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沼澤農莊的水災

勞倫斯 第1頁,共2頁

紫杉農舍和沼澤農莊保持著正常的聯絡,可是這兩家各過各的生活,界限是十分分明的。

安娜出嫁之後,沼澤農莊便成了湯姆和弗雷德兩個男孩的家。湯姆矮矮的個子,長得非常漂亮,一頭堅硬的黑頭髮,又長又黑的眉毛,和一雙柔和的令人喜愛的黑色的眼睛,他思想也非常明快。上完中學以後,他又到倫敦去學習,他本能地對那些有性格、有毅力的人具有強大的吸引力,他對誰都能全面地讓步,可是又永遠保持著自己的獨立性。如果不通過別的人,你幾乎很難發現他的存在。當他孤獨一人的時候,他什麼事都決定不下來,可是當他和另一個人在一起的時候,他似乎能把自己加在另一個人的身上,從而使他變得比原來更為高大。所以只有很少的人真正喜歡他,並通過他獲得某種滿足。而對這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他卻是經過精心選擇的。

他的頭腦像一杆秤或者像一個天平一樣,精細、敏捷,但從不輕信。

在倫敦的時候,他是一位機械工程師的非常心愛的學生,這工程師頭腦非常聰明。當湯姆·布蘭文結束他的學業的時候,他已經變得非常著名了。這青年通過他的老師結識了一些不同一般的出色的人物。他從來不自以為是。他在他們中間出現,似乎只是為了讚賞他們或者為了抬高他們。他在我們的面前,就彷彿能使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所以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他就和倫敦的某些極有成就的科學家和數學家發生了聯絡。他們都把他作為同輩看待。他沉靜、敏銳,但對什麼事都把自己放在一邊。這樣他就能冷靜地看待一切,也知道怎樣恰如其分地來評價別人。他彷彿就是一種評判的標準。此外,他人長得十分英俊,中等身材,體格各部分也非常勻稱,黑黑的皮膚永遠顯得那麼健康。

在零花錢方面,他父親從來對他都不怎麼限制,此外,他還給他老師擔任助手工作。有時候這年輕人也到沼澤農莊來走走,穿著非常講究,說話不多,天性十分大方,對誰都有一種奇怪的吸引力。他使得整個農莊都發生了一定的變化。

弟弟弗雷德是一個真正布蘭文家的人,骨節很大,藍色的眼睛,完全是地道的英國人的樣子。他真正是他爸爸的兒子。他們父子倆隨時都感到非常合得來。這農莊將來也歸弗雷德繼承。

在大哥哥和小弟弟之間存在著一種簡直可以說是非常強烈的感情。湯姆以一種女性的關懷和無私的心情看待弗雷德。弗雷德則把湯姆看作是某種神奇的典範,總想到在自己長大的時候也要變得和他一樣。

所以在安娜走了以後,沼澤農莊開始出現了一個新的局面。這兩個青年都已是紳士派頭。湯姆以他獨特的性格很快就獲得了較高的社會地位。弗雷德非常敏感,很喜歡讀書,他先研究了拉斯金的思想,後來又讀了一些不可知論者的作品。和所有布蘭文家的人一樣,雖然他也喜歡和別人交往,對別人儘量寬容,而且有時甚至是過分的尊敬,但是絕大部分時間他仍過著自己的生活。

在他和哈代家的大院裡的一位少爺之間存著一種很不愉快的友情。這兩個家庭很不一樣,可是兩家的年輕人相遇,儘管彼此有些生硬,仍然是以朋友相待。

年輕的湯姆·布蘭文的深黑的睫毛,美麗的皮膚,溫柔的令人不可理解的性格,他的奇怪的安閒態度,和他的很有學問的神態,使他在倫敦博得了聲望,似乎也給沼澤農莊帶來一種新的高尚的氣息。每當他穿著非常講究,看上去彷彿十分溫柔,和藹可親,而實際卻和所有的人都保持一定距離,在沼澤農莊出現的時候,他總會在人們心中引起一種不安的感覺。在科西澤和伊爾克斯頓和他相識的人的頭腦中,總想著他是屬於另一個遙遠的世界的。

他和他媽媽有一種特殊的親密關係,他們之間的感情雖然說不出也看不見,但卻是非常強烈的。他父親對他這個大兒子常懷有一種不很自然的多少有些尊敬的感覺。也是靠著湯姆,沼澤農莊和斯克裡本斯基一家才保持著某種真正的聯絡。那一家在他們自己的那個區域已經變成十分重要的人物了。

所以現在沼澤農莊似乎整個發生了某種變化。父親湯姆·布蘭文,在年歲大一些之後,似乎越來越成熟,變成了一位農民紳士。他的身材就使他很容易獲得別人的好感:強健而漂亮。他的臉仍是那麼紅潤,藍色的眼睛神采奕奕,濃厚的頭髮和鬍子慢慢變成了銀絲一樣的灰白色。他態度寬容,樂觀,常喜歡縱聲大笑。曾經有很多事弄得他莫名其妙,慢慢地他開始採取了一種得過且過,對許多事不妨一笑置之的態度。許多事情所以變成那種樣子並不是他的責任。然而,他對生活中的一些不可知的因素仍然懷著恐懼。

他生活得相當不錯。他有他的妻子陪伴著他,儘管她和他完全是另一種人,但不知在什麼地方,他們之間卻存在著一種性命攸關的聯絡:——至於那聯絡在哪兒,是怎樣一種聯絡,他怎麼可能理解呢?他的兩個兒子都已變成了上等人,他們和他自己完全不一樣,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可是他們仍然和他具有一定的聯絡。這一切都使他感到神奇,感到迷惑不解。可是不管他的子孫後代會怎樣,一個人永遠總是隻能過他自己的生活。

就這樣,這位漂亮的、對許多事情都糊塗的農民大笑著,始終認為只有自己能夠依靠,也永遠只依靠著自己。他的青春和一切隨伴著它的奇妙的享受,幾乎還依然如故。他變得更懶散一些了,遇事冷靜安詳。大部分的農活現在都由弗雷德去幹,父親只管一些比較重要的事情。他還趕著一頭極好的母馬,有時候自己趕著車出去。他和一些地位較高的農民和店鋪老闆一起在茶館酒店裡消磨日子,他所認識的男人中有不少都是有身份的人。但是對他來說,不管屬於哪個階級的人全都一樣。

他妻子仍和過去一樣,始終不和什麼人來往,她的頭髮現在已露出了灰白色,她的臉儘管還保持著原來的神態,卻顯然已經老了許多。她現在似乎還和她二十五年前來到沼澤農莊的時候一樣,只不過她的健康已大不如前了。她似乎並沒有住在沼澤農莊,只不過是一個常在這裡出沒的幽靈,她從來都不是當地生活的一部分。她所代表的東西對那個地方來說是格格不入的。即使在大門之內,她也仍然是一個固定的,無法改變的,彷彿讓人一見到就能免俗的陌生人。是她使得沼澤農莊上所有的成員彼此分立,各個具有獨特的個性,是她使這個家庭變得相當的脆弱。

在年輕的湯姆·布蘭文二十三歲的時候,他和他的老師不知怎麼鬧翻了,他因而去了義大利,後來又到了美國。他回家來呆了一陣,後來又上德國去了;他永遠是一個漂亮的,穿著很講究的令人喜愛的青年,身體十分健康,可是對任何事都願意置身事外。和他總滿不在乎穿著一身繃得很緊的衣服一樣,他的深黑色的眼睛裡,總十分輕快而且毫不在意地透露著一種悲慘淒涼的神情。

在厄休拉眼裡,他始終是一個浪漫的令人十分喜愛的人物。他常常給她帶來十分精美的禮物:一盒在科西澤從來沒有見過的高階糖果,或者送給她一把頭髮刷子,或者一面鑲著珠寶的細長的鏡子,這些東西全都閃閃發光、無比精美;或者他還會送她一串很小的未經琢磨的紫晶、蛋白石、多角石和石榴紅串起的項鍊。他能很隨便、很流暢地講許多外國語,他的天性又是那麼柔和,那麼討人喜歡。儘管這樣,他卻永遠是一個讓人莫名其妙的局外人。他不屬於任何地方,不屬於任何社會。安娜·布蘭文自從結婚以後,和她父親的親密關係就沒有再繼續下去了。就在她結婚的那天,這種關係便已被拋棄。他和她都有意接觸得更少了,安娜回家時也總是去找她媽媽。

可就在這時候,這位父親就這樣死去了。

這件事發生在厄休拉剛滿八歲的那一年的春天,他,湯姆·布蘭文,在一個星期六早晨趕車去了諾丁漢的市場。臨走時他曾說他也許很晚才能回來,因為他要去看一場戲,然後還要去參加一個會。他家的人都知道,他會去痛痛快快地玩一玩的。

那個季節經常下雨,天色也非常陰沉。到了晚上,開始下起了傾盆大雨。弗雷德·布蘭文感到很不舒服,他仍和平常一樣一直呆在家裡。他非常不安地吸點菸,看點書,耳朵老聽著屋子外邊雨水的嘩嘩聲。這個風雨淒涼的夜晚忽然使他失去了依據,使他變得飄浮不定起來。他意識到他自己,意識到他需要一些什麼東西,而且意識到他現在簡直不能算是活著。他彷彿感到他的生活沒有根了,他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安穩地呆下來。他夢想著到外面去跑跑,可是他的本能告訴他,換一個地方也不可能解決他的問題。他需要某種變化,某種生活上的變化,可是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得到它。

現在已經變成一個老女人的蒂利走過來告訴他,僱工們剛才回來吃晚飯,說外面場院裡到處都是一片水。他聽了完全沒有在意。可是他實在痛恨這種雨淋淋的淒涼的世界。他一定要離開沼澤農莊。

他媽媽已經上床了。最後他合上書本,頭腦空空的,帶著陰鬱和憤怒的醉意走上樓去,又帶著陰鬱和憤怒的醉意把自己關鎖在睡眠中了。

蒂利把幾雙拖鞋放在廚房的爐火前面烤著,然後也上床去,留著大門沒有上鎖。很快這農莊被完全掩埋在一片黑暗中,掩埋在大雨之中了。

到十一點的時候,雨還在下。湯姆·布蘭文站在諾丁漢的天使旅店的院子裡,扣著他外衣的紐扣。

「噢,好啊,」他十分高興地說,「這麼大的雨我見過。來吧,傑克,小夥子,來吧——這才是好樣的,傑克,瞧你這大肚子,不管你吃了多少,反正你是灌得夠飽了。來吧,小夥計,咱們還是回到咱們那古老的農莊去吧。噢,我的天啊,今晚上的雨怎麼這麼大!這陣雨之後什麼火山也甭想再爆發了。嗨,傑克,我的漂亮的年輕小夥子,咱倆誰會當諾亞呢?看樣子彷彿各處的攔水壩都崩開了。照這樣下去,鴨子和各種水禽就要做世界之王了——那會兒也會有和平鴿、橄欖枝等等。快站起來吧,大姑娘,站起來吧,咱們不能在這兒呆上一夜,儘管你那麼想也不行。我敢說,這大雨,要不讓所有的人都以為他們全喝醉了才他媽的怪呢。嗨,傑克——這陣雨是把你衝明白了些呢,還是衝得更糊塗了?」他對他自己說的笑話不禁大笑起來。

每當他喝醉了酒要去駕車的時候,他總感到很難為情,一定要對他所趕的馬抱歉幾句。他那抱歉的心情使他顯得很滑稽,他知道他已經不能筆直地走路了。但儘管如此,不管他的頭腦多糊塗,他的意志還始終僵硬地時刻保持著警惕。

他爬上馬車,駕著車走出了旅店的大門。那匹馬還真行。他穩穩地坐在那裡,任憑雨點打在他臉上。他沉重的身體在一種睡眠狀態中一動不動地坐著,他的注意力只有一箇中心點還不停地在閃著亮光,其餘的全是一片漆黑了。他把他的最後一點注意集中於讓車不要偏離他所十分熟悉的那條道路。這條路他太熟悉了,完全憑著意志力他嚴密地注視著。

他大聲跟自己講著話,由於情緒不安,說話還特別咬文嚼字,彷彿他十分清醒似的。那匹馬在密集的雨點下匆匆向前走著。他一直不停地看著車燈前面的雨絲,看著陰暗的馬背上的微弱的光亮和路旁迅速飛過的籬笆。

「這麼個夜晚連狗都不應該出門,」他大聲對自己說,「看來天馬上要晴起來了,要不是,那才他媽的怪呢。路上倒了十幾車爐灰還真頂用。照這樣下去,這些煤灰都給衝到陰曹地府去了,啊,這是我們弗雷德的看法,也許是。在這種問題上他比誰都看得遠。我看不出你要去管這些事幹嗎。爐灰給衝到陰曹地府去,然後再衝回來,我也不管它。我想有一天它又會被衝回來的。天下事全都是這個樣。雨水落下來不過是為了再飄到天上去變成雲彩。他們都這麼說。今年地球上的水不管比哪一年也不會更多。大家都這麼說,夥計,你懂嗎?今天的水比一千年前的水也不多什麼——而且也不少一點。你沒有辦法把水給用掉。辦不到,我的夥計,它根本不理睬你。你想把它消耗掉,它化成一陣氣飛跑了,它還把一隻手摁在鼻子上譏笑你。它變成了雲彩,然後又化作雨落在好人和壞人的頭上。我還弄不清我到底是算好人還是算壞人呢?」

當車子歪在一個深溝裡的時候,他忽然完全清醒了。他清醒地知道他現在是在趕路。他已經完全失去知覺走了很長一段路了。

可是,最後他來到大門邊的時候卻一下歪了下來,晃了幾晃,他使勁抓住了車身。他下到幾英寸深的水中。

「操他媽!」他生氣地說,「這該死的水真他媽操蛋。」

他牽著馬蹚水走進大門裡,他現在已經醉得十分厲害,完全靠過去的習慣盲目地活動著。走到哪裡都是水。

通向住房和農舍的走道上倒是乾的。在他沉醉後的朦朧中,黑夜似乎到處發出一陣陣奇怪的吼叫聲。他搖搖晃晃地,幾乎是糊糊塗塗地把車上裝的東西和坐墊等都搬到屋裡去,扔在地上,然後又出去照顧他的馬。

現在他已來到家裡,簡直成了一個夢遊人,他的活動隨時都可能停止下來。他非常小心謹慎地把馬拉上一段土坡,牽進車棚裡去。那馬直往後退,不肯往棚子裡走。

「這是啥毛病,」他打著嗝說,仍然向前走。他現在又已在水裡走著,那馬一邊走一邊濺起大片水花。現在,除了車燈照亮了眼前的一片波紋之外,到處是一片漆黑。

「啊,這他媽的可要命了,」他說,走進了到處是五六英寸深的水的車棚。可是他倒覺得眼前的一切都使他感到很有趣。想到車棚裡竟會有半英尺深的水,他禁不住大笑了。

他把那匹母馬推進車棚去。那馬顯得非常煩躁。自己現在竟然站在水裡卸馬,他覺得十分可笑。他所以覺得可笑,還因為這大水弄得那馬有些驚慌不定了。「這有什麼關係,這算得什麼,這麼一點水淹不死你的!」等他把車一卸完,那馬就匆匆走到馬槽邊去了。

他把車轅吊起來,取下車燈。當他從十分熟悉的、堆滿車架和車軲轆的車棚中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水一浪接一浪有力地衝在他的腿上,他搖晃了幾下,差點倒下。

「哎,這是他媽的怎麼啦!」他說,瞪著眼看看那到處是水的黑夜。

他朝著水流來的方向走去,越陷越深,越陷越深。他心裡充滿了驚奇。他一定得過去看看這水是從哪兒來的。儘管他已經感到腳下的土地似乎慢慢滑走了,他仍繼續向前走,搖搖晃晃地朝著堤下的池塘那邊走去。他倒感到很高興。水不過到他的膝蓋,可是那水卻很有力量地推著他。他滑了一下,簡直有點暈得要吐了。

他感到一陣恐懼,使勁拼命抓住他手裡的燈,他搖晃著身子,向四處張望。水衝著他的腳前進,他有些發暈,他不知道該朝哪邊走了。水面上出現了一圈圈的漩渦,整個黑夜似乎也變成了一圈圈的黑浪。處在四面攻擊的中心,他幾乎站不穩了,他恐懼地搖晃著身子。他心裡明白,他可能要倒下了。

在他正掙扎著的時候,水裡有件什麼東西絆住了他的腿,他因而馬上倒了下去。很快他就覺得憋得喘不過氣來,他在那令人窒息的恐懼中掙扎著,鬥爭著,摔打著,可總是越陷越深,無可挽回地陷下去了。在和窒息進行的無法訴說的鬥爭中,他仍然極力掙扎著,想讓自己脫出身來。可是他還沒能完全站起來,就又朝著更深的地方摔去。有個什麼東西在他的頭上砸了一下,他頓時感到渾身無力,接下去他便進入一片黑暗之中。

在那絕對的黑暗之中,那個失去知覺的淹在水中的屍體被水衝著向前滾去,雨還在下,很快他被淹死的地方便已完全平靜了。棚子裡的牛睡醒覺站了起來,狗也開始發出了叫聲。而那無知覺的被淹的屍體浸在一片黑暗之中被動地被向前衝去。

布蘭文太太醒來以後,細聽著外面的動靜。以一種超自然的敏感,她聽見了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中所出現的一切活動。她又很安靜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接著她走到窗前。她聽到了陣陣雨聲和很深的水的流動聲。她知道她丈夫就在外邊。

「弗雷德,」她叫道,「弗雷德!」

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一陣大片的水向低處衝去的殘暴的轟隆聲。

她走下樓去。她不能理解這水是從哪裡來的。走下臺階來到廚房裡,她的腳下已經是一片水。廚房裡已經被水淹了。這水是從哪裡來的?她無法理解。

水在廚房裡流出流進,她光著腳到處去察看。大門外的水嘩嘩地流著,她感到有些害怕,接著有什麼東西撞在她的腳上,那東西纏在她的腳上了。這是一支趕車的馬鞭,桌上放著從車上卸下來的坐墊和口袋等等東西。

他已經回家來了。

「湯姆!」她叫喊著,簡直對自己的聲音感到有些害怕。

她開啟門。水帶著可怕的聲音嘩嘩往裡流。到處是流動著的水,是一片流水聲。

「湯姆!」她喊著,穿著睡衣舉著一支蠟燭站在那裡,對著黑暗,對著門外的洪水,大聲喊叫。

「湯姆!湯姆!」

她傾聽著。弗雷德穿著褲子和襯衫在她後面出現了。

「他在哪裡?」他問道。

他看看外面的洪水,接著又看看他母親。她穿著睡衣,顯得個子很小,像是個什麼小妖怪似的讓人感到害怕。

「上樓去吧,」他說,「他準是在馬棚裡。」

「湯——湯姆!湯——湯姆!」老太太用一種拖長的,動人心魄的極不自然的聲音叫喊著,那聲音簡直讓她兒子渾身冰涼。他很快穿上他的長靴和外衣。

「上樓去吧,媽媽,」他說,「我出去看看他在哪兒。」

「湯——湯姆!湯——湯——湯姆!」這個小老太太尖厲的非人的聲音不停地叫喊著。但是從那一片黑暗中傳來的只有水聲,不安的牛群發出的哞哞聲和狗的吠聲。

弗雷德·布蘭文拿起馬燈朝外邊的水裡走去。他母親站在門洞裡的一把椅子上看著他往外走。現在到處是水,到處是流動的水,在他的馬燈下面閃閃發光。

「湯姆!湯姆!湯——湯姆!」她的拖長的不自然的喊叫聲在黑夜中震響。這使得她兒子連脊樑骨都涼透了。

而現在,父親那已失去知覺的被淹死的身體正在房子下面,在一片黑色的水的推動下朝著大路邊漂去。

蒂利也起來了,在睡衣外面加了一條裙子。她看到她的女主人趴在椅子上,向開著的門外張望,桌子上放著一支蠟燭。

「天老爺保佑!」這個老女僕叫喊著說,「運河決口了,堤岸被衝開了,咱們可怎麼辦!」

布蘭文太太看著她兒子和那盞馬燈,沿著一條較高的土道走到馬房裡去。接著她看見一匹馬的黑色影子:接著她又看到她兒子把馬燈掛在馬房的牆上,並藉助微弱的燈光看到他卸下了那匹母馬的轡頭。母親還看到那匹馬的閃著光的臉,在馬廄的門口晃了幾下。馬廄現在還沒有被水淹,可是外面的水正洶湧地往屋子裡流。

「水越來越高了,」蒂利說,「老闆回來了嗎?」

布蘭文太太根本沒有聽到她的話。

「他在那兒嗎?」她用一種傳得很遠的顯得很可怕的聲音叫喊著問。

「沒有,」從黑夜中就傳來這麼一句簡單的回答。

「那你到處去找找他。」

他母親的聲音幾乎讓這個青年要發瘋了。

他把馬拴上,然後關上馬棚的門。他蹚過地上的水噼噼啪啪地往回走,手裡的馬燈搖晃著。

那個無知覺的被淹死的屍體現在正在房子旁邊一段最深的水中流過。弗雷德·布蘭文朝他媽媽走去。

「我到車棚裡去看看,」他說。

「湯——姆,湯——湯——姆!」那個強大的非人的聲音繼續喊叫著。弗雷德·布蘭文的血液幾乎都要凝住了。他感到十分憤怒。他氣得渾身發僵。她幹嗎要這麼叫喚?她那樣子簡直讓他受不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睡衣,蹲在門口那把椅子上,簡直像個小妖怪似的讓人害怕。

「他已經把馬從車上卸下來了,所以他不會發生什麼問題的。」他裝作十分正常地咕噥著說。

可是他一走下車棚就陷在一英尺多深的水中。他聽到遠處嘩啦嘩啦的流水聲,運河已經決口了,水現在已越來越深。

那輛車倒安然無恙,可是哪裡也找不到他父親的影子。這年輕人蹚著水向池塘邊走去。水已經淹過他的膝蓋,打著漩推著他前進。他向後退了幾步。

「他在那兒嗎?」母親發瘋一般的叫喊聲又傳了過來。

「不在,」他簡單地回答說。

「湯——姆——湯——湯——姆!」於是又傳來了那非人世所有的刺人心魄的叫喊聲,那聲音似乎非常高,似乎是一種純粹的超自然的聲音。弗雷德·布蘭文聽著十分厭惡。這聲音簡直要讓他發瘋了。它簡直像是用一種非常可怕的腔調唱出來的歌聲。

屋裡的水越來越多了。

「你最好上畢比家去,讓他和阿瑟都一塊來,再告訴畢比太太,把威爾金森也找來。」弗雷德對蒂利說。他逼著他母親上樓去。

「我知道你爸爸已經淹死了,」她懷著一種奇特的恐懼感說。

那一夜,水越漲越高,直到最後廚房裡的水壺都從爐臺上給沖走了。布蘭文太太獨自坐在樓上的視窗,她不再喊叫了。男人們都忙著救出水裡的豬和牛。他們弄了一條船來接她。

天亮的時候,雨住了,在一片可怕的噼噼啪啪和嘩啦啦的水聲之上,又出現了滿天的星斗,接著東方出現了一片魚肚色,天快亮了。在黎明的玫瑰色天光之下,她看到大水朝外面流去,緩慢地流動著,所有的建築也慢慢從水裡露出來。小鳥開始懶散地鳴叫著,彷彿由於黎明的清冷,聲音有些沙啞。不久,鳥的叫聲顯得越來越輕快了,向遠處的田野望去,可以看到運河堤岸的一個巨大的缺口。

布蘭文太太從這個視窗走到那個視窗,觀看著外面的洪水。有人已弄來了一隻小船。天越來越亮,水面再也看不見那片紅光,白天已經來臨了。布蘭文太太從房前走到房後,一刻也不放鬆地全神貫注地向外看著,看著那慘淡的春天的早晨。

她看到了她丈夫的牛皮外衣在水裡,因為這時水衝著他的屍體正流過菜園子的籬笆邊。她對船上的人叫喊,她很高興終於找到了他。他們把他從泥巴中拖出來,但沒有辦法把他弄到船上。弗雷德·布蘭文跳到齊腰深的水裡,半抱半拖地把他父親的屍體從水裡弄到大路邊上。他的頭髮和鬍子裡滿是稻草、樹枝和爛泥。那青年像一隻被打傷的野獸大聲乾嚎著,蹚著水向前走。母親不再打擾任何人,獨自在窗子前面哭泣。

大夫來了。可是他已經完全死了。他們把他弄到科西澤安娜的房子裡去。

當安娜·布蘭文聽到這訊息的時候,她把頭一仰,轉動了幾下眼珠,彷彿有什麼東西伸過頭來要咬她的脖子。她把頭向後仰著,她的思想幾乎進入了一種睡眠狀態。自從她出了嫁,自己做母親以來,從前做姑娘時的生活她已經完全忘卻了。現在,這忽然出現的驚恐威脅著要衝進她的內心深處,一舉而掃除梗阻其間的這漫長的日子。她又回到了還是個十七、八歲小姑娘的時候,充滿了對她父親的熱愛。所以她現在只好往後縮著,逃開眼前的驚恐,死命抓著她當前的生活。

只是當他們把他已死的身軀弄到她屋裡來的時候,她看到他穿著一身被水浸透的溼淋淋的衣服,仍是從市集上回來時穿得整整齊齊的一身打扮,渾身透溼,一動也不動,她這才真正體會到那突然襲來的驚恐,感到害怕了。他現在已變成一動也不動、水淋淋的一堆失去知覺的東西了,而在過去,她卻一直把他看作是力量和堅強的生命的象徵。

她幾乎是帶著極大的恐懼情緒開始脫掉他身上的衣服,脫掉和他這個富有的農民身份很不相稱的那一身趕集時穿上的衣服。孩子們都已被送到牧師家去,屍體安放在客房的地上。安娜開始迅速地給他脫衣服,把他身上的錶鏈和印章等各種小東西都溼淋淋地堆在桌子上。她丈夫和那個女僕在一旁幫忙。他們把死者的衣服脫淨,並給他擦洗乾淨,然後把他放在床上。

他的模樣顯得很高貴,十分安靜地躺在那裡。他被淹死的時候也顯得非常安詳,現在他整整齊齊地躺在那裡,不可侵犯,無法接近。在安娜看來,他具有不可接近的男性的威儀,具有死神的威嚴。這使她不禁肅然起敬,幾乎有幾分高興。

媽媽莉迪亞·布蘭文也走過來看了看這令人神往的不可侵犯的死者的身體,看到死亡,使她的臉馬上顯得非常蒼白。他現在和無限躺在一起,已經變成某種絕對的東西,不可能再加以改變,也不可能對他再進一步有所瞭解了。她和他有什麼關係呢?他是一個威嚴的抽象的存在,只不過暫時顯現了一下;他是絕對的,神聖不可侵犯的。現在誰還能對他提出什麼要求,誰還能談到他,談到他這個從生到死的轉化過程中偶一顯露的人呢?不論生者還是死者都不能再對他提出任何要求了。他既是前者也是後者,他就是他自己,不容侵犯,也不容任何人接近。

「我曾和你共同生活過,我以我自己的方式同樣屬於永恆所有。」莉迪亞·布蘭文說,她體會到自己的孤單,打心裡都變得冰涼了。

「活著的時候我沒有能完全瞭解你。現在你居於崇高的死者的地位,更非我所能瞭解的了。」安娜·布蘭文懷著敬畏的心情,簡直有點高興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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