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羞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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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休拉打算在學校頂多再呆兩個學期。她現在正在準備參加大學考試,這是一種令人十分厭煩的工作,因為她只要一脫開歡樂的生活,就顯得毫無才智了。頑強的意志,以及意識到即將來臨的命運威脅使得她半信半疑地堅持著學習。她知道很快她就必須成為一個自己對自己完全負責的人,她現在擔心的是她會不會在這方面受到了阻撓。一種包容一切希望自己能獲得獨立,獲得完全的社會獨立,一種完全不受別人約束的獨立的願望,使得她鍥而不捨地進行著學習。因為她知道,她始終會掌握著她的那筆贖金——她的女性。她永遠是一個女人,她作為一個人,作為和其他人同等的一分子所不能得到的東西,卻可以由於她是女性,並非男人,而很容易得到。她感覺到在她這女性中她有一筆秘密的財富,她永遠可以拿它作為買得自由的代價。

但是,關於這個最後手段,她可是決不肯輕易使用的。她要儘量先試試其他一些辦法。她必須到那個神秘的男人世界,那個進行日常工作和履行各自義務的世界,或者說一個社會的全體工作成員的生活中去闖一闖。對於這個世界,她有一種微妙的憤懣情緒。她一定也要把這個男人世界征服了。

因此她不辭勞苦地學習著,始終也不肯放棄。有些東西她是喜歡的。她現在主要學習的是英語、拉丁語、法語、數學和歷史。她剛一學會如何念拉丁語和法語,就對這些語言的結構感到十分厭惡。最使她感到厭煩的是細緻地去研究英國文學。為什麼一定要記住她所讀過的那些東西呢?有時在學數學的時候,那種毫不攙雜人的感情的絕對性倒使她很感興趣,可是實際演算也讓人感到十分無聊。歷史中有些人物使她感到難以理解,常常不得不停下來反覆思索。可是歷史中的政治部分卻使她非常氣惱,她特別厭惡政府中的那些大臣。只是在很少有的情況下,她才會強烈地感覺到通過學習她獲得了很多知識,豐富了自己的頭腦和擴大了自己的眼界;有一天下午,她讀著《皆大歡喜》;有一回,她通過自己的血液聽到了一段拉丁文的作品,她馬上就知道血液在羅馬人的身體中是如何跳動的了;所以,自那以後,她感到她已經和羅馬人有過實際接觸了。她非常欣賞英語語法中的一些毫無規律的變化,因為這可以使她通過發現字和句所具有的活的運動而從中獲得樂趣;至於數學,僅是代數中的那些符號就對她有極大的誘惑力。

所以在這段時間裡,她的感情是那樣的豐富,思想又是那樣的混亂,以致在她的臉上出現一種奇怪的、彷徨不定的,似乎總有些恐懼的表情,彷彿她感到說不定什麼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會飛來什麼橫禍。

一點零碎的極不相干的訊息就會在她心裡引起十分強烈的反響。當她知道,在那秋天的棕色的小果實中已具體而微地完全包含著九個月之後將在夏季開放的花朵,完全把它們包容起來,讓它們在那裡等待著第二個夏天,這時她就會有一種勝利感和愛的感情的衝擊。

「只要世界上還有一棵樹,我便不會死去。」有一天她懷著崇敬的心情站在一棵高大的桉樹下邊,熱情地、毫不懷疑地說。

只有活動著的人才多少對她構成一種隨時存在的威脅。在這一段時期,她的生活失去了一切固定的形式,和外界的任何接觸都會使她在激動中極力退縮。她也曾對別人有所幫助,可是她從來不是作為她自己那樣做的,因為她已經沒有自我了。她在樹木、飛鳥和天空前面決不會感到害怕或者羞愧。可是一見到人,她就惟恐避之不及;她十分羞愧自己並非和他們一樣,那樣固定,那樣嚴肅認真,而只不過是一種猶豫不決,沒有固定形式和存在的說不清的靈敏的知覺罷了。

在這段時間中,格德倫成了她的極大的安慰,成了她的擋箭牌。那個年紀更小的姑娘是一個輕快活潑,farouche的生物,她對任何人都不完全信任,從不像一般的女學生,三三兩兩結成幫搞些互相嫉妒的機密活動。她從來不願意和一些溫馴的貓打交道,不管他們漂亮也罷,不漂亮也罷,因為她相信它們實際都是些並沒有被馴服的貓,只不過具有一種可厭的,不可信賴的溫馴習慣罷了。

這本身對厄休拉就是一種很大的支援,因為她總是感到別人不喜歡她,而且不管她自己是多麼討厭那個人,她也會感到十分痛苦。任何一個人怎麼可能會不喜歡她,不喜歡厄休拉·布蘭文呢?這個問題使她感到害怕,而且感到無法回答。她於是在格德倫的極其自然的充滿驕傲的冷漠情緒中尋求安慰。

大家早已發現,格德倫對於繪畫具有特殊的才能。這就解決了那個姑娘對於一切學習都毫無興趣的問題。大家都說:「她一定能夠畫出無比精美的作品來。」

厄休拉忽然發現,她和她班上的一個女教師英格小姐之間存在著某種奇怪的情緒。英格小姐是一個二十八歲的相當漂亮的婦女,她是一個看上去似乎無所畏懼、穿著整潔的現代婦女,她的獨立的生活便足以透露出她內心的悲傷。她很聰明,不論幹什麼都顯得很有才能,精確、迅速,心中有數。

由於她看上去是那麼頭腦清醒,遇事頗有決斷,而又顯得十分嬌美,所以厄休拉一見到她總感到十分愉快。她老是高揚著頭,甚至有點向後仰,但厄休拉卻認為她把她那平直的棕色頭髮一齊往後梳的那種髮式頗帶幾分高貴氣質。她總是穿著乾淨、漂亮而又非常合身的短上衣和一條製作精巧的裙子。她身邊的一切總是那樣井井有條,表現出一種精細和潔身自好的精神,所以僅是坐在她的班上便是一種樂趣。

她的聲音也同樣那麼清晰,帶著一種穩定的很有分寸的抑揚和起伏。她的藍色的眼睛清亮、驕傲,整個給人以思想細膩,非常注重修飾,同時具有堅強意志的感覺。然而在她的神態中又始終有一種顯得無比尖刻的氣質,她那孤獨的驕傲地緊閉著的嘴唇上透露著一種巨大的傷感情緒。

這種存在於這個女教師和這個小姑娘之間的離奇的興趣,是在斯克裡本斯基走了之後忽然出現的。接著,她們之間更是出現了那種有時在兩個彼此並沒有結識的人之間會出現的說不出的親密關係。一開始,她們只不過是很好的朋友,和班上其他同學之間的關係也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教師和本班學生所常有的職業上的關係罷了。但是,現在又出現了另外一種情況,當她們兩人同在一個屋子裡的時候,她們是彼此想著對方,差不多把其他所有的一切全都忘了。威尼弗雷德·英格只要看到厄休拉在班上,就感到這堂課無比愉快。厄休拉在看到英格小姐走進教室來的時候,也感到自己忽然具有了新的生命。到後來,只要這位可愛的和她有著離奇的親密關係的教師在場,這姑娘就彷彿坐在某種無比博大和豐富的太陽光線之下,並感到它的令人沉醉的溫暖直接流進了她的血管。

英格小姐在場時,這個姑娘所感到的幸福是無法比擬的,可是她總是無比急切地希望獲得更多的這種幸福。厄休拉回家的時候,常常會夢見她這位女教師,無限制地夢想著她可以給她一些什麼,她有什麼辦法讓這個年紀比她大得多的婦女來崇拜她。

英格小姐曾得過學士學位,她在紐納姆上過大學,她出身一個很好的家庭,父親是牧師。可是厄休拉崇拜她的是她苗條、強健的體魄和她的無所畏懼的驕傲的性格。她像男人一樣地驕傲和無拘無束,可同時又像一個女人那樣細心而溫和。

這姑娘每天早晨出門上學的時候,心裡便會感到無比激動。她懷著興奮的心情,邁著輕快的步伐,急急向她所愛的人走去。啊,英格小姐,她的肩背是多麼柔和而平直,她的腰是多麼強健,她的四肢是多麼沉靜而又靈活!

厄休拉無時不希望知道英格小姐是否也喜歡她。到現在為止,她們倆還沒有過任何直接的交往,但是肯定,十分肯定,英格小姐也愛她,也喜歡她,至少和班上別的學生相比更喜歡她。可是這一點她自己完全無法肯定,也很可能英格小姐對她毫無興趣。可是,可是,懷著一顆火熱的心,厄休拉感到只要她能和她講句話,碰一碰她,她就會完全知道了。

夏天來臨了,隨著夏天的來臨開始了游泳課。英格小姐將帶全班的同學游泳。厄休拉聽到這個訊息止不住渾身發抖,簡直激動得暈頭轉向了。她的願望馬上就可以實現了。她將看到英格小姐穿上她的游泳服。

那一天來到了。寬大的游泳池的池水閃著寶石一樣的藍光,彷彿是一片閃閃發光的油彩外面鑲上了一圈白色的大理石的方框。柔和的光線從頭頂照下來,每當有人從池邊跳下水去的時候,那一池平靜的綠色的水便在那柔和的光線下不停地晃動。

厄休拉簡直不能控制住自己,渾身哆嗦著脫下她的衣服,穿上了她的緊身的游泳服,開啟了她換衣服的那間更衣室的門。已經有兩個小姑娘在水裡遊著,那個女教師還沒有露面。她等待著。一扇門開啟了。英格小姐像一個希臘姑娘似的穿著一身繫著腰帶的麻栗色的衣服,頭上扎著一條紅色的絲手絹。她看上去是多麼可愛啊!她的膝蓋是那麼雪白、堅實而又驕傲,豐滿的肌肉完全像月神狄安娜一樣。她隨後沿著游泳池邊走了幾步,然後毫不在意地縱身跳到池水裡。厄休拉先對著那雪白、強健和光滑的肩膀和她那輕快地划著水的雙臂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自己也跳進水去。

現在,啊現在,她和她的女教師同在一個游泳池裡游泳了。那姑娘充滿情慾地運動著她的四肢,單獨遊著,她感到說不出的甜美,可是她仍然強烈地感到很不滿足。她極希望去碰碰那另外一個人,碰碰她,摸摸她。

「咱們倆來比賽,厄休拉,」耳邊傳來那個抑揚起伏的聲音。

厄休拉不禁猛地一驚。她轉過頭去馬上看到她的女教師的熱情而毫無保留的臉正看著她,正朝她望著,她已經得到她的承認了。她於是發出一陣美麗的、帶著驚愕情緒的大笑,開始遊起來。那教師就在她前面一點輕快地遊著,厄休拉可以看到她揚著頭,水珠在她白色的肩膀上滾動著,強健的雙腿在水下一屈一伸地踢動。她無比激動地遊著,啊,那堅實、雪白和清涼的肉體是多麼美啊!啊,那神奇的肢體,她多麼希望抱著那肢體,摟著它,把它壓在自己幼小的乳房上啊!啊,真希望她對她自己那細瘦、軟弱無力的身體不是那樣地厭惡,真希望她自己也是那樣無所畏懼和堅強有力。

她急切地向前遊著,並非想贏得比賽的勝利,只不過是想在和她的女教師比賽的時候能離她更近一些。她們已經游到游泳池的盡頭,深水的一頭來了,英格小姐碰了一下池邊的鐵欄杆,馬上掉過頭去,在水裡摟住了厄休拉的腰,用自己的身子貼在她的身上呆了一會兒。兩個女人的身體接觸在一起,彼此能感到對方胸膛的起伏,但很快又分開了。

「我贏了。」英格小姐大笑著說。

她們倆呆呆地愣了一會兒。厄休拉心跳得非常厲害,她趴在欄杆上簡直不能動彈了,她向那位女教師轉過她的熱情、開放、閃著光的臉,彷彿是轉向她的太陽。

「再見。」英格小姐說,她隨即向遠處游到別的那些學生身邊去,對她們表現出了職業上的關懷。

厄休拉簡直有些神魂顛倒了,她現在還能感到貼在她身上的女教師的身體——就這個,就這個。那堂游泳課剩下的時間她完全是在迷迷糊糊中度過的。在英格小姐命令所有的學生都上去的時候,她朝著厄休拉走了過來。她那薄薄的麻栗色的衣服緊貼在她的身上,她的整個身子輪廓分明,在那個小姑娘看來是那樣堅實,也那樣地宏偉。

「剛才我們的比賽,厄休拉,使我非常高興,你呢?」英格小姐說。

那姑娘只能滿面春風、爽朗地大笑一陣。

現在她們倆彼此的愛慕已經在無聲中表白出來了。可是又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這愛情才獲得進一步發展。厄休拉的心一直處在懸浮狀態中,同時也充滿了情慾的幸福。

接著有一天,當她一個人待著的時候,那女教師忽然走到她的身邊,用手輕輕地摸了一下她的臉,彷彿說不出口似的對她說:

「這個星期六,厄休拉,你願意上我那裡去陪我喝茶嗎?」

姑娘表示無限感激,滿臉通紅。

「我們可以到索爾河邊一所非常可愛的小平房裡去,你願意嗎?我常常在那裡過週末的。」

厄休拉簡直激動得忘乎所以了。她迫不及待地等著,希望星期六趕快來到,她的思想簡直像一團火似的燃燒著。要是今天就是星期六該有多好,今天就是星期六該有多好。

星期六終於來到,她按約定的時間出發了。英格小姐在索爾等著她,她們大約步行了三英里才來到那所平房邊。這一天天氣潮溼,溫暖而多雲。

那平房是修建在一段很陡的河岸上的不太大的兩間房。在這裡一切都顯得那麼精美。這兩個姑娘在這秘密的甜蜜的環境中做好了茶,然後就坐在一塊兒談天。厄休拉可以到十點左右再回家去。

她們的談話好像受到符咒誘惑似的很快就談到了愛情問題。英格小姐和她談起她的一個朋友,說她如何遭受到種種苦難,後來在生孩子的時候死去了,接著她又談到一個妓女以及她自己和一些男人的經歷。

當她們坐在平房的一個小陽臺上這麼聊著的時候,夜幕降臨了,而且下起了一陣陣溫暖的小雨。

「這天氣真悶人。」英格小姐說。

她們望著一列火車在尚未消失的暮色中閃著暗淡的燈光,在遠處轟隆隆開了過去。

「馬上要打雷了。」厄休拉說。

一陣陣的電光閃過,黑暗越來越濃了,她們差不多已經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想我應該去洗個澡。」藏身在漆黑的黑暗中的英格小姐說。

「夜裡去洗澡?」厄休拉說。

「夜裡洗最好。你願意來嗎?」

「我當然願意。」

「這是十分安全的——這一帶的土地屬私人所有。我們最好在這平房裡脫掉衣服,然後跑下去,免得衣服讓雨給淋溼了。」

厄休拉由於羞怯,手腳發僵地走進平房裡,開始脫下身上的衣服。那油燈已經捻得很小了,她站在黑暗之中。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另外一張椅子邊也在脫衣服。

很快那個光著身子的較大的姑娘向著那個較小的姑娘走去。

「你準備好了嗎?」她說。

「稍等一會兒。」

厄休拉幾乎說不出話來了。另外那個光著身子的女人就站在她身邊,站得那麼近,一句話也不講。厄休拉完全準備好了。

她們隨即大膽朝黑暗走去,感到那暗夜的柔和的空氣在她們的皮膚上飄過。

「我完全看不見路。」厄休拉說。

「在這兒。」那女教師的聲音說,很快那猶猶豫豫隱約可見的白色的身體已經來到她的身邊,用一隻手抓住了她的一隻胳膊。然後那個較大的姑娘摟住了那個較小的姑娘;在她們往下走的時候,她儘量和她貼在一起,到了水邊,她就用兩隻胳膊摟住了她,吻她。她接著又把她抱起來,摟在自己的胸前,溫柔地說:

「我要把你抱到水裡去。」

厄休拉一動不動地躺在她的女教師的懷裡,她的頭緊貼著那可愛的令人發瘋的胸脯。

「我要把你放進水裡去。」威尼弗雷德說。

可是厄休拉扭過身子來抱住了她的女教師。

過了一會兒,一陣雨澆在她們泛著紅光、驚愕、甜美而又發熱的肢體上,一陣冰冷的陣雨忽然澆到她們的身上來,她們非常高興地站在雨裡。厄休拉讓那雨水衝在她的乳房和她的肢體上,這使她感到有些涼,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默在她的心中泛了上來,彷彿那無底的黑暗又回到了她的心頭。

這一來那狂熱的情緒完全消失了,她彷彿剛醒過來似的覺得有些發冷。她趕快跑進屋裡,她已變成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冷漠的東西,極希望離開這裡。她需要光明,需要和別的人在一起,需要和許多人具有表面上的接觸。最重要的是,她急於想使自己迷失在一種自然環境之中。

她向她的女教師告別,準備回家去。她很高興在車站上遇到了很多出門度週末的人,很高興能和他們一起坐在光亮、擁擠的車廂裡。只是她極不願意遇見她認識的人。她不想談話,她想一個人待著,不受任何干擾。

所有這光亮、這人群所形成的紛亂和激動不過只是一個框架,只是一片巨大的內在的黑暗和空虛的堤岸。她急於希望爬到那紛亂的半明半暗的堤岸上去,因為存在於她的心中的,只是那黑暗的空間的空虛的現實。

有一段時間,她的女教師英格小姐在她的心中已不存在了;她只不過是一片陰暗的空虛,厄休拉則像一個影子自由自在地行走在那遺忘和毀滅的地下世界之中。厄休拉很高興她的女教師對她來說已經消失,已經不存在了。但那只是一種沒有生命和沒有行動的高興。

但是,第二天早晨,那像火一樣的愛情,那像火一樣燃燒著的愛情卻又回來了。她記起了昨天晚上的事,她希望再去,永遠希望再去。她希望總和她的女教師在一塊兒。和她的女教師分開就是限制她的生活。她今天為什麼不可以再到她那裡去,就在今天?當她的女教師在別的地方的時候,她為什麼要違背自己的意願在科西澤跑來跑去?她坐下來寫了一封充滿火一樣熱情的情書,她實在忍耐不住了。

這兩個婦女變得非常親密了。她們的生活忽然不可分割地融混在一起了。厄休拉常到威尼弗雷德的住處去,她在她那裡消磨掉她所有的空閒時間。威尼弗雷德非常喜歡水,喜歡游泳和划船。她參加了好幾個體育俱樂部。不知有多少個令人愉快的黃昏,這兩個姑娘一同划著一條小船在河上游逛,船總是由威尼弗雷德划著。真的,威尼弗雷德似乎很高興自己能夠照看厄休拉,送一些東西給這個姑娘,並儘量設法豐富她的生活。

所以,在她和她的女教師非常接近的那幾個月裡,厄休拉發展得很快。威尼弗雷德肯定受過科學方面的教育,她認識很多有才能的人。她希望盡力讓厄休拉也能達到她自己那種思想水平。

她們接受宗教,可同時又完全去掉了它的教條和虛假的部分。威尼弗雷德完全把宗教人情化了。厄休拉慢慢也開始明白,她所知道的宗教不過是為了掩蓋人的某些慾望的特殊的外衣,那願望才是真實的東西——那外衣幾乎不過是民族的愛好和需要。希臘人敬奉著一位赤裸裸的阿波羅,基督教徒信奉一個穿著白袍的基督,佛教徒崇拜一位王子,埃及人卻又崇拜他們的地獄裡的判官。宗教是一種地方性的東西,宗教又是無所不在的。基督教不過是一個地區的教派分支。到現在還沒有能夠把各種地方宗教融會成一種各地普遍能接受的宗教。

宗教的兩個最大的動機是恐怖和愛。恐怖這個動機,和愛這個動機一樣,具有巨大的力量。基督教為了逃避恐懼,接受了釘死在十字架上的說法:「把你最惡毒的招數拿出來吧,那我就不會害怕再受到什麼更大的痛苦了。」可是人們所恐懼的東西並不一定都是壞的,人們所愛的東西也並不一定都是好的。恐懼最後會變成尊敬,尊敬實際不過是順從的別名罷了;愛會變成勝利,勝利實際也就是歡樂的別名。

她綜合了許多書的精華,對宗教發表了這樣一些議論。在哲學方面,她的結論是,人類的願望是一切真和善的標準。真並非存在於人類之外,它只不過是人類思想和感情的產物。實際上世間並沒有什麼真正可怕的東西。宗教裡的恐怖的動機是十分卑下的,它只應當存在於古代的力量的崇拜者,存在於莫洛克崇拜者的心中。我們這些具有開明思想的現代人是並不崇拜力量的。力量已經慢慢墮落成了金錢和拿破崙式的愚蠢。

厄休拉常常會夢見莫洛克。她的上帝從來不是那麼和氣和溫柔的,他既不是綿羊也不是鴿子。他只是獅子和山鷹。這不是因為獅子和山鷹有力量,這是因為它們顯得很強大,很驕傲;它們就是它們自己,它們並不是聽從某一個牧羊人指揮的動物,或者某一個可愛的婦女的玩物,或者某一個祭司用來祭神的犧牲。她對於那種溫順的聽人擺佈的羔羊和單調無味的鴿子早就厭煩透了。如果一隻羔羊敢於同一只獅子躺臥在一起,那麼,對那羔羊來說便是一種莫大的榮譽,而那獅子的強大的心也決不會因此而遭受到任何損害。她喜歡獅子的威嚴和沉著神態。

她簡直不理解羊羔會懂得什麼愛情,羊羔只能讓別人來喜歡。它們只知道害怕,只會戰慄著屈服於恐懼,變成犧牲品;或者它們只能屈服於愛情,變成別人所愛的東西。在這兩方面,它們都處於被動地位。真正瘋狂的具有毀滅性質的愛者,他們所追求的是飽含著最大恐懼的時刻和最大的勝利的時刻,這恐懼不會比那勝利更大,勝利也不會比這恐懼更大,這種人就決不會是那羔羊或鴿子。她像一頭獅子或者像一匹野馬似的儘量伸直她的四肢,她的充滿慾望的心現在已經變得毫無顧忌了。它不惜經受一千次的死亡,可是當它從死亡中復活的時候,仍將是一頭獅子的心,她將是一頭更兇猛的獅子,她將更肯定地知道,她是與她身邊那巨大的、充滿矛盾的宇宙完全不同,並且是和它彼此分離的。

威尼弗雷德·英格對於婦女運動也非常感興趣。

「男人將來不必再幹什麼了——他們已經失去了幹任何工作的能力,」那個年歲較大的姑娘說,「他們整天瞎忙活,瞎叨咕,但是他們實際上是毫無意義的。他們儘量要讓一切東西去適合那個古老的、一成不變的理念。愛情對他們就是一種已經死去的理念。他們從不會跑到一個人身邊去愛他,他們所要找的是那個理念,他們會說,‘你正是我要找的那個理念,’所以他們彼此擁抱在一起。我可永遠不會成為任何一個男人的理念!我活著也絕不是要讓一個男人把我看成是他的理念!我可決不會讓一個男人愚弄,把我的身體借給他,作為他實現他的理念的工具,作為他表現他那一套死去的理論的工具。可是他們就是隻知道一天到晚瞎忙活,什麼事也幹不了。他們全都陽痿,只會空抱著一個女人幹不了事。他們每次都只會抱著他們的那個理念,跟那個理念幹事。他們好比是一些因為餓得實在受不了,竭力想把自己吞下去的蛇。」

由於她的這位朋友的介紹,厄休拉認識了許多受過教育、但對生活十分不滿的男人和女人,他們仍然在這安逸的小市鎮上活動著,彷彿他們真的像他們外表所表現的那樣,已被馴服了,而實際他們的內心卻充滿了憤怒和不滿。

這姑娘忽然被拉進去的正是一個非常奇怪的世界,這裡彷彿是一片混亂,彷彿已經臨近這個世界的末日。她還太年輕,對這一切還不能十分理解。可是通過她對她的女教師的熱愛,這疫苗已經轉接到她身上去了。

經過一次期終考試,這一學期就結束了。放假的日子較長,威尼弗雷德·英格去了倫敦。厄休拉獨自在科西澤留下了。一種可怕的、被人拋棄的、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的絕望感情佔據了她的心。現在去幹任何事和從事任何活動都完全沒有用了。她和別的人沒有任何聯絡。她孤立的毫無生氣地活著。任何地方都沒有任何她應該做的事。到處她只能看到這種陰森可怕的隔膜。但是,在這種隔膜對她所進行的巨大的攻擊中,她卻始終依然故我,這是她一切痛苦的最可怕的核心,她始終是依然故我。她永遠沒有辦法逃避開這種情況:她完全沒有辦法拋開那個故我。

她一直熱戀著威尼弗雷德·英格,可是漸漸地她產生了一種非常噁心的感覺。她愛她的女教師。可是在和那個女人的接觸中,她越來越有一種沉重的、讓人膩味的死亡的感覺。有時候,她想著威尼弗雷德長得很醜,也太土氣,她的女性的屁股就顯得有些太大太土氣,她的踝骨和她的胳膊未免太粗了。她需要某種更精細的強烈的感情,而不要這種黏糊糊粘在人身上的潮溼的泥土氣味,它所以粘在人身上,是因為它沒有自己的生命。

威尼弗雷德仍然愛著厄休拉,她對這個姑娘的細膩的愛的火焰異常喜愛,她竭盡全力伺候她,不惜為她做任何事情。

「跟我一道上倫敦去吧,」她對那個姑娘請求說,「我一定讓你過得非常舒服——你可以幹許多你非常感興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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