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休拉是家裡最大的孩子,這對她來說是一個沉重的負擔。在她十一歲的時候,她每天都得帶著格德倫、特里薩和凱瑟琳上學。男孩叫威廉,大家一般都叫他比利,以免和他父親的姓名混淆。他是一個比較嬌嫩的剛三歲的可愛的孩子,所以他每天還留在家裡。此外還有一個小姑娘,她叫卡桑德拉。
這些孩子有一段時間就在沼澤農莊一個小教會學校裡上學。這是離得較近的惟一的一所學校,儘管村子裡的男孩們給厄休拉取了個諢名叫「你休拉」,把格德倫叫作「磨死人」,把特里薩叫作「一盤沙」,但因為那學校規模很小,布蘭文太太總覺得把孩子送到那裡去比較安全一些。
格德倫和厄休拉常在一塊兒玩,那第二個孩子整天拖著她的高瘦的懶洋洋的身體,總是在那裡沒完沒了地幻想,簡直是不願意與現實發生任何關係。她的存在完全是為了她自己的幻想,和現實沒有關係。厄休拉是一個非常現實的孩子。所以格德倫把這類事情都交給她的大姐姐去管,對什麼事都不言而喻地,也不很在意地信任著她。厄休拉十分喜愛這個經常和她在一起的妹妹。
現在還不是讓格德倫對任何事情負責的時候,她完全在她自己的獨特的生活範圍之內,像大海里的一條魚一樣,隨便到處漂游。身外的一切都不在她的意下。她永遠只相信厄休拉,只信賴厄休拉。
大孩子對於自己必須對其餘那幾個小孩子負責感到苦惱,特別是特里薩,一個矮胖的橫眉怒眼的小傢伙,專喜歡和別人幹架。
「我們的厄休拉,比利·皮林斯揪我的頭髮來著。」
「你對他講什麼來著?」
「我什麼也沒講。」
於是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就對皮林斯或者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懷下了仇恨。
「看你還敢揪我的頭髮不,比利·皮林斯,」特里薩和她的姐姐們一塊走著,她趾高氣揚地看著那個滿臉雀斑的紅頭髮的男孩子說。
「我為什麼不敢?」比利·皮林斯回答說。
「你不敢就是不敢。」討厭的特里薩說。
「你過來,‘一盤沙’,看看我敢不敢。」
「一盤沙」大步走過去,比利·皮林斯馬上就抓住她黑色的像蛇一樣的發環。她非常生氣地向他衝過去,頃刻間,厄休拉、格德倫和小凱蒂全都衝過去,於是另外那幾個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克萊姆、沃爾特還有埃迪·安東尼也全都參加了戰鬥。於是一場混戰開始了。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個子都很大,比很多男孩子都厲害。要不是因為她們穿著圍裙,又長著很長的長髮,她們很可能輕而易舉地取得勝利。但她們回家時,頭髮讓人扯亂,圍裙也撕破了。菲利普斯家的孩子為撕壞布蘭文家姑娘們的圍裙感到十分高興。
接著出現了一片抗議聲,布蘭文太太不肯答應這件事,她決不能答應。她天生的威嚴和與世無爭的情緒都使她一時十分氣惱。接著,當地的牧師到學校來訓話。「科西澤的男孩子們在對待科西澤的姑娘們時,竟然忘掉了文明人起碼的態度,這實在是一件可悲的事。說真的,一個男孩子竟會對一個姑娘發動進攻,竟會踢她,打她,撕碎她的圍裙,那他算是一種什麼樣的孩子呢?這個孩子應該受到嚴厲的鞭打,應該被稱作膽小鬼,除了膽小鬼絕沒有任何一個男孩子——等等,等等。」
這時皮林斯家的孩子們充滿了憤怒,而布蘭文家的孩子們覺得自己真是品德出眾,特里薩更是如此。兩家的仇恨繼續著,但有時又變得出奇的和好。那時,厄休拉是克萊姆·菲利普斯的心上人,格德倫是沃爾特的心上人,特里薩是比利的心上人,甚至最小的凱蒂也不得不做了埃迪·安東尼的心上人。這時兩家便最緊密地聯合在一起。只要有任何可能的機會,布蘭文家的幾個姑娘就總和菲利普斯家的幾個男孩子泡在一塊兒。可是不論是格德倫還是厄休拉實際都不可能和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有任何真正親密的來往。這種聯合,這種情人的稱呼,對他們來說不過是一種幻想罷了。
布蘭文太太又開始講話了。
「厄休拉,我現在告訴你,我不能讓你去和一群男孩子一塊兒遛大街。你不去,別的那幾個孩子自然也就不會去了。」
厄休拉老得代表這個小小的布蘭文俱樂部,讓她感到多麼討厭啊。她永遠不是她自己,不,她永遠是厄休拉——格德倫——特里薩——凱瑟琳——後來甚至還加上了比利——的總和。此外,她並不真喜歡和菲利普斯家的孩子要好。她和他們的愛好很不一樣。
但不管怎樣,由於布蘭文家的姑娘們常常毫無道理地自視過高,布蘭文家和菲利普斯家的聯盟很快就破裂了。布蘭文家很有錢,他們可以很隨便到沼澤農莊去,學校教師對這些姑娘幾乎都抱著尊敬的態度。牧師也對她們另眼相看,布蘭文家的姑娘們也自以為了不起,老是高高地揚著頭。
「你不是什麼牙雕的美人,你休拉·布蘭文,你是個醜八怪。」克萊姆·菲利普斯滿臉通紅地說。
「不管怎麼說,我反正比你強多了。」厄休拉回答說。
「是你那麼想吧——瞧瞧你那張臉——醜八怪,——你休拉·布蘭文,」他開始儘量嘲弄她,想讓別的孩子一起來對她起鬨。於是兩家又開始仇恨起來。她對他們的嘲弄多麼仇恨啊。她變得對菲利普斯家的人非常冷淡。在她自己家裡,她是非常驕傲的。所有布蘭文家的姑娘們都有一種奇怪的盲目的尊嚴感,她們簡直帶有貴族的神態。由於出身不同和教養不同,她們似乎總是在她們自己生活的道路上匆匆前進,根本不去考慮她們和別人的關係。從一開頭,厄休拉就從未想到過別人可能會對她看不起。她想著凡認識她的人就一定對她有足夠的瞭解,同時按照他的瞭解來對待她。她認為全世界的人都會和她一樣。如果她被迫對任何人非常看不起,她便會感到十分痛苦,而且永遠不會寬恕那個人。
對很多小人物來說,這是讓人受不了的。布蘭文家的姑娘們一輩子遇到的人總是設法把她們往下拉,讓她們顯得不怎麼樣。奇怪的是,媽媽對這種情況早已有所知,因而隨時準備,只要有機會,就不讓她的孩子們老呆在一個地方。
厄休拉十二歲的時候,公立小學以及和農民的孩子們那種勉強的、不多的交往,開始對她產生了影響,於是安娜就讓她和格德倫一塊到諾丁漢的文化學校上學去了。厄休拉大大鬆了一口氣,她早就急切地希望逃開這個到處使人感到猥瑣的生活環境,逃開這猥瑣的嫉妒、猥瑣的大同小異、猥瑣的無聊。看到菲利普斯家的孩子們比她更窮,比她低下,看到他們說話常常吞吞吐吐,經常愛佔一些小便宜,使她感到十分痛苦。她願意和一些跟她平等的人在一起:她決不願意降低自己的身份。她就不願和克萊姆·菲利普斯平等相待。可是,由於這種和那種令人不可理解的痛苦的命運的支配,每當他真正和她在一起的時候,他總使她有一種頭腦發緊的感覺。她禁不住拍打著自己的額頭,總想趕快逃開。
後來,她發現逃避的辦法是很簡單的,那就是趕快離開這個地方。她可以趕快到文化學校去,把這裡的小學校,這裡的這些可憐的老師,把她曾經想愛,結果卻無法相愛,因而她永遠也無法原諒的菲利普斯家的人全都丟開。她對於那些猥瑣的人物有一種本能的恐懼,簡直像小鹿怕狗一樣。由於自己的盲目,她根本沒有辦法正確地估價和評論任何人。她只能認為每一個人幾乎都是和她一樣的。
她總是用她自己家的人:她父親和母親,她外祖母和她舅舅們作標準,來衡量別的人。她愛她父親,因為他的舉止言行是那麼簡單,而同時又有一個使她既無比喜愛又非常恐懼的根深蒂固的堅強的靈魂;她愛她母親,因為她是那麼簡直有點離奇地把金錢、傳統和畏懼全都不放在心上,她屹然獨立,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絡,把整個世界根本不放在眼下;她愛她的外祖母,因為她來自非常遙遠的地方,有一個非常廣闊的天地完全以她為中心。所有的人都必須達到這些標準,才能成為和厄休拉交往的人。
所以,在她開始是一個十二歲小姑娘的時候,她就非常喜歡突破這人煙稀少的科西澤的狹窄的圈子。科西澤之外是那麼廣大,那裡居住著許許多多她一定會喜愛的真正的驕傲的人。
每天早晨搭火車去上學,她必須在八點差一刻的時候就離開家,每天回到家裡總是在下午五點半以後了。這情況使她很高興,因為房子太小、太擁擠。整個家裡簡直是一個風暴的活動區,你根本無處藏身。讓她去照管其他孩子,使她更感到厭惡已極。
家裡完全是一個風暴的活動中心。孩子們都很健康,整天打鬧,媽媽只要他們身體強健就行。厄休拉稍大一點以後,把這種情況看得像一場可怕的夢。後來,她看到一張魯本斯的畫,滿紙都是橫七豎八的光屁股的小娃娃,畫的名字叫「多產」,她不禁渾身一哆嗦,從此對這個詞感到厭惡已極。還是一個孩子時候,她就已經體會到生活在一大堆孩子中間,生活在這種多產的骯髒、火熱的環境中是一種什麼滋味。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她就極反對她母親,強烈地反對她母親的態度,她要求有某種精神生活和莊嚴氣派。
遇上天氣不好,整個家裡簡直變成了一個猴子窩。孩子們在雨裡跑出跑進,跑過廚房裡的石板地,一直跑到黑沉沉的紫杉樹下的小水潭邊去,根本不管收拾房子的女傭人在一旁抱怨怒罵;孩子們全擠在一張沙發上,孩子們亂踢著鋼琴,弄得那裡簡直成了一個馬蜂窩。孩子們在地毯上打滾,一個個四腳朝天,兩個孩子搶一本書,把書扯成兩半,像小鬼一樣無處不在的孩子們偷偷跑上樓去,要找到我們的厄休拉,在她的臥房門口低聲喊叫,抓在門環上打鞦韆,神秘地叫喊著「厄休拉!厄休拉!」要把鎖上門躲在裡面的那個姑娘叫出來。一切簡直毫無辦法。鎖著的門引起了他們的神秘感,必須開啟門讓他們看看,以破除他們的好奇心。於是這些孩子們全圍住她,圓睜著兩眼各自提出很多問題。
所有這一切媽媽看著都感到非常高興。
「讓他們吵吵鬧鬧總比讓他們生病好。」
可是姑娘們一個個慢慢長大,也就一個個輪著撥兒感到苦惱。厄休拉現在已經超越了安徒生和格林兄弟的階段,她開始喜歡《國王歌集》和浪漫主義的愛情故事了。
美麗的伊萊恩,可愛的伊萊恩,
阿斯托拉的百合般的美人,
她住在向東的高塔頂端的閨房裡
守護著朗斯洛特神聖的寶盾。
她對這首詩多麼喜愛啊!她多少次倚在她臥房的窗子上,肩頭披著她黑色的粗壯的頭髮,臉上露出熱情的狂喜,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教堂裡的院子,以及此刻在她眼裡已經變成帶閣樓的城堡的那個小教堂,從那個閣樓中,朗斯洛特馬上就要騎著馬走出來了。他將一邊騎馬前進,一邊向她揮手,讓他紅色的斗篷在紫杉樹和曠野之間飄動著:而她,啊,她,卻仍只能被孤獨地關鎖在高高的閣樓中,洗擦著那可怕的盾牌,為它編織出一個無比精美的套子,等待著,等待著,永遠等待在高塔之中。
正在這時候,樓上忽然出現一陣輕微的腳步聲,接著門外出現了清脆的耳語聲和門栓發出的吱吱聲,接著,比利激動地說:
「門鎖上了——門鎖上了。」
接著就出現了敲門聲,以及用孩子的膝蓋撞門的聲音和孩子氣的急切的叫喊:
「厄休拉——我們的厄休拉?厄休拉?唉,我們的厄休拉?」
沒有回答。
「厄休拉!唉——我們的厄休拉?」現在她的名字被大聲喊叫了。但仍然沒有回答。
「媽媽,她根本不理,」門外傳來響亮的喊叫聲,「她已經死了。」
「走開——我沒有死。你們要幹什麼?」那姑娘憤怒地問道。
「把門開啟,我們的厄休拉,」外面是可憐兮兮的喊叫。一切全完了。她聽到樓下女僕清洗地板時在地下拖過水桶的聲音。這時孩子們一窩蜂似的擁進臥室裡,問道:
「你在幹什麼?你幹嗎把自己鎖在屋裡?」
後來,她弄到一把教區房子的鑰匙,於是她就躲到那裡去,拿著幾本書坐在一個什麼麻袋上。她在那裡又開始做另一種夢了。
她是這裡一位老貴族的獨生女兒,她能夠施行魔法,一天接一天在狂喜中度過。她或者像幽靈一樣在這陳舊的古老的房舍中游蕩。或者沿著那沉睡的廊子跑來跑去。
這時她發現有一件事使她十分悲傷,她的頭髮顏色太深了。她必須長著金黃色的頭髮,雪白的皮膚,她對她那一腦袋黑毛感到十分痛苦。
沒有關係,等她長大以後,她可以去把它染了,或者到太陽中去曬,直到把它曬得又淡又漂亮。這期間她老戴著一頂用真正的維也納花邊做成的白色的漂亮帽子。
她沿著外面的廊子一聲不響地跑來跑去,在那裡,身上鑲著珍珠的蜥蜴躺在石頭上曬太陽。在她的影子落在它們身上的時候,它們還是一動也不動。在那完全寂然無聲的環境中,她聽到泉水的淙淙聲,並嗅到一大團一大團一動也不動的玫瑰花的香味。她就這樣東飄西蕩,雙足踩著美妙的想象蕩著,飄過河水和一群群天鵝,飄到那無比富麗的花園中去,在那裡,在一棵大橡樹下,四腳併攏地躺著一隻滿身斑點的梅花鹿,幾隻棕黃色的小鹿偎依在她的身邊。
啊,這隻梅花鹿正是她所熟悉的那一隻。因為她是一位魔術師,這鹿將會和她講話,就像太陽會講話那樣會對她講許多故事。
後來,由於她一向毫不在乎,對什麼事都漫不經心,有一天她忘了把那間房子的房門鎖上,於是孩子們都跑了進去,凱蒂劃傷了指頭大哭大叫著,比利把一把鋒利的鑿子砸得缺缺凹凹,把許多東西都給弄壞了。這一來引起了一場軒然大波。
媽媽的不滿倒是很快就結束了。厄休拉又把那門鎖上,認為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可是不久她父親拿著那些被弄壞的工具走了進來,他緊皺著眉頭。
「是誰他媽的把那門給開啟了?」他憤怒地叫喊著。
「是厄休拉開過那道門,」媽媽說。他手裡正拿著一把布撣子,他一轉身就用那布撣子使勁在那小姑娘臉上打了一下。那布撣子非常髒,一時之間那小姑娘簡直呆住了。她很久一動也不動,始終緊繃著她那執拗的臉。可是她心中卻像火燒一般,不管她怎麼忍住,眼淚卻不停地流了下來,不管她怎麼強忍著,她已無法止住自己的淚水。
不管她怎麼忍住,她終於咧開嘴作出一個奇怪的彷彿咽什麼東西似的神態,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她感到十分難堪地走到一邊去,可是她的像火燒著的心已變得十分兇狠,決不屈服。看到她走開,他馬上有一種痛苦的快意,緊接著,一陣刺心的憐憫之情很快就壓過了自己的威力所帶來的勝利感。
「我看這是完全不必要的——你不應該用那布撣子打她的臉。」媽媽冷冷地說。
「用撣子那麼打她一下是不會打傷她的。」他說。
「也決不會對她有任何好處。」
接連好幾天,好幾個星期,厄休拉都一直為這件事怒火中燒。她感到自己無法接受這一點打擊。難道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經受不了打擊,如何恐懼和畏縮嗎?他比任何人都知道得更清楚。可是他現在竟會對她這樣,他是要在她最敏感的地方來刺傷她,他是要儘量叫她難堪,給她羞辱。
她在孤獨中燃燒著的心已變得像一堆點燃的篝火。她沒有忘掉,她沒有忘掉,她永遠不會忘掉的。當她回想起她對她父親的熱愛的時候,不信任和抗議的種子,儘管被完全遮蓋起來,卻已燃燒起無法撲滅的烈火。她不再像過去那樣毫無疑問地屬他所有了。慢慢地,慢慢地,那不信任和抗議的火焰在她心中燃燒著,完全燒燬了她和他的聯絡。
她常常獨自一人到處亂跑,對一切積極活動著的東西都極感興趣。她喜歡小河和小溪。不管在任何地方發現一條奔流著的小河,她都感到非常高興。它彷彿能使她在精神上和它一起奔跑著,歌唱著。她可以在一條小溪和小河邊,在幾棵白楊樹下,一坐幾個小時,看著流水攜帶著一些從樹上落下來的枝葉,在亂石中急速地流動。有時候,幾條小魚,如在幻夢中一樣,還沒有被人看清就又消失了,有時候,有幾隻鶺鴒在水邊奔跑,有時候還有一些別的鳥跑來喝水。她忽然看到一隻翠鳥像箭一樣飛過——她馬上感到無比興奮。翠鳥是進入魔法世界的鑰匙:它是神秘世界的見證。
可是她必須脫出這個錯綜複雜的交織在一起的幻覺世界:一個父親的幻覺(他的生活在外部世界已經有類似奧德賽的冒險經歷了);她的外祖母的幻覺,如此模糊而遙遠的現實簡直變得彷彿是神秘事物象徵的幻覺:那些在頭上戴著藍色花環的村姑,深冬的雪橇;長著黑鬍子的年輕的外祖父,婚姻和戰爭和死亡;然後關於她自己的許許多多的幻覺,什麼她是一個真正的波蘭公主,什麼她在英格蘭完全處於魔法的迷惑之下,什麼她並不真正是這個厄休拉·布蘭文;然後還有她在書中讀到的那些海市蜃樓:她必須從這個她自己的生活的五顏六色的幻覺之中逃脫出去,逃到諾丁漢的文化學校去。
她十分羞怯,也十分痛苦。她常常咬自己的手指甲,而她的手指尖又異乎尋常的敏感,這是一種可恥的暴露。出乎一切常情之外,這思想一直佔據著她的心。她常常接連幾個小時非常痛苦地絞盡腦汁,看自己怎樣才能老戴著手套:比方對人說,她的手被燙傷了,或者讓人感到她似乎忘記脫掉她的手套了。
因為等到她上中學以後,她就要繼承她自己的一份產業了。在那裡,所有的姑娘都是貴婦人。在那裡,她將和一些完全自由的,和自己平等的夥伴們在一起來往,所有那些猥瑣的東西將全被一掃而光。啊,她要是不再咬自己的手指甲該有多好啊!要是她沒有這麼一個汙點那該多好啊!她希望做一個最完美的人——沒有任何缺點和汙點,過著高尚的和高貴的生活。
還有一件讓她感到十分悲哀的事,這就是她父親完全不能登大雅之堂。他說話仍然是那麼簡單,彷彿是一個聽差重複主人的吩咐似的。他的衣服穿得很隨便,看來極不合身。而厄休拉希望穿上華麗的袍服,經過一番盛大的儀式,再去接受她的那份新產業。
對學校她也有一套新的幻想。女校長格雷小姐具有某種光彩奪目的女校長式的性格方面的美。這學校本身原是一位紳士的住房,陰森、寂靜的梧桐把它同那陰森的不容閒雜人來往的大路隔開,可是這裡的房舍都很寬敞,裝飾得也很漂亮,朝房後望去,你還可以看到大片的草坪和叢林,看到植物園裡的各種名樹和一片長滿青草的山坡,看到擠滿在那個窪地中的市鎮的屋頂、陽臺和它們被照在山上的影子。
厄休拉就這樣常常獨自坐在這個提供學習機會的小山上,向下看著市鎮上的煙霧、混亂,以及它的各種生產活動。她感到十分高興。在那裡,在那文化學校裡,她認為工廠裡的灰煙不可能飄過來,因而空氣必然新鮮多了。她希望學習拉丁文和希臘文,學習法文和算術。當她第一次寫下一行希臘文字母的時候,她像一位申請工作的人填表一樣手指頭直哆嗦。
她又爬上另一座山。這座山的山頂她還從來沒有爬上去過。她心中老懷著一種十分激動的急切情緒,希望爬上一座山看看山那邊的情景。一個拉丁動詞對她來說是一片從未探索過的處女地:她嗅到了一種非常清新的氣息;它一定是有意義的,儘管她不知道那是什麼。可是她慢慢明白了:它是很有意義的。當她知道x2-y2=(x+y)(x-y)的時候,她感到自己真學到了一點東西,感到自己從紛忙中解放出來,進入了一種稀有的、不受限制、令人沉醉的空氣之中。她帶著無比興奮的情緒寫下她的法文練習:
「jaidonnélepainmonpetitfrère.」
在所有這些學習中,她似乎聽到一個號角在對她的心靈發出召喚,激勵她,呼喚她走向更完美的境界。她從來也沒有忘掉她的那本棕色封面的《朗文初級法語語法》,或者她的那本鑲著紅邊的《拉丁初步》,或者她的那本很小的灰皮的代數學。這些書對她似乎總是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在學習方面她很聰明,很敏銳,差不多一學就會,可是她的學習總不是那樣「深入」。任何東西如果她不能本能地一學就會,她就怎麼也學不進去了。於是,她對各種功課的憤怒和厭惡,她對所有的老師和女校長的惡毒的輕蔑,以及她有時表現出的那種無知的傲慢,使她變得十分可厭了。
她是一個自由的、不受任何約束的小動物,她在表示反抗時宣稱:對她來說,世界上沒有任何法律,也沒有任何規章制度。她僅僅為她自己而存在。接著,她和所有的人進行了長時間的鬥爭,最後,在經歷了全面的反抗之後,她終於垮了下來,她感到無比淒涼,傷心地痛哭了一場。末了,在一種遭受失敗的反省之中,她終於對許多事情有了她過去不曾有過的理解,從此她變得更聰明,但也更憂鬱了。
厄休拉是同格德倫一道去上學的。格德倫是一個羞怯、安靜但又什麼都不在乎的孩子,她個子很小,遇事總朝後躲,或者想方設法重新逃回到她自己的世界中去。她似乎本能地避免一切接觸,專心一意地自行其是,專心一意去追求一些和任何人都沒有關係的尚未成形的幻想。
她一點也不聰明,她認為厄休拉的聰明已經夠她們兩人用的了。厄休拉什麼都瞭解,那麼她格德倫又何必去找麻煩呢?這位小妹妹通過她的姐姐,並以她為代表過著她自己的宗教生活,履行她自己對生活的職責。對她自己來說,她像一個野生的小動物一樣對什麼都不在意,也同樣毫不負責。
當她發現她在全班成績中處於最末一名的時候,她懶洋洋地大笑著,似乎也感到很滿意,並說這樣她更安全了。她爸爸會感到痛心,或者她媽媽會非常惱火,她全都毫不在意。
「我花那麼多錢把你送到諾丁漢去,是讓你幹什麼去的?」她父親氣急敗壞地問。
「噢,爹,你知道,你完全沒有必要為我花錢,」她十分冷淡地回答說,「我本來就願意呆在家裡。」
呆在家裡她覺得很快樂,而厄休拉卻不是這樣。格德倫個子很小,根本不願意出門,她呆在自己家裡就好像一個小動物呆在自己的窩裡一樣。而老注意著外界事物,一心想出外的厄休拉,呆在家裡就感到極不好受,極不舒服,簡直覺得不願意或者根本沒法再活下去。
但不管怎樣,對她們倆來說,星期天是最偉大的日子。厄休拉也總是非常熱情地等待著這一天的來臨,認為它給她帶來了永恆的安全感。在平常日子裡,她總懷著難堪的恐懼,因為她感到有很多強大的力量對她根本不承認。她對於權威總懷著恐懼和厭惡的感覺。她感到,如果她有辦法避開和權威以及一切有權威性的力量發生衝突,那她就可以永遠為所欲為了。但要是她把這個秘密洩露出去,那她可就全完了,就會被徹底毀滅了。她永遠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威脅著她。
這種奇怪的殘酷和醜惡的感覺隨時存在,隨時準備向她撲來,這種一般人(只有她自己是個例外)隨時都表現出來的強烈的嫉妒情緒,成了她在生活中所受到的最嚴重的影響之一。無論在什麼地方,在學校裡,在朋友們中間,在街上,在火車上,她都本能地抑制住自己,儘量不讓自己出頭露面,把自己假裝得更無能一些,因為她害怕有人會看見她的未被發現的自我,怕它被人拉住,怕它受到那個低下、平庸的大自我的殘酷和充滿仇恨的攻擊。
現在,在學校裡她感到安全多了。她知道如何把自己放在一個適當的位置,如何在許多問題上有所保留。可是隻有在星期天她是自由的。在她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的時候,她便開始感到,在她的家裡,大家對她的厭惡情緒越來越大了。她知道在家裡她是一種惹起麻煩的因素。但儘管如此,到了星期天她還是自由的,真正的自由,對自己感到自由,也就是說,沒有任何恐懼和不安的感覺。
即使趕上風雨交加的日子,星期天也是值得慶賀的。厄休拉在星期天醒來的時候總有一種無比快慰的感覺。她自己也奇怪,她的心情為什麼那麼地舒暢。然後她才會想起來,這一天是星期天。這一天,她感到似乎在她的周圍隨處都有一種歡樂的氣氛,有一種無比自由的感覺。整個世界在這二十四小時中似乎已經停頓下來,被擱在一邊了,只有星期天的世界仍然存在著。
在這一天,甚至家裡的那種混亂狀態她看著也十分高興。如果孩子們睡到七點還不起來,那就算是幸運。一般說來,剛一過六點,便聽到一聲鳥叫,一陣人聲,接著許多小鳥嘰嘰喳喳開始叫起來,宣佈新的一天的開始,然後是孩子們的小腳迅速在地上跑動的聲音,孩子們只穿著襯衣,到處奔跑,紅紅的腿,星期六晚上剛洗過的晶光閃亮的頭髮,潔淨的身體使他們的心靈激動起來了。
當半裸的洗得很乾淨的孩子在屋裡到處亂跑的時候,父母當中必有一個此刻便會馬上起來,或者是又濃又黑的頭髮鬆散地披在耳邊的懶洋洋地胡亂穿著衣服的母親,或者是頭髮支稜著、襯衫鈕釦敞開著、樣子顯得很舒服的父親。
這時,呆在樓上的姑娘們就會聽到幾乎每天都出現的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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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