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心,比利,你這是要幹什麼?」父親用他那宏亮的顫抖的聲音說;或者是媽媽的莊嚴的聲腔:
「我可是早說過,卡西,我是不許這樣的。」
讓人不能不感到吃驚的是,父親的聲音,儘管他一動也不動,卻響得如同打鑼一樣,而母親,儘管她的衣服到處都向外支稜著,頭髮也沒有攏上去,滿屋的孩子鬧翻天地狂喊亂叫,她卻能夠像一位皇后接見臣下似的說話慢條斯理。
不一會兒,早飯端了上來,樓上幾個較大的姑娘也下樓去跟著大家一起亂吵吵,而那一群半裸著的孩子,用格德倫的話講,則像從後面望去的一隊天使,一會兒讓你看見幾條光著的小腿和幾個光著的屁股,一會兒又不見了。
接著,那幾個小傢伙一個一個慢慢被抓住了,然後給他們脫下睡衣,準備給他們穿上乾淨的星期天的襯衫,可是不等人把襯衫套過那金羊毛的頭髮,那光著的小身子又已經遠遠逃開,倒在作為客廳地毯的羊皮褥子上了。這時媽媽一邊嚴厲地呵斥,一邊像掄著套索似的舉著襯衫,在孩子們後面追著,而這時儘管父親也亮開了響亮的嗓子,那光著身子的孩子卻四腳朝天倒在那大毛的羊皮褥子上,高興地大叫著:
「我在海里洗草,媽媽。」
「你幹嗎讓我老拿著你的襯衫在後面追你?」媽媽說,「趕快起來吧!」
「我在海里洗草,媽媽,」那個打著滾的光身子的孩子說。
「我們都說洗澡,不說洗草,」媽媽帶著她滿不在乎的奇怪的威嚴說,「我這兒拿著你的襯衫等著呢。」
最後襯衫穿上了,襪子配成了對,小褲子扣上了鈕釦,小裙子也從背後扣上了。接著便出現了在吊襪帶問題上全都推卸責任的那種令人不安的怯懦表現。
「你的吊襪帶哪兒去了,卡西?」
「我不知道。」
「那麼,去找找吧。」
可是稍微大一點的布蘭文家的孩子誰也不拿媽媽的話當回事。當卡西爬到屋裡所有的傢俱下面,把她星期天的乾淨衣服全都弄得烏七八糟,使所有的人都不免為之難過之後,只得把她拉去洗洗臉和洗洗手,關於襪帶的事也就全給忘了。
到中午,厄休拉看到卡西小姐的襪子全滑在腳背上,露出一雙髒兮兮的膝蓋,從主日學校往教堂跑的時候,她止不住憤怒已極了。
「簡直是丟人現眼!」厄休拉在吃晚飯時大叫著說,「人家會以為我們家都是些豬狗,孩子們是從來不洗的。」
「甭管別人怎麼想,」媽媽毫不在意地說,「我知道該讓孩子洗澡的時候就讓他洗澡,只要我自己滿意了就行。至於別人怎麼樣,我管不著。她沒有襪帶,沒法兒不讓她的襪子往下掉,既然家裡沒給她繫上襪帶,這也不是孩子的錯。」
襪帶問題在不同程度上一直是個問題,直到後來每一個孩子都穿上長裙子或者長褲子的時候,這個問題才算基本上解決。
在那處處講究排場的日子裡,布蘭文家的孩子要去教堂必須走大路,在菜園子的籬笆外面繞一大圈,決不肯爬過那堵高牆翻過去。他們的父母也沒有規定他們必須這麼做。孩子們自己非常注意安息日的各種不容侵犯的規矩,而且彼此都毫不含糊地嚴格監督著。
就這樣,漸漸地每逢星期天大家從教堂裡回來的時候,家裡真是變成了一所神聖的聖殿,寧靜彷彿化作一隻離奇的小鳥飛進了各個房間。在屋裡只許看書,講故事,或者安靜地學學畫。在屋外做任何遊戲也只能安安靜靜,不許吵鬧。如果有人發出嘈雜聲,喊叫或者吵鬧,那就準會喚醒爸爸或者大一點的孩子心中兇惡的精靈;較小的孩子,惟恐遭到驅逐,所以也很知道收斂。
孩子們自己很注意安息日的種種禮節。如果厄休拉一時高興,唱著:
ilèlaitunebergère
etron-ron-ronpetitpatapon,
特里薩就一定會大叫著說:
「你不該在星期天唱這個,我們的厄休拉。」
「你根本不知道,」厄休拉作出不屑的樣子回答說。但不管怎樣,她也有一些猶豫了。沒等唱完那支歌,她的歌聲就慢慢聽不見了。
因為,儘管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是把星期天看得十分珍貴的。在這一天,她發現自己好像呆在一個什麼說不清的很奇怪的地方,在那裡,她的心靈可以在無數的夢境中活動而不受到任何攻擊。
耶穌基督的穿著白袍子的聖靈在橄欖樹叢中走過,這是一種幻覺,並不是現實。而她自己卻彷彿也參與了這種幻境中的生活。夜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喊「撒母耳,撒母耳!」這聲音夜裡一直在那裡叫喊。可不是今天夜裡,也不是昨天夜裡,而是在星期天的深不可測的黑夜中,在安息日的寧靜之中。
這裡還有罪惡的化身,那條卻也有一定聰明的蛇。這裡還有拿著錢的猶大和他的親吻。
但是這裡並沒有真正的罪孽,如果厄休拉打特里薩一耳光,即使是在星期天,那也不能算是罪孽,永遠無法清洗的罪孽。這隻能算有失檢點的行為。如果比利在上主日學校的時候逃學不去,那他只是不好,只是很壞,但他卻不是一個罪人。
罪孽是絕對的,永恆的:壞和不好是暫時的,是相對的。當比利學著當地的孩子們的口氣,把卡西叫作「罪人」的時候,全家的人都非常討厭他。可是有一次,有一隻耷拉著耳朵的小哈巴狗跑到沼澤農莊上來了,他們卻惡作劇地給它起個名字叫「罪人」。
布蘭文家的人從不願意把宗教思想應用於他們眼前的各種活動,他們追求的是那種永恆的不朽的感覺,而不是應在日常生活中遵守的規章和禮節。因此,他們都是些行為很不檢點的孩子,冒失,自高自大,儘管在感情上並不是那麼狹隘。此外,他們還擺出一副非常驕傲的神態——這是他們的一般鄰居都感到難以容忍的,這和喜歡民主的基督徒的自重觀念是極不相稱的。所以他們常常顯得很特別,和普通人無法混在一起。
厄休拉是多麼痛恨她最初認識的一個滿嘴福音教義的教徒啊!每逢把上帝拯救世人的觀念和她本人聯絡起來的時候,她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激動的感覺。「耶穌為我死去了,他為我受盡了折磨。」這話總使她產生一種驕傲和激動的感情。但緊接著也感到十分頹喪,耶穌的兩手和兩腳上都有窟窿:這讓她感到很不是滋味。一個滿身是淌著血的傷疤的、臉色陰沉的耶穌:這是她自己的想象。但是那個作為真人的耶穌用他的嘴和牙齒講著話,告訴人,像一個無知的村民賣弄自己的傷疤一樣,把手按在他的傷口上,這形象實在讓她感到可厭。許多人堅持強調基督的人性的一面,而她卻對這種論點十分仇恨。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過著普通人的生活,那她當然覺得無所謂了。
可是,庸俗的人們完全出於嫉妒心理,他們堅持強調基督的人性的一面。只有庸俗的頭腦才不承認超人的東西,不承認在它的理解能力之外還有任何東西。只有那些「信仰復興主義者」骯髒的褻瀆的手才極力想把耶穌拉進日常生活中來,讓耶穌穿上普通人的褲子,強迫他和庸俗的人處於同等地位。只有一些無知的土包子才會問,「耶穌如果處在我的地位,他會怎麼辦呢?」
布蘭文家的孩子對所有這些都十分反感。他們家如果有誰也會受到這種庸俗的呼喊聲的感染,並且滿不在乎,那就只有他們的媽媽。她從不肯承認任何超出人類的東西。她一輩子也從沒有接受過布蘭文家的那種神秘的熱情。
可是厄休拉卻始終和她父親一條心。當她漸漸成年,到了十三、十四歲的時候,她對她媽媽的那種對什麼都滿不在乎的態度越來越反感了。在厄休拉看來,她媽媽的態度顯得未免太冷淡無情,甚至有些惡毒。在那麼多年中,安娜·布蘭文什麼時候曾經把上帝或者耶穌或者天使放在眼裡呢?她的眼睛只看見當前的今天的生活。那時,孩子還正一個接一個源源而來,光是照顧她的孩子們的瑣碎小事就夠她忙得不可開交了。像她丈夫那樣奴隸般地為教堂工作,整天一心一意要去崇拜一個看不見的上帝,這種態度她幾乎本能地感到十分厭惡。當一個人有一群小娃娃需要照料的時候,那個從沒有露過面的上帝跟她有什麼關係呢?讓她儘量去注意她生活中當前的問題吧,不要老去想那些遙遠的終極問題了。
可是厄休拉卻始終想著那些終極的問題。她對孩子很多而又混亂的家庭生活始終十分反感。在她看來,耶穌代表著另一個世界,他不屬於這個世界所有。他從沒有對著她的臉伸出手來,指著他自己的傷口說:
「你瞧,厄休拉·布蘭文,為了你,我身上留下了這麼多傷痕:現在照我的吩咐去做吧。」
對她說來,耶穌是那麼地美好而又遙遠,像日落時的一個白色的月亮在遠處放著光,或者像跟在太陽後面揮著手的一彎新月,那是我們無法看見的。有時,在一個冬季的黃昏,極遠處一團黑雲突然冒出來,出現在一派清晰的墨綠的光線之中,使她想起了各各他,有時,一個像血一樣鮮紅的月亮從小山上升起來,使她不禁痛苦地記起,基督現在已經死了,他已經完全死去,懸掛在那十字架上。
每逢星期天,總會出現這種幻境世界。她聽到了那長時間的寧靜,她知道黑暗和光明的婚禮開始了。在教堂裡,那聲音不停地響著,而它並非從這個世界傳來的回聲,倒好像教堂本身是一張依然使用著創世之初的語言的古琴。
「神的兒子們看到了人的女子美貌,就隨意挑選,娶來為妻。耶和華說:‘人既屬於血氣,我的靈就不永遠住在他裡面;然而他的日子還可到一百二十年。’
「那時候有偉人在地上,後來神的兒子們和人的女子們交合生子,那就是上古英武有名的人。」
看到這些,厄休拉彷彿聽到了從遠處傳來的一聲召喚,感到很不安。在那些日子裡,上帝的兒子會不會發現她很美,會不會有一個上帝的兒子要娶她為妻呢?這是一個使她感到很害怕的噩夢,因為她無法理解。
究竟誰是上帝的兒子呢?耶穌不是上帝的獨生子嗎?亞當不是上帝創造的惟一男人嗎?顯然還有一些並非亞當所生的人。他們是誰,他們是從哪裡來的呢?他們也必然來自上帝,上帝,在亞當和耶穌之外,還有很多後代,還有一些亞當的孩子們也不知道來歷的別的孩子嗎?也許這些孩子,這些上帝的兒子不曾受到上帝的驅逐,不曾遭受到墮落的屈辱。
是這些行動自由的人跑來找到人類的女兒,發現她們很美,並娶她們做妻子,所以這些女人懷孕了,並生下了著名的人物。這是真正的命運之神的事。在那些重要的日子裡,當上帝的兒子來到人類的女兒身邊的時候,她一直在到處活動。
不論這些說法和神話何等相似,這也並不能消滅她對這些知識的熱情。宙斯為了愛一個誠實的女人,曾經變作一頭牛或者一個男人。他讓她給他生下了一個巨人,一位英雄。
他在希臘曾經這樣做過,這很好。可是她自己並不是希臘女人。宙斯,潘,或者這些神中的任何一個,甚至酒神或者阿波羅都不肯來到她的身邊。可是那些娶下人類的女兒為妻的上帝的兒子們,終歸會有一個要來娶她為妻的。
她老這麼想著,老抱著這麼一個秘密的希望。她過著一種雙重的生活,在一種生活中,無數的生活瑣事淹沒了一切,在另一種生活中,日常的生活瑣事卻被永恆的真理代替了。她十分迫切地希望上帝的兒子們能夠來到人類的女兒們身邊:她慢慢越來越覺得她的這種願望和這種願望的實現甚至比日常眼前的事更為可信了。一個男人就是一個男人的事實,並不能說明他就是亞當的後代,也並不能排除他就是沒有歷史記載,沒有人能說明其來歷的上帝的兒子中的一員。到目前為止,她只是有些被弄糊塗了,但她的信念並沒有完全被否定。
後來她又聽到那個聲音說:
「駱駝穿過針的眼,比財主進神的國,還容易呢!」
可是有人解釋說,那針眼只是一個步行的人能通過的門,駝背的大駱駝背上揹著許多東西是不可能擠過去的:也許,如果它是一頭小駱駝,又不怕冒點風險,它也許能擠過去。因為我們不能絕對排除富人走進天堂。主日學校有一位老師就這麼說過。
她也很高興地知道,在東方,一個人必須說話非常誇大,不然沒有人肯聽你講話;因為一個東方人願意看到一件事情被誇大得可以充盈天地,或者縮小到什麼也不是的地步,否則對他就不會產生什麼印象。她馬上對東方人的這種頭腦頗有同感。
可是有些話,即使和關於這個針眼的知識或者誇大其詞的說法毫無關係,卻仍然有它自己的意義。對語言的歷史性和地方色彩,以及在心理學上的興趣,完全是另外一個問題。那句話的難以說清的價值卻是依然存在,毫無改變的。針眼和一個財主,和天堂之間是一種什麼樣的關係呢?什麼樣的針眼,什麼樣的一種財主,什麼樣的一種天堂呢?誰知道?這裡講的是絕對的世界,要用相對世界來解釋,那是連一半也解釋不清楚的。
但是一個人應不應該按字面來理解這句話呢?她父親是不是一位財主?他不能進天堂嗎?或者他只不過是半個財主嗎?或者他差不多就是一個窮人?不管怎樣,要是他不肯把他所有的一切都散給窮人,那他總會發現要想進天堂是很不容易的。那個針眼對他來說肯定是太小了。她幾乎希望他窮得一個子兒也沒有。不管怎樣,說到底,一個有錢的人怎麼也不會和一個最窮的人一樣窮。
可是當她在她的想象中,看到她父親把他們的鋼琴和兩頭奶牛,以及他們在銀行裡的存款全都分送給當地的勞動人民,他們布蘭文家差不多和惠裡家一樣貧窮的時候,她卻又感到十分不安。她不能讓他這麼做,她感到簡直不能忍受。
「很好,」她想道,「咱們還是放棄天堂吧,這就算完了——不管怎樣,咱們不稀罕那個穿過針眼的天堂。」於是她再也不去想這個問題了。她無論如何也不願意去過像惠裡家一樣貧窮的日子,就是有人把天下的好話都說盡也不行——她不能去過惠裡家的那種悲慘貧困的生活。
所以她現在轉而採取了一種不必按字面理解聖經的態度。她父親是很少看書的,可是他收藏了很多本複製的畫冊,有時他會坐在那裡像個孩子似的無比好奇但又帶著非孩子所有的熱情仔細看著那些畫。他喜歡早期的義大利畫家,特別是喬多、弗拉·安傑利柯和菲利波·利皮。這些偉大的作品常使他入迷。他多次拿出拉斐爾的《關於聖餐的爭論》,或者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或者那表現三占星家的膜拜神態的美麗而複雜的畫面來看著,而每次都感到越來越強烈的喜悅。這和建立一套以人的形象作為基本單位的神秘的具有複雜結構的觀念有很大的關係。他有時候忍不住要匆匆跑回家去,開啟弗拉·安傑利柯的《最後的審判》來看看。那開闊的墳地中的小道,小道兩旁堆著的泥土,上面那模模糊糊的天堂的景象:一邊是唱著歌向天堂走去的人群,一邊是一些人悽悽慘慘地正往下向地獄裡走去,這使他感到十分滿足。他並不在乎自己相信不相信魔鬼,或者相信不相信天使。整個這一套觀念便使他感到無比滿意,他再沒有什麼更多的要求了。
從孩提時代便對這些圖片十分熟悉的厄休拉,非常仔細地研究過這些畫面。她崇拜弗拉·安傑利柯筆下的花朵、光明和天使,她喜歡那些魔鬼,也非常喜歡那地獄,可是那裡所表現的被包圍的上帝,在他的頭上有一大群天使圍繞著他,使她忽然感到非常可厭。最高處的那個形象使她感到厭惡,並引起了她的仇恨情緒。難道這一切的最高境界,這一切的意義就只不過是這個披著大氅的毫無意義的形象嗎?那些天使是那麼可愛,那光線是那麼地美。難道全都只是為了這個,為了圍繞著這個庸俗不堪的上帝嗎?
她感到很不滿意,可是她當時還不可能提出批評意見,讓她感到驚異的東西還太多了。冬天來臨,大雪壓彎了松樹枝,鋪滿地上的綠色的松針看上去是那樣富麗。那邊是野雞在雪上留下足跡的筆直的無比奇妙的小道;那邊是兔子跳過時留下的痕跡:前面兩個窟窿,緊跟在後面又是兩個窟窿;大灰兔跳過的坑更深,斜得更厲害,後面兩條腿總是一塊兒落下來,在雪上留下一個大坑;貓走過時留下很小的窟窿,鳥的足跡則是像花邊似的花紋。
慢慢地一種希望的感情佔據了她的心。聖誕節快來臨了。夜晚,在那個棚子裡總秘密地燃著一支蠟燭,並從那裡不停地傳出一陣陣低沉的聲音。那些男孩子們正在那裡唸誦聖喬治和聖比爾斯巴布的神秘劇。每星期兩次,在教堂裡的燈光之下,唱詩班在練習歌唱,他們在學習布蘭文喜歡聽的那些古老的聖歌。姑娘們也去練唱她們自己的歌,任何地方都有一種神秘的輕快的感覺。每一個人都在為聖誕節作某種準備。
時間越來越近,姑娘們開始裝飾教堂,她們忍著寒冷把冬青、桑寄生和紫杉綁在大柱子上,整個教堂漸漸出現了一種新氣象,一直到石頭牆上長出了扶疏的枝葉,聖殿頂上長出了待放的蓓蕾,清冷的花朵在那陰暗神秘的氣氛中開放了。在黑夜來臨之前,厄休拉必須在門上、在屏風上綁上一個用桑寄生做好的花圈,還要在一棵紫杉樹上懸掛一隻銀白色的鴿子。現在整個教堂已經像一片樹林了。
在牛棚中,男孩子們正在往臉上塗黑,準備彩排;在牛奶房裡,一隻已經被宰掉的火雞掛在那裡,張著它的斑斑點點的翅膀。現在該開始做餡餅了,必須事先準備下來。
等待的心情越來越急切。那顆星已在天空升起,各種歌唱和聖歌早已準備好,等待歡迎它。這顆星是天空的一個訊號。大地也應該發出訊號了。黃昏一步步來臨,一顆顆的心已經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歡樂跳動起來,每個人的手裡都捧滿了各種禮物。教堂的禮拜更增加了人們迫不及待的心情,夜晚慢慢過去,黎明就要來臨了,贈送和接收禮物的活動在不停地進行著,歡樂和和平在每一個人的心靈中展開了翅膀,到處爆發出一陣陣的聖歌聲,世界和平已經來到人間,鬥爭的時期已經過去,每一隻手都挽著另一隻手,每一個人的心都在歡快地歌唱。
儘管那個聖誕節,到天晚時候,到了夜裡已變得像銀行放假的公假日一樣十分平淡無味,讓人不免掃興。但第二天早晨卻真是美妙無比,可是到了下午和晚上,快樂的心情卻像暖冬時候出現的一個花苞,突然被人掐掉似的完全消失了。多麼不幸,聖誕節只不過是讓大家各自在家吃喝一頓,只不過是給孩子們買來許多糖果和玩具罷了!大人為什麼不能也改變一下他們平日的心境,也來狂歡一番呢?再說,那狂歡到底在哪裡?
布蘭文家的人多麼熱切地希望能具有那種歡樂心情啊。父親在聖誕節晚上,因為沒有那股熱情,因為這一天和別的一天沒有什麼兩樣,繃著個臉,顯得十分苦惱,因而全家人的心也就完全冷了。媽媽和平時一樣始終擺出那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好像她已經置身於她現在的這種生活之外了。現在,期待的東西已經來臨了,哪裡有什麼喜悅的歡樂的心情;哪裡是那顆星星,哪裡是那占星家的狂喜,是整個大地為之震撼的動人心魄的新生?
不過,儘管那歡樂的心情十分微弱和不足,但那種心情倒仍是存在的。創世的迴圈在這教堂的年份中仍然在迴圈著。聖誕節後,歡樂的心情已慢慢減緩和改變了。一個星期天又一個星期天,這一家的心情也慢慢經歷了一番十分細微地發展著的變化,並引起了一種十分精細的行動。那顆曾見到那顆星星的充滿歡樂的心,隨著它走進了耶穌誕生的房間,並曾在那裡的耀眼的光輝中感到暈眩,現在必然會感到光明在慢慢隱去,一片陰暗的影子降落下來,到處都變得越來越黑了。一陣寒冷襲來,大地已被沉默所淹沒,然後到處是一片黑暗。那殿堂裡的帷幔裂成兩半,每一顆心都失去了它的靈魂,倒下慢慢死去了。
孩子們露著蒼白的嘴唇,在耶穌受難日安靜地活動著,全感覺到一個陰影壓在心頭。然後,在令人窒息的死亡的氣息中,又出現了復活節的百合,它冷冷地閃耀著,直到聖靈再現。
可是,為什麼總也忘不掉那傷口和死亡呢?是不是應該說,毫無疑問,基督的手腳應該已經養好?他應該已經變得健康、強壯和十分高興了?是否可以說,毫無疑問,關於十字架和墳墓的那一段已經被忘掉了?可是不——永遠忘不掉那傷口,永遠忘不掉那屍衣的氣味。在這種輪迴中,復活,和那十字架與死亡相比起來,不過是一件很小的事。
就這樣,孩子們度過的是基督教的年月,是關於人類的靈魂的史詩。年復一年,這內在的、不為人所知的戲劇在他們心中扮演著,他們的心誕生了,成熟了,經歷了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痛苦,失去了自己的靈魂,然後再復活過來,準備度過無數的日子,他們絲毫不感到疲倦,因為他們在這坎坷的毫無意義的生活中至少感覺到了這種永恆的節奏。
可是這個戲劇慢慢已經變成一種機械活動了。聖誕節降生,到受難日便死去。到復活節的那個星期天,這個關於一個人的一生的戲劇其實已經可以算是結束了。因為關於復活那一段顯得非常陰沉,而且仍然籠罩著死亡的陰影,至於上天那一段大家幾乎很少注意,不過是對死亡的一種肯定罷了。
希望和使人感到滿足的地方又在哪裡呢?不,所有這一切是不是可以說只不過是一種無用的死後的生活,一種慘淡的沒有肉體的死後生活呢?對於人類內心的熱情來說,這真是不幸而又不幸,它必須在肉體死亡很久很久以後才會死去。
因為在受過熱情和痛苦的折磨之後,肉體,破碎的,冷冰冰的毫無血色的肉體才從墳墓裡再次復活。基督不是曾經叫著「馬利亞」,而當她向他伸出手去的時候,他不是又連忙補充說「不要摸我,因我還沒升上去見我的父」嗎?
那麼,既然她這樣遭到了拒絕,她的手怎麼會感到歡樂,她的心怎麼會感到歡欣呢?這對於死者的復活是多麼地不幸!對於復活的基督的猶猶豫豫、若隱若現的再次出現是多麼地不幸!對於進入天堂一事是多麼地不幸!因為那不過是死亡中的一個影子,不過是一種全然的消失。
這出戲竟結束得這麼快,又是多麼不幸啊;這個生命在僅僅三十三歲的時候就結束了;而這個靈魂所度過的大半數年月都不被人所知,沒有任何歷史記載!多麼不幸啊,復活的基督竟沒有和我們在一起!多麼不幸啊,這種對於悲哀、死亡和墳墓的記憶竟輕而易舉地完全淹沒了復活的暗淡的事實。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我不能讓我完好無缺的身體仍然充滿著無限活力和我一道復活?為什麼當馬利亞喊著拉波尼的時候,我不可以把她拉過來,吻著她,把她緊緊摟在懷裡呢?為什麼那復活的屍體像死的一樣,而且滿身是讓人討厭的傷痕?
復活是回到生活中來,而不是回到死亡中去。我是否應該看到那些復活的人完全具有完美的肉體和靈魂在我們之間走動,帶著肉體的歡欣,過著肉體的生活,經歷著肉體的愛,生下有血有肉的兒女,並最後達到完美的境界,沒有任何傷痕和汙點,健康的身體不會再有對疾病的恐懼?復活後的這段時期,難道不應該是表現男性性格的歡樂的對一切感到滿足的時期嗎?復活以後,誰還會念念不忘過去的死亡和那十字架,誰還會害怕屬於天堂的那神秘的完美的肉體呢?
我既然從悲哀中逃脫出來,那麼我難道不能懷著無限的歡欣在大地上活動嗎?在我復活以後,難道我不能歡樂地和我的弟兄在一起吃飯,懷著無比喜悅的心情親吻我所喜愛的人,舉行盛大的宴會來歡慶由我的肉體參加的婚禮,並和我的夥伴們在一起帶著無比歡欣的心情急切地進行我的工作呢?是不是天堂正迫不及待地在等著我,而且對大地十分仇恨,所以我必須匆匆趕去,否則我就會無人理睬,慢慢凋萎呢?曾經經歷過十字架的苦難的肉體,對於街頭的群眾來說已經變得像毒藥一樣可恨嗎?是不是也可能這對他們來說正是一種強烈的歡樂和希望,彷彿是從大地的腐殖土中生長出來的第一朵鮮花呢?
丁尼生的作品。
朗斯洛特是英國關於阿瑟王的傳說故事中一個英勇的騎士,下文厄休拉的幻想當然也來自這一傳說。
法語:我把麵包給了我的小弟弟。
法語,大意為:「從前有個牧羊女,嗡嗡嗡,小聲點,吧噠砰。」
這裡所講都與聖經故事有關。蛇當指引誘亞當偷吃禁果的撒旦;猶大的錢當指他出賣耶穌所得的30塊銀元。
各各他是聖經上所謂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處死的地方。
見《聖經·創世記》第6章,第2、3、4節。
見《聖經·路加福音》第18章,第25節。
指聖經上記載的在耶穌誕生前便已算出他的出生地的占星家。
這裡所講當是指聖經上所描述的耶穌誕生時的情景。
《聖經·馬太福音》載,耶穌死時,「殿裡的幔子從上到下裂為兩半,地也震動,磐石也崩裂,墳墓也開了;已睡聖徒的身體,多有起來的。」見第27章,第50、51、52節。
見《聖經·約翰福音》第20章,第16、17節。
rabboni,猶太人對學者及教士等之尊稱,相當於master。
作者「勞倫斯」的其他小說
《查泰萊夫人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