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厄休拉頑固地毫無表情地說,「不,我不願意上倫敦去,我想一個人呆在家裡。」
威尼弗雷德完全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她知道厄休拉已開始要和她疏遠了。那年輕姑娘的細膩的無法撲滅的愛的火焰已不願意再和這個年紀較大的女人混在一起,過那種性變態的生活了。威尼弗雷德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臨的。可是她自己也非常驕傲,儘管在她的內心深處已經出現了一片絕望的深淵。她非常清楚地知道,厄休拉終歸要拋開她的。
而這簡直就彷彿是她生命的終結。過於失望的心情使她簡直顧不得憤怒了。儘量珍惜著厄休拉對她僅剩的一點愛情,她非常聰明地把那可愛的姑娘留下,自己去了倫敦。
兩星期後,厄休拉給她寫的信又變得滿紙柔情,熱愛非常了。她的舅父湯姆曾經打算請她到他那裡去呆幾天。他現在正在約克郡開辦了一個很大的新煤礦。威尼弗雷德也願意去看看嗎?
因為這時厄休拉正想著威尼弗雷德的婚姻問題,她希望她和她的舅父湯姆結婚,威尼弗雷德也知道這一情況,她說她願意到威基斯敦去看看。她現在準備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命運去安排,因為現在她已經沒有什麼別的事可做了。湯姆·布蘭文也看出了厄休拉的打算。他現在已沒有什麼更大的慾望了。他一直想辦的事現在已經辦到了。長期以來,他一直是用一種完全可以忍耐的好脾氣掩蓋著一個毫無生氣的心靈,現在依靠這毫無生氣的心靈一切都完成了。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他關心的事,不論是男人還是女人,是上帝還是人類。他的無所作為的情緒已經達到了一種穩定狀態。他現在對什麼都不關心了,既不關心他的肉體,也不關心他的靈魂。只不過他一定要保衛自己的生活不受到任何損害。就這麼一點表面的簡單的東西還將在他的生活中堅持下去。他的身體仍然很強健。他還活著。因此他必須打發掉每天的每時每刻的時間。這是他一生遵守的原則。這也並非出自本能上的不安:這完全是他的天性的必然產物。當他絕對孤獨地過著自己的生活時,他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從來無所顧忌,也沒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想法。他既不相信善,也不相信惡。每一刻鐘對他來說都是一個孤立的小鳥,和總的時間完全隔離,也不受總的時間的限制。
他住在一所用紅磚砌成的很大的新房子裡,這房子和一大堆同樣也是用紅磚砌成的建築連在一起,整個就叫做威基斯敦。威基斯敦從開始修建到現在才不過七年。原來這兒只不過是一個僅有十餘間住房的小村子,四周完全是一些剛有人開始墾殖的荒地。後來在這裡發現了一片很大的礦脈。於是在一年之內,威基斯敦便出現了,那是一大堆一排排粉紅色的看上去顯得很不真實的五個房間一套的住宅,街道純粹是醜惡的化身,一條灰褐色的碎石路,幾條用柏油鋪成的大道,中間夾著一連串的牆壁、窗戶和門洞,另外有一條用紅磚砌成的水渠,不知從何處開始,也不知引向何處。一切都沒有固定的形象,一切都沒完沒了地自相重複。街上你只是偶爾在一家房子的視窗可能看到有一些蔬菜或者油鹽醬醋,擺在那裡出賣。
在這市鎮的中間,是一片很大的開闊的不成形狀的廣場,那就是市場。這裡地面是黑色的泥土,圍在它四周的仍是那種簡陋的、新的紅磚現在已經變髒的建築,一個小窗子又一個小窗子,一個長方形的門洞又一個長方形的門洞,無限地重複著,只是在某一個街角上,有一個裝飾得花裡胡哨的酒館,在廣場邊上很難找到的一個地方,有一面裝著深綠色玻璃的大窗子,那就是郵局。
這地方頗有一種一片廢墟上才有的離奇的淒涼氣氛。礦工一陣陣一群群地到處遊逛著,或者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那些柏油路前去上班,他們看上去完全不像是活人,而像是一些幽靈。那死板的毫無色彩的街道,整個這個地方的那種單調、混亂的呆滯氣氛,讓人想到的只是死亡,而不是生活。這裡沒有集會的地方,沒有中心,沒有動脈,沒有有機的組織。它躺在那裡,像一片用紅磚胡亂迅速砌成的地基,簡直像一種皮膚病。
離這兒不遠,在一座小山上,便是湯姆·布蘭文的那所巨大的紅磚房屋。它的正面所向是一大堆亂七八糟、毫無意義的土坑和小棚子和一排排極不規則的房子的後牆。這裡的一切活動都是千篇一律,彼此一樣,因而讓人感到十分厭惡。更遠處便是那日日夜夜都有人在那兒挖掘的大煤坑。四周是兩條蜿蜒的小河和綠色的田野,東一叢西一叢地長著荊豆和石南,更遠處還可以看到一片片陰暗的森林。
整個這個地方總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就是那麼不真實。甚至現在湯姆·布蘭文已經在那裡住了兩年了,他也始終不相信這個地方的真實性。它像一個可怕的夢,像是一種醜惡的、死亡的、無法描述的心境忽然在那裡凝固下來了。
厄休拉和威尼弗雷德來到那個簡陋的小鎮上的時候,有一輛小汽車正等著接她們。然後她們坐著車,穿過了一片代表著混沌之初的地段。這地方彷彿是一片混亂忽然被固定下來,於是永遠就保持了那片不變的混亂情景。這裡的許多人使厄休拉很感興趣——他們一群群地站在街上,三五成群地從街上走過,在他們的前邊或者後邊跑著他們的狗;他們的穿著都很整潔,大多數人的臉色都顯得有些憔悴。這種安於憔悴的可怕神態使她極感興趣。像一些已經再沒有任何希望,可是卻還活著,而且還具有一定熱情的生命;他們躲在一種完全失去生命的外殼之中,表現出一種離奇的、孤立的莊嚴,毫無意義地混著日子。你彷彿覺得在他們所有人的外面已包上了一層堅硬的像牛角一樣的硬殼。
厄休拉帶著驚愕和恐懼的心情來到了她的舅父湯姆的家。他現在還沒有回來。他家裡沒有人,不過一切陳設都相當考究。他拆掉了房子裡的一個隔牆,把整個房子的前廳完全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圖書室,圖書室的一端專作他的那套科學研究之用。用作試驗室和閱覽室的是一間很漂亮的房間,但它同樣也使人感到有那種僵硬的機械活動的意味,一種機械的但不過剛剛開始的活動,它同時也面對著那可厭的不成其為市鎮的市鎮,面向著綠色的草原和遠處高低不平的田野,以及另一面的那龐大而機械的煤礦礦井。
她們看到湯姆·布蘭文從那曲折的小道上走過來。他身體越來越強壯了,但由於他把他的高頂帽低低地戴在額頭上,看上去顯得很漂亮,而且很有派頭,那神態和別的一些有所作為的男人簡直不相上下。他臉色鮮豔,完全像從前一樣非常健康,不過他走過來的時候,似乎在想著什麼心事。
看著他走進圖書室來時,威尼弗雷德·英格止不住一驚。他的外衣嚴嚴實實地扣上釦子,顯得很整潔,頭的前額已經禿了,但並沒有發亮,倒像是一件我們平時看見蓋著的東西現在忽然露出來了。一雙深黑的眼睛水靈靈的,似乎沒有一定的形式,他彷彿不好意思,因而特意站在一個很陰暗的地方。和他握手時可以感到他的手是那樣柔軟而又有力,讓人止不住一陣寒戰。她害怕他,討厭他,但又捨不得離開他。
他看著這個身體矯健,似乎無所畏懼的姑娘,馬上在她身上發現同樣那種心灰意冷的氣質。他馬上就知道他們正屬於同一類人。
他的態度很客氣,幾乎有點不尋常,甚至有點冷漠。他大笑起來仍是那種很奇怪的樣子,常會像一匹馬似的忽然把鼻子一皺,露出一排尖尖的牙齒,他那簡直有點像絲綢一樣細膩而又美麗的皮膚和臉色,掩蓋了他那離奇的令人厭惡的粗野,掩蓋了他的相當肥胖的大腿和腰身所顯露出的臃腫和傖俗。
威尼弗雷德一眼就看出他對待厄休拉的那種有點像是討好,又顯然有些狡猾的尊敬的神態,這使得那個姑娘馬上顯得十分驕傲,同時又有些惶惑。
「這地方是不是讓人看起來覺得可怕?」那年輕姑娘微微睜大眼睛問道。
「你看見它像個什麼樣,它就是個什麼樣,」他說,「它什麼也沒有藏著。」
「為什麼那些礦工都顯得那麼悲傷?」
「他們顯得悲傷嗎?」他回答說。
「他們似乎都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傷,說不出的難過。」厄休拉喉嚨裡充滿激情地說。
「我並不認為他們是那樣。他們把什麼都看成理所當然。」
「他們把什麼看成理所當然?」
「這兒的一切——這煤坑和這地方等等。」
「他們為什麼不能改變它呢?」她熱情地抗議說。
「他們相信,他們應該改變自己來適應這裡的礦坑和這個地方,而不是改變這礦坑和這地方來適應他們自己。這樣更容易多了。」他說。
「而你也完全同意他們的想法,」他的甥女感到實在不能忍耐了,插嘴說。「你和他們的想法完全一樣——活著的人就應該儘量設法適應各種可怕的現實。我們完全可以沒有這些煤坑,照樣能活下去。」
他很不舒服地、無可如何地笑了笑,厄休拉再次感覺到了他的那種帶有仇恨的反抗情緒。
「我想他們的生活並不真那麼壞,」威尼弗雷德·英格跳出左拉式的悲劇情緒說。
他既有禮貌又顯得很疏遠地注意看著她。
「是的,他們是過得很悲慘,礦井非常深,很熱,有些地方還到處是水。工人們常常因為害肺病死去,可是他們能賺到很高的工資。」
「多麼可怕呀!」威尼弗雷德·英格說。
「是的,」他嚴肅地回答說。正是他這種嚴肅、紮實和穩重的態度,才能使他作為一個煤礦經理得到那麼多人的尊敬。
女僕進來問他們要在哪裡喝茶。
「把茶擺在涼棚裡吧,史密斯太太。」他說。
那個金黃色頭髮,模樣很漂亮的年輕婦女走了出去。
「她已經結過婚,正式在這裡工作嗎?」厄休拉問道。
「她是個寡婦,不久前她的丈夫害肺病死了。」布蘭文悲傷地微微一笑。「他躺在她媽媽住的地方,那裡還住著別的五六個人,一個個都慢慢死去了。我問她,他的死是否會給她造成很大的困難。‘啊,’她說,‘他到臨死前的一些日子已經讓人感到非常討厭,怎麼伺候他都不是,一刻也不肯安靜,隨時都吵得人不安,他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才好。所以現在這件事過去了,不論怎麼說——不論對他自己,還是對任何別的人——倒都是一件好事。’他們結婚才不過兩年,她有一個男孩。我問她,結婚後是否一直過得很幸福。‘哦,是的,先生,我們在一開頭,直到他生病以前,都過得很舒服——噢,我們過得很舒服,噢,是的——可是,您瞧,一切您都得慢慢習慣。我的父親和兩個哥哥也都是這麼死的。一切您都得慢慢習慣。’」
「要對這種事慢慢習慣,那實在是太可怕了。」威尼弗雷德·英格不禁一哆嗦說。
「是的,」他仍然微笑著說,「可他們就是這樣過活的,她很快就會再次結婚。跟這個人還是跟那個人——這都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他們都是些煤礦工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厄休拉問道,「他們都是煤礦工人?」
「對那些婦女,或者對我們來說,全是如此。」他回答說,「她的丈夫是裝煤工,叫約翰·史密斯。我們把他看作是一個裝煤工。他把自己也看作是一個裝煤工。所以她知道,他所代表的是他的那個職業。婚姻和家庭生活不過是填補空白的小節目。婦女們的這種瞭解是完全正確的;她們也就這樣來對待這個問題。嫁了這個人或者那個人,可以說絲毫關係也沒有。重要的是煤坑。圍繞著這個煤坑永遠總有許多小節目在進行表演,那種小節目可多著呢。」
他抬頭向著威基斯敦四周的紅色的混亂和那不可名狀的亂七八糟的情景看了一眼。
「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那點小節目,他的家,可是煤坑是這兒所有人的主人。這兒的婦女們所能得到的只是一些剩餘的東西。是這個人的剩餘部分,還是那個人的剩餘部分——這都全然沒有關係。真正有關係的一切,全屬礦坑所有。」
「這情況在哪兒都是一樣。」威尼弗雷德止不住叫著說,「辦公室、店鋪或者各種工商業吞沒了所有的人,婦女們所能得到的只是那些店鋪不能消耗的一小部分。在家裡他能算一個男人嗎?他只是毫無意義的一堆肉——一架機器,一架暫時沒有開動的機器。」
「他們知道他們已經被賣掉了,」湯姆·布蘭文說,「實際情況就是這樣。他們知道,他們已經被賣給他們的職業了。一個婦女即使把她的嘴說爛,又能發生什麼作用呢?她的男人已經賣給他的職業了。所以婦女們根本不在乎。她們能拿到什麼就算什麼——就這樣voguelagalere!」
「她們在這裡不是都十分規矩嗎?」英格小姐問道。
「啊,不。史密斯太太有兩個姐妹最近剛剛彼此交換了丈夫。她們從來不那麼挑剔——而且她們從來也不是那麼感興趣。她們永遠圍著那些礦坑的剩餘遲鈍地生活著。她們實際上不是那麼感興趣,所以也就說不上什麼不道德的問題——道德或者不道德,結果都完全一樣——根本的問題是礦上的工資。英格蘭最道德的公爵每年都會從這些礦坑裡撈到二十萬鎊的進項,他對道德觀念可是一絲不苟的。」
厄休拉坐在那裡聽著他們倆談話,直感到情緒低落,心裡痛苦不堪。他們在對這種局面表示悲嘆時,是否也表現了某種惡毒的情緒。他們似乎對這種情況感到一種惡意的滿足。那礦坑是掌管一切的偉大的女主人。厄休拉朝窗外望去,看到了那驕傲的魔鬼一般的礦井,並看到她的各種大大小小的輪子在天光之下閃閃發光,周圍是市鎮上的一群骯髒的建築躺在一邊。這是一堆淡而無味的小節目。只有那礦井是正戲,是一切的raisondêtre。
這一切實在太可怕了!這裡還有一種讓人感到無比可怕的誘惑力——人的身體和生命,全受著礦井這個魔鬼的奴役。這裡有一種令人暈眩,甚至令人痛苦不安的滿足。有好一陣子她簡直感到頭昏眼花了。
接著,她又恢復過來,她感到自己正陷入一種無比巨大的孤獨之中,她在那裡既感到悲哀,又感到自由。她已經脫開身了。她將不會再從屬於這個巨大的礦井,從屬於這個奴役著我們所有的人的龐大的機器了。在她的內心深處,她反對這一切,甚至不承認它的巨大力量。你只要肯拋開它,它就會變得毫無道理,毫無意義。她知道它是毫無意義的。但是她必須有一個巨大的充滿熱情的意志力,才有可能一方面看著那礦井,一方面堅決相信它是沒有任何意義的。
可是,她的舅父湯姆和她的女教師卻仍然呆在那裡,和那幫人在一起。他們一方面憤恨地指責那種可怕的局面,而一邊又對它依戀不捨,彷彿一個人儘管一口一聲責罵著他的情婦可又照樣盡力摟著她。她知道她的舅父湯姆對這一切是完全瞭解的。但她更知道,不管他怎麼批評和咒罵,他仍然需要這個偉大的機器。他的惟一的幸福,他真正惟一感到自由的時刻是他為這個機器效勞的時候。那時,也只有那時,這機器完全佔據著他的心靈,他才能夠不再痛恨自己,他才能夠逃避那種憤恨情緒和不現實的感覺,全心全意地進行工作。
他的真正的情婦是那個機器,威尼弗雷德的真正的情人也是那個機器。她,威尼弗雷德,也非常崇拜這種不純潔的抽象,這種物質的機械作用。在那裡,只有在那裡,在那大機器中,在那為大機器進行的活動當中,她才能脫出人的感情對她的牽掛和給她帶來的屈辱。在那裡,在那掌握著一切活的、死的、無知的、可怕的、物質的機械結構中,在為它服務的活動中,她才能達到她的最甜美的境界,獲得她的最完美的和諧,她的不朽。
厄休拉的心中越來越充滿了仇恨的情緒。如果可能,她要把那機器全部砸碎。她的心靈所最渴望的一種行動應該是徹底砸碎那可怕的機器。如果她能夠把那礦井毀滅掉,讓威基斯敦的工人全部失業,她也願意那樣做。讓他們去捱餓,讓他們到泥土裡挖草根吃,也不要像這樣來為一個莫洛克服役了。
她恨她的舅父湯姆,她恨威尼弗雷德·英格。他們現在一起到涼棚裡喝茶去了。那棚子在一個很小的花園的盡頭,靠近一片田野,又在幾棵大樹的陰涼之下,卻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她的舅父湯姆和威尼弗雷德似乎總拿她開玩笑,要故意讓她難堪。她很痛苦,也很孤獨。可是她決不讓步。
她對威尼弗雷德的冷淡情緒決不會再有所改變。她知道,她們之間的關係要從此結束了。現在,她在她的女教師的行動中只看見粗野和醜陋。她在她身上只看到一身像泥土一樣毫無彈性的肌肉,而且那肌肉讓她想起了史前的那些大爬蟲。有一天,她的舅父湯姆從外面灼熱的陽光下進來,因為走了很多路渾身發熱。這時他的額頭上滿是汗珠,他的手又溼又熱,和他握手簡直有一種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他身上也帶著那沼澤地的氣味,給人一種溼漉漉和臃腫的感覺,同時也帶著沼澤地的那種黑乎乎的令人噁心的氣息,在那種氣息中,生活和腐爛是合而為一的。
她自己是那樣的乾爽,充滿了細膩的熱情,所以他使她感到非常可厭。她身上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命令他跟她保持距離。
正是在這幾個星期裡,厄休拉忽然長大了。她在威基斯敦呆了兩個星期,對這兒的一切她只感到非常憤恨。到處是灰濛濛的幹灰,到處是那麼冷漠,毫無生氣和醜陋。可是她仍然在那裡呆下了。她呆在那裡也是為了把威尼弗雷德甩掉。這姑娘的仇恨,以及她對她的女教師和對她的舅父所感到的厭惡,似乎使那兩個人自然結合在一起了。他們彷彿只是為了要反對她而越來越親近。
在厭煩和痛苦的心情中,厄休拉知道威尼弗雷德已經變成了她舅父的情人。她很高興。她對這兩個人都曾經愛過。現在她極願意把他們兩個都給丟開。他們的那種沼澤地的又酸又甜的腐爛氣味,使她感到噁心,使她的鼻孔感到非常不舒服。怎麼都行,趕快逃出這腐爛的氣氛吧。她要從此離開這兩個人,遠遠離開這離奇的、鬆軟的、半腐爛的一切。怎麼都行,趕快離開這裡吧。
有一天夜晚,威尼弗雷德忽然衝到厄休拉的床邊,雙手摟著那個姑娘,不管她願意不願意,使勁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說:
「親愛的,我的親愛的——你說我要不要嫁給布蘭文先生——你說那樣合適嗎?」
這個黏乎乎的、無味的、帶著泥土氣息的問題簡直使厄休拉感到難以忍受。
「他提出要你嫁給他嗎?」她說,盡一切力量忍耐著。
「他已經向我提出了,」威尼弗雷德說,「你願意讓我嫁給他嗎,厄休拉?」
「當然願意。」厄休拉說。
那雙胳膊把她摟得更緊了。
「我知道你會的,我的小寶貝——我決定和他結婚。你很喜歡他的,你喜歡他嗎?」
「我一直非常非常喜歡他,從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
「我知道——我知道。我可以看出你為什麼會喜歡他,他是一個非常獨特的人,他身上有一種別人身上沒有的東西。」
「是的。」厄休拉說。
「可是他不像你,我的親愛的——哈,他不像你那麼好。他身上有些地方甚至讓我很反感——他那兩條又粗又大的大腿——」
厄休拉沒有說話。
「可是我決定嫁給他,我的親愛的——這可是最好不過了。現在告訴我你愛我。」
她終於從那姑娘的嘴裡逼出了一句承認愛她的話。不管怎樣,她的女教師終於嘆息著離開了她的床邊,獨自躲到自己的房間裡哭泣去了。
又過了兩天,厄休拉離開了威基斯敦。英格小姐也到諾丁漢去。她和湯姆·布蘭文已經訂了婚,她舅父似乎把這件事看作是他很有辦法的明證,逢人便吹噓。
布蘭文和威尼弗雷德·英格訂婚後又過了一個學期。接著他們就結婚了。布蘭文已到了需要孩子的年齡,他需要孩子。這婚姻,和這新建立起來的家庭生活,在他看來都毫無意義。他需要的是有人給他傳宗接代,他不論幹什麼事都是心中有數的。他有一種越來越完全順從惰性的本能,他為自己挑選一個安息的地方只是為了自己失去一切熱情,進入一種完全的無比深刻的麻木狀態。他願意讓那機器帶領著他這個丈夫、父親、煤礦經理前進,陪伴著那巨大的機器日復一日不停地挖掘出溫暖的泥土。至於威尼弗雷德,她是一個受過教育的婦女,而且和他自己是同一類人。她將會成為他的一個很好的夥伴,她正好和他配對兒。
法語,有充滿野性和不合群之意。
在英語中所謂溫馴的貓,實際是指一些專門討好別人,似乎專願聽人擺佈的人。
莫洛克是古代腓利基人所信奉的火神,據說當年經常要以兒童為犧牲來向他獻祭。
法語,意思是聽天由命,隨它去吧!
法語,意為存在的理由或存在的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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