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1950 春

在路上 傑克·凱魯亞克 第2頁,共2頁

「遵命!」迪安聳聳肩。我們步履輕快地穿過公路,進入墨西哥。停好車,並肩在燈光昏黃暗沉的西班牙風格街頭踱步。夜裡,老人坐在椅子上,看起來像東方毒蟲或者神諭先知。沒人正眼瞧我們,卻人人知道我們的一舉一動。我們忽地左轉進入煙霧瀰漫的便餐店,闖入用30年代的美式點唱機播放的草原吉他音樂聲中。只穿著襯衫的墨西哥計程車司機與戴草帽的時髦人士坐在高腳椅上,狼吞虎嚥地吃著模樣難看的玉米粉薄烙餅、豆子、炸玉米餅,以及不知名的玩意兒。我們買了三瓶冰啤酒——塞爾維扎是也,一瓶只要墨西哥幣三十分,或者美元十分錢。又買了幾包墨西哥煙,一包六分錢。我們猛瞧手中美妙的墨西哥幣,真是好用啊,一面撥弄著鈔票,一面東張西望,衝每個人微笑。在我們的後面是整個美國、我與迪安以前熟知的生活種種,以及流浪公路的日子。終於,我們在路的盡頭找到神奇之地,那是我們難以想象的神奇。迪安低聲說:「你瞧這些男人整夜不睡呢,再想想前面就是廣闊大陸,以及我們在電影裡看見的雄偉大山,還有沿路即將瞧見的叢林,跟咱們美國一樣大的沙漠高原,然後一路往下到瓜地馬拉跟天知道什麼地方,哇!幹什麼好呢?幹什麼好呢?出發吧!」我們走出餐廳坐上車,最後一次眺望燈火輝煌的里奧格蘭德大橋再過去的美國,掉轉車頭,擋泥板對著美國,出發去也。

轉眼間,我們就進入沙漠,廣闊平地五十英里內不見燈火與車輛。此刻,黎明降臨墨西哥灣,我們才瞧見路兩旁全是模糊如鬼影的絲蘭仙人掌與燭臺掌。我歡呼大叫:「好一片狂野大地!」迪安與我完全清醒了,先前在拉雷多市,我們只能算半死不活。斯坦因為有過出國經歷,只是在後座平靜睡覺。眼前的墨西哥整個屬於我跟迪安。

「瞧,薩爾,我們將一切丟在後面,進入全新且未知的階段。經過這些年的麻煩與樂子,我們才能置身於此——才能放心無憂、什麼也不想,以埋頭猛往前衝的方式瞭解這個世界,老實說,在我們之前,還沒有美國人能夠以這種方式理解世界——美國人到過墨西哥,對不對,就是墨西哥戰爭時。美國人以加農炮開路呢。」

「這條路,」我跟他說,「是以前美國不法之徒的逃亡路線,越過邊界,從這兒逃去蒙特雷,如果你眺望這個灰濛濛的沙漠,想象來自湯姆斯通的老壞蛋獨自騎馬飛馳,流亡到不知名的所在,你還可以看到……」

「就是這個世界,」迪安說,「我的天!」他大聲喊,拍打著方向盤。「就是這個世界!如果這條路能通,我們可以直達南美洲。想想看!媽的!狗——娘——養——的!」我們往前疾駛。晨曦迅即展開,漸漸能看清沙漠上的白沙,偶爾還可瞥見遠離路邊的小茅屋。迪安減速細看那些房子:「真是個破茅屋,老兄,只有死亡之谷以及更糟糕的地方才能見到這種房子,那些人完全不顧門面。」第一個有幸出現在地圖上的城鎮是薩維納斯伊達爾戈,我們迫不及待地想抵達那裡。「這兒的公路跟美國差不多,」迪安說,「只是有一點很瘋狂,你注意到沒有,就是路邊的里程標示,都用‘公里’,還標出離墨西哥城多遠。你瞧,彷彿它是這個國家的唯一城市,所有東西都指向它。」我們離這個大都會僅剩七百六十七英里,換算成公里,超過一千。「見鬼!我得趕路了!」迪安大叫。我因極度疲累閉目養神了一會兒,不斷聽見迪安猛捶方向盤,說:「媽的,真爽!」「噢!好一個國家!」或者「沒錯!」我們橫穿沙漠,大約清晨七點抵達薩維納斯伊達爾戈。車速減到最低,觀察著這個城市。喚醒後座的斯坦。我們坐直身體好好觀望。鎮上的大街滿是泥濘與坑窪。街道兩旁是門面破落的泥磚屋。驢子馱負物品走在大街上。赤足女人站在暗暗的門口瞧我們。街上擠滿正要開啟墨西哥鄉間一日的行人。留著翹八字鬍的老人盯著我們。因為我們不似尋常的美國遊客那樣穿著體面,而是衣衫襤褸、滿臉鬍髭的三個年輕人,讓他們分外感興趣。我們以十英里的時速緩慢行駛在大街上,盡情瀏覽著周圍的一切。一群女孩走在我們前面,車子經過時,其中一個說:「先生,你往哪兒去?」

我驚訝地轉頭對迪安說:「你聽見她說什麼沒有?」

迪安也大感吃驚,保持慢行,說:「是的,我聽見了,媽的,一清二楚,噢,老天,噢,老天,我簡直興奮到不知所措,這個清晨,這個世界,真讓我心頭喜滋滋。我們終於上了天堂。沒有比這裡更酷、更棒的地方,不是天堂,是什麼?」

「嗯,咱們掉頭回去,和那些女孩搭訕!」我說。

「好。」但是迪安依然以五英里的時速前進。他樂昏了頭,不必幹他素日在美國會幹的事。他說:「沿路還有成千上萬的女孩呢!」話雖如此,他還是掉轉車頭,經過那些女孩身旁,她們正要去田裡上工,對我們微笑。迪安以堅定的眼神望著她們,小聲說:「該死!噢,這簡直是不可能的美夢。妞,妞。尤其是在我人生的這個階段、這個處境中。薩爾,剛剛我們經過的那些房子,我都往裡面瞧了——破敗的門面,稻草床上躺著棕色皮膚的小孩,半睡半醒,睡眠讓他們腦袋空空,癱瘓了他們的思想;他們這時才慢慢回神,他們的母親在鐵鍋前煮早飯,你瞧瞧窗子的遮板;還有那些老頭,這些老頭酷極了,棒極了,不為任何事所動。這兒的人沒有疑心病,絲毫都沒有。人人都很酷,都用坦率的棕色雙眼看著你,什麼話也不說,只是看著,眼神里還保有溫和與輕柔的人性特點,全在那兒。你瞧瞧那些關於墨西哥的愚蠢故事,什麼愛睡覺的老外,全是狗屎——還有什麼小流氓,這個那個的,可是你瞧這裡的人多麼正直良善,也不會跟你胡說八道。真是令我吃驚。」迪安的人生受教於浪遊夜路,他生來就是為了見識這一切。他俯向方向盤,左顧右盼,緩緩前進。我們在薩維納斯伊達爾戈鎮的另一頭停車加油,這兒聚集了一群戴草帽、留著八字鬍的牧人,站在老舊的加油泵前喧譁笑鬧。遠處的田野裡,一個老漢拿著摺疊手杖緩緩趕著驢前進。純淨的太陽高高升起,照耀著純淨古老的人類活動。

我們重新上路往蒙特雷開去,隆隆駛向前方白雪覆頭的大山,豁口裂開,盤旋而上就是山口,我們行於山口之上,沒多久,便駛出滿是豆科灌木叢的沙漠,在清爽的空氣中盤旋往上,沿著懸崖蜿蜒的公路,崖上有用石灰水書寫的斗大的總統的名字——阿萊曼!這條高山公路杳無人跡,它盤旋於雲際,帶領我們攀上山頂的大高原。越過高原,可以瞧見蒙特雷這個大工業城市正朝藍天噴出煙霧,墨西哥海灣上空的巨大的雲朵像羊毛一樣掛滿谷地白晝的天空。進入蒙特雷就像進入底特律,兩旁全是工廠高牆,只是蒙特雷有驢兒在綠草間曬太陽,有緊挨著都市的大片泥磚屋,數以千計的時髦人士在門前閒蕩,妓女憑窗探頭,奇怪的商店裡貨品無奇不有,狹小的人行道擠滿了人,一派香港風情。「哇!」迪安大叫,「太陽底下的確有新鮮事。薩爾,你瞧瞧墨西哥的太陽,讓人興奮得很。哇!我只想繼續走,讓這公路帶我往前衝!」我們討論在熱鬧的蒙特雷稍稍逗留,但是迪安想趕往墨西哥城,何況,他知道前頭還有更有趣的地方,前方,總是往前方。他像瘋子一樣開車,幾乎不休息。搞得斯坦跟我完全閉嘴,放棄閒聊,只好睡覺。離開時,我瞧見蒙特雷市後面有巨大的雙峰,那是不法之徒的去處。

蒙特莫雷洛斯就在前方,我們再度向下盤旋至更熱的海拔。這裡變得極其炎熱、陌生。迪安一定得叫醒我看看這一切。「薩爾,你瞧,絕對不能錯過。」我張望著。我們正穿過沼澤區,在破舊的道路上每隔一小段,就會出現衣著襤褸的奇怪墨西哥人,罩袍腰帶上掛著彎刀,有人在砍樹叢。他們全停下手頭的工作,毫無表情地望著我們。纏結的樹叢後,偶爾可見草屋,以竹木為牆,頗具非洲風格,就是鄉村的茅屋。奇怪的年輕女孩黑亮如月,站在神秘的翠綠門口瞧我們。「噢,老天,我真想停車,跟這些小甜心玩勾手指遊戲,」迪安大嚷,「但是小心,老先生老太太總是埋伏左右,在屋後不到百碼處撿柴火,或者照顧牲口。這些女孩絕對不可能落單。在這個國家,沒人是落單的。剛才你在睡覺時,我仔細研究了這條路跟這個鄉間,老兄,要是我能把種種想法都說給你聽,那就好了。」他又滿頭大汗,眼裡佈滿血絲,狂熱,但是剋制、溫柔——因為他終於找到同類。我們將時速維持在四十五英里,開過無止無盡的沼澤鄉間。「薩爾,我想這樣的鄉間景色會持續很久,如果你願意開車,我要睡一下。」

我接手開車,邊開邊做白日夢,駛過利納雷斯,平坦炎熱的沼澤鄉間,又越過靠近薩維納斯伊達爾戈、熱氣蒸騰的索托拉馬里納河,繼續往前。巨大的翠綠叢林山谷展現在我面前,上面是長滿綠色作物的狹長農田。一群群男人望著我們穿越古老的窄橋。橋下,蒸騰的河水流淌著。接著我們往山上開,眼前出現類似沙漠的鄉野,格雷戈利亞市就在前方。那兩個男人還在睡覺,只有我一人開車,沒完沒了,前端的路筆直如箭。這跟在北卡羅來納、得克薩斯州、亞利桑那州、伊利諾伊州開車不同,更像穿越世界進入某些地方,讓我們終於得以置身印第安農民間,瞭解我們自己。印第安人散居全球,構成最基本、最悲愴、最原始的人類一族,沿著赤道之腹,像腰帶一般環繞地球,從馬來亞(位於中國的指尖處)到偉大的印度次大陸,再到阿拉伯世界,從摩洛哥到沙漠與墨西哥叢林,再穿越海洋抵達波利尼西亞,再到百姓身披黃袍的暹羅,環繞復環繞,如此你才能聽見西班牙加的斯的破敗城牆邊角也有相同的悲鳴,那是從「世界首都」貝拿勒斯向外輻射,方圓一萬兩千英里內處處可聞的相同悲歌。他們毫無疑問是印第安人,而非開化卻蠢笨的美國人傳說中的佩德羅們與潘喬們。他們顴骨高聳、丹鳳眼,舉止溫雅;他們不是笨蛋,不是小丑,而是偉大嚴肅的印第安人,人類的源頭,眾生之父。中國人是大海,印第安人則是大地。沙漠中不能沒有岩石,「歷史」的荒漠裡也不能沒有印第安人。看我們經過眼前,他們也知道如此,我們不過是一群想在他們的土地上打鬧玩耍、模樣膚淺、自以為是、有幾個臭錢的美國人罷了。他們知道誰才是地球古老生命之父,誰又只是後輩子孫,因此沉默不語。當所謂的「青史世界」毀滅成灰,費拉的啟示錄便會再度開啟,如此輪迴已經無數次。墨西哥的穴居人將以相同的眼睛凝視世界,巴厘島的穴居人亦如是,那是世界伊始、亞當受哺育與教育之處。以上是我驅車進入豔陽高照、炙熱無比的格雷戈利亞市時,腦海中翻騰的種種。

之前,我們還在聖安東尼奧時,我半開玩笑地說要幫迪安搞個女孩。這是打賭,也是挑戰。當車子開進陽光普照的格雷戈利亞市郊區的加油站,一個年輕人光著腳丫,拿著巨大的風擋玻璃遮陽板,問我要不要買。「你喜歡嗎?六十比索。你講西班牙語?六十比索。我叫維克多。」

「不買,」我開玩笑說,「買小姐。」

「沒問題,沒問題!」他興奮地大叫,「我幫你找女孩,隨時。現在,太熱。」他不屑地說,「天熱,沒有好女孩。等晚上。遮陽板,喜歡嗎?」

我不想要遮陽板,但是想要女孩。我搖醒迪安。「嘿,老兄,在得克薩斯州時我說會幫你搞到女孩——現在,舒展一下你的身子骨,給我醒來,兄弟,有女孩在等我們。」

「什麼?什麼?」他彈坐起來,模樣憔悴,「哪裡?哪裡?」

「這孩子維克多會帶我們去。」

「哇,走啊,走啊!」迪安跳下車,抓住維克多的手,在加油站閒蕩的幾個男孩看見都笑了,他們半數都赤著腳,全戴著垮垮的草帽。迪安跟我說:「老兄,如此打發下午,是不是很棒?比待在丹佛的彈子房要酷多了。維克多,你有女孩?在哪裡?啊——哪裡?」他大聲說西班牙語,「薩爾,你瞧,我這是在說西班牙文呢。」

「問他能搞到大麻嗎?嘿,孩子,你有大——麻嗎?」

男孩用力點頭。「當然,隨時,老兄,跟我來。」

「嘻!呀!嚯!」迪安歡叫。他已經徹底清醒,在讓人昏昏欲睡的墨西哥街頭蹦蹦跳跳。「咱們統統去。」我拿出好彩煙分贈給男孩們。我們似乎給他們帶來了極大樂趣,尤其是迪安。他們遮著嘴,輕聲評論這個美國瘋漢。「薩爾,你瞧他們,在評頭論足,仔細觀察我們呢。我的天,這裡實在太酷了。」維克多跟我們上車,顛簸著出發。一路熟睡的斯坦此刻也被瘋狂的嘈雜聲鬧醒了。

我們開到城外另一邊的沙漠區,轉上滿是車痕的土路,從沒見過這麼顛簸的路。前方就是維克多的家。位於長滿仙人掌的平地邊緣,幾棵樹木遮陰,不過是餅乾盒般的泥磚屋,幾個男人在前院閒晃。迪安興奮到不行,說:「他們是誰?」

「我的哥哥。還有我媽。我姐。這是我家。我,結婚了,住城裡。」

「你媽呢?」迪安有點膽怯了,「大麻這件事,你媽會怎麼說?」

「哦,就是她幫我弄大麻的。」我們在車上等,維克多下車,大步走到屋前跟一個老婦講了幾句話,老婦迅即轉身到屋後的園子,拾掇從大麻植株摘下放在沙漠太陽下曬乾的大麻葉。這段時間,維克多的兄長就坐在樹下微笑,他們想過來打招呼,但是起身走路頗耗一點時間。維克多滿臉甜蜜笑容地回來了。

「老天,」迪安說,「這個維克多真是我見過最貼心、最酷、最瘋狂、最性感的小男人,你瞧瞧他緩緩踱步的模樣。在這兒,凡事都不必著急。」徐徐的沙漠微風吹進車內。天氣非常熱。

「你瞧多熱啊,」維克多坐到前座迪安身旁,指指曬得滾燙的福特車頂說,「等你吸了大——嘜,你就不熱了,等著瞧。」

「是的,」迪安調整墨鏡,說,「我等著瞧,當然。維克多老弟。」

不一會兒,維克多的高個子哥哥緩緩走來,拿著鋪了大麻的報紙,扔在維克多的大腿上,閒散地倚靠在車門上,對我們微笑點頭說:「哈嘍。」迪安點頭,對他綻放開心的笑容。大家都沒說話,這樣也很好。維克多開始捲起我生平見過的最大管的大麻煙,他用棕色紙袋做捲菸紙,卷出類似科羅納雪茄那麼粗、那麼長的大麻煙。大得要命。迪安盯著看,眼睛睜得老大。維克多隨意點起煙,大家傳著抽。抽這麼大管的玩意兒,就像靠著煙囪猛吸氣,一股熱氣直衝喉頭。我們屏住呼吸,然後幾乎同時吐氣。瞬間,我們就「興奮」了。額頭汗珠凝結,彷彿到了阿卡普爾科海灘。我往後車窗張望,維克多最奇怪的一個兄弟——黑得像秘魯印第安人,肩膀有飾帶——靠著電線杆,因為過於害羞,不敢上前來握手。我們的車子好像被維克多的兄弟們包圍了,因為另一個兄弟出現在迪安的座位旁。然後發生了最奇怪的事。大夥因為興奮得不行,開始不拘小節,專注於眼前的趣味,那就是美國人與墨西哥人一起在沙漠中玩開了,這實在夠奇特,可以這麼近距離瞧見另一個世界的臉孔、毛孔、長繭的手指、羞怯的顴骨。這幾個印第安兄弟開始低聲對我們評頭論足,注視我們、評估我們,再相互比較、修飾、改正他們的印象——「耶!耶!」與此同時,迪安、斯坦與我開始用英語評論他們。

「你瞧——瞧後面那個奇怪的兄弟,一步都沒離開電線杆,臉上靦腆滑稽的歡喜笑容片刻都沒消失。還有我左邊這個年紀較大、更自信的兄弟,為何一臉愁容,像是精神有病,或者更像城裡的流浪漢,但是他的兄弟維克多卻已經體面地結婚了,簡直像他媽的埃及國王般神氣。這些傢伙真帥。從沒見過這樣的。瞧見沒?他們在討論我們呢,就像我們在議論他們一樣,差別在於他們的興趣可能圍繞著我們的穿著——其實,跟我們的興趣沒什麼兩樣——以及我們車裡的奇怪事物。我們笑起來的方式也跟他們大不相同,他們甚至會比較我們跟他們的氣味差異。如果可以拿眼睛和牙齒來換,我想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迪安試著問:「喂,維克多——你的兄弟剛剛說了些什麼?」

維克多以清亮哀傷的棕色雙眼盯著迪安。「好的,好的。」

「不是,你沒聽懂我的問題。你們剛剛在說些什麼?」

「哦,」維克多大為不安,問,「不喜歡這個大——嘜,你?」

「哦,喜歡,很好!你們剛剛聊些什麼?」

「聊?好啊,我們聊。你喜歡墨西哥嗎?」看來沒有可以交流的語言,大家很難聊下去。眾人逐漸安靜、冷靜下來,享受「興奮」的感覺,以及沙漠吹來的微風,各自沉思著有關國家、種族,或者永恆之事。

該去找女人了。維克多的兄弟退回樹蔭下的老據點,老母站在灑滿陽光的門口,我們則緩慢顛簸著駛回鎮上。

只是顛簸不再不舒服了,簡直變成舉世最爽、最優雅的起伏的旅途,彷彿置身藍海,迪安的臉上閃著不自然的金光,他告訴我們把這個過程理解成車子在彈跳,好好享受這段旅程。我們上下彈動,就連維克多都懂了,跟著大笑。然後他指向左邊,告訴我們走哪條路才能找到女孩。迪安欣喜莫名,往左望過去,整個身體傾過去,扭轉方向盤,篤定且平穩地帶領我們朝目標前進,同時聽維克多講話,嘴裡還要誇張地滔滔不絕:「是的!當然!我一點也不懷疑!鐵定是如此的,老兄!噢!一點也不假!怎麼?呸,呸,你這是對我說好聽話呢。當然!是的!繼續講。」維克多以流暢漂亮的西班牙語嚴肅地回應。那個瘋狂的瞬間,我以為迪安光憑洞悉力就完全理解維克多在說些什麼,或者突然間因極度熱情快樂而獲得了什麼我們無法理解的天啟能力。那個時刻,他看起來簡直和羅斯福總統一模一樣——這是我發光的雙眼、飄浮的腦袋所看到的幻影——以至於我坐直身體,驚訝地喘著氣。陽光像無數尖刺輻射下來,我瞧不清迪安的身影,他宛若天神。我「亢奮」到不行,必須靠回椅背,車子顛簸,亢奮一陣陣地穿透我。此刻,墨西哥已經變成完全不同的東西,一想到要注視車窗外的墨西哥,我就像站在金光閃閃、神秘的藏寶箱前,卻縮手不為,不敢直視,深恐承受不了藏寶箱內的璀璨豐富。我喘不過氣來。瞧見天空射下萬束金光,穿破破舊的車頂,穿透我的眼球,直擊我的眼珠中心,處處是金光。我望著窗外陽光普照的燠熱街頭,一個女人站在門口,她好像在聆聽我講的每一句話,並不時點頭——這是嗑大麻後常有的偏執幻覺。但是金色流光持續不斷。過了好一會兒,我失去了意識,不知道我們在做些什麼,過了許久,我才抽離了火焰般的光與靜寂,彷彿由睡夢迴到了真實世界,又彷彿由虛無中醒來進入夢境,他們說現在停在維克多家門口,他已經抱著襁褓中的嬰兒站在車門口。

「瞧見我的寶貝沒?他叫佩雷斯,六個月大。」

「哇,」迪安的臉蛋依然煥發著至喜與極樂之色,「他真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孩子。薩爾,斯坦,你們瞧瞧他這雙眼珠子,」他轉身,態度轉為嚴肅溫柔,說,「我要你們特——特——別注意我們這位墨西哥好朋友維克多的小孩的眼睛,瞧他成為男子漢後,他的獨特靈魂將如何透過眼睛這兩扇窗子說話,這麼可愛的眼睛預示著他將擁有最可愛的靈魂。」這番演說真美。那也的確是個很美的孩子。維克多略帶傷感地望著他的天使,我們真希望也有這樣一個兒子。我們是如此專注於這孩子的靈魂,小傢伙察覺了,皺起臉蛋,開始哇哇大哭,完全無法安撫,他的哀愁毫無緣由,大概得回溯至無窮遠的神秘與時間。我們束手無策,維克多撫摩他的脖子,搖晃他,我則撫摩他的小手臂,但是他號啕得更大聲。「噢,」迪安說,「維克多,真抱歉,我們讓他這麼難過。」

「他不難過,小孩哭罷了。」維克多的背後站著他的赤足老婆,她太靦腆,不願跨出門檻,焦急且溫柔地等待嬰兒回到她的棕色柔軟的臂彎裡。維克多給我們看完,爬回車上,一臉驕傲,作勢要我們右轉。

「好的。」迪安掉轉車子,穿過具有阿爾及利亞風格的狹小街道,所經之處,路人都微露驚奇地盯著我們。我們來到妓院。那是一棟矗立於陽光下頗為體面輝煌的灰泥屋。兩個警察倚著窗子朝妓院內瞧,褲子鬆垮、睡眼惺忪,一臉乏味,當我們步入屋內,他們只是略感興趣地瞧了我們一眼,繼續呆站在窗戶前,接下來三小時,我們就在這兩位警察的眼皮底下狂歡,直到黃昏時步出妓院,應維克多的要求,我們才給他們每人各約二十四分,聊表心意。

我們在裡面的確找到了女孩。有人斜躺在舞池對面的沙發,有人在右邊的酒吧狂飲。中央是個拱廊,裡面是一個個類似市立公共海灘更衣室的小隔間,沐浴在庭院的陽光下。業主站在吧檯後面,年紀還輕,聽見我們想聽曼波音樂,馬上奔去拿來一沓唱片,多數是佩雷斯·普拉多的作品,立刻用大喇叭播放出來。瞬間整個格雷戈利亞市都聽見這間「舞廳」正在享樂好時光。音樂震天響,迴盪在舞廳,我和迪安、斯坦為之一震,這才明白原來我們從來不敢隨心所欲、如此大聲地播放音樂——但是,這才是點唱機的最初功用,它也正該如此播放。陣陣音響抖顫著襲來。幾分鐘內,半個城鎮的人都擠到了舞廳窗前,來瞧「美國佬」跟女孩跳舞。他們跟那兩個警察並排站在泥巴人行道上,倚著窗子看,神情隨性,一副無關緊要的模樣。在這個灑滿金色陽光的神秘午後,《再來一點曼波珍波》《曼波恰塔奴加》《第八號曼波》等美妙名曲在屋內大聲迴盪轟鳴著,好似在世界末日、耶穌再臨時會聽到的聲音。小號是如此嘹亮,我覺得遠在沙漠區都能聽見,那也正是號角的濫觴地。鼓聲如此瘋狂。曼波的康加鼓節拍來自剛果河,那是屬於非洲也屬於世界的河流,因此這正是世界的節奏。嗡——嗒,嗒——噗——砰——嗡——嗒,嗒——噗——砰。鋼琴的即興應答如雨傾盆從喇叭瀉倒在我們頭上。領唱者的吶喊就像在空中大聲喘氣。那張瘋狂的《曼波恰塔奴加》唱片最後的小號主題樂段,與康加鼓、邦哥鼓的高潮一起爆發,迪安整個人為之僵住,開始顫抖流汗;當小號攝人心魄的迴響激盪在昏沉的空氣中,響亮如空谷或者石穴的回聲,迪安眼睛睜得滾圓,好像見到魔鬼,接著他緊閉雙眼。我呢,也像布偶一般顫抖著。我聽見小號連番進擊我所見的金光,撼動我的靴子。

隨著快節拍的《再來一點曼波珍波》,我們與女孩瘋狂扭動。極度亢奮中,我們逐漸分辨出不同女孩的不同個性。她們都很棒。奇怪,最狂野的一個來自委內瑞拉,是印第安人與白人的混血兒,年僅十八。她像是出身良好的人家,雙頰線條柔和,白膚金髮,為何這個年紀要跑來墨西哥賣淫?天知道!應該是極度哀傷使然。她喝起酒來毫無節制,一杯杯往喉嚨裡灌,每一杯都像最後一杯。她也經常打翻酒,目的是讓我們掏錢買酒。大白天的,她就穿著薄如蟬翼的家居服,與迪安瘋狂起舞,緊摟他的脖子哀求,不停地索要一切。迪安亢奮到了極點,不知道該專注於哪一個,女孩還是曼波。最後他們跑去後面的小隔間。我則被一個無趣的胖女孩纏上,她帶了一隻小狗,它總想咬我,我見了就討厭,胖女孩因此不高興了。最後她讓步,把狗寄放在後面,不過等她回來,我已經被另一個女孩勾搭上,這女孩比她好看,但不是最美的,她像水蛭一樣鉤住我的脖子。我想擺脫她,去勾搭舞廳那一頭的一個十六歲的黑女孩,她悶悶不樂地坐著看從自己的短襯衫裙的縫隙中露出來的肚臍眼。我沒膽過去。斯坦則搭上一個十五歲的小妞,有著杏仁色的肌膚,穿著的裙子紐扣同樣開到肚臍。真是瘋狂。窗外最起碼倚了二十個男人在瞧熱鬧。

一度,那個黑女孩——不算黑人,只是膚色深——的媽媽跑來,面色哀傷地跟她商量。看到這一幕,我對自己想要勾搭她感到萬分羞恥,就讓那隻水蛭帶我到後面的房間,裡面有更多的喇叭,音樂更大聲,有如夢境,我們讓床板上下吱嘎了半小時。那是個木板條組成的方形房間,沒有天花板,角落放了聖像,另一個角落擺了洗臉盆。黑暗的走道上,前後都有女孩喊「阿瓜,阿瓜咖英里洋提」,是「熱水」的意思。斯坦與迪安都不見人影。我的女孩要價三十五比索,大約等於三點五美元,她又跟我討了十五比索,說了一大段故事。我對墨西哥幣毫無概念,只知道我大概是個擁有百萬比索的富豪,可以為她揮金。我們跑回去跳舞。這時街上的人多了起來。兩個警察還是一臉乏味。迪安漂亮的委內瑞拉妞拉著我穿過一扇門,進入一個奇怪的酒吧,顯然隸屬於這家窯子。年輕的酒保正一邊擦酒杯一邊跟人聊天,一個留八字鬍的老先生跟人熱烈地討論。這裡,喇叭也大聲播放著曼波音樂。好像整個世界的音響都被扭開了。委內瑞拉妞摟住我的脖子,懇求我買酒。因為酒保不肯賣給她。她求了又求,好不容易酒保給了她一杯,她又打翻了,這一次可不是故意的,因為我瞧見她那雙可憐、迷惘、凹陷的眼睛中滿是懊惱。我跟她說:「寶貝,慢慢來。」我得撐住她的高腳凳,否則她會一直滑下來。我還沒見過比她醉得更厲害的女人,而她才十八歲,她不斷拉我的褲頭懇求我,我又幫她買了一杯酒。她一口吞下。我實在不忍心和她睡。我的那個女伴年近三十,更懂得照顧自己。看到委內瑞拉妞在我臂彎裡扭動受苦,我真想帶她到後面的房間,脫掉她的衣裳,只是跟她說說話——至少我是這麼告訴自己的。我十分想要和那個小黑妞親熱,為之癲狂。

可憐的維克多,他一直背靠著酒吧銅欄杆,上下跳躍,開心地瞧著他的三個美國朋友跳舞。我們請他喝酒。看見女孩,他的眼睛發亮,但是他一個也不勾搭,因為他忠於自己的老婆。迪安塞錢給他。一陣混亂,我終於逮著機會看到迪安想耍什麼花樣。但是他已經亢奮到極點了,當我盯著他的臉蛋看,他壓根認不得我,只會說「耶,是啊」。一切似乎永不落幕,彷彿發生於來世的某個下午、冗長且如鬼魅的阿拉伯夢——阿里巴巴、衚衕小巷、後宮佳麗。我再度跟我的女孩衝到她的房間,迪安跟斯坦交換女伴,因此我們消失了好一陣子,觀眾得等一會兒才有戲看。漫長的下午,天氣變涼爽了。

不久,這座古老的城市格雷戈利亞即將邁入神秘的夜晚。曼波音樂一刻也沒停,狂熱地推進,好像沒有盡頭的叢林之旅。我的眼睛離不開那個小黑妞,她走起路來像位女王,卻被繃著臉的酒保頤指氣使地使喚著,幫忙端酒,到後面掃地。這屋裡的女孩數她最需要錢,或許她母親就是來找她要錢,給襁褓中的弟妹餬口。墨西哥人很窮。不知怎的,我就沒想到走過去塞錢給她。我覺得她會帶著某種嘲弄的神情收下錢,她這類人的嘲弄表情會令我膽戰。瘋狂狀態下,我覺得自己真的愛上她了,僅僅數小時,那是毋庸置疑的痛苦與心如刀割,同樣的嘆息,同樣的苦楚,更重要的是,同樣的裹足不前與膽怯。奇怪的是,斯坦與迪安也無法接近她,她那種凜然不可侵犯的尊貴,正是讓她在這個瘋狂窯子裡一貧如洗的原因。一度,我瞧見迪安像座雕像樣朝她靠過去,正準備施展魅力,她以傲慢的冷眼看他,迪安臉上閃過陣陣疑惑,他停止搓揉肚皮,張口結舌,最後,把頭低垂下來。因為,她是女王。

這時,維克多突然憤怒地抓住我們的手,並瘋狂比手勢。

「怎麼啦?」他使盡辦法要讓我們明白,然後跑去吧檯,從酒保手中搶下賬單,後者與他怒目相視。賬單超過三百比索,摺合美元約三十六元,任何窯子都不需要花這麼多錢。儘管如此,我們還未清醒,還不想離開,縱使口袋空空,還是想跟我們的可愛女孩在這個奇怪的阿拉伯天堂廝混,這可是我們經歷萬分艱苦的旅程、到了終點才發現的天堂。但是夜色降臨,我們得繼續朝盡頭前進。迪安也知道,開始皺眉深思,努力恢復神志,最後我提議乾脆走人,不要再留戀:「前頭還有許多好看的,老兄,因此沒有損失啦。」

「沒錯!」迪安眼兒矇矓,大聲附和道,轉眼瞧他的委內瑞拉妞。她終於昏死過去,躺在木長椅上,白皙的腿伸出絲質衣服外。窗外的旁觀者趁機飽覽春光,紅色暗影靜悄悄地逼近他們的身後,驟然寂靜中,我聽到嬰兒的哭聲,這才想起畢竟我們是在墨西哥,而不是什麼活色生香的大麻白日夢天堂。

我們跌跌撞撞地離開,完全忘了斯坦,連忙回頭去找,發現他正以迷人風采衝著剛進門值晚班的新面孔妓女彎腰致意。他打算從頭再玩一遍。當斯坦喝醉了酒,身高十英尺的他沉重如牛;當斯坦喝醉酒,他不讓人將他拖離女人身旁。何況她們活像蔓藤纏在他身上。他堅持要留下來體驗一些更新、更奇異、更熟練的「小姐」。迪安跟我猛拍他的背,拖他離開。他跟每個人一再揮別——女孩、警察、群眾,甚至街頭的小孩。他在格雷戈利亞民眾的歡呼聲中朝四面八方飛吻告別,驕傲地跌跌撞撞地踏入人群,打算跟人聊天,訴說他在這個美妙下午所體驗到的歡樂與愛。眾人都笑了,還有人大拍他的背。迪安衝過去付了警察四比索,跟他們握手,微笑彎腰致敬,然後跳上車,我們認識的女孩(包括及時醒來告別的委內瑞拉妞)全圍在車旁,穿著薄如蟬翼的衣裳,擠成一團跟我們吻別,委內瑞拉妞甚至哭了——當然,我們知道這眼淚並非為我們而流,至少不是全部,不過夠了,夠好了。我愛的那個黑皮膚女孩消失於屋內的暗影裡。曲終人散。我們驅車出發,將歡樂、喜悅與數百比索留在身後,這一天的享樂,錢沒白花。繞樑的曼波音樂跟隨了我們好幾條街。「再——見啦,格雷戈利亞。」迪安大喊,送出飛吻。

維克多覺得我們讓他臉面有光,也十分自傲,說:「你們想洗澡嗎?」是的,我們都想洗個舒服的澡。

他帶我們見識全世界最怪的事:那是普通的美式澡堂,離鎮子一英里,就在高速公路旁的一棟石屋,只要幾分比索就可以洗一次,管理員會給你肥皂和毛巾,一堆小鬼在池裡與蓮蓬頭下打鬧。除了洗澡,這裡還是個可憐的兒童樂園,有秋千與損壞的旋轉木馬,在逐漸褪色的紅色夕陽下顯得奇特又美麗。斯坦跟我拿了毛巾,衝到冰冷的蓮蓬頭下,出來後,煥然一新。迪安懶得沐浴,我們瞧見他和善良的維克多手挽手,在悲涼的公園遠處漫步,快樂地大聲聊天,迪安一度靠在維克多身上,興奮地表達觀點,猛擊自己的手掌心。然後,他們恢復手挽手的姿態,繼續踱步。該跟維克多告別了,迪安是藉此機會與他單獨相處,好好看看公園,對他有個大概的印象,以迪安獨有的方式好好研究維克多。

我們要走了,維克多十分哀傷。「你們會回來格雷戈利亞,看我嗎?」

「老兄,當然!」迪安說。他還答應帶維克多回美國,如果他想去的話。維克多說他要好好想想。

「我有老婆孩子——也沒錢——我會想。」我們在車內朝他揮手告別,紅色的陽光下,他笑容燦爛。身後是可憐的公園與孩子們。

6

出了格雷戈利亞,地勢就陡降,兩旁聳立著參天大樹,天色暗下來,樹林裡傳來數十億隻昆蟲的震耳啾鳴,匯成永不停止的尖叫。「哇!」迪安說,開啟車前燈,不亮,「怎麼了!怎麼了!媽的,怎麼搞的?」他憤怒地猛捶儀表板,「噢,天哪,我們得摸黑開車穿越叢林,想想會有多恐怖,得碰到其他車輛,才有機會看到路,但是這裡一輛鳥車也沒有!當然沒有光線。噢,怎麼辦,媽的?」

「開吧。還是掉頭回去?」

「不,絕對不,不!我們繼續開。我勉強看得到一點路。我們辦得到。」我們在昆蟲尖叫的墨黑夜裡疾駛,一股濃重刺鼻、近乎腐爛的臭氣降下,我們想起地圖上顯示離開格雷戈利亞,就進入北迴歸線。「我們進入新的熱帶地區!難怪有這個味道!聞聞看!」我把頭探出車窗外,昆蟲撲撞到我臉上,我側耳聽著風聲,蟲鳴尖叫頓時入耳。我們的大燈突然靈光,照亮前方的寂寞公路,兩旁的樹木有如牆面一樣密密匝匝,枝丫低垂虯結,有一百英尺高。

「狗——娘養的!」斯坦在後座大叫,「棒極了!媽的!」他仍然情緒高漲。我突然明白,叢林與種種麻煩絲毫不會影響他快活的靈魂。我們一起放聲大笑。

「管他呢!我們就一頭栽進這個天殺的叢林,晚上就睡在裡面,走!」迪安大叫,「老斯坦沒錯!老斯坦才不在乎!女人、大麻讓他亢奮得不行,還有那些震耳欲聾得讓人無法承受的曼波音樂,我的耳膜到現在還在嗡嗡作響呢——嘻!他亢奮極了,他完全清楚自己在幹什麼!」我們脫掉t恤,赤裸上身,駕著車咆哮奔入叢林。這裡沒有城鎮,什麼也沒有,只有蠻荒叢林,無止無盡,往前行駛,氣溫越來越熱,昆蟲越叫越大聲,兩旁的植物越來越高,氣味越來越臭,越來越燠熱,直到我們完全適應,甚至開始喜歡這種氣味。迪安說:「我只想脫光了在這叢林裡翻滾。不,管他的,找到好地點,就這麼幹!」利蒙突然出現在眼前,是個叢林小村,幾盞昏黃的燈,黑影幢幢,巨大的天幕覆蓋在頭頂,一群男人聚在雜亂的木棚屋前——這是熱帶叢林裡的十字交通要道。

我們停車,周遭恬靜得無法想象。悶熱如6月晚上新奧爾良市的烘焙店烤箱。整條街上的人家夜裡都坐在門口,聊著天,偶爾有幾個女孩走過,年紀很輕,赤著腳,髒兮兮的,只是好奇要瞧瞧我們的模樣。我們靠著一家破舊雜貨鋪的木門廊,店裡擺著數袋麵粉,櫃檯上快要腐爛的菠蘿引來大批蒼蠅。鋪裡有盞煤油燈,外面是幾盞昏黃的燈,除此之外就是一片無盡的黢黑。我們很疲倦了,當然希望倒頭就睡,沿著泥路開了幾碼,停在村子後方。天氣燠熱得無法想象,根本無法入睡。迪安拿出一條毯子鋪在柔軟炙熱的泥路上,四仰八叉地睡起大覺。斯坦躺在福特汽車的前座,開啟兩邊的車門通風,但是連一絲細如輕煙的風都沒有。我呢,躺在後座,痛苦不堪,汗水直淌成水窪。我爬出車外,在夜色裡搖晃身體。全村居民已在瞬間上床了,唯一的動靜只有狗吠。我哪裡睡得著?數千只蚊子叮咬我們的胸脯、雙臂與腳踝。我突然靈光一現:跳上車頂,平躺下來。依然無風,但是金屬車頂能讓人涼下來,我背上的汗珠幹了,數千只死去的昆蟲在我的肌膚上結塊。我突然明白,叢林會擄獲你,讓你成為它的一部分。我躺在車頂仰望著漆黑的天空,有如夏夜躺在關緊的後備廂中。生平第一次,我覺得天氣不是觸控我、撫弄我、將我凍死或者讓我大汗不止的東西,天氣就是我。我跟大氣合為一體。睡覺時,細小的昆蟲像毛毛雨落在我臉上,愉悅舒坦。天上沒有星星,沉沉的,難以望穿。我可以整晚躺在這裡,臉龐暴露於穹蒼下,它也只會像一襲天鵝絨帷布一樣覆蓋我,不會傷害我。死去的昆蟲與我的血液混合,活著的蚊子與我交換血液,我開始渾身微顫,聞到我的頭髮、臉蛋、腳丫子、腳趾都散發出腐爛叢林的悶熱臭氣。當然,我是赤著足的。為了減少流汗,我穿上沾滿蟲子屍體的t恤,再度躺下。黑暗的公路上有一團黑黑的影子,是迪安在睡覺。我聽見他在打鼾。斯坦也是。

偶爾,村裡閃現微光,那是治安官拿著暗淡的手電筒在巡視,在叢林裡自言自語。我看到他左右搖晃著燈光朝我們而來,還聽到他踏在植物與沙子上的柔軟腳步聲。他停下腳步,拿手電筒往車子這邊照。我坐起身,看著他。他以極為溫柔、近乎嘮叨的微微顫抖的聲音說:「多米雷多?」他指指躺在路上的迪安。我知道這是「睡覺」的意思。

「是的,多米雷多。」

「沒事,沒事。」他喃喃自語,模樣傷感又不情願,繼續他孤獨的巡視之旅。上帝就沒造出這麼可愛的美國警察。他,不疑神疑鬼、不干擾別人、不找麻煩,真是這個安眠中的小村莊的守護神,不必多說。

我躺回我的「鐵皮床」,張開雙臂。我根本不清楚上方是樹枝,還是空曠的穹蒼,不過,也沒什麼差別。我仰天張大著嘴,深吸叢林裡的空氣。那不是空氣,從來就不只是空氣,而是樹木與沼澤散發出來、可以觸控的活物。我沒有睡。不知從何處的草叢傳來破曉的雞鳴。沒有空氣、沒有微風、沒有晨露,北迴歸線的天氣依舊把我們牢牢釘在地上,沉重,微顫。天空沒有破曉的跡象。突然間,我聽到黑暗處有狗在狂吠賓士,然後是輕輕的馬蹄嘚嘚聲,越來越近。半夜騎馬,是什麼瘋狂騎士?接著我瞧見幻象:一匹野馬,雪白如幽靈,賓士在泥路上,朝迪安而來,爭鬧嘈雜的狗群跟隨其後。我瞧不見它們,應該是骯髒的叢林老狗,不過馬兒通身白如雪,高大美妙,幾乎像熒光,清晰可見。我不擔心迪安。因為馬兒瞧見了他,從他身旁嘚嘚地繞過,像艘船一樣輕盈掠過我們的車子,只低鳴幾聲,穿過村子而去,那群狗惡狠狠地追逐,它又從村子那一頭嘚嘚地跑回叢林,我只聽見蹄聲漸遠漸渺。狗群安靜下來,坐著舔身體。這匹馬究竟是什麼?是神話、鬼魂,還是什麼精靈?迪安醒來後,我跟他講這件事,他以為我在做夢。然後他依稀記起夢見一匹白馬,我說那不是夢。斯坦也漸漸醒來。現在我們只要稍微動一動,立刻滿身大汗。四周還是烏漆墨黑。我大喊:「發動車子,吹吹風吧,我快熱死了。」

「沒錯!」我們快速駛離村子,頭髮飛揚,沿著高速公路瘋狂地疾駛而去。在灰濛濛的霧氣中,黎明迅速降臨,熹微中可以看見公路兩旁的密集沼澤,高大的藤蔓植物孤零零地站著,彎向虯結的根部。我們沿著鐵路全速行駛,前方出現曼特城廣播電臺的詭異天線,跟我們在內布拉斯加的經歷一樣。我們找到一家加油站,加滿油,最後一批夜間叢林蚊蟲大群撲向燈泡,整群掉到地上蠕動撲翅,一些蟲子的翅膀足足有四英寸長,有的大如蜻蜓,能把鳥吞下肚,還有數千只嗡嗡響的巨大蚊子,以及各式無以名之、模樣像蜘蛛的蟲子。這些蟲子嚇壞我了,我在人行道上不斷跳動,趕緊爬回車上,雙手抱住腳板,驚恐地望著蚊蟲在車輪旁圍聚。我大聲喊:「快走吧!」迪安與斯坦一點都不怕這些蟲子,鎮定地喝了幾瓶米申牌橙汁,還踢走飲水機前蟲子的屍體。他們的襯衫與褲子跟我的一樣,沾滿血與數千只黑色的昆蟲屍體。我們對著衣服使勁地聞了一下。

「你知道嗎,我逐漸喜歡上這個味道了,」斯坦說,「我已經聞不到自己的體味。」

「這氣味很妙,很棒,」迪安說,「到達墨西哥城前,我都不要脫掉襯衫,我要好好嗅嗅它,記住這味道。」我們再度出發,讓風兒吹上我們蟲血結塊的炙熱臉龐。

前方浮現高山,一片翠綠。翻過這座山,就會再度抵達廣大的中央高原,之後直奔墨西哥城。沒過多久,我們就攀高至五千英尺,抵達雲霧迷濛的山口,俯瞰一英里下蒸汽騰騰的土黃色河水。那是壯闊的莫克特蘇馬河。路邊的墨西哥人模樣極其奇怪,他們是高山印第安人,自成一國,除了泛美公路,完全與外界隔離。高山印第安人身材矮壯,皮膚黝黑,一口爛牙,他們馱著無比沉重的東西。穿過長滿綠樹的巨大峽谷,陡峭的山壁上有梯田。他們上下爬陡坡,種植莊稼。迪安將車速放慢到每小時五英里,仔細觀看。「哇!我還真沒想到世間有這樣的景象!」我們開到巍峨如落基山脈的最高峰,這裡種了香蕉樹。迪安爬下車一面四處指點著,一面揉肚皮。我們站的地方是塊巖架,一棟小茅屋孤懸於世界的斷崖上。在迷濛的金色陽光下,莫克特蘇馬河顯得有些模糊,現在它和我們之間的海拔落差不止一英里了。

茅屋前院站著一個三歲印第安女孩,她吮著手指,睜大棕色雙眼瞧我們。迪安低語:「她這輩子可能都沒看過門前有人停車。哈嘍,小妹妹,你好嗎?你喜歡我們嗎?」小女孩嬌羞地轉過臉,噘起嘴。我們開始聊天,她又吸起手指,盯著我們。迪安說:「哎呀,真希望我能送她什麼東西!你們想想看,她生於此,活在此——這個巖架就代表她所認知的生活一切。她父親此刻沒準正套著繩索在山坡上摸索,在洞穴裡採菠蘿,身體懸空八十度角砍柴,下面就是大峽谷。她永遠、永遠不可能離開這裡,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這裡自成一國。他們一定有個狂野的酋長!他們肯定住得離公路很遠,進入陡峭的深山數英里,一定還有更狂野、更奇特的人,沒錯,因為住在靠路這一邊的人們,多少已因泛美公路,與文明有點接觸了。你瞧她眉毛上的汗珠,」迪安露出苦笑,「那可不是你我這樣的汗水,他們的汗水是油膩的,終日掛在臉上,因為此處終年燠熱,她可不知道不流汗是什麼樣子,她生來就是滿身汗,死去時也一樣。」女孩眉額上的汗水厚重黏稠,不往下流,停在臉上,閃亮如上等橄欖油。「這對他們的靈魂有多大的影響啊!他們所關切的事,對事物的評價、期許與夢想,跟我們會有多大的不同啊。」迪安驚訝地張大嘴巴,以十英里的時速開車,熱切地想看路邊的每個人。我們的車子不斷往上盤旋。

隨著我們往山上行駛,空氣逐漸變得清涼,路邊的印第安女孩戴著包裹著頭部的披肩。她們拼命招手,我們停車瞧。她們想兜售小小的水晶石。她們無邪的棕色雙眼如此專注,展露出她們的靈魂,不會讓我們起絲毫邪念,更重要的是,她們年紀還小,約莫十一歲,模樣卻像三十的成熟女人。迪安低語道:「你瞧瞧她們的眼睛!」那是聖母瑪利亞年幼時的雙眼,我們在其中窺見耶穌的溫柔與寬容的凝視。她們也毫不膽怯地回望。我們揉揉焦慮的藍色雙眼,又仔細看起來。她們的雙眸依然充滿哀傷與令人迷醉的光彩。可是她們一開口,馬上變得激動瘋狂,近乎蠢笨。沉默才是她們的常態。「她們應該是不久前才學會兜售水晶,因為高速公路完工不到十年,在那之前,這裡應該是個沉默的國度。」

女孩們在車旁聒噪。一個眼神尤其飽含感情的女孩拉住迪安的汗津津的手臂,嘰裡呱啦地講著印第安語。「哦,好的,親愛的。」迪安語氣溫柔,近乎傷感。他爬出車外,到後備廂翻找皮箱——還是那一隻飽經摧殘的美國舊皮箱——翻出一塊手錶,拿給那女孩看。她喜極而泣。其他人驚訝地圍過去。然後迪安在那個女孩手裡挑選「她親自從山中撿來的最甜美、純淨的小顆水晶」。那顆水晶比樹莓還小。迪安則搖晃著手錶遞給她。她們全像唱詩班的孩子一般張大嘴巴。那個幸運的小女孩把手錶揣進破舊的袍子內。她們撫摩著迪安,感謝他。他站在女孩群裡,疲憊的臉蛋仰望著天空,尋找下一個,也是最高、最後的山口。在女孩眼中,迪安一定宛如先知降臨。他回到車上。女孩們依依不捨。我們朝山口開,她們還在後面追趕著揮手,追了許久、許久。我們拐過山道,瞧不見她們了,但是知道她們還跟在後面。「噢,我的心都碎了!」迪安猛捶胸口大叫,「她們的忠誠與好奇會讓她們追隨多遠呢?她們會怎麼做?如果我們開得夠慢,她們會一路跟到墨西哥城嗎?」

「應該會。」好像我知道答案似的。

我們來到高得令人眩暈的東謝拉馬德雷高地。香蕉樹在迷霧中閃著金光。大霧躲在懸壁的石牆後打著哈欠。懸崖下,莫克特蘇馬河變成綠色叢林地毯上的一條金色細線。我們經過一個個世界之巔的十字路口小城鎮,披著斗篷的印第安人從帽簷與頭巾下瞄我們。這兒的生活古老、魯鈍、黑暗。他們看著眼神如鷹的迪安,駕著轟隆的汽車,嚴肅而瘋狂,全朝他伸出雙手。他們從後山或者更高、更遠的地方下來,只為伸出雙手乞取文明能夠給予的某些東西,他們從未想過文明社會也有它的哀傷與可悲的幻滅。他們不知道文明世界已經有一種炸彈,可以炸燬所有的橋樑與道路,讓文明頓成廢墟,而我們總有一天會跟他們一樣窮無立錐之地,以同樣的方式朝人伸出雙手,同樣的方式。我們30年代的破舊老福特車哐啷哐啷駛過他們身旁,消失於沙塵裡。

我們抵達最後一個高原的入口。太陽已經轉為金黃,天空湛藍,這裡偶爾會出現河流,除此之外,就是一整片炙熱的沙地,突然也會出現古老如《聖經》的樹木。現在換迪安睡覺了,斯坦開車。前方出現牧羊人,長袍飄飄,宛如初民,女人揹著金色的包袱,男人快樂地走動。

閃耀的沙漠裡,牧人圍聚在大樹下聊天,羊群在烈日下擠來擠去,激起塵土。「老兄,老兄,」我對迪安大叫,「起來,瞧瞧這些牧人。起來,瞧瞧這個耶穌出生的黃金世界,你親眼瞧瞧就知道!」

他從座位上抬起頭,瞄一眼即將消失的血紅太陽,盡覽一切後,便倒頭繼續睡。醒來後,他詳細地描述所見:「真的,老兄,真謝謝你叫我看。噢,老天,我該怎麼辦?我該往何處?」他揉揉肚皮,充滿血絲的雙眼望著天空,幾乎要落淚了。

旅程的終點就在眼前。道路兩旁是大片的田野,聲勢浩大的風偶爾吹過巨大的樹叢,拂過被向晚夕陽染成鮭魚紅的古老教堂。巨大的雲朵低垂著,色如玫瑰。「黃昏前抵達墨西哥!」我們辦到了,從那天下午在丹佛的後院出發,到這個廣袤古老如《聖經》的世界,整整一千九百英里,旅途盡頭不遠了。

「我們該換下沾滿蚊蟲的t恤嗎?」

「不,咱們穿著進城,管他呢!」我們駛入墨西哥城。

穿過短短的山口,山勢突然增高,從這裡我們可以俯瞰火山口下面綿延的墨西哥城,天邊籠罩著城市噴吐的煙塵和薄暮時分的霞光。我們駛下山朝它賓士,穿過起義者大道,直達位於改革大街的墨西哥城的心臟區。小孩在巨大空曠的田野上踢足球,塵土飛揚。計程車司機超過我們,想知道我們要不要「叫女孩」。不,我們現在不要女孩。平原上綿延著大片的破敗泥磚屋貧民窟,我們瞥見昏暗的小巷裡有人。夜幕即將降臨,沒過多久,我們駛進市中心,經過擁擠的自助餐館、電影院,處處燈光輝煌。報童朝我們嚷嚷。衣裳破舊的工人赤足哀傷地緩步行走。光著腳丫的瘋狂印第安司機橫切到我們車子前,包圍我們,大按喇叭,交通亂成一團,吵到不行。墨西哥車子不會裝消聲器,司機不時快活地猛按喇叭。

迪安大叫:「喲!小心嘍!」在車流中左擺右甩,戲弄眾人。迪安開車也像印第安人。駛上改革大街的高架圓環,在上面兜圈子玩,車子從八個方向的車道朝我們衝來,左邊,右邊,左邊,前方無路,他在駕駛座上樂得大叫大跳:「這就是我一直夢想的路況!每個人都在向前衝!」一輛救護車急速駛過。在美國,救護車上會警鈴大作,在車流中穿行;在廣大的印第安農民世界,救護車是以八十英里的時速穿越市中心大街,人人都得自動讓道,救護車絕不為任何人、任何狀況停滯,嗖地飛駛過去。我們在擁擠的市中心瞧見救護車飛駛的車輪打散密集的車流,飛掠而過,引起一陣騷動,消失於眼前。這兒的司機都是印第安人。墨西哥城的市民,就連老太婆都得快跑追逐永遠不停的公共汽車。年輕的墨西哥生意人互相打賭,成群地奔跑,追趕公共汽車,敏捷地跳上去。公共汽車司機也赤著足,露出冷笑,神情瘋狂,穿著t恤蹲坐在巨大的車輪上,頭頂的聖像發著光。公共汽車上燈光昏暗又青綠,一排排木長椅上是一張張黝黑的臉。

墨西哥城中心,數以千計的流浪漢戴著鬆垮的草帽,穿著長翻領夾克,露出赤裸的胸膛,拖沓著行進。有人在巷內販售十字架與大麻,有人在破敗的教堂前跪拜,旁邊是有低階歌舞表演的草棚。一些巷弄鋪著碎石路,排水溝無蓋,路邊有小小的門,裡面是小如櫥櫃、由狹窄泥磚牆砌成的酒吧。你得跳過陰溝,才能喝上一杯,水溝下面就是阿茲特克古老時代的湖。我們從酒吧出來,背得緊靠著牆,側著身體慢慢回到街上。酒吧供應混合了肉豆蔻與朗姆酒的咖啡。到處都是轟隆作響的曼波音樂。數百個妓女在黑街窄巷站成一排,哀傷的眼睛在夜裡閃亮地望著我們。我們似乎漫遊於夢中,又似發瘋狂熱。我們只花了四十八分錢就吃到美味牛排,那是家有瓷磚牆壁的奇異餐館,樂手有老有少,站著敲擊一個巨大無比的木琴,還有吉他手邊走邊彈,幾個老傢伙在角落吹小號。我們循著龍舌蘭酒的酸氣找到酒吧,在那裡,兩分錢就能喝到一大杯仙人掌汁。此地沒有片刻停歇,整條街徹夜充滿活力。乞丐拿著從圍籬上扯下的海報當被褥睡在街頭。有人全家夜裡坐在人行道上吹小笛子,咯咯發笑。他們大剌剌地伸出光著的腳丫,光線微弱的蠟燭燃燒著,整個墨西哥城就像個巨大的波希米亞流浪漢營地。老婦在角落切剁煮熟的牛頭,將薄片塞進玉米粉烙餅,拿報紙當餐巾,連同熱湯碗一起端上。這正是我們預期到了旅途終點會瞧見的最後一個農民城市,偉大且充滿童趣,不受羈絆,野性十足。迪安雙眼發亮,像殭屍一樣垂著雙手、張大嘴巴漫遊,帶領我們展開一夜落魄又神聖的旅程,天亮時,我們還在曠野遇見一個戴草帽的小孩,他跟我們說笑聊天,想玩捉迷藏,此地,永不停歇。

然後,我發燒了,意識開始錯亂,迷迷糊糊,猛拉肚子。我從黑暗的旋渦般的夢中醒來,張眼一瞧,發現自己躺在海拔八千英尺高、位於世界屋頂的病床上,也明白我在這一副由原子構成的可憐皮囊裡,已經活了一輩子,甚至好幾世,我陷入各種夢境。我瞧見迪安趴在廚房桌前。我已經病了數天,他打算走了。我呻吟說:「老兄,你要幹什麼?」

「可憐的薩爾,可憐的薩爾,生病了。斯坦會照顧你。你聽我說,要是你病成這樣還能聽懂的話。我在這裡搞定了跟卡米爾離婚的事,今晚,要是車子撐得住,我就要一路開回紐約,回到伊內茲身邊。」

「從頭再來一遍?」我大嚷。

「好兄弟,沒錯,從頭再來一遍。我得回去過日子。真希望我能留下來陪你。祈禱我能回來。」我捧住痙攣的肚子呻吟。當我再度抬頭,勇敢高尚的迪安正拎著破皮箱站在床前低頭瞧我。我認不出他是誰,他也明白,滿懷著同情,幫我拉上毯子蓋住肩頭。「是的,是的,是的,我該走了。可憐的老薩爾,發燒呢,再見。」然後他走了。我又悲慘地連續發高燒十二小時,終於明白迪安走了。他可能正開車穿越長滿香蕉樹的山頭,這次是在夜裡。

身體稍微恢復後,我明白了,迪安就是個大鼠輩,不過我也得明白他的生活異常複雜,不得不將生病的我拋下,去應付他的「妻子們」與煩惱。「好吧,老迪安,我沒什麼可說的。」

註釋

willisjackson(1932—1987),美國搖擺爵士樂薩克斯風手。

stangetz(1927—1991),美國爵士樂薩克斯風手。

stonewalljackson,本名托馬斯·傑克遜(thomasjackson,1824—1863),南北戰爭的南軍司令官。據說他治軍極嚴,手下士兵都像石牆屹立,因此得到「石牆」的外號。

此處應是表現葛拉斯的低教育背景,把「see」(看)的過去式「saw」說成「seed」。

garycooper(1901—1961),美國電影明星。

gargantua,法國作家弗郎索瓦·拉伯雷(françoisrabelais,約1494—1553)所著長篇小說《巨人傳》中的人物,他食量、酒量奇大。

majorhoople,出現于吉恩·埃亨(geneahern,1895—1960)在20世紀20年代創造的連載漫畫《我們的寄宿公寓》(ourboardinghouse),是個喜歡吹噓自己在南北戰爭中勳功的角色。此處應是拿湯姆的寄宿身份開玩笑。

minandbill,1930年的美國喜劇電影。

zacatecas,墨西哥薩卡特卡斯州的首府。

原文是西班牙語「si!mañana!」。

wynonieharris(1915—1969),美國藍調歌手,暱稱「藍調先生」。

luckymillinder(1910—1966),本名luciusvenablemillinder,美國節奏與藍調樂手。

此處指維諾尼的作品「ilikemybaby'spudding」(《我愛我寶貝的布丁》),「布丁」在俗語裡,是指女性性器官。

一種主要在西班牙前殖民地國家所使用的貨幣單位。

原文為西班牙語「cerveza」,意為啤酒。

即墨西哥總統米格爾·阿萊曼·巴爾德斯(miguelalemánvaldés,1902—1983)。

malaya,即英屬馬來亞,1957年獨立,位於馬來半島南部,後成為馬來西亞的一部分。與中國並不接壤,此處應是作者筆誤。

常見的墨西哥人名,不過是西班牙化的名字,而非當地最早居民的名字。

fellah,指在古埃及文明被基督教文明和阿拉伯文明取代後,仍繼續在尼羅河衝擊河谷及其他阿拉伯地區耕作的佃農。在伊斯蘭擴張時期,這個詞被用來區分在佔領地中,來自阿拉伯的游牧拓殖者(貝都因人)和當地原住民(費拉)。

這幾句原文是西班牙語。

原文是西班牙語「adonde」。

這裡維克多說的是有西班牙口音的英語。

三首歌曲都是古巴「曼波之王」佩雷斯·普拉多(pérezprado,1916—1989)的名曲。

今日的墨西哥城是阿茲特克王國時期,以竹子、蘆葦等填特斯科科(texcoco)湖而建,經過數百年的擴張,才有今日的規模。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

地下人·皮克》《杜洛茲的虛榮》《孤獨旅者》《達摩流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