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的書賺了一點錢,跟姑媽結算了到年底的房租。每次春天降臨紐約,我便無法抗拒從新澤西跨河吹來的大地的召喚,非走不可。於是我又上路了。這是我與迪安首次在紐約告別,把他獨自留在那裡。他在麥迪遜與第四十街拐角處的停車場工作。跟以前一樣,穿著一雙破鞋和t恤,鬆垮的褲子掉到肚皮下,一個人跑來跑去,一一搞定午間湧進的車輛。
我黃昏時去找他,他通常閒著沒事幹,在收費亭一邊數停車票,一邊揉肚皮。收音機一直開著。他說:「老兄,你有沒有聽過這個瑪蒂·格利克曼解說的籃球賽:中場跳起——做了個假動作,原地站停、跳、投、嗖,得兩分。這傢伙絕對是我聽過最棒的籃球賽解說員。」他現在淪落到只求這種簡單的快樂。他跟伊內茲住在東八十幾街的一棟冷水公寓。晚上他下班,就脫光衣服,換上只遮到屁股的中國絲綢大褂,坐在安樂椅上用水煙管抽大麻,加上一副春宮圖撲克牌,這就是他的下班後的娛樂活動。「最近我專心研究這張方塊二。你瞧瞧,她的另一隻手放在何處?我打賭你猜不出來。仔細瞧久一點,看看能否瞧見。」他要借我那張方塊二回去研究,有一個高大的哀愁男子跟一個肉感悲哀的妓女躺在床上,正在試某種體位。「拿去,老兄,我試過許多次了。」伊內茲在廚房做菜,探頭瞧我們,一臉幽默的微笑。對她來說,一切都無所謂。「你瞧瞧她,你瞧瞧她,老兄。伊內茲就是這樣,只會從門口探頭,微笑。噢,我跟她深談過,一切都說得清清楚楚。這個夏天我們要到賓夕法尼亞的一個農場去住——買一輛客貨兩用車,這樣我可以回來紐約找樂子。我們要買很棒的大房子,接下來幾年,要生一堆孩子。阿門!萬歲!咿!」他從椅上彈起,放威利斯·傑克遜的唱片《鱷魚尾巴》。他站在唱機前,雙拳互擊,搖擺身體,跟著節拍拍打雙膝。「哇!這個雜種!我第一次聽他的音樂,還以為他第二天就會死,但是還活著。」
當年他跟卡米爾住在美洲大陸另一頭的舊金山時,也是這樣。同一只破舊的行李箱塞在床底,露出一角,隨時準備遠走高飛。伊內茲常跟卡米爾通電話,同她長談,甚至提到迪安坐牢的事,至少,迪安是這麼說的。她們通訊訴說迪安的種種怪行。當然,他每月賺的錢都得寄一點給卡米爾度日,否則他就得去勞教所蹲半年。為了賺錢貼補家用,他在停車場耍花招,「找錢」方面的技術一等一。有一次我瞧見他大聲預祝某個有錢人聖誕快樂,趁機拿五元替換對方的二十元。我們之後就去「鳥園」聽博普爵士樂,花了個精光。那晚,表演者是萊斯特·揚,永恆就存在於他那雙大眼皮裡。
一天凌晨三點,我們漫步第四十七街與麥迪遜大街的拐角處,他說:「好吧,薩爾,我真希望你不要走,真的,這將是我第一次在紐約沒有老朋友陪伴。」他繼續說,「紐約,我只是過客,舊金山才是我的家鄉。我在紐約這麼久,除了伊內茲,沒交過其他女孩,這種事啊,只會發生在紐約!媽的!不過想到要再度橫穿這塊恐怖大陸,我就——薩爾,我們好久沒好好聊一聊了。」在紐約的日子,我們總是跟一大夥人到處竄各種派對,喝得爛醉。不知道為什麼,這不對迪安的胃口,他似乎更喜歡在深夜無人、寒冷細雨的麥迪遜大道上縮著身體獨行,這更符合他的本色。「伊內茲愛我,她說我愛做什麼都可以,保證不會給我找一丁點麻煩。老兄,你要知道,人年紀越大,麻煩就越來越多。總有一天,你我會在黃昏時跑到暗巷翻垃圾桶。」
「你是說我們老了會變成流浪漢?」
「有何不可,老兄?如果我們願意,怎麼不行?下場如此也沒什麼不好。終其一生,你都可以不照他人的期許過活,政治人物與有錢人都無法干涉你,沒人管你,你順著人生過活,讓它成為自己的道路。」我同意。他以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得出了符合道家哲學的結論。「你的道路在哪裡,老兄?聖童之路,瘋子之路,五彩之路,浪蕩子之路,還是其他路,任何人以任何方式都能踏上這條在任何地方的路。任何地方,任何人,任何方式。」我們在雨中點頭同意。「他媽的,你得照顧兄弟。你這個兄弟啊,如果哪天不活蹦亂跳,也就離死不遠了——到時只能聽醫生的話了。薩爾,我老實告訴你,無論我住在哪裡,我的皮箱總是放在床下,隨時準備被掃地出門或者閃人。我已決定凡事不再強求。我不是沒努力過,你也見過我拼命努力。但你知道這一切其實都不重要,因為我們知道時間的奧義——我們知道如何讓時間放慢步伐,邊走邊看,享受黑人的老派樂趣,除此之外,世間還有什麼真正樂子嗎?我們明白得很。」我們在雨中嗟嘆。那晚,整個哈得孫河谷浸在雨中。這條廣闊如海的河流是迎接世界的碼頭,那一夜全是雨,昔日小汽船登岸的地點波基普西浸在雨裡,源頭的裂巖湖也浸在雨中,範德威克山亦復如此。
「所以,」迪安說,「我這一生就隨遇而安啦。你知道嗎?我最近寫信給我老頭,他在西雅圖監獄——前兩天,我收到他的回信,好多年來的第一回。」
「真的?」
「是啊,是啊。他說等他能夠來舊金山,他想看看小「貝貝」,寶貝寫成「貝貝」。我在東第四十街找到一個不提供熱水的公寓,月租十三元。如果我能寄點錢給他,他就來紐約跟我過活——要是他言而有信的話。我很少跟你提我妹妹,我有一個可愛的小妹妹,我也希望她能搬來跟我住。」
「她在哪裡?」
「問題就在這兒,我不知道她的下落。我老頭說要去找我妹,可是你知道他其實都幹些什麼。」
「所以他跑去西雅圖?」
「直接被關進骯髒的監獄。」
「他本來在哪裡?」
「得克薩斯州,得克薩斯州——老兄,我說啊,我的心靈,我的現狀,我的處境——你注意到我變得比以前安靜了。」
「沒錯,真的。」迪安到了紐約,變得安靜了。他想繼續聊天。但是我們在雨中幾乎凍死。於是我們約好我出發前在我姑媽家聚一聚。
接下來那個星期日下午他來了。我有一臺電視機。我們看電視轉播的球賽,開著收音機聽另一場球賽,並不時轉到第三場比賽,隨時瞭解比賽的新情況。「薩爾,記住,霍奇斯在布魯克林賽場的二壘,等費城費城人隊的替補投手要上場的時候,我們轉去聽紐約巨人隊對陣波士頓紅襪隊的比賽,同時注意迪馬喬已經入了三個球,投手正往手上抹松香粉,趁現在看看博比·湯姆森表現如何,三十秒前三壘上有人了。棒!」
近黃昏時,我們到長島鐵道調車場旁的煤渣地跟年輕人玩棒球。我們也玩籃球,玩得非常起勁,年輕一點的孩子說:「放輕鬆點,犯不著那麼拼命,是吧?」他們在我們身旁流暢地跳躍,輕鬆擺平我們。迪安跟我則滿身大汗,他還在水泥地上跌了個狗吃屎。我們氣喘如牛,想搶他們手中的球,他們一轉身又把球抄走。有人切進來起跳投籃,球就越過我們的頭頂滑進籃網。我們像瘋子一樣起跳投籃,年輕男孩隨便一伸手,就從我們汗津津的手中抄走球,運著球走了。跟他們拼籃球,就像美國黑街暗巷出身的黑肚皮瘋狂次中音薩克斯風手,想挑戰斯坦·蓋茨與酷酷的查理·帕克。那些年輕人認為我們瘋了。回家路上,迪安與我各站在人行道的一側玩傳球和接球。我們嘗試了一些特別的接球,衝到矮樹籬裡,差點撞上電線杆。只要有車子經過,我就跟它競跑,把球傳給迪安,有時險些撞上車屁股的保險槓。他衝刺、接球、在草地上翻滾,把球投給站在對街麵包車後面的我,我徒手接球,又傳回去,迪安不得不轉身往後跑,接球時屁股著地摔了一跤,倒在樹籬旁。回到我姑媽家,迪安拿出皮夾,清清喉嚨,還了她十五元,那是上次在華盛頓超速的罰款。姑媽大吃一驚,很高興。我們吃了豐盛的晚餐。姑媽說:「是這樣的,迪安,我希望這一次啊,你能好好照顧即將誕生的孩子,而且不要再離婚了。」
「好,好,好。」
「你不能全國到處跑,到處生孩子。這些可憐的小東西沒個依靠,你得給他們機會好好活下去。」迪安盯著雙腳,點頭稱是。血色黃昏時,我們站在高速公路的一座橋上道別。
「希望我回來時,你還在紐約,」我說,「我只希望有一天我們兩家人可以同住一條街,一起變老。」
「沒錯,老兄,那也是我的衷心期待,但我也完全清楚你我的困境,還有即將來臨的麻煩,就是你姑媽提醒我的那碼子事。你知道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是伊內茲堅持要的,我們還吵了一架。你可知道瑪麗露嫁給舊金山的一個二手車商,也快生孩子了?」
「是啊,我們都到了那個年紀了。」其實我本該說的是,上下顛倒的虛空池塘居然起了漣漪。這個世界的底端是黃金,而世界顛倒過來了。他拿出卡米爾跟小女兒在舊金山的照片。陽光燦爛的人行道上,有一個男人的影子落在孩子上面,那人有兩條穿了西褲、躲在哀愁暗處的腿。「這是誰?」
「哦,就是埃德·東克爾啦。他回到伽拉忒亞身邊了,現在在丹佛落腳,走之前花了一整天拍照。」
埃德·東克爾,他的憐憫心就像聖人,乏人注意。迪安掏出其他照片,都是快照。我突然意識到將來我們的孩子看到這些照片,一定以為爸媽過著照片中那樣井然有序、穩定平順的生活,清晨起來,驕傲地踏上生活的人行道。他們絕對想象不到我們的生活其實落魄、瘋狂、放蕩,也想象不到,在真實的夜裡,我們踏上的其實是見鬼的瘋狂夢魘路。我們的生活內在實是沒有盡頭又沒有開始的空虛。一種可悲的無知。「再見,再見。」迪安轉身踏上長長的紅色黃昏路。火車冒著煙從他上方駛過。他的影子跟隨他,模仿他的步子、思想,以及存在。他轉身,害羞地朝我揮手,做出流浪漢常用的全速通過的手勢,上下跳動,大聲呼喊了幾句,但我沒聽清楚,他又轉了一圈,越來越靠近鐵道天橋轉角處的水泥橋墩。這時他做出最後一個手勢。我揮手回應。突然間,他回去過自己的生活,快步消失於我的視野。我則呆看著我慘淡的生活。眼前還有好長好長的路要走。
2
第二日午夜,吟唱這首短曲。
家在米蘇拉,
家在特拉基,
家在奧珀盧瑟斯,
統統不是我的家。
家在梅多拉,
家在翁迪德尼,
家在奧加拉拉,
永遠到不了的家。
我搭前往華盛頓的公共汽車,花了一點時間四處亂逛;繞道去看藍嶺,聆聽謝南多厄河畔鳥兒鳴叫,拜訪了「石牆」傑克遜的墳墓。黃昏時,朝卡諾瓦河吐口水,晚間,在西弗吉尼亞州的白人鄉巴佬城鎮查爾斯頓踱步;子夜時分,到了肯塔基州的阿什蘭,瞧見一個孤獨的女孩站在散場後的電影院遮篷下。漆黑與神秘的俄亥俄州,辛辛那提的黎明。再度穿越印第安納州的農田,聖路易斯一如既往,籠罩在午後的山谷和雲彩中。沾滿泥巴的鵝卵石,蒙大拿州漂流而下的木頭,老舊的汽船,有年代的招牌,河畔的綠草與纜繩——這是一首沒有止境的詩。晚上,經過密蘇里州,堪薩斯州的農田與夜晚神秘廣闊的田野裡的牛群,來到餅乾盒一樣的城市,每條街道尾端連線的都是廣闊如海的曠野。黎明時,來到阿比林,我們在西部夜色裡往山嶺攀爬,堪薩斯州東部的草原變成堪薩斯州西部的牧草地。
亨利·葛拉斯跟我同乘一輛公共汽車。他在印第安納州特雷霍特上車,他說:「我說過為什麼討厭穿這件西裝,因為它爛透了——但是,這不是全部。」他給我看檔案。他剛從特雷霍特聯邦監獄釋放,罪名是在辛辛那提偷車與賣贓車。葛拉斯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小夥子,滿頭鬈髮。「等我到了丹佛,我馬上到當鋪當掉這套西裝,買條牛仔褲。你知道我在監獄時遭受什麼待遇?他們把我禁閉起來,還給我一本《聖經》,我拿來墊屁股坐在石頭地板上,他們堪到後,就拿走那本《聖經》,換來一本約莫這麼大的袖珍《聖經》。沒法拿來坐,我就讀完《聖經》的新舊約,嘻——嘻。」他拿手戳戳我,嘴裡大嚼著糖果。他成日吃糖果,因為他在獄中把胃弄壞了,除了糖果,什麼也吃不下。「你可知道《聖經》有些頗為刺激的東西。」他還告訴我「示意」是什麼意思。「快要出獄的人如果跟別人提自己出獄的日子,就是‘示意’別人還得繼續蹲下去。我們會馬上掐住他的脖子說:‘你少在我面前示意!’示意可不是好事——你聽到沒有?」
「亨利,我不會示意。」
「誰跟我示意,我就鼻孔冒煙,氣到可以殺人。你可知道我為什麼總在坐牢?因為十三歲那年,我氣得失去理智,我跟一個男孩一起看電影,他嘲笑我母親——你知道,就是用髒話——我掏出彈簧刀割破他的喉嚨,要不是人家拿藥迷昏我,他鐵定會死在我手上。法官問我:‘攻擊你的朋友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知道,先生,我當然知道,我想殺死那個狗孃養的,現在仍然想。’所以我沒獲得假釋,直接被送往管教所關禁閉,我的屁股都坐出了痔瘡。千萬別給關進聯邦監獄,那地方最爛了。媽的,我好久沒跟人講話,簡直可以連續講上一個晚上。你不知道放出來的滋味有多好。我一上車就瞧見你——坐車到特雷霍特——那時你在想些什麼?」
「不過就是坐車罷了。」
「那時,我嘴裡可是在唱歌呢。我坐到你旁邊,因為我擔心坐在女人旁邊,保不齊會發瘋,把手伸進她們的裙子裡。這事得等一等。」
「再被關進監獄一次,你就永遠別想出來了。從現在開始,你最好凡事都慢慢來。」
「正是這樣,麻煩的是隻要我一激動,就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要搬去跟兄嫂合住,他們在科羅拉多州幫他找了一份工作,車票錢是聯邦政府出的,他的目標是維持保釋在外。他就像年輕版的迪安,血氣方剛,難以自持,容易激動,不過他不像迪安那樣有一股天生的奇怪的神聖氣質,難逃鐵一般的宿命。
「薩爾,我們交個朋友,到了丹佛管著點我,別讓我惹禍,可好?或許我可以平安抵達我哥哥那兒。」
到了丹佛,我拉著他的臂膀到拉里默街,典當監獄給他的西裝。衣服才開啟一半,當鋪的老猶太人便認出那是什麼:「我不需要這該死的玩意兒,坎寧城那裡的小夥子一天到晚拿這個來當。」
拉里默街充斥著出獄後想當掉監獄發放的西裝的人。亨利只好把它裝在紙袋裡,夾在腋下,身上是嶄新的牛仔褲與運動衫。我們去迪安常去的格萊納姆酒吧——半路上,亨利把西裝扔到垃圾桶裡。我打電話給蒂姆·格雷。天色已晚。
「是你啊?」蒂姆輕笑著說,「我馬上過來。」
十分鐘後,他跟斯坦·謝潑德一起衝進酒吧。他們剛去巴黎玩了一趟,對丹佛的生活失望透頂。他們很喜歡亨利,還請他喝啤酒。亨利開始揮霍監獄裡賺來的錢。我再度回到擁有叫人難以置信的小巷和瘋狂建築的丹佛溫暖幽暗的夜晚。我們開始一家家走訪酒吧,以及科爾法克斯大道西邊的公路飯店,五點區的黑人酒吧,諸如此類。
多年來,斯坦一直想認識我,這是我們第一次可能要一起去冒險。「薩爾,打我從法國回來,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你真的要去墨西哥?太棒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我能弄到一百元,到了墨西哥城學院註冊後,就能領到退伍軍人補助金。」
我們就此決定了,斯坦跟我一起走。他是個四肢修長、面色靦腆、頭髮蓬亂的丹佛小夥子,臉上掛著容易獲得別人信任的笑容,舉止像加里·庫珀一樣隨和、慢條斯理。他說:「非常棒!」拇指插進褲腰帶,從容地漫步街頭,緩慢地左右搖擺。斯坦的祖父反對他去法國,也反對他去墨西哥。斯坦跟祖父吵了一架,此刻是個丹佛「流浪漢」。那晚,我們在科爾法克斯大道的「熱店」裡暢飲,管著不讓亨利激動,之後,斯坦去了亨利在格萊納姆旅館的房間裡睡覺,他說:「我連晚點回家都不行,祖父都會跟我吵,然後把怒氣發在我媽身上。薩爾,我跟你說,我得迅速離開丹佛,否則會瘋掉。」
那晚,我住在蒂姆家,巴貝·羅林斯幫我弄了一個地下室小房間,之後的一星期,我們夜夜在那裡開派對。亨利走了,去找他哥哥,我們再沒見過他,不知道有沒有人對他「示意」,也不知道他是否再度被關進監獄,或者半夜掙脫枷鎖逃跑了。
那一個星期,斯坦、蒂姆、巴貝跟我每天下午都耗在可愛的丹佛酒吧,酒吧裡的女侍者穿著寬鬆長褲走來走去,露出羞澀的笑容,含情脈脈。她們不是那種鐵石心腸的女侍者,而會對顧客動真感情,與他們驚天動地地熱戀,她們會為戀情怒氣衝衝,焦灼流汗,痛苦不堪,從一個酒吧輾轉到另一個的酒吧。晚上呢?我們混五點區的瘋狂黑人酒吧,聽爵士樂、飲酒,然後回我的地下室聊天至清晨五點。午間,我們多半在巴貝家的後院休息,看那些丹佛小鬼玩牛仔大戰印第安人的遊戲,從開花的櫻桃樹上跳下來,撲到我們身上。我的日子過得很逍遙,世界對我敞開,因為我已無夢。斯坦與我計劃,拉蒂姆一起到墨西哥,但是蒂姆已經太習慣丹佛的生活了。
我正打算出發去墨西哥,一晚,丹佛·多爾突然打電話給我說:「薩爾,你猜誰要來丹佛了?」我摸不著頭腦。「根據我的小道訊息,迪安已經在路上,他買了一輛車,前來跟你會合。」我眼前突然浮現迪安的模樣,一個風風火火、恐怖抖顫的天使,穿過公路朝我走來,像一片雲,以極快的速度奔到我這邊,就像那個身披裹屍布、緊追我的平原旅者。我眺望平原,瞧見他那張瘋狂、瘦削、心意已決的大臉;瞧見他發亮的眼珠;瞧見他的翅膀;瞧見他的破舊戰車射出數千道火花;瞧見它所經之處道路為之焚燬;我瞧見它自己開路,穿過玉米地,橫穿城市,摧毀橋樑,烤乾河流。我瞧見它像天譴怒火一般奔過西部。我知道迪安又瘋了。如果他把錢都提出來買車,他絕不可能支應兩個老婆的生活。完蛋了,無望了。他的身後盡是冒煙的灰燼,他再度往西橫穿這塊呻吟的恐怖大地,不久,他即將到來。我們匆忙為迪安打點。聽說,他要開車載我去墨西哥。
斯坦敬畏地問:「你認為他會准許我同行嗎?」
「我會跟他說。」我冷冷地回答。誰也不知道會如何。「他要睡在哪裡?吃些什麼?這兒有他需要的女人嗎?」彷彿即將蒞臨的是高康大,丹佛的下水道必須為他拓寬,某些法律必須為他裁剪,以便安頓他受苦的肉體以及迸發的狂喜。
3
迪安抵達時的情景就像老電影。那是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正在巴貝的住處。我得先談談這棟房子。巴貝的母親去了歐洲,現在由她的夏麗蒂姑媽管家,這位姑媽七十五歲高齡,但還像只雛雞一樣敏捷活躍。羅林斯家族橫跨整個西海岸,她在各家之間來來去去,還頗能幫幫手。一度,她膝下有兒子一堆。現在個個都離家了,都不理她了。夏麗蒂年紀雖大,對我們的一言一行卻甚感興趣。看我們在客廳大口喝威士忌,她悲哀地搖搖頭。「我說年輕人啊,你們大可以到院子裡喝。」那年夏天,這房子有點像寄宿公寓,樓上住著湯姆,他愛上了巴貝,無藥可救。他們說湯姆出身佛蒙特州的有錢人家,家鄉有大好事業等著他,他卻寧可跟在巴貝左右。晚上坐在客廳,羞紅的臉躲在報紙後面,不管我們說什麼,他都聽進耳裡,悶不作聲。要是巴貝開口說話,他的臉就紅得更厲害。我們硬讓他放下報紙,他就面帶無聊至極與痛苦的表情望著我們說:「啊?哦,是的,我想是這樣。」通常,他只會說這些。
夏麗蒂坐在角落織東西,小鳥般的眼睛注視著我們。她的責任是監護,盯著我們不準說髒話。巴貝坐在沙發上咯咯笑。蒂姆、斯坦跟我癱坐在椅子上。可憐的湯姆忍受著折磨。他站起身伸伸懶腰說:「日日如此日日過。晚安。」消失於樓上。巴貝根本不會拿他當男友,她愛的是蒂姆,但是蒂姆像鰻魚滑出她的掌握。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們就這樣閒坐,等著吃晚餐,迪安的破車突然出現,他跳下車,穿著粗呢西裝和背心,衣服上還掛著懷錶鏈。
「哈!哈!」聲音從街頭傳來。跟隨他來的還有羅伊·約翰遜,帶著老婆多蘿西從舊金山回來,再度定居丹佛。埃德·東克爾與伽拉忒亞也來了,還有湯姆·斯納克。大夥又齊聚丹佛了。我跑到門廊。「喂,我的哥們兒,」迪安伸出大手說,「看起來,你們這邊一切都好。哈嘍,哈嘍,哈嘍,」他跟所有人打招呼,「哦,蒂姆·格雷、斯坦·謝潑德,你們好啊!」我們介紹他認識夏麗蒂。「是的,您好啊。這位是我的好友羅伊·約翰遜,好心陪伴我前來,哈哈!哇!咳!咳!胡普爾少校,閣下,」他朝湯姆伸出手,後者只是盯著他,「是的,是的,薩爾老兄,狀況如何,我們何時開拔去墨西哥?明天下午?好,好。阿門!薩爾,我要在十六分鐘內趕到埃德家,去贖回我那塊鐵路局的舊手錶,然後去拉里默街,在當鋪關門前當掉。然後看還有多少時間,我們要迅速但儘可能徹底地搜尋我老頭的行蹤,他有可能在吉格斯快餐店,或者其他酒吧,之後,我跟剃頭師傅多爾有約,他總叫我要去光顧,我也數年不變地秉持這個原則——咳咳!六點整——整!你聽見沒?我要你準時待在這裡,我會趕來接你,咱們火速奔去羅伊家聽吉萊斯皮,還有各式各樣的博普爵士樂唱片,好好放鬆一小時。之後你、蒂姆、斯坦和巴貝再按晚上原有的安排活動,不必因為我恰恰在四十五分鐘前到達而有所改變,你們看到了,我開著的三七年老福特汽車現在就停在那兒,路上還在堪薩斯城停了好久,去看望我表兄,不是薩姆·布雷迪,是比較年輕的那個……」他口若懸河的同時,在客廳一個眾人看不見的角落忙著換下西裝外套,改穿t恤,再從同一只破皮箱拿出一條褲子換上,懷錶也跟著放進新換上的褲子裡。
「伊內茲呢?」我說,「你們在紐約究竟發生何事?」
「這趟旅行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到墨西哥來離婚,又快又便宜。卡米爾終於同意了,現在一切搞定了,很好,棒極了,我們知道什麼都不必煩惱,你說是吧,薩爾?」
好吧。一向,我對迪安都是言聽計從,因此忙不迭地展開新計劃,安排一個盛大而且難忘的夜晚,地點在埃德的哥哥家。埃德另外有兩個兄弟是公共汽車司機,他們呆坐著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發生的所有事。桌上擺滿豐盛的食物,有蛋糕與飲料,埃德看起來意氣風發,十分快樂。「怎樣?你跟伽拉忒亞定下來了?」
「老大,沒錯,」埃德說,「我很確定。我就要去上丹佛大學,你知道的,我跟羅伊。」
「你打算念什麼?」
「哦,社會學跟相關的領域,你知道的。我說啊,迪安一年比一年瘋了,是吧?」
「的確如此。」
伽拉忒亞也來了,她想跟什麼人說話,但是迪安掌控了全場。斯坦、蒂姆、巴貝和我在廚房牆邊坐成一排,看著迪安在那裡表演,埃德緊張地在他身後探頭探腦,他可憐的哥哥更是被推到陰影裡。「哈!哈!」迪安邊說邊拉t恤,揉搓肚皮,跳上跳下,「是的,嗯——我們全聚在一起,歲月從我們各自的身邊快速溜過,好幾年了,但是你們瞧,我們都沒什麼變化,真是神奇——我們的持——久——性,話說,我有一副牌可以精準地算出你們的命運哦。」就是那副春宮圖撲克牌。多蘿西與羅伊僵直地坐在角落。真是個悲哀的派對。迪安突然沉默下來,坐在我跟斯坦中間的廚房椅上,像狗一樣聚精會神,驚奇地望著前方,誰也不理。
他這是突然神遊,去重振精神。他就像懸崖上小圓石上面的大石頭,如果你輕輕一推,它可能頹塌下來,也可能像石頭般左搖右晃。突然間,大石綻放成一朵花,他的臉蛋露出美妙笑容,他大夢初醒,環顧周遭,說:「哦,瞧瞧這些陪坐在我身旁的好人。薩爾,這真是好!就像我那天跟明說的,怎麼?哦,啊,是的!」他起身走到房間另一頭,跟埃德的一個公共汽車司機哥哥握手:「您好啊。我叫迪安·莫里亞蒂。是的,我記得您,很清楚。近來如何?哦,哦。瞧瞧這可愛的蛋糕。哦,我可以來一點嗎?就是我。可悲的我。」埃德的妹妹說可以。「噢,真好!人們真好。桌上擺滿蛋糕跟好東西,全為了美妙的小樂子與享受。嗯,啊,是啊,真棒,好極了,萬歲,哇!」他站在房間中央,左搖右晃,吃著蛋糕,驚奇地望著眾人。他轉身瞧背後,所見的一切都令他驚奇。人們分成幾群在聊天,他說:「是的!這樣就對了。」牆上的一幅照片讓他直起身體,專注地看了起來。他湊近了,以便細細端詳,往後退,蹲下來,往上跳,試圖從各種可能的角度與高度觀看這幅照片,他拉扯著t恤,大聲喊:「媽的!」他完全不知道他給別人的感覺,更不在乎。大家現在開始面露父母般的慈祥光芒,以寵愛的眼神瞧著迪安。迪安終於成了天使,一如我所預期的。不過跟所有天使一樣,他依然有憤怒與火氣。那天晚上,我們離開派對,跑去酒客眾多、吵鬧不堪的溫莎旅館繼續狂歡,迪安完全瘋狂,爛醉如泥,有如六翼天使與魔鬼齊聚一身。
溫莎旅館是淘金熱時的丹佛熱門旅館,樓下的大酒吧牆上還有當年的子彈孔。不過,請記住,溫莎旅館雖有許多引人入勝處,最重要的是,它一度是迪安的家。他跟父親住在樓上的某個房間。他不是旅人過客。當他在樓下酒吧喝酒,就像他父親的陰魂鬼影,他喝開水般咕嚕咕嚕地吞下葡萄酒、啤酒、威士忌。他臉兒通紅,滿頭大汗,在酒吧怒吼咆哮,跌跌撞撞地穿越西部低階酒客與女孩擁抱起舞的舞池,想去彈鋼琴,他摟抱著那些已經金盆洗手的騙子,跟著他們大吼大嚷。同時,我們這群人坐在一張由兩張桌子拼起來的大桌子邊。席間有多爾、多蘿西、約翰遜、一個來自懷俄明水牛城的女孩,她是多蘿西的朋友,還有斯坦、格雷、巴貝、我、埃德、斯納克以及另外幾個人,總共十三人。多爾樂壞了,抱著一個花生自動販賣機坐在桌前,不斷餵它銅板換花生。他建議我們買張便宜的明信片,每人寫幾句,寄給紐約的卡羅爾·馬克斯。我們淨寫些瘋狂的話。夜裡的拉里默街傳來悠揚的小提琴聲。多爾大聲叫:「好玩吧?」我跟迪安在廁所猛捶門,想把它撞破,不過它足足有一英寸厚,我的中指撞裂了都不知道,第二天才發現。我們簡直爛醉。一度,桌上放了五十杯啤酒,我們繞著桌子跑,每杯都啜一口。坎寧城那些退出江湖的老騙子醉得踉蹌舉步,胡言亂語。門廳處,年邁的退休探礦者握著手杖,坐在嘀嗒響的舊鐘下做白日夢。繁華時代,他們也經歷過這類瘋狂爛醉。周遭的一切彷彿在旋轉。城裡到處有派對。其中一個居然在城堡裡,我們開車前往——迪安沒跟著,上別處去了——到了城堡,坐在碩大無朋的餐桌前,嚷嚷、談笑。城堡外有個游泳池,還有許多石室。我終於找到大蛇即將昂首而出的那座城堡。
到了深夜,只剩迪安、我、斯坦、格雷、埃德和斯納克,我們擠在一輛車上,四處亂闖。我們去了墨西哥裔區、去了五點區,到處晃悠。斯坦樂瘋了,一面猛拍膝蓋,一面不斷尖起嗓門大喊:「狗娘——養的!棒極了!媽的!」迪安覺得斯坦妙極了,一再重複斯坦說的話,又是啐口水,又是揮汗。「我們要跟斯坦這個傢伙一起去墨西哥,好好樂一番嗎?當然要!」這是我們在神聖丹佛的最後一晚,既盛大又狂野。最後,我們就著燭光在地下室喝葡萄酒,夏麗蒂穿著睡衣拿著手電筒在樓上摸來摸去。我們這群人中現在多了個黑人,他自稱戈麥斯。這傢伙在五點區亂晃,誰也不理睬。我們見到他時,斯納克大喊:「喂,你是不是約翰尼?」
他往回退了幾步,經過我們身旁。「你說什麼?」
「我說你是不是那個叫約翰尼的傢伙?」
戈麥斯又轉身飄開,回頭再試一次。「我看起來是不是有點像約翰尼了?因為我努力要變成約翰尼,但是找不到方法。」
「喂,老兄,一起來吧!」迪安大叫。戈麥斯就跳上車,我們絕塵而去。我們在地下室低聲瘋狂地聊天,生怕吵到隔壁鄰居。早上九點,大夥全閃了,只剩迪安與斯坦,兩人還在瘋狂地聒噪。如果有人早起弄飯,會聽到地下室傳來奇怪的「是的!是的」的聲音。巴貝準備了豐盛的早餐。該是我們離開,前往墨西哥的時候了。
迪安開車到最近的加油站,將一切打理妥當。那是輛三七年的福特小麵包車,右門壞了,被直接綁在車上。右前座的椅子也壞了,一坐下去,整個人就往後仰,瞧見破舊的車頂。迪安說:「就像電影《拯女記》,我們要一路顛簸著氣喘吁吁地去墨西哥,得開上許多、許多天。」地圖顯示全程一千多英里,多數旅程在得克薩斯州境內,然後抵達邊境拉雷多。之後,我們得穿越墨西哥七百六十七英里,才能去到地峽岔口與瓦哈卡高原,接近墨西哥城這個偉大城市。我無法想象這段旅程。而這正是它的美妙之處。我們不再是東西向的穿越,而是往神奇的南方前進。我們彷彿看見整個西半球的山脈綿延到火地島,只要展翅,我們就能沿著地球的曲線,進入另一個熱帶區,進入另一個世界。迪安無比自信地說:「老兄,這趟旅行將帶我們進入那個境界。」他拍拍我的手臂說:「你等著看。哇!呼!」
我跟斯坦去打理在擔負的最後一點事務,路上見他可憐的祖父,這位老人站在門口說:「斯坦——斯坦——斯坦。」
「什麼事,爺爺?」
「別去。」
「噢,這已經說定了。現在就得走。你為何不讓我走?」那位老人一頭白髮,有著一雙杏仁狀的大眼睛,脖子緊繃。
「斯坦,」他只是說,「你別走。別讓你老爺爺哭泣。別再拋下我一人。」這一幕讓我心碎。
老人對著我叫迪安,說:「別帶走我的斯坦。小時候,我常帶他去公園,教他認識天鵝。後來他妹妹淹死在那個池塘。我不要你帶走這孩子。」
「不行,」斯坦說,「我們現在就得走。再見。」他掙脫老人緊握著他的手。
老人抓住他的手臂:「斯坦,斯坦,斯坦,別走,別走,別走。」
我們低垂著頭,一溜煙地跑了,老人依舊站在丹佛小巷的木屋門前,房門口掛著珠簾,門廊塞滿傢俱。他臉色蒼白如床單,仍在呼喚斯坦。他有點半身不遂,沒離開門口,只是站在那裡低喊「斯坦」和「別走」,焦慮地望著我們轉過街角。
「天哪,謝潑德,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在意!」斯坦喃喃地說,「他總是這樣。」
我們跟斯坦的媽媽在銀行碰到,她準備提款給斯坦。斯坦的媽媽很可愛,雖已滿頭白髮,面貌卻還年輕。她與兒子站在銀行的大理石地板上低語。斯坦一身牛仔服打扮,還穿著夾克等等,沒錯,一副要去墨西哥的模樣。他在丹佛生活平靜,現在卻要跟著風風火火的墨西哥新手迪安上路。迪安從街角蹦蹦跳跳地來了,及時趕到與我們會合。謝潑德太太堅持請我們喝咖啡。
「請照顧我的斯坦,」她說,「誰知道在那個國家會出什麼事。」
「我們會互相照應的。」我說。斯坦與母親在前面踱步,我跟瘋子迪安跟在後面,他正在說東部與西部廁所塗鴉的差異。
「它們完全不同,東部廁所都是一些插科打諢、猥褻的笑話、露骨的指涉,以及淫穢的文字與圖畫;西部人只會在廁所寫自己的名字,比如紅髮奧哈拉,蒙大拿州布拉夫鎮人,到此一遊,某年某月某日,嚴肅得要命,跟埃德·東克爾一樣,這種差異源自西部的巨大寂寞感,一旦跨過密西西比,就能感受到一丁點細微的差異。」嗯,前方就是個寂寞男子。斯坦的母親是個可愛的人,她捨不得斯坦離去,卻知道他非走不可。我們也瞧見他是怎麼逃離祖父住處的。我們三個——一個(迪安)在找父親,一個(我)父親已死,一個(斯坦)逃離老祖父,我們要齊奔夜路。斯坦在第十七街擁擠的人群裡跟母親吻別,她在計程車裡跟我們揮手告別。再——見,再——見。
我們到巴貝那兒上車,跟她說再見。蒂姆搭我們的便車到城外的住處。巴貝那天好美,一頭金色的長髮,像瑞典人,陽光下,雀斑點點浮現,跟昔日那個小女孩沒什麼兩樣。她的眼裡有淚光。晚些時候,她跟蒂姆可能會到墨西哥跟我們會合——結果,她沒來。再——見,再——見。
我們賓士而去,到了城郊平原區,蒂姆在前院下車,我回頭看,他的身影在平原裡逐漸縮小。這個怪小子在那裡足足站了兩分鐘,看我們驅車而去,天曉得他腦袋裡想些什麼哀傷事。他的身影越來越小,但依然動也不動,一手抓著晾衣繩,像個船長,我轉過身,想多瞧他兩眼,但是地平線上沒有東西,一片空白,景色往東朝堪薩斯州一路延伸,由此,可以到我在亞特蘭蒂斯的家。
我們車頭朝南,哐啷作響地往科羅拉多州的羅克堡前進。太陽轉紅,面西的岩石看起來像11月暮色裡的布魯克林釀酒廠。遠處,粉紅色的山岩陰影處,有人在行走,但是看不清楚,或許是我多年前在山巔感應到的那個白髮老者。也可能是薩卡特卡斯市的某人。他離我越來越近,還是他從未落在我身後?丹佛已被我們拋在後面,就像一座鹽做的城,它的煙塵衝向天際,而後在我們的視野裡溶解無蹤。
4
這是個5月天。這麼尋常平凡的科羅拉多州農場、灌溉水渠、小男孩游泳的陰涼的小谷地,卻能飛出那麼一隻蟲子螫咬斯坦?他的手搭在壞了的車門上,車子滑行,他快樂地聊天,忽然間,一隻蟲子飛到他手上,長螫刺入他的手臂,他大聲號叫。這東西莫名其妙地在尋常的美國下午飛出來。斯坦拉扯拍打著手臂,挑出那根螫針,沒一會兒,他的手臂便開始紅腫刺痛。迪安與我看不出那是什麼蟲,只能等著看會不會消腫。瞧,我們正要前往陌生的南方,才開出破舊的童年故鄉城鎮三英里,就有一隻超乎尋常、怒氣衝衝的詭異蟲子從不知哪個隱秘的破地方飛出來,讓我們心生恐懼。「那究竟是什麼?」
「我從不知道這裡有蟲子會把人叮得起那麼大的包。」
「可惡!」這讓此行變得邪惡且不祥。我們繼續前行。斯坦手臂的情況越來越糟,必須就近找到路上的醫院停靠,打一針青黴素。我們穿過羅克堡,夜間抵達科羅拉多普林斯,派克峰浮現在右側。我們在普韋布洛郡的高速公路上平穩疾駛。「我在這條路上不知道搭過幾千次便車,」迪安說,「有一晚我就躲在那個鐵絲網後面,我突然毫無緣故地大驚失色起來。」
我們決定輪流說自己的故事,斯坦起頭。「路途遙遠,」迪安開了個頭,「你可以盡情訴說,所有想得起來的細節都不要放過——儘管如此,也不可能道盡全部。慢慢來,慢慢來。」他提醒正要開始述說故事的斯坦:「你還得放鬆心情。」當車子穿過黑暗,斯坦的故事也順勢展開。先講他去法國的事,越講越困難,就跳回去講他在丹佛度過的童年歲月。迪安與他對照彼此在街頭騎腳踏車交錯而過的事情。「你忘記有一次,我知道——阿拉珀霍修車廠?記得嗎?我在街角朝你扔球,你把它拍回來,結果掉到水溝裡了。那是中學時代,你記起來了嗎?」斯坦興奮又狂熱,想向迪安盡吐一切。迪安現在是裁決者、長者、法官、聆聽者、認可者、點頭稱是者。「是的,是的,請繼續說。」我們經過沃爾森堡,突然間,科羅拉多州的特立尼達也被我們甩在後頭,在這條公路之外的某處,查德·吉恩應該跟幾個人類學家聚在營火前,和往昔一樣講著自己的故事,鐵定想不到此刻我們正從高速公路上呼嘯而過,前往墨西哥,講述我們自己的故事。噢,真是哀傷的美國之夜!我們進入新墨西哥州,經過岩石又大又圓的拉頓,在一家便餐店停車,狼吞虎嚥著漢堡包,還用紙巾包了幾個,準備過了邊境再吃。「薩爾,我們先縱向穿越得克薩斯州,」迪安說,「然後再橫向穿越它。直走與橫行,路途一樣長。再過幾分鐘我們就進入得克薩斯州,要到明天這個時候才出得了州界,我們要一路不停地開下去。你瞧瞧。」
我們繼續開。夜間穿越廣袤的原野,首先到達的是得克薩斯州城鎮達爾哈特,1947年,我經過此處。它坐落在五十英里外的漆黑大地上,閃閃發亮。月光下,到處是牧豆樹與荒野。月亮浮現在地平線上。月亮逐漸變大,色澤斑駁,越變越圓,往前移動,直到群星與它爭輝,晨露濺上我們的車窗——我們還是不斷地飛馳。經過達爾哈特——一個像餅乾盒的小鎮,空空蕩蕩——我們繼續前進,上午抵達阿馬裡洛,狹長的草迎風搖曳,僅僅幾年前,它們還傍著水牛皮帳篷搖擺。現在,這兒蓋了加油站,還有1950年新出的點唱機,機身有著巨大的裝飾圈,十分錢投幣孔,正放著難聽的歌曲。從阿馬裡洛到柴爾德里斯,迪安跟我沿途逐一地剖析斯坦生平故事的背後意義,這是應他的要求,因為他想知道。到了豔陽高照的柴爾德里斯,我們往南轉入車輛較少的公路,風馳電掣地奔過帕迪尤卡、加斯里、得克薩斯州的阿比林等無盡的荒野。現在,迪安得睡覺了,斯坦與我坐在前座,負責開車。這輛老車引擎發熱,顛簸著艱難前進。閃著微光的曠野吹來一陣陣刺骨的寒風。斯坦繼續講述他在蒙特卡洛與濱海卡涅的故事,以及他如何在蔚藍的芒通附近瞧見了黑膚人在白牆間穿梭。
毫無疑問,眼前就是得克薩斯州:我們緩緩駛入了阿比林,現在大家統統清醒地張望著。「你瞧瞧住在這樣的城鎮,遠離大都市。哇,哇,鐵道過去那邊就是老阿比林市,以前人們運牛到這裡屠宰,賺了錢就去買橡膠套鞋,喝得昏天黑地。你瞧瞧!」迪安對著窗外大叫,嘴角扭曲如w.c.費爾茲。他才不管這裡是得克薩斯州,還是其他什麼地方。紅臉蛋的得克薩斯州人也不理會他,匆匆行走於熱燙的人行道上。我們在城南的高速公路停下吃飯。當我們繼續向得克薩斯州中心科爾曼與布雷迪市進發時,夜幕感覺還在千里之外,但這沿途的確只有長了灌木叢的荒野、五十英里的泥巴小路,以及無止無盡的蒸騰熱氣,偶爾才會在乾涸的小溪旁冒出一棟房子。迪安在後座睡眼惺忪地說:「老巴子墨西哥還遠得很。因此,兄弟們,讓它繼續跑,破曉時,我們就能夠親吻墨西哥小姐(señoritas)嘍,只要你知道如何跟這輛車對話,沿途安撫它,它能跑得很,儘管它的屁股快垮下來,但是不必煩惱,絕對能撐到那兒。」話畢,他又睡著了。
我接手開車,前往弗雷德里克斯堡,再度沿著舊地圖往返,這是1949年我跟瑪麗露在一個雪天上午牽手的地方,她,如今人在何方?「吹啊!」迪安在夢裡喊叫,我猜他夢見舊金山的爵士樂,或許還有即將聽到的墨西哥曼波音樂。斯坦滔滔不絕,他昨日被迪安上了發條,現在停不住嘴。目前,他講到英格蘭,提及在英國沿途搭便車的冒險經歷,從倫敦到利物浦,當時他留著長髮,穿著一條破褲,陌生的英國卡車司機會突然從廣大的歐洲荒地現身,搭載他一程。古老的得克薩斯州持續吹起了密史脫拉風,搞得我們雙眼通紅。但我們每個人的心頭似乎都有一顆定心丸,知道盡管行車速度緩慢,還是終將抵達墨西哥。老爺車以四十英里的時速艱難地爬行,從弗雷德里克斯堡起,我們一路在廣袤的西部高原下坡行駛,飛蛾開始撲撞到車窗上。「兄弟們,我們開始進入熱帶國家了,你瞧,沙漠遊民以及龍舌蘭,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跑到得克薩斯州這麼靠南的地方,」迪安驚訝地說,「天殺的!這就是我老頭冬天來的地方,狡猾的老流浪漢。」
開到五英里長的山丘底部,毫無疑問,我們進入了熱帶高溫地區,前方就是聖安東尼奧市的燈光。你真切地感覺到眼前大地過去曾是墨西哥國土的一部分,路邊的房子模樣不同,加油站更舊,街燈更少。迪安欣然接手,駛入聖安東尼奧市。曠野裡,到處是墨西哥南部那種破舊的棚屋,沒有地窖,門廊上擺了老搖椅。我們停在一家瘋狂的加油站換機油。墨西哥人閒適地站著,頭頂原本炙熱的光線,現已被山谷裡的夏日蚊蟲遮蔽了,我伸手到冷飲櫃拿出啤酒,把錢丟給加油站工人,他們可是全家出動招呼這樁生意。四處都是棚屋和枝葉低垂的樹,空氣中飄浮著濃郁的肉桂味。狂野的墨西哥少女偕男伴行經此處,迪安大叫「嚯!是!早!」,各式音樂從四面八方傳來。斯坦與我喝了幾瓶啤酒,開始飄飄然。我們已經快要離開美國的邊境,但卻又真真切切感覺還在其中,置身於其最瘋狂的中心。改裝車咆哮而過。聖安東尼奧,啊——哈!
「老兄,聽我說——我們不妨在聖安東尼奧待幾小時,找家診所給斯坦看手臂,至於你跟我,薩爾,咱們四處逛逛,研究研究這些街——你瞧瞧對街那些房子,一眼就能瞧見客廳,那些人家的漂亮女孩正躺在那兒閱讀《真愛》雜誌呢,嚯!來啊,走吧!」
我們開車毫無目的地亂逛,詢問最近的診所。它靠近市中心區,那兒比較時髦,更像美國,有幾棟仿摩天大樓、許多霓虹燈,以及連鎖藥店,但是此地的車子會猛然從暗巷躥出,視交通法規如無物。我們將車子停在醫院的車道上,迪安待在車上換衣服,我跟斯坦進醫院,見一個實習醫生。大廳裡擠滿了墨西哥貧婦,有的大肚子,有的生病,有的帶著生病的小孩。景象真是悽慘。我想起可憐的特麗,不知她近來如何。斯坦苦等一小時,才有實習醫生來檢查他的腫脹的手臂。這種感染有個名稱,不過我們都懶得學著念。他們給斯坦打了一針青黴素。
迪安跟我上聖安東尼奧的墨西哥區逛街,空氣芳香柔和——是我聞過的最柔和的空氣——四處黑暗,神秘,鬧鬨鬨的。偶爾有戴白頭巾的女性從吵鬧的暗處現身,迪安緊跟於後,沒說話。「哇!太棒了。我們不該輕舉妄動。」他低語,「我們尾隨吧,觀察一下。瞧!瞧!一家瘋狂的聖安東尼奧檯球房。」我們進去逛,裡面有三張球桌,十來個男孩在打檯球,都是墨西哥人。迪安跟我買了可樂喝,往點唱機裡塞硬幣,隨著藍調先生維諾尼·哈里斯、萊昂內爾·漢普頓、幸運米林德的樂音跳躍。同時間,他提醒我仔細瞧。
「你瞧,用你的眼角看,當我們聆聽維諾尼吹奏,用音樂大談他寶貝的那玩意兒,當你嗅聞周遭的柔和空氣時——你瞧瞧那孩子,在第一桌打球的那個瘸子,他在這裡是眾人笑鬧的物件,是的,這人終其一生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後面。周遭人或許很無情,但是他們愛他。」
那瘸子是個有殘疾的侏儒,臉盤大而美麗,不過有點太大了,巨大的棕色雙眼溼潤閃亮。「薩爾,你沒想通嗎?他就是聖安東尼奧、墨西哥版的湯姆·斯納克,全世界都有的同樣故事。瞧見沒,他們拿球杆敲他屁股?哈——哈——哈!你聽他們的笑聲。他想贏,他押了五毛錢呢。看!看!」我們瞧那個天使臉孔的年輕侏儒瞄準,打算進球。沒中。眾人鬨然大笑。「噢,老天,」迪安說,「你瞧。」他們抓住這個小鬼的頸背,鬧著玩,拉著他團團轉。他尖叫。抬頭闊步走出檯球房,還是甜蜜羞澀地回頭望了眾人一眼。「哇,天哪,我真想認識這個酷小子,瞭解他在想什麼,女友是什麼模樣——哇,老兄,這空氣真叫我興奮極了!」我們踱出臺球房,逛了幾條漆黑神秘的暗巷。無數的房子隱匿在蔥綠、幾近叢林模樣的院子裡,我們瞥見前廳裡有女孩、門廊上有女孩,還有跟男孩躲在林子裡的女孩。「我從來不知道聖安東尼奧有這麼瘋狂!你想象一下墨西哥又是什麼模樣!咱們走!咱們走!」我們衝回醫院。斯坦已經治療完畢,他說好多了。我們攬著他,轉述剛剛發生的一切。
現在我們準備開始最後一百五十英里的旅程,之後就到邊境了。我們跳上車,風馳電掣而去。我疲憊不堪,一路經過迪利、恩西納爾、拉雷多,我都呼呼大睡。直到凌晨兩點,車子停在一家便餐店前,我才醒來。「唉!」迪安嘆氣道,「得克薩斯州的盡頭。美國的盡頭。接下來就是你我都不瞭解的地方了。」天氣異常燠熱,我們汗流如注。沒有夜露,沒有一絲風,什麼都沒有,只有數十億隻飛蛾到處飛,猛往燈泡上撲過去,還有近處飄來的渾濁刺鼻的河水氣息——那是里奧格蘭德河,發源於寒冷的落基山谷,沿途沖刷出大谷地,夾雜著熱氣,奔流進入巨大的海灣,與密西西比河的泥土混合。
那個清晨,拉雷多看起來十分邪惡。各式各樣的計程車司機與沙漠遊民在四處遊蕩,尋找機會。賺錢機會不多,為時已晚。這是美國糟粕的底部,大惡徒聚集的地點,迷惘之人必須親近的地方,一個能讓他們神不知鬼不覺混入其中的地方。濃稠如糖漿的空氣瀰漫著密謀走私的氣味。紅著臉的警察滿頭大汗,面色微慍,但是並不囂張。女侍者渾身髒汙,一臉嫌惡。你能感受到越過此地就是土地廣袤的墨西哥,幾乎能聞到數十億張炸墨西哥玉米薄餅與濃煙味飄散在夜空裡。我們不知道墨西哥究竟會是什麼模樣。現在我們又降至與海平面等高,想吃點零食,卻吞嚥不下。用紙巾包起,準備旅途上再吃。我們的心情惡劣又悲傷。但是一跨過河流上的神秘橋樑,車輪軋上墨西哥的土地,一切都改觀了,雖然那不過是設在尋常車道上的邊境哨所。不過,街對面就是墨西哥。我們好奇地觀望,出乎意料的是,它竟全然是墨西哥風味。才凌晨三點,便有十來個戴草帽、穿白褲的男子倚靠在破舊斑駁的店門前。
「瞧——瞧——那些——傢伙!」迪安輕聲呼氣,低語道,「噢,等等。」墨西哥海關人員走出來,面帶笑容,讓我們將行李搬出來。我們照辦,眼睛還是望著對街的景象,渴望立刻衝到那裡,隱沒於神秘的西班牙風街頭。這只不過是新拉雷多,對我們來說,卻像聖地拉薩。迪安低語說:「那些男人通宵不睡。」我們忙著辦通關檔案,他們警告說越過邊境就不要喝生水。墨西哥哨所檢查行李,態度馬虎。一點不像海關官員,懶散溫和。迪安使勁看著他們,轉身對我說:「你瞧瞧這個國家的警察。難以置信。」他揉揉眼睛,「我這是做夢呢。」接著我們兌換了錢,看見桌上放著一沓沓的比索,瞭解到八沓比索換一美元,大約如此。我們換了大部分的錢,開心地把大卷鈔票塞進口袋裡。
5
我們轉過臉羞澀驚奇地注視著墨西哥,夜色裡,那十幾個墨西哥男子在神秘帽簷下望著我們。他們身後是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館,門裡飄來音樂與滾滾煙霧,迪安輕聲驚歎:「哇。」
「搞定!」墨西哥海關人員微笑道,「幾位老弟,全搞定了。可以走了。歡迎到墨‘奇’哥。旅途愉快。照顧好財物。小心駕駛。咱們私下說說,我叫紅佬,大夥都這麼叫我。你們有事,就找紅佬。好好享受這裡的食物。別擔心。一切都好。在墨‘奇’哥啊,想不逍遙都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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