越來越兇惡的樣子看著她。
「我要是你,布蘭文小姐,」他威脅地說,「我一定會對我班上的學生管得更嚴一些。」
厄休拉止不住一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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