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經過小漁村索薩利托,而我的第一句話是:「索薩利托那裡肯定很多義大利人。」
他扯著嗓門吼:「索薩利托一定有很多義大利人!」「哈哈哈!」他猛捶自己,笑翻在床,差點滾到地上。「你聽到帕德代斯說什麼了沒?索薩利托一定有很多義大利人?哈哈哈,哈哈哈!哇!嚯!哈!」他的臉笑得跟甜菜一樣通紅。「帕德代斯,你殺了我吧,你真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你終於來了,還真的爬窗進來,李·安,你瞧瞧他,遵從指示爬窗進來。哈!嚯!」
奇事一樁!雷米的隔壁鄰居是黑人斯諾先生,我敢對著《聖經》發誓,此人的笑聲是舉世無雙,絕對的!肯定的!晚飯時分,他老伴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就把他給逗樂了。他先從餐桌旁站起身,顯然是嗆到了,然後靠牆站著,仰天而望,開始大笑;蹣跚著跨出門,倚著鄰居的牆大笑;他笑到昏了頭,像喝醉了酒一樣,摸黑踉踉蹌蹌在米爾市轉悠,他得意揚揚地放聲大笑,故意將之送到那個刺激他如此大笑的魔鬼耳朵裡。至於他有沒有吃完晚飯,就不得而知了。雷米可能無意間從奇妙的斯諾先生身上學到此種笑法。雖然雷米的工作時常出現問題,跟個毒舌婦同居,愛情生活並不順遂,至少他學會了笑得比任何人都爽朗,我已預見我在舊金山會有很大樂子。
雷米的安排如下:他跟李·安睡房間一頭的床上,我睡另一頭靠窗的行軍床。我不準碰李·安!雷米馬上就此事發表了意見:「我不希望發現你以為我沒注意時跟李·安搞七捻三。這種事情,你在老手面前是玩不出新花樣的。這句話可是我原創的。」我瞧瞧李·安。她是個蠻迷人的漂亮妞,皮膚是蜜糖色,但是她的眼神充滿對我們的恨意。她出身俄勒岡,一心想嫁個有錢人,一直為看上雷米懊惱不已。一個週末,雷米又耍派頭,在李·安身上至少花了一百元,李·安以為他是富家子弟。結果卻淪落到困居於這個小棚屋,又因為她身無長物,只能繼續待下去。她在舊金山有份工作,每天得到十字路口等灰狗公共汽車上班。她死也不原諒雷米。
我計劃待在小棚屋寫個精彩的原創故事,賣給好萊塢電影製片廠。雷米則會帶著這部大作搭豪華大型客輪去好萊塢,大賺一筆;李·安要跟雷米一起去;他要把她介紹給好友的父親,這人是跟費爾茲走得很近的著名導演。因此,我待在米爾市木屋的第一個星期,伏案瘋狂寫了一則關於紐約的悲慘故事,我自認為它足以吸引好萊塢導演,問題是這個故事實在太悲慘了,雷米根本不忍卒讀,幾星期後,他將這個劇本照原樣帶到好萊塢。李·安則是悶得要命,又對我們充滿恨意,懶得一讀。無數個下雨天,我一面喝咖啡,一面不停塗寫。我終於跟雷米說,此計不通。我需要一份工作。我還得掙錢買菸抽。失望的陰影掠過雷米的眉梢——他總是為最可笑的事情失望。這人的心真是金子做的。
他幫我找了一份跟他相同的工作,到營區當警衛。我辦了必要的手續,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渾蛋居然錄用我了。我在當地的警察局面前宣誓就職,領取了警徽、警棍,現在,我也是特勤警察了。要是卡羅爾、迪安、老布林·李看到我此刻的模樣,不知會怎麼想。我必須穿海軍藍褲子搭配黑色夾克跟警帽;頭兩個星期我借雷米的褲子穿;他個頭高,又因為無聊而經常暴飲暴食,肚子大得像酒桶。第一天上班我穿他的褲子,褲腳翻飛,活像卓別林。雷米還給了我一把手電筒跟他的點三二自動手槍。
「你哪兒弄來的槍?」我問。
「去年夏天我去西海岸時,半路在內布拉斯加州的北普拉特下火車,活動活動腿腳,在一個櫥窗裡瞧見這把特別的小東西,就當場買下了,差點因此誤了火車。」
我想跟他說北普拉特對我的意義,跟那些小夥子一起買威士忌酒的事,他拍拍我的背,說我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
我打著手電筒照明,爬上峽谷南面的陡坡,來到高速公路上,夜裡開往舊金山的車輛仍川流不息。我又跌跌撞撞到了峽谷另一頭,差點摔下山去,最後來到峽谷底部,小溪邊有個小農屋。該死的,有一條狗每晚都朝我吠叫。我快速步上一條銀白色的土路,頭頂是黑魆魆的加州樹木——像極了電影《佐羅的印記》裡的場景,也像所有b級西部片裡的道路。暗夜中,有時我會拔出佩槍,假裝自己是牛仔。再爬過一個山丘,就是我值班的營區。這是海外建築工人的臨時住處,他們在此等船入港。他們多數要去沖繩,是為了逃避什麼——通常是法律的制度。其中有來自亞拉巴馬的硬漢九人組、紐約來的狡猾傢伙,以及其他各地的各色人等。他們很清楚,在沖繩工作一整年會多麼恐怖,因此拼命灌酒。特勤警察的任務就是確保他們喝醉酒不會把營區拆了。我們的總部設在主樓,其實也不過是用鑲木分隔的辦公室而已。裡面放著一個翻蓋式書桌,我們坐在桌前,不時移動屁股後面的手槍,打著哈欠,聽那些老警察侃侃而談。
這群人特別可怕,除了雷米跟我,全是有「警察靈魂」的人。雷米幹這個差使只想餬口,我也一樣。他們則想逮人,好得到市警察局長的褒獎。還說如果一個月逮不到一個人,可能得捲鋪蓋走人。我想到要逮捕人,就喘不上氣。實情是營區鬧翻天的那天,我跟其他人一樣爛醉。
那天晚上,輪到我值勤,我獨自值班六小時,整個營區只有我一個警察。人人喝得爛醉,因為他們第二天上午就要開船。他們那樣豪飲就像水手起錨前一天一樣。我坐在辦公室,腳放在書桌上,正在閱讀《藍皮書》介紹的俄勒岡州的各式冒險以及國土北境的其他地方。突然,素日靜謐的夜晚騷動起來。我出門檢視。媽的,幾乎每棟木屋都燈火通明。男人吵吵嚷嚷,酒瓶碎裂。這一刻是我挺身而出的時候,不成功則成仁。我拿起手電筒,跑去敲最吵鬧的那戶人家門口。有人將門開啟約莫六英寸。
「你要幹啥?」
我說:「我負責守衛營區,各位應該儘量保持安靜。」——或者類似的蠢話。當場被賞了閉門羹。我瞪著幾乎貼上我鼻子的木板門。這簡直是西部片裡的場景;該是我樹立威信的時候了。我再度敲門。這次,門大敞開了。我說:「聽著,我不是來打擾各位的,不過你們鬧得太大聲,我會丟飯碗的。」
「你是誰?」
「我負責守衛此處。」
「沒見過你。」
「看,這是我的警徽。」
「你屁股上掛著自動手槍,你想幹嗎?」
「這槍不是我的,」我致歉說,「跟人借的。」
「老天,進來喝一杯。」我不但如斯答應,還喝了兩杯。
我說:「現在,各位兄弟,保持安靜,好嗎?你們知道,我會被丟進油鍋的。」
「小夥子,沒事啦,你繼續巡房去。回程時,想喝酒再進來。」
我就以這種方式逐一敲房門,沒多久,也跟他們一樣爛醉。破曉時,我得去把國旗升上六十英尺的旗杆。可那天早上,我把國旗掛倒了,然後返家大睡。晚間我回來值勤時,那些正規警察正臉色陰沉地坐在辦公室。
「我說啊,小兄弟,昨晚亂鬨鬨的是怎麼回事?峽谷那頭的人家紛紛抱怨呢。」
「我不知道,」我說,「現在很安靜啊。」
「整團的人出海去了。昨晚,你應當維持此地秩序的——頭兒在罵你呢。還有——你知不知道倒掛國旗可是要吃牢飯的?」
「倒掛?」我當然不知道,嚇壞了。我每天只是機械地升旗。
「沒錯,」講這話的胖警察曾在阿爾卡特拉斯監獄做過二十二年警衛,他說,「這麼幹,會坐牢的。」其他人跟著嚴肅地點頭。他們總是閒坐著,對這份工作非常自豪。他們把玩槍支,談論槍支。迫不及待地想射殺某些人,譬如雷米跟我。
曾擔任阿爾卡特拉斯警衛的那個人約莫六十歲,啤酒肚,雖然已經退休,卻離不開一輩子滋潤他乾枯靈魂的環境。每天晚上,他開著他那輛1935年生產的福特車上班,準時打卡,坐在翻蓋式書桌前,吃力地填寫我們每晚都要填的簡單表格——巡房次數、時間、營區狀態等等。填完表格後,他就開始講故事:「要是你早來兩個月,就會看到我跟斯萊奇在g營區逮捕一個醉鬼了。」(斯萊奇是另一個更年輕的警察,成日幻想當得克薩斯州騎警,目前只能屈居於此。)胖警察繼續說:「你真該看看那流血場面。今晚我帶你去看,棚屋牆壁上還有血漬。我們抓住他往牆上撞,撞完這面,再撞另一面。斯萊奇先揍他一頓,之後換我上。然後他就乖乖地不反抗啦。他發誓出獄後要宰了我們——他被判三十天,現在已經過去六十天了,他還沒現身。」這才是故事的重點,他們如何嚇破這男人的膽,不敢回來報仇。
老警察繼續津津有味地回憶阿爾卡特拉斯監獄的諸種恐怖故事。「有時我們讓犯人像軍隊一樣齊步走向食堂吃早餐。沒一個敢踏錯步子。那兒事事跟鐘錶一樣精準。你們真該看看。我在那裡當了二十二年警衛。從沒碰到過惹事的。那些傢伙知道我們來真的。有些警衛對待犯人太心軟,會惹麻煩上身的也是這種人。就拿你來說吧——我的觀察是你有點太寬厚,」他拿著菸斗指著我說,「你知道,他們會佔你便宜。」
我知道。我跟他說,我不是幹警察的料。
「是的,不過你應聘的就是警察工作。你得下定決心,要麼幹,要麼拉倒,否則會一事無成。這是你的責任,你也是宣誓後才就職的。不能半吊子,你必須維持法律與秩序。」
我無話可說。他講得沒錯。我只想半夜溜出去,消失無蹤,踏遍這個國家,看看別人都在做些什麼。
另一個警察斯萊奇個頭高大,渾身肌肉,黑色小平頭,脖子因緊張神經性地抽動一下——像拳擊手老是喜歡雙掌互擊。他的打扮有如舊時的得克薩斯州騎警,左輪槍掛得低低的,腰繫彈藥帶,手持類似短柄馬鞭的玩意兒,身上到處是皮製配件,像個活動的行刑室——鋥亮的鞋子,低領夾克,神氣活現的帽子,渾身上下只差皮靴。他老喜歡向我示範擒拿的手法——雙手伸到我的胯下,敏捷地舉起我。我知道單論力氣大小,使出同樣的擒拿手法,我可以將他舉到天花板,但是我不能說破;因為搞不好他會要求來個摔跤比賽。你跟這種人比摔跤,結果很可能是吃子彈。我相信他的槍法更好;我這輩子連槍都沒碰過,光是給槍支上子彈就夠嚇人的。斯萊奇特別想逮人,一晚,只有我跟他兩人巡邏,他臉色通紅,氣沖沖回到辦公室。
「我叫那些傢伙安靜點,結果他們還是吵吵鬧鬧。我已經說了兩遍。我永遠會給人第二次機會。第三次可不行。你跟我走,咱們回去逮人。」
「好吧,讓我去給他們第三次機會,」我說,「我去跟他們說。」
「不,先生,我只給人兩次機會。」我只能嘆氣。跟著出發。來到鬧事的房間,斯萊奇開啟門,叫裡面的人排隊走出來。場面十分尷尬。大家都羞紅了臉。這就是典型的美國故事。每個人都理直氣壯地做他們自以為該做的事。一群男人高談闊論,喝點小酒,有什麼不對嗎?但是斯萊奇也想證明自己。還帶上我,以防遭到襲擊。這大有可能,這幾個兄弟來自亞拉巴馬州。我們一起到警察局。斯萊奇在前,我押後。
其中一人跟我說:「你跟那個招風耳的卑鄙傢伙說,放我們一馬。我們很可能會被炒魷魚,去不了沖繩。」
「我跟他說說。」
到了警察局,我跟斯萊奇說算了吧。他又漲紅臉,提高嗓門回答道:「我從不給人兩次以上的機會。」眾人都聽得見。
「搞什麼鬼,」亞拉巴馬兄弟說,「有什麼差別?我們可是會丟飯碗的。」斯萊奇不說話,填寫逮捕單。他只逮捕了其中一個;叫鎮上的巡邏車來將他帶走。其他兄弟垮著臉走開,說:「這下,老媽不知道會怎麼說。」其中一人跑回來跟我說:「你告訴那個得克薩斯州狗孃養的,如果我的兄弟明晚之前沒被放出來,我會好好修理他。」我平和地轉述,斯萊奇沒說話。那個傢伙很快就被釋放,什麼事也沒發生。這批工人出海;新的一批狂野傢伙住了進來。要不是因為雷米,這份工作,我幹不了兩小時。
許多個晚上,雷米跟我一起值勤,這樣的夜晚充滿刺激。第一趟巡邏,我們輕輕鬆鬆,雷米會試試每棟房門的鎖,希望找到沒上鎖的房間。他說:「多年來,我一直有個想法,要訓練一隻超級小偷狗,它會溜進這些傢伙的房內,掏出他們口袋裡的錢。我會訓練它只拿鈔票,其他不要拿,整日讓它嗅聞鈔票的味道。如果有符合人道的訓練方式,我還希望訓練它只偷二十元大鈔。」雷米滿腦子瘋狂念頭;連續幾星期都在大談這隻超級小偷狗。雷米只碰到一次門沒上鎖的情況。我因為不喜歡這種做法,轉身在走廊上踱步。雷米偷偷開啟門,卻與營區大工頭面對面。雷米討厭他的臉,有次問我:「你一天到晚說的那個俄國作家叫什麼來著——那個拿報紙塞鞋子,戴著垃圾堆中找來的大禮帽四處行走的作家?」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雷米誇大了我說的故事。「哦,沒錯,就是他,就是他。陀思提夫斯基。工頭那張臉啊,只有一個名字可以形容——陀思提夫斯基。」雷米闖空門只有一次,卻碰上陀思提夫斯基家的門。工頭正在睡覺,聽到門把的旋轉聲。他穿著睡衣起身,現身門口,模樣比平日更惡狠兩倍。雷米拉開門,便瞧見一張憔悴木然的臉孔,充滿恨意與憤怒。
「你幹什麼?」
「我只是試試門。我——哦——以為這是清潔工具間。我要找拖把。」
「找拖把,什麼意思?」
「哦——啊。」
我走上前說:「有人在樓上過道吐了,得拖乾淨。」
「這不是清潔工具間,這是我的房間。要是再發生這種事,我將你們兩個送去審查開除!聽明白沒有?」
「有人吐在樓上過道。」我又說了一遍。
「清潔工具間在過道那一頭。」他用手一指,看著我們去開門拿拖把。我們照辦了,傻乎乎地把拖把拎上樓。
我說:「天殺的,雷米,你老是給我們惹麻煩。你就不能消停點嗎?幹嗎一天到晚想偷東西?」
「這世界欠我的,就是這樣。別想在老手面前玩出新花樣。你再用這種語氣講話,我就要開始叫你陀思提夫斯基。」
雷米就像個小孩。在法國求學的孤獨的日子裡,他被剝奪到一無所有;他的繼父母把他打發給學校,從此不聞不問;他只能戰戰兢兢過活,從這所學校被轟到另一所學校;夜晚走在法國路上時,他會從自己貧乏的詞彙裡,編織出各種罵人的話;每樣失去的東西,他都要討回來;他的失落就像無底洞,不知伊于胡底。
我們最愛去營區餐廳。我們環顧四周,確定無人在監視,尤其是沒有特勤警察同事潛伏在旁;我蹲下身子,雷米踏在我的肩上,站起身開啟窗子——他每晚都確保餐廳窗子不會上鎖——翻窗進入餐廳後,他滾落到做麵食的桌子上。我的身手比雷米靈活,輕輕一跳,便可爬窗進入餐廳。我們先到飲料機,我兒時的夢想實現了。我揭開巧克力冰激凌筒的蓋子,整隻手伸進去,挖出一大坨冰激凌便開始舔起來。我們找出冰激凌盒,填滿冰激凌,再淋上巧克力糖漿,有時還加上草莓。然後我們巡視廚房,開啟冰箱,看看有什麼可以塞在褲袋帶回住處的。我通常是撕一大塊烤牛肉,拿紙巾包起來。「你知道杜魯門總統是怎麼說的嗎,」雷米會說,「我們得減少生活支出。」
一晚,雷米把食品塞到一個大箱子裡,我在旁等了許久。但是箱子太大,無法擠出窗子,雷米得把箱子開啟,把偷來的食物一一放回去。那晚,他下班後,我單獨巡邏,發生了怪事。當時我走在古老的峽谷小道上,希望能碰上一頭鹿。(雷米說他在這裡見過鹿,雖然已經是1947年,這裡還是一片荒涼。)暗處傳來恐怖的騷動聲,是喘粗氣的聲音。我還以為會有一頭犀牛在暗處朝我衝來,連忙抓起槍。一個高大的人影從峽谷陰影處現身,頭大如鬥。我突然發現那是雷米,肩上扛了一箱食物。箱子太重,讓他喘氣不已。他不知道怎麼弄到餐廳的鑰匙,從正門把整箱食物弄出來了。我說:「雷米,我還以為你回去了。老天爺,你這是搞什麼鬼?」
他說:「帕拉代斯,我跟你說過好幾次,杜魯門總統說要節約生活開支。」然後我聽見他繼續呼哧呼哧地沒入暗處。先前,我說過連線營區的小道是多麼崎嶇,一會兒得上坡,一會兒得下坡。雷米將那箱食物藏在高高的草叢內,回來找我:「薩爾,我一人扛不動,得分成兩個箱子,你得幫我。」
「可是我在值勤啊。」
「你不在時,我會幫你盯著。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該怎麼做就怎麼做,沒法子。」他抹抹臉說,「呼!我告訴你好多次了,薩爾,我們是哥們兒,啥事都一起,沒第二條路可走。不管是陀思提夫斯基、那些警察、李·安之類的女人,還是世間的其他惡魔,人人想榨乾我們。我們得小心,不能讓他們奸計得逞。這些人的袖子裡除了骯髒的臂膀,卑鄙花樣還多的是。記住,沒人可以在老手面前玩出新花樣。」
我終於問:「那,我們出海的事怎麼辦?」我已經在營區做了十星期的警察,每星期的薪水五十五元,平均每次寄給姑媽四十元。過去這段時間,我只在舊金山待過一晚。我的生活完全被困在棚屋裡,陷在雷米與李·安的爭吵,以及半夜巡邏營區中。
雷米沒入暗處去拿另一個箱子。我們在類似電影《佐羅的印記》裡的那條老路上辛苦攀爬。拿回來的食物在李·安的廚房的桌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她醒來,揉揉眼。
「你知道杜魯門總統說什麼嗎?」李·安樂壞了。我突然領悟,在美國,人人都是天生的小偷。連我都染上了這個毛病,甚至會去看看人家大門有沒有上鎖。其他警察開始起疑,在我們的眼睛裡瞧見罪惡;這是屢試不爽的直覺,他們總能看穿我們。多年的警察經驗讓他們熟知我與雷米這樣的角色。
白天,我跟雷米帶槍外出,到山裡打鵪鶉。雷米匍匐前進,在離咕咕叫的鵪鶉不到三英尺的時候,打響了他的點三二手槍。這一槍沒打中。響亮的笑聲迴盪在整個加州樹林和美國上空。「我們該去探訪香蕉大王了。」
那是個星期六,我們好好打扮了一番,一起去十字路口的公共汽車站。到了舊金山後,我們踱步街頭。所到之處都回蕩著雷米的洪亮笑聲。他說:「你該寫香蕉大王的故事。」接著他又以警告的口吻說:「別想糊弄高手哦,別總想著去寫些有的沒的的事情。我告訴你,香蕉大王絕對是你的菜。那不就是他?」香蕉大王就是在街角賣香蕉的老人。我煩悶欲死。但是雷米不斷戳我的肋骨,甚至抓住我的衣領拖著我走。他說:「香蕉大王的故事就是一則關於人情趣味的故事。」我說,我才懶得去理什麼香蕉大王。雷米再次強調:「如果你不能理解香蕉大王的重要性,你對這個世界的人情趣味就是一無所知。」
海灣裡有艘鏽跡斑斑的貨船,充作浮標。雷米很想划船上去一觀,因此某日下午,李·安準備了午餐,我們僱船劃去那兒。雷米帶了一些工具。李·安脫個精光在浮橋上曬日光浴,我待在船尾盯著她。雷米上船後直衝到下層老鼠橫行的鍋爐間,四處敲敲打打,希望能找到一些銅器,但是沒有。我去到一片狼藉的軍官食堂。這是一艘非常老舊的船,裝潢原本很漂亮,木頭鑲板上還有渦捲圖案,船員衣物箱是內嵌的。我坐在光線明亮的食堂遐思,這簡直是傑克·倫敦筆下的舊金山鬼魅暗影。食品儲藏室裡老鼠奔竄。許久以前,有個藍眼船長曾在這裡進食。
我到底艙去找雷米。他正在敲打每樣鬆動的東西,說:「什麼都沒有。我原以為會有一些銅器,至少有一兩件老舊的扳手什麼的。這船啊,早被一群盜匪搜刮得乾乾淨淨。」這船停在這裡很久很久了。如有銅器,也早被高手偷走,而高手也可能早就作古了。
我跟雷米說:「我真想找一晚睡在這艘船上,霧氣滲進來,船兒嘎吱作響,還能聽見海浪拍打浮標的聲音。」
雷米聞之錯愕,對我更加欽佩了。「薩爾,如果你有膽這麼幹,我給你五元。你難道不知道老船長的鬼魂可能在這艘船上作怪嗎?我不僅給你五元,還會親自划船送你,幫你準備午餐,借你蠟燭與毯子。」
「一言為定!」我說。雷米跑去告知李·安。我真想從桅杆上一躍而下,趴在她身上,不過,我得遵守對雷米的承諾,將視線從她身上挪開。
這段時間,我開始更頻繁地往舊金山跑,使盡書本上的招數泡妞。曾與某個女孩在公園長凳上聊到天明,一無所獲。這個金髮妞是明尼蘇達人。舊金山有頗多男同性戀者,好幾次我進城都得佩帶槍支,有一次在酒吧廁所碰見企圖勾搭我的男同志,我就亮槍,說:「呃?呃?你說什麼?」那人拔腿就跑。我至今都不明白為何會如此;我在全國各地都有同志朋友。可能是我在舊金山太寂寞了,也可能是因為我有槍,有槍就想亮槍。我經過珠寶店時,一股衝動湧上來,真想射破櫥窗,搶走最值錢的戒指、手鐲,拿去給李·安。然後我們去內華達雙宿雙飛。我該離開舊金山了,否則會瘋掉。
我寫長信給迪安與卡羅爾,他們現在暫居得克薩斯州海灣的老布林·李家。他們說一旦這事或那事弄妥,就來舊金山跟我會合。同時,雷米、李·安和我的關係開始崩解。雷米和李·安的爭吵伴隨9月的雨而來。他拿著我的悲慘可笑的原創電影劇本,跟李·安飛到好萊塢,沒成果。那位著名導演喝得爛醉,壓根沒理會他們;雷米與李·安在導演位於馬利布海灘的木屋附近轉悠;在眾人面前公開吵起架來;之後,他們飛回舊金山。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草是賽馬。雷米省吃儉用大約存了一百元,讓我穿他的衣裳,裝扮一新,然後手挽李·安,一起到海灣對面里士滿附近的金門大橋賽馬場。先讓各位瞧瞧雷米這個人心腸有多好,他把偷來的半數食物裝在一個巨大的牛皮紙袋裡,拿去給他認識的一個寡婦,我們跟著一起去了。這寡婦住在里士滿的貧民區,跟我們的棚屋區有點像,晾衣繩上的衣物在加州豔陽下飄動。小孩個個臉色慘淡,衣衫襤褸。這女人感謝雷米的好心,她的哥哥似乎是個海員,跟雷米僅有點頭之交。雷米以最禮貌最優雅的腔調說:「卡特太太,這真的沒什麼。這些東西多得很。」
我們前往賽馬場。雷米一注就下二十元,決心要贏大的,真是令人難以置信,賽到第七場,我們就破產了。雷米拿著僅剩的兩元吃飯錢又去押注,結果還是輸了。我們得沿路攔便車回舊金山。我又回到僕僕風塵路。某先生開著漂亮時髦的車子載了我們一程,我坐在前座。雷米瞎編了一套說辭,說他在賽馬場大看臺丟了皮夾。我說:「實情是我們賭馬輸了個精光,為了預防再度從賽馬場搭便車回家,以後我們都只通過賭注登記人下注,你說對不對,雷米?」雷米滿面通紅。那人終於鬆口說他是賽馬場的高層。他讓我們在優雅氣派的皇宮酒店下車,我們看著他消失於水晶吊燈下,志得意滿,錢包鼓鼓。
「哇!嚯!」雷米在舊金山街頭大叫,「帕拉代斯搭到的便車是賽馬場經營人,還發誓以後他都要通過賭注登記人下注。李·安!李·安!」他粗手粗腳地捶打李·安,說:「他鐵定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索薩利托一定有很多義大利人。哈哈——嚯嚯。」他抱著燈柱放聲大笑。
那晚又開始下雨,李·安惡狠狠地瞪著我們。屋裡一分錢都沒有。雨聲如鼓似的打在屋頂。雷米說:「這個雨啊,至少要下一星期。」他脫掉漂亮的西裝,換回寒酸的短褲、t恤和軍帽。哀傷的棕色大眼睛盯著地板的木條。手槍擺在桌上。雨裡,斯諾先生的豪邁笑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李·安說:「我受夠那狗孃養的。」她起身,一副要找麻煩的樣子,開始刺激雷米。雷米則忙著翻他寫滿人名的黑色小本子,多數是欠他錢的海員。名字旁是用紅筆寫的詛咒。我很擔心自己有一天也會登上這個簿子。最近我寄太多錢給姑媽,每星期只有四五元的食物支出。遵循杜魯門總統的指示,最近又加了幾元錢。雷米覺得我攤得不夠;開始把購物單掛在浴室牆上,細長的字條上寫滿各式雜貨的價格,讓我看到並且明白他的用意。李·安則深信雷米跟我揹著她藏私房錢。她威脅說要跟雷米分手。
雷米嘴角上揚。「你能去哪裡?」
「吉米。」
「吉米?賽馬場的收銀員?薩爾,你聽見沒有?李·安要去套牢那個賽馬場收銀員。記得帶掃把呀,親愛的,有了我貢獻的一百元,這星期那些馬兒鐵定嚼了不少燕麥。」
事情越發不可收拾;外面大雨如注。這房子最早的住戶是李·安,因此她勒令雷米打包滾出去。雷米開始收拾行李。我幻想自己在大雨傾盆的夜晚與這個悍婦獨處棚屋。我試圖勸和。雷米推了李·安一把。李·安衝去拿槍。雷米把槍交給我藏起來;裡面還有八發子彈。李·安開始尖叫,終於,她穿上雨衣,踏著泥濘去找警察。還有哪個警察?不就是我們那個曾在阿爾卡特拉斯監獄待過的老警衛。幸好他不在。李·安渾身溼透了回來。我躲在自己的角落,腦袋埋在兩腿間。上帝,我為何離家千萬裡?我怎麼會淪落至此?我那艘開往中國的慢船呢?
「還有,你這個猥瑣老傢伙,」李·安大叫,「今晚是我最後一次幫你煮那個噁心的豬腦炒蛋,還有噁心的羊肉咖哩,填飽你的骯髒大肚皮。你就當著我的面吃胖撐死算了。」
「沒關係,」雷米靜靜地說,「真的沒關係。當初跟你在一起,我就沒期待花前月下的浪漫事,今天這個局面我也不訝異。我盡力為你盤算——為你們兩個盤算,卻只換來失望。我對你們兩個十分、十分失望。」他繼續以嚴肅誠摯的口吻說:「我本以為在一起可以創造什麼美好且永久的東西,我真的盡力了。我飛去好萊塢,替薩爾找一份工作,給你買漂亮裙子,介紹你們認識舊金山最優秀的人。但是你們拒不接受,連我最小的心願,你們也拒絕遵從。我不求回報。現在我最後一次請你們幫忙,以後絕不再開口。星期六晚上,我的繼父要來舊金山看我。我要你們跟我一塊去,表現得就像我在信裡跟他說的一樣。換言之,李·安,你還是我的女人,薩爾,你還是我的朋友。我已經跟人家借了一百元,應付星期六所需,確保我的繼父此行愉快,走時不必為我擔心。」
我太吃驚了。雷米的繼父是個著名的醫生,在維也納、巴黎、倫敦等地行醫。我說:「你打算為你繼父花掉一百元?他的錢多得很,你這輩子都不會有那麼多錢!你會負債累累的,老兄!」
「那有什麼關係,」雷米靜靜地說,口氣裡滿含挫敗的意味,「這是我對你最後一次開口——你至少可以假裝事情圓滿,盡力給他留個好印象。我非常敬愛我的繼父。他要帶年輕的新婚妻子過來探訪。我們一定要盡地主之誼。」有時候,雷米真是全世界最有紳士風範的人。李·安也大為感動,迫不及待地要見他的繼父;如果雷米不怎麼樣,他老子可能不錯。
星期六晚上如期而來。而此時,由於逮捕的人數不足,我決心趁他們還沒開除我之前,先辭掉警察的工作,所以這將是我在此地的最後一個週末。雷米與李·安先到旅館房間見他繼父,我揣著旅行的錢,在旅館一樓的酒吧喝得有些醉意了。很晚才去旅館房間見他們。雷米的父親前來應門,他個頭高大,態度優雅,戴著夾鼻眼鏡。我一看見他就大聲說:「啊,邦克爾先生,您好嗎?我是高的(jesuishaut)!」我本意是想用法語說「我在喝酒,喝高了」(iamhigh),轉成法語,卻不成句子了。邦克爾醫生面露不解。我又幫雷米砸鍋一次。他滿面通紅地瞪著我。
我們到非常氣派的艾爾弗雷德餐館吃飯,位於北灘,五人吃飯帶飲料,可憐的雷米一共花掉五十元。接著慘劇發生。猜猜艾爾弗雷德餐廳的酒吧裡有誰?不就是我的老友梅傑嗎!他剛從丹佛來此地,在舊金山某家報紙找到工作。他也喝高了,連鬍子都沒刮。我正把高腳杯裡的酒倒進嘴裡,他衝過來猛拍我的背。之後便跌坐在邦克爾醫生的包廂旁,隔著他的湯跟我說話。雷米氣得臉蛋跟甜菜一樣紅。
他勉強擠出笑容。「薩爾,可否介紹一下你的朋友?」
「這位是舊金山《阿格斯報》的羅蘭·梅傑。」我努力擺出一臉嚴肅。李·安怒不可遏地看著我。
梅傑開始在邦克爾老先生耳旁大聲說:「你教高中法文,還喜歡嗎?」
「對不起,我沒教高中法文。」
「哦,我還以為你在高中教法文。」梅傑這是故意裝出粗魯的樣子,令我想起那天他不準眾人在丹佛開派對的事。不過,我原諒了他。
我原諒所有人,我放棄了,我爛醉如泥。對著邦克爾的年輕老婆大談花前月下的浪漫事。我灌飽老酒,每隔兩分鐘就得到男廁解放一次,要去廁所,就得從邦克爾醫生的膝頭跨過去。當晚,所有事情都砸鍋了。我在舊金山的日子也結束了。以後,雷米再也不會跟我說話。真是糟透了,因為我非常喜歡雷米,也是極少數知道他是多麼真誠又大度的人。大概得好幾年,他才能全然忘懷此事。我想起我在帕特森寫給他的信,大談我計劃走六號公路橫穿美國,相較之下,眼前的一切是多麼喪氣。我已經置身美國的邊隅——眼前無路,只能往回走。既然如此,我當場決定此行該繞一圈——先去好萊塢,回程走得克薩斯州,去瞧瞧我在海灣的那一幫朋友;其他的,去死吧。
梅傑被趕出餐館。晚餐其實也結束了,在雷米的暗示下,我跟梅傑一起滾蛋了,於是我們就繼續去喝酒。在「鐵鍋酒吧」,梅傑以超大聲音說,「薩姆,我不喜歡坐在吧檯的那個兔子爺。」
我說:「什麼,傑克?」
「薩姆,」他說,「我覺得我該起身,賞他的腦袋一拳。」
「不,傑克,」我繼續模擬海明威小說中的口吻,「繼續釘在這兒,看看會怎樣。」那夜的最後,我們在街角蹣跚搖晃。
早晨,雷米與李·安還在睡覺,我悲哀地望著一大堆髒衣服,那是我跟雷米的待做事項,到棚屋後面丟進本迪克斯洗衣機。(洗衣服是件愉快的事,那裡總有黑人太太,還有斯諾先生的瘋狂笑聲。)我決定離開,走到門廊,心裡卻有個聲音說:「不,媽的,我曾發誓要爬過這座山才離開這裡的。」峽谷有一個大斜坡,神秘地連線到太平洋。
因此我又待了一天。那是個星期日。大熱浪降臨谷地,天氣不錯,清晨三點,太陽就已經轉紅,我開始攀爬,四點抵達山頂。山坡上全是可愛的加州棉白楊與桉樹。快到山頂處就沒有樹木了,僅剩岩石與草。牛群在海岸的巖頂上吃草。再越過幾個小山丘,太平洋就在眼前,湛藍、開闊,浪頭如白色高牆從土豆地逐漸逼近,傳說那是舊金山大霧的來源處。再過一小時,滾滾白霧就會掩過金門大橋,把整個城市包裹在浪漫的白色裡。會有年輕人挽著女友,口袋裡塞著一瓶託考伊葡萄酒,緩緩爬上長長的白色人行斜坡。這就是舊金山。漂亮的女士倚在白色門邊等待男人。還有科伊特高塔、內河碼頭、市場街,以及十一座擁簇的小山丘。
我在山頭旋轉,直到暈眩,還以為我會像做夢般從山頂直墜崖底。我愛的女孩在哪裡?我沉思,向四面眺望,就像我在山底的小世界不斷探索一樣。橫在眼前的卻只有我的美國大陸,廣袤粗獷的大地上高山猛然隆起。極遠處,陰鬱瘋狂的紐約正在噴吐煙塵與棕色蒸汽。東部自有它的棕色神聖況味,加州則雪白如晾衣繩,膚淺空洞——至少,這是我那時的想法。
12
早晨,雷米與李·安還在睡覺,我悄悄收拾好行李——我來時爬窗,走時也一樣——揹著帆布包離開米爾市。我始終沒到那艘名叫「弗裡比海軍上將」的破舊鬼船過夜,雷米與我就此失去聯絡。
到了奧克蘭,我進入門口擺著一個馬車輪的酒吧,置身於一群流浪漢之間,喝了一杯啤酒,再度上路。我跨越奧克蘭,上了弗雷斯諾路。換了兩趟便車,到了南邊四百英里外的貝克斯菲爾德。第一段便車旅途真是瘋狂,車主是個魁梧的金髮小子,開的是改裝車。他一邊猛踩油門,把車速提高到每小時八十英里,超越路上所有車子,一邊對我說:「瞧見我的大腳趾沒?」他的腳趾上裹著繃帶,「我今早才切除了這根腳趾。那些渾蛋要我住院。我收拾行囊就走了。腳趾算什麼!」我心裡暗說,沒錯,腳趾算什麼,我得小心啊,緊緊抓住門把。從沒見過開車這麼瘋狂的傻瓜。一眨眼,他就到了特雷西鎮。特雷西是鐵路旁邊的一個小鎮;司閘員們在鐵軌旁服務不周到的便餐店吃飯。火車呼嘯著馳過山谷。太陽把大地染得血紅,緩慢下沉。沿途有一些名字奇妙的山谷——曼蒂卡、馬德拉等。不久,暮色降臨,葡萄色的黃昏,潑墨紫的黃昏,掩蓋了橘樹叢以及綿延無盡頭的西瓜田。夕陽是榨過汁的葡萄紫,又被潑上勃艮第紅,田野間充滿了愛與西班牙迷情的色彩。我把頭探出窗外,猛嗅著芳香的空氣。這真是最美的時刻。這位瘋狂的司機在南太平洋鐵路公司擔任司閘員,住在弗雷斯諾;父親也是司閘員。他是在奧克蘭給火車轉轍時弄傷腳趾的,我不清楚受傷詳情。他載我進入熱鬧的弗雷斯諾,在小鎮南邊讓我下車。我跑到火車站旁邊的小雜貨鋪喝可樂;一個開著平板拖車、面色憂愁的亞美尼亞青年走了進來,同時,你聽到火車怒吼,我心想沒錯,沒錯,這正是薩洛揚所住的城鎮。
我必須往南走,我再度上路。這次是個開著嶄新小貨車的人載了我一程。他來自得克薩斯州拉伯克,做露營拖車生意。他說:「你要買拖車嗎?歡迎隨時跟我聯絡。」他講了一些他在拉伯克的父親的故事。「一晚,我爸把當天的收入放在保險箱上面,全忘記了。你猜怎麼著——那晚,小偷潛進來,帶了乙炔火焰槍等作案工具。他砸了保險箱,亂翻裡面的檔案,踢翻了好幾張椅子,之後就離開了。那一千元還好好地在保險箱上頭呢!你說這事該怎麼解釋?」
他讓我在貝克斯菲爾德南邊下車,我的探險由此開始了。天氣轉寒,我拿出在奧克蘭花三元買的輕薄軍用雨衣,站在路上瑟瑟發抖。我站在一家裝飾豪華的西班牙風格的汽車旅館前,這旅館閃亮如暗夜明珠。車子從它門前急速駛過,全都開往洛杉磯方向。我拼命舉手攔車。天氣實在太冷了。我在路邊足足等了兩小時,直到半夜,嘴裡不斷咒罵。這簡直是我在艾奧瓦州斯圖爾特市的經歷的翻版。別無他法,往洛杉磯的剩餘路程,只能花兩元多搭公共汽車了。我沿著高速公路路肩走回貝克斯菲爾德,進入車站坐在長凳上。
我已經買了車票,正在等往洛杉磯的公共汽車,突然間,我的視野裡闖入一個十分俏皮嬌小的墨西哥女孩,她穿著寬鬆的長褲。剛剛才有幾輛公共汽車大聲喘氣似的靠站,讓乘客下車活動活動腿腳,她應該是從其中一輛下來的。她胸部高聳,看起來是真材實料;兩片小屁股非常可愛;一頭長髮烏黑亮澤;她的眼睛大大的,瞳孔是藍色的,眼神里有幾分羞怯。真希望我剛剛跟她同車。心口一陣痛。每次看到心愛的女孩總是在這個過分遼闊的世界裡與我擦肩而過,我就心痛。車站廣播員呼叫前往洛杉磯的乘客上車,我拿著背包起身。猜猜是誰獨自坐在車上?墨西哥女孩。我一屁股坐在她的對面,開始盤算計劃。我是如此寂寞、哀傷、疲累、哆嗦、心碎且沮喪,因此我鼓起勇氣接近一個陌生女孩,開始行動。公共汽車開出時,我在黑暗中敲著自己的大腿,足足有五分鐘。
行動啊!你必須行動,否則就死定了!大笨蛋,你開口跟她搭訕啊!你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厭倦老是一個人嗎?不知不覺中,我便已經傾身對她說:「小姐,要不要我把雨衣借你當枕頭。」她正打算坐著睡覺。
她抬頭微笑說:「不用,謝謝你。」
我靠回座位,顫抖著;點起一根菸蒂。等待她正眼看我,哀怨的眼神里略帶情意,我站起身,靠過去跟她說:「你介意我換到你身旁坐嗎?」
「隨便。」
我馬上照辦。「你往哪兒去?」
「洛杉磯。」我喜歡她說「洛杉磯」時的樣子,太平洋沿岸地區的人講起這三個字時的樣子,我都喜歡。再怎麼說,那也是他們唯一閃亮的黃金城。
我大聲說:「我也是要去洛杉磯!真高興你讓我坐在旁邊。我在路上流浪許久,寂寞極了。」坐定後,我們開始聊彼此的情況。她的情況是這樣的:已婚,有個小孩。丈夫常打她,因此她離開他。她原本住弗雷斯諾南邊的薩比納爾,現在要去洛杉磯投靠她妹妹一陣子。她把孩子留在孃家,她孃家人是採葡萄工,住園裡的棚屋。她除了胡思亂想、生悶氣,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真想馬上摟住她。我們沿路一直談話。她說很喜歡跟我說話。沒多久,就說真希望她也能去紐約。我笑著說:「或許可以!」公共汽車喘氣似的爬上格雷普韋恩山口,現在下坡,眼前是一大片燈海。我們心照不宣地握住彼此的手,也以這種無言的純潔美麗方式承諾彼此,一旦到了洛杉磯,我弄到了旅館房間,她將會在我身旁。我是如此渴望她,心都痛了;我將頭靠在她美麗的頭髮上。她的瘦削肩頭令我抓狂,忍不住摟了又摟。她很喜歡我這樣。
她說:「我喜歡愛情。」然後她閉上雙眼。我承諾給她美好的愛情。我貪婪地注視著她。我們知道了彼此的故事;然後陷入沉默與甜蜜的期待。就是如此簡單。你們可以擁有全世界的皮奇、貝蒂、瑪麗露、麗塔、卡米爾、伊茲內們;這是我的女孩,我的靈魂伴侶。我跟她如是告白。她坦承在車站時就瞄見我在偷看她:「我猜想你是個乖乖的大學生。」
「哈哈,沒錯,我是個大學生!」我肯定了她的猜測。公共汽車駛進好萊塢。清晨的天空灰濛濛、髒兮兮的,很像電影《蘇利文的旅行》裡,喬爾·麥克雷在小餐館初識韋羅妮卡·萊克的早晨,她趴在我的大腿上睡。我貪婪地觀看著窗外景色:灰泥粉刷的房子、棕櫚樹、免下車快餐店、瘋狂的世界、破敗的應許之地、美洲的神奇盡頭。我們在緬因街下車,眼前景象跟在堪薩斯城、芝加哥、波士頓下車沒兩樣——紅磚屋、垃圾、街頭遊蕩者、在陰沉的清晨嘎嘎而過的無軌電車,以及大都市都有的淫蕩氣息。
不知為何,我開始胡思亂想了。不斷愚蠢偏執地狂想著特蕾莎(這是她的名字,或者直接叫特麗)就是個普通的小騙子,專門在公共汽車站釣乘客,像和我一樣,先約好在洛杉磯見面,然後她把冤大頭帶去吃早餐,她的皮條客就在那裡等,飯後,她會帶我去特定的旅館,她的皮條客會在那裡事先藏好槍或者做好其他埋伏。我從未跟她坦承過自己的此番狂想。吃早飯時,的確有個皮條客不斷瞧我們;我則幻想特麗向他偷偷使眼色。我實在很疲倦,感到陌生,彷彿迷失在這個遙遠又噁心的地方。一陣愚蠢的恐怖感控制了我的思想,讓我舉止猥瑣小氣。我問:「你認識那傢伙嗎?」
「親愛的,你指哪個傢伙啊?」我放棄這個話題。她吃飯速度十分慢,做什麼事都慢吞吞的;眼睛空茫茫望著前方,吃了許久才完事;點起一根菸,繼續說話。我則像個枯槁的鬼魂,對她的一舉一動都起疑,認定她是在拖延時間。這一切就像在發病。當我們手牽著手走上街頭,我渾身是汗。我們碰上的第一家旅館就有空房,我迫不及待地把門緊緊鎖上,她坐在床邊脫鞋。我溫柔地親吻她。她最好永遠不知道我剛剛的胡思亂想。為了鬆弛神經,我們知道我們需要威士忌,特別是我。我連忙出去,沿路急奔,至少找了十二個街區,才在報攤上買到一品脫的威士忌。我渾身是勁,跑回旅館。特麗正在浴室補妝,我用玻璃杯倒了一大杯威士忌,兩人都喝了一大口。哦,這酒是多麼甜蜜可口,不枉我一路辛苦。我站在她背後,瞧著鏡子,兩人就在浴室翩翩起舞。我開始聊起東部的朋友。
我說:「我認識一個名叫多里克的好女孩,你真該認識她。她一頭紅髮,足足六英尺高。如果你到了紐約,她會告訴你哪兒能找到工作。」
「這個六英尺紅髮女孩是誰?」她質疑道,「你為何跟我提到她?」她思想簡單,無法理解我的狂喜的胡言亂語。我住口不言。她開始在浴室喝得大醉。
我不斷說:「上床來吧。」
「六英尺高的紅髮女孩,嘿?我以為你是個正派的大學生,我瞧見你那件可愛的毛衣,就跟自己說,嗯,你瞧瞧,這小夥子不賴,是吧?不!不!不!你不是。你跟其他男人沒什麼兩樣,都是可惡的皮條客。」
「老天爺,你在胡說什麼啊?」
「少跟我裝無辜了,別和我說那個六英尺高的紅髮女孩不是老鴇,我一聽就知道誰是老鴇,而你,你就跟我認識的其他皮條客沒兩樣,你們都是皮條客!」
「特麗,你聽我說,我不是皮條客。我對著《聖經》跟你起誓,我不是。我幹嗎拉皮條?我只對你有興趣。」
「這一路上,我一直以為我碰上了個不錯的小夥子。我高興得不得了,簡直要抱住自己說,終於,這次碰到的是不錯的小夥子,不是拉皮條的。」
「特麗,」我誠摯地懇求道,「拜託,請聽我說,請你理解,我不是拉皮條的。」想想看,僅僅一小時前,我還胡思亂想她是個騙子。人心啊,真是悲哀。我們都失去了理智,對彼此不信任。噢,痛苦的人生啊,我苦苦哀求,之後,我生氣了,領悟到她不過是個愚蠢的墨西哥少婦,我竟對她百般苦求,我氣得把這想法都告訴了她;不知怎的,我就拿起她的紅鞋子,扔向浴室門,叫她滾蛋。「你走啊,滾蛋!」反正我就是睡一覺,起來就會忘了此事;畢竟我有自己的人生,儘管它恆常衰敗與哀傷。特麗在浴室裡一陣靜默,我脫了衣裳,自顧自上床了。
特麗走出浴室,眼裡含著抱歉的淚水。不知怎的,她那個簡單可笑的小腦袋瓜認定,如果我真是皮條客,絕對不會把鞋丟向浴室叫她滾蛋。她恭敬溫柔地默默脫掉衣裳,嬌小的身體滑進被單與我並排躺著。她的膚色是如葡萄那樣的棕色,可憐的肚皮上有剖腹產手術留下的刀疤;骨盆太小,不開刀,生不下來。她才四英尺十英寸高,兩腿細瘦如小棍子。在這個淒涼的早晨,我跟她溫柔地做愛。我們就像兩個疲累至極的天使,絕望地擱淺於洛杉磯的礁岩上,突然間,一起找到了生命中最親密最甜美的東西,而後我們沉沉睡去,直至黃昏。
13
不管怎樣,接下來的十五天,我與特麗都待在一起。睡醒後,我們決定沿途搭便車到紐約,她將成為我的紐約女友。我能想象,與迪安、瑪麗露,以及大家共處,生活將會變得格外錯綜複雜——這將是嶄新的生活。但是我們得先打工存夠旅費。我身上還有二十元,特麗主張拿著這筆錢立即上路。我不喜歡這個主意。然後,我像個大笨蛋,在這個問題上思索了兩天,我們在小餐館、酒吧翻閱洛杉磯報紙(此地報紙的瘋狂真是我生平所僅見)上的招聘廣告,直到我的錢包縮水,僅剩十元多一點。我們待在小旅館房間,日子稱得上快活,半夜睡不著,我會起床,為心愛的寶貝拉上被單蓋住她赤裸的棕色肩膀,然後細細體會洛杉磯的夜晚。真是殘暴、悶熱、警車狂鳴的殘酷夜晚!街對面出事了。慘劇現場是棟搖搖欲墜的破舊出租屋。巡邏車停在樓下,警察正在詢問一個白髮老翁。屋內傳出哭泣聲。這一切連同我旅館霓虹燈的嗡嗡聲,我都聽得一清二楚。我這輩子從未感到如此悲哀。洛杉磯是全美國最寂寞、最殘暴的城市。紐約的冬日固然酷寒,但街頭還是浮蕩著一股奇怪的同志情誼。洛杉磯根本就是個野蠻叢林。
我跟特麗吃著熱狗卷逛南大街,這裡就像燈海與野性交織而成的嘉年華。幾乎每一個角落都可看到穿著靴子的警察在搜身。全美最頹廢的人物都成群結隊地出現在此地的人行道上——籠罩在南加州柔和星辰中的這一切都迷失在了洛杉磯這片巨大沙漠營地的棕色光環之中。你能聞到空氣裡飄浮著「茶」與「草」的味道(我是說大麻),混合了墨西哥辣味豆與啤酒味。啤酒屋裡傳出宏大豪放的博普爵士樂聲,與各式牛仔音樂、布吉伍吉樂交織成美國的夜之組曲。每個人看起來都像埃爾默·哈斯爾。頂著蘋果酒帽、留著山羊鬍的狂放黑人歡笑著走過;接著是來自紐約、剛下了六十六號公路、囊空如洗的長髮嬉皮士;其後是上了年紀的沙漠居民拿著背包到廣場尋找可棲身的躺椅;還有捲起袖管的衛斯理宗牧師,偶爾還可瞧見趿著涼鞋、滿面鬍鬚的「自然之子」的追隨者。我想認識他們,跟他們每一個人說話,但是特麗與我忙著賺錢,沒有空餘時間。
我們前往好萊塢,到日落大道與瓦因街口的藥店找工作。還真是個熱鬧的街角!來自內陸的一家人開著一輛破舊的車子到此處,站在人行道上,張大著嘴,希望能瞧見一些根本不會出現的電影明星。一輛豪華汽車經過,他們蜂擁至路邊,探頭探腦,車裡有個戴墨鏡的男子,身旁是穿金戴玉的金髮女郎。有人高喊:「唐·阿米奇!唐·阿米奇!」有人說:「不對,是喬治·墨菲,喬治·墨菲!」他們互相推擠,四處張望。漂亮的同性戀男孩跑來好萊塢當男妓,四處招搖,不時裝腔作勢,以濡溼的指尖抹抹眉毛。全世界最漂亮、最帶勁的女孩穿著寬鬆長褲打你身邊走過,看也不看你一眼;她們來此想當巨星,卻淪落到在汽車快餐店打工。特麗跟我也想到這樣的地方打工,卻到處碰壁。好萊塢大道上擠滿瘋狂按喇叭的車子;每分鐘都會發生一起小車禍;人人都朝最遠的那棵棕櫚樹奔去——過了這棵棕櫚樹後,就是沙漠與荒蕪。好萊塢的某人站在豪華餐館前與人爭執,跟紐約百老匯的某人站在雅各布里斯海灘與人吵架的神情,並無二致,只是此地人穿衣比較輕薄,講話比較無趣。高瘦枯槁的傳教士顫顫巍巍地走過。身材壯碩的女人尖叫著奔過馬路,就為了排上問答節目的隊。我瞧見傑裡·科隆納在別克汽車展售店買車,站在巨大的厚玻璃窗後面,捻著八字鬍。特麗跟我跑到市中心一家便餐店吃飯,那家店的佈置完全仿巖洞風格,牆上有朝四處噴奶的金屬乳頭,還有諸神與海神滑溜巨大的石屁股,毫無人氣。客人在瀑布周圍悶悶不樂地進食,臉色被水光襯得哀愁發綠。洛杉磯的警察看起來都像帥氣的男陪侍,顯然他們當初到此也是想一圓明星夢。來洛杉磯的人,個個想在電影圈插上一腳,我又何嘗不是?但特麗跟我最後淪落到在南大街討生活,混跡於那些失意的櫃檯服務員和洗碗小妹之中,他們的落魄寫在臉上,毫不遮掩。即使如此,我們還是碰壁。我只剩十元。
「哎,我得去我妹妹那兒拿衣服,然後我們就搭便車去紐約。」特麗說,「走吧,老兄,就這麼幹!‘如果你不會布吉,我會,我教你。’」這是她常唱的歌詞。我們急忙趕去她妹妹家,位於阿拉梅達大道後面的墨西哥裔銀色棚屋區。我躲在墨西哥人家廚房後面的暗巷,因為不能讓她妹妹瞧見我。狗兒奔過。微明的燈火照亮老鼠橫行的小巷。溫暖柔和的夜晚,我能聽見特麗跟她妹妹的細聲爭執。我有心理準備要面對各種場面。
特麗回來了,拉著我的手到中央大道,這是洛杉磯的有色人種聚居的商業大街。真是一個狂野的地方,有些人稱「雞棚」的餐館,小得連點唱機都放不下,而唱機只播放藍調、博普爵士樂,以及跳躍爵士樂。我們爬上骯髒的公寓樓梯,來到特麗的朋友馬加里納的住處,索要她被借走的一條裙子跟一雙鞋。馬加里納是個可愛的黑白混血兒;丈夫則黑得像撲克牌裡的黑桃,十分友善。他馬上奔出去買了一品脫的威士忌,以盡地主之誼。我想分擔酒錢,他堅決不同意。他們有兩個孩子,孩子在床上跳來跳去,那就是他們的遊戲區。他們摟著我,以驚奇的眼神看著我。這真是中央大道的狂野熱鬧之夜——是漢普在《中央大道上的崩潰》唱到的那種夜晚——街道上有人吼叫、喧嚷。走廊上有人唱歌,窗戶裡也傳出歌聲。真是絕了,還是小心為上。特麗拿了衣裳,道了再見,我們跑到一家雞棚餐館,用點唱機播放音樂。幾個黑人跑來在我耳邊兜售大麻。一元。我說好,拿來吧。藥頭跑進來,揮手叫我跟他到地下室的廁所會合,到了那裡,我呆呆地站著,那人說:「老兄,撿起來,撿起來。」
我說:「撿什麼?」
他已經拿了我的錢,卻不敢指地板。其實也稱不上地板,只是什麼都沒鋪的地面。上面躺著一小坨類似糞便的棕色東西。這人未免謹慎得可笑。「我得小心為上,這星期並不太平。」我撿起那坨東西,是棕色紙卷的煙,我回去找特麗,準備在旅館房間好好過過癮。結果,什麼感覺也沒有。不過是布林·達勒姆牌的菸草罷了。我花錢可得謹慎些了。
特麗與我得拿準一個主意,不能再反覆不定。我們要用剩下的錢,沿路搭便車到紐約。那晚她從妹妹那裡拿了五元,我們現在大約有十三元。到了中午旅館要加收一天費用前,我們收拾好行李,搭上一輛往加州阿卡迪亞的紅色車子,那裡,白雪覆蓋的山下面就是聖阿尼塔賽馬場。已經入夜了。人們指點我們往內陸的方向開。我與特麗手牽手走了好幾英里,離開人口密集區。那天是星期六。我們站在公路旁的燈柱下,豎起大拇指,做出攔車的手勢,突然好幾輛滿載著年輕人、綵帶飄飄的車子呼嘯而過。他們齊聲大喊:「耶!耶!我們贏了!我們贏了!」他們對著我們狂吼,看到一對男女在路邊攔車,樂不可支。約莫十幾輛這種車子從我們面前駛過,車上全是年輕的面孔,傳出的都是所謂的「低沉年輕的聲音」。我痛恨他們每一個人。就仗著他們是中學小混混,父母有幾個臭錢,星期天下午都會吃吃烤牛肉,他們就有權對著搭便車的人吆五喝六嗎?他們以為自己是誰?憑什麼嘲笑一個落魄的女孩和一個渴望愛情的男人?我們又沒礙著別人。
總之,我們沒能幸運地攔到車,只好步行回到鎮上,更慘的是,我們想喝一杯咖啡,走進唯一一家還開著的店,就是高中生流連的冷飲店,那些年輕孩子都聚在那裡,也還記得我們倆。這時他們才看清特麗是墨西哥人,是個在外混的野妞;她的男友看起來比她還落魄。
特麗昂著頭,小巧的鼻子朝著天,轉身就走。我們沿著高速公路旁的水溝摸黑前進。我提著背包,在這冰冷的夜裡,我們的呼吸凝結成霧氣。我決定跟她再次躲開這個世界一晚,管他呢,天大的事明天再說。我們走進汽車旅館,花了四元租了一個舒服的小套房——淋浴裝置、毛巾、牆上收音機,一應俱全。我們緊緊相擁,嚴肅地談話,聊了許久,洗了澡。然後亮著燈,繼續聊,甚至熄燈後,還在聊。我們之間的感情通過了驗證,我讓她相信了,她也接受了,黑暗中,我們達成了協議,氣喘吁吁,快樂得像兩隻小羔羊。
次日上午,我們大膽地展開新計劃。我們要搭公共汽車去貝克斯菲爾德,找份採摘葡萄的工作。賺幾個星期的錢,再像樣地搭公共汽車前往紐約。那是個美妙的下午,我與特麗搭公共汽車去貝克斯菲爾德;我們往座椅一靠,輕鬆地聊天,田野從眼前掠過,心頭無憂無慮。傍晚時抵達貝克斯菲爾德。根據計劃,我們先進城找當地的所有水果批發商。特麗說我們可以住在葡萄園的帳篷裡。可以住帳篷,趁著涼爽的加州清晨採葡萄,這個畫面非常合我心意。但是我們怎麼都找不到工作,大家給了我們無數建議,仍然找不到,真是讓人困惑。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吃了一頓中國菜,補充了點體力,再度出擊。穿過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鐵道,進入墨西哥小鎮。特麗跟教友聊天,詢問何處有工作。天色已晚,小小的墨西哥小鎮的街燈火輝煌。我們看到電影院的透光看板、水果攤、投幣遊樂廳和雜貨店。路旁還停滿數百輛搖搖欲墜的卡車和濺滿泥點的破舊汽車。所有墨西哥的葡萄工家庭都在街頭閒逛,大口吃著爆米花。特麗逢人就聊上幾句。我開始覺得沮喪。此刻,我需要喝上一杯,特麗也是。我們花三毛五分買了一夸脫的加州葡萄酒,跑到鐵道調車場喝。我們找到一個地方,以前曾有遊民把板條箱搬去那裡,圍火而坐。我們就坐在那裡喝酒。左邊是貨運列車,紅色的車廂在月光下顯得悲慼而髒汙;正前方是貝克斯菲爾德機場專有的燈柱;右邊則是鋁板屋頂的巨大倉庫。這是個美好、溫暖的夜,應該開懷暢飲;這是個月光皎潔的夜,適合抱著心愛的女孩,吐露衷腸,飄飄然上天堂。我們正是如此。特麗喝起酒來像個小傻瓜,跟我一口接一口,不久,就喝得比我還快,我們喋喋不休地聊至子夜。我們一會兒也沒從那些板條箱上挪開過。偶爾會有一兩個流浪漢或者帶著小孩的墨西哥母親經過,有時巡邏車來了,停在一旁車上的警察會下來方便一下。多數時候只有我們兩人,兩個靈魂纏綿再纏綿,直至難捨難分。子夜到了,我們起身,跌跌撞撞走向高速公路。
特麗有了新點子。搭便車到薩比納爾,那是她的家鄉,我們可以借住她兄弟的車庫。我怎樣都好。到了路邊,我讓特麗坐在我的背包上,看起來像個絕望的女人,果然沒多久就有一輛卡車停下來,我們興高采烈地奔上車。司機是個好人;卡車有些老舊,爬坡時不斷喘氣。在破曉前,我們抵達薩比納爾。特麗睡覺的時候,我喝光了剩下的酒,此刻,醉意正酣。我們爬出卡車,在這個加州小鎮鋪滿落葉的靜謐廣場上漫步——這裡是南太平洋鐵路線上的一個小站。我們先去找她哥哥的好友,打探她哥哥的下落。但沒人在家。天色亮起來的時候,我躺在廣場的草坪上,不斷地說:「你不會說他在威德干什麼,是吧?他在威德干了什麼?你不會說的,是吧?他在威德干什麼?」這是電影《人鼠之間》裡伯吉斯·梅雷迪思對農場領班說的話。特麗咯咯笑了起來。對她而言,我做什麼都對。我可以一直躺在草坪上,嘴裡胡說八道,直到太太們走出教堂,她也不在乎。最後,我們認為有她哥哥在,一切都會搞定,就先去鐵道旁的舊旅館開房間,舒服地躺在床上。
陽光燦爛的早晨,特麗早早起床去找她老哥。我一直睡到中午;
在裡面扮演喬治,說過這句話。
朝窗外一看,赫然看見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貨車駛過,平板拖車上擠了數百個遊民,一個個興高采烈,他們拿背包當枕頭,專注地閱讀報上的滑稽漫畫,有人在吃沿路採來的上好加州葡萄。我大叫:「媽的!我的天!這就是應許之地啊!」他們全來自舊金山;一星期後,又會同樣興高采烈地回去。
特麗帶著她哥哥、哥哥的朋友,還有她的兒子一起回來。她哥哥嗜酒如命,狂野性感,是個不錯的傢伙。他的夥伴也是個墨西哥人,大塊頭,肌肉鬆垮,講起英文一點口音都沒有,但聒噪得很,過於想取悅別人。我看得出來他很中意特麗。特麗的兒子約翰尼才七歲,黑眼睛,個性可愛。就這樣,又是瘋狂的一天。
特麗的哥哥叫裡基,有一輛1938年的雪佛蘭。我們全擠進去,駛往不知名之處。我問道:「我們這是去哪裡?」特麗哥哥的老友——大家管他叫蓬佐——負責回答。他渾身發臭,沒多久,我就發現原因——他的營生是賣糞肥給農夫。他有一輛卡車。裡基嘛,口袋裡總共有三四元,是個隨遇而安的逍遙人物。他總是說:「老兄,沒錯,就是這樣——久是這樣,久是這樣!」他把那輛老破車飆到時速七十,去了弗雷斯諾的馬德拉找幾個農夫商量肥料的事。
裡基有一瓶酒。他說:「今天喝酒,明天干活。久是這樣,老兄——來一口!」特麗跟孩子坐在後面;我轉過頭,瞧見她一臉返鄉的幸福光芒。加州10月美麗的綠色田野從眼前飛速掠過。這會兒,我膽氣重生,勁頭十足,打算再度出發。
「老兄,我們究竟要去哪裡?」
「我得去找一個農夫,他那裡有些糞肥。明天我們開卡車去他那裡運走,到時,我們就會掙得錢包鼓鼓囊囊的。你別煩惱。」
蓬佐說:「有錢大家一起賺。」就我所見,確實如此——我所到之處,無論做什麼生意,都是見者有份。我們駛過亂七八糟的弗雷斯諾街道,往山谷走,去找鄉間小徑上的農家。蓬佐下車,跟幾個年邁的墨西哥農夫講話,大家似乎很困惑;當然,什麼結果也沒有。
裡基大聲說:「現在我們最需要灌一杯!」我們一群人到十字路口的酒館。美國人常在星期天下午到十字路口的酒館喝酒;一家大小一起光臨,一邊喝酒,一邊天南地北地聊,天下太平無事。夜幕降臨,孩子開始哭鬧,父母則已爛醉。搖搖晃晃地,全家打道回府。在美國,我去過的每一處,只要到十字路口酒館喝酒,就會看到這種全家出席的場面。小孩吃爆米花與薯片,在後面玩耍。我們也這麼幹。裡基、蓬佐、特麗跟我喝著酒,在音樂聲中大聲說話;小約翰尼則跟其他孩子在點唱機那兒胡鬧。太陽變得血紅。又是一事無成。不過,有什麼好成就的呢?裡基說:「馬捏拉,馬捏拉,老兄,明天再幹,再來一杯啤酒,老兄,來吧,來吧。」
我們跌跌撞撞出了酒館,上了車子,迅速開往高速公路旁的酒吧。蓬佐個頭高大,嗓門也一樣大,喜愛熱鬧喧囂,他認識聖華金山谷的每一個人。從高速公路酒吧出來,我跟他單獨開車去找一個農夫;卻開到馬德拉的墨西哥區,希望幫他跟裡基搭上幾個妞。紫色夕陽緩緩沉下葡萄園,我呆坐在車裡,看著蓬佐跟某個墨西哥老傢伙站在廚房門口討價還價,他想買老傢伙後園種的西瓜。我們買了西瓜;當場吃了起來,西瓜皮就丟在老傢伙家旁邊的泥地上。天色漸暗,漂亮小妞不斷走過街頭。我說:「我們究竟在什麼鬼地方啊?」
大個子蓬佐說:「老兄,別擔心。明天我們就會賺到一堆錢;今晚就別發愁。」我們回去接特麗、她哥哥和孩子,從燈光明亮的高速公路駛回弗雷斯諾。我們都餓扁了。越過弗雷斯諾的鐵軌,進入雜亂的墨西哥人聚居區的街道。奇怪的中國人探出視窗,注視著星期日夜晚的街道;一群墨西哥妞穿著寬鬆長褲,大搖大擺地走過;點唱機大聲播放曼波音樂;街道燈光閃爍如萬聖節般。我們進入一家墨西哥餐館,點了墨西哥捲餅,以及玉米粉烙餅裹花豆泥,美味極了。我拿出最後一張嶄新的五元鈔票。這五元錢本來是準備用到新澤西海岸的,現在用來付我與特麗的賬。還剩四元,我與特麗彼此互望。
「寶貝,今晚我們該睡在哪裡?」
「我不知道。」
裡基已經醉了;只會滿嘴「久是這樣,老兄——久是這樣,老兄」,語氣溫柔疲憊。今天真是夠受的。我們不知何去何從,也不知道上帝對我們有什麼打算。可憐的小約翰尼在我的臂膀裡睡著了。我們開車回薩比納爾,半路急停在九十九號公路旁的酒館。裡基要喝最後一杯啤酒。酒館的後面有拖車、帳篷,還有幾間類似汽車旅館的破舊房間。我詢問了價格,兩元,我問特麗怎樣,她說好,現在有孩子跟在身邊,得讓他睡得舒服點。我們在酒吧喝了幾杯,幾個面容嚴肅的流動農業工人跟著牛仔樂隊歌聲歪歪扭扭地跳舞,特麗、我跟約翰尼到旅館房間打算睡覺。蓬佐卻一直賴在旁邊,他沒地方睡。裡基則睡在他老爸在葡萄園的棚屋裡。
我問蓬佐:「你住在哪裡?」
「沒地方住,老兄。我本來該待在大玫麗那裡,可是她昨晚把我轟出來了。今晚,我得回去睡在卡車裡。」
吉他的錚錚聲傳來,我和特麗一起看星星,接吻。她說:「馬捏拉,明天一切會順利。你說對吧,薩爾——甜心,對不?」
「當然,寶貝,馬捏拉。」馬捏拉復馬捏拉。接下來的一星期,我每日聽到的都是「馬捏拉」,一個可能象徵天堂的美好詞語。
小約翰尼在床上亂跳,之後和衣而眠。從他鞋子裡抖落出不少沙子,那是馬德拉的沙子。特麗跟我半夜醒來,得把床單上的沙子掃下來。清晨,我起床洗漱,到外面轉了轉。此地離薩比納爾約莫五英里,四周全是棉花地與葡萄園。我問出租帳篷的胖女人是否還有空帳篷。還有最便宜的那種,一天一元。我掏出一元,三人搬進帳篷住。帳篷裡有床、爐子,柱子上掛著一面破鏡子。好極了。我得彎著身子才能進出帳篷,裡面住著我的寶貝與她的寶貝兒子。我們等裡基與蓬佐開卡車來,結果他們載來一堆啤酒,我們在帳篷裡喝得爛醉。
「糞肥的事,怎麼辦?」
「今天太晚了。老兄,明天,明天就會有一大筆進賬。今天,先好好喝幾杯啤酒。你說如何,啤酒?」喝酒,我還需要人家激勵嗎?裡基大聲喊:「久是這樣——久是這樣。」我開始明白,用卡車運糞肥賺大錢這回事可能永遠不會實現了。卡車就停在帳篷外,聞起來有蓬佐的味道。
那晚,氣息甜蜜,我與特麗在沾了露水的帳篷裡睡覺。我正打算入眠,她說:「你要現在跟我做愛嗎?」
我說:「約翰尼怎麼辦?」
「他不在乎的。他睡熟了。」約翰尼並未睡著,但也不吭聲。
蓬佐與裡基第二天開著糞肥卡車來,先是去找威士忌;然後在我們帳篷裡狂飲一番。那晚,蓬佐說外面太冷了,在帳篷裡打了一夜地鋪,用充滿牛屎味的油布當被子蓋。特麗討厭蓬佐;她說,蓬佐老是跟在她哥哥屁股後面,目的是想接近她。
再這樣下去,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特麗與我只會餓死,因此第二天清晨,我到鄉間打聽採棉花的工作。大家都告訴我從帳篷區越過高速公路,那邊一個農家在僱人。我去了,那農夫正和老婆在廚房。他走到屋外,聽我的說法,提醒我說,每採一百磅棉花,他只付三元錢。我想象自己一天至少可以採個三百磅,馬上答應了。他到穀倉拿出幾個大帆布背袋,告訴我,採收清晨就開始。我滿心喜悅地趕回去找特麗。途中正好碰到一輛運葡萄的卡車行經路障,好幾串葡萄從車上掉到熱燙的柏油路面。我撿起它們帶回去。特麗高興極了,說:「約翰尼跟我會去幫你。」
「啐!」我說,「才不用呢!」
「好吧,好吧,採棉花非常辛苦。我去教你怎麼採。」
我們吃了葡萄,傍晚,裡基拿了一條麵包、一磅漢堡包現身,我們吃了一頓野餐。我們隔壁有個較大的帳篷,住了一家子流動棉花采收工。祖父成日坐在椅子上,他太老了,不能工作。兒子、女兒、孫兒們每天一大早便魚貫走出帳篷,前往我那個農夫僱主的棉花地工作。第二天一早,我跟他們一起出發。他們說晨間露水會讓棉花比較重,上午採比下午採賺得多。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從太陽一露面就工作到太陽下山。這家人的祖父是在30年代的天災時從內布拉斯加州遷來的,全家擠在一輛破車上,就是那個蒙大拿牛仔說的那場沙塵暴。從那時起,他們就定居加州。他們熱愛工作。十年裡,老爺爺的兒子為他添了四個孫兒孫女,有的已經可以採棉花了。他們的情況好了許多,此前也在西蒙·勒格里式的種植園經歷過飽受虐待的貧窮處境,到現在可以像這樣住在比較好的帳篷裡微笑著受人尊敬。他們為那座帳篷感到非常自豪。
「後來你們回過內布拉斯加嗎?」
「啐,有啥好回去的?我們現在的目標是買一輛拖車房屋。」
我們彎腰開始採棉花。那景象美極了。棉花地過去就是帳篷營地區,帳篷區過去是大片棕色棉花地,一直綿延到遠處山腳下棕色乾涸的溪床,往上瞧,清晨藍色的天空下綿延山脈的頂端覆蓋著皚皚白雪。這份工作比在南大街洗碗好多了。但是我絲毫不懂採棉花。花太多時間把棉絮從裂開的圓莢里弄出來;別人呢,輕輕一拔就成了。更慘的是,我的指尖開始流血;我需要弄雙手套,或者多一點經驗。田裡還有一對黑人老夫婦也在幹活,南北戰爭前,他們的祖輩以無比的耐心在亞拉巴馬州工作,今日他們也以同等的堅忍在棉田採收。他們沿著一排排棉花植株向前移動,彎著腰,面容慘淡,但他們的袋子漸漸鼓了起來。我的背開始痛了。但是跪下來隱身於大地裡,感覺非常好。當我想休息時就可以休息,將棕色溼潤的土地當作枕頭,還有鳥兒在一旁伴唱。我想我找到了我這輩子最想幹的工作了。特麗與約翰尼頂著正午火熱太陽,揮手跑過田野來幫我的忙。天哪,連小約翰尼摘棉花都比我快,特麗更是我的兩倍。他們很快就超到我前面去了,留下乾淨的棉花讓我收進袋子——特麗是熟練女工的量,大大的一堆,小約翰尼是小朋友的一小堆。我將棉花裝入背袋,內心沮喪。我算什麼父親,自己這身臭皮囊都養不活,遑論養他們。他們整個下午都陪著我採棉花。夕陽轉紅,我們蹣跚回程。走到田尾,我卸下布袋稱重;五十磅,我得到一點五元的酬勞。我跟某個流動工借了一輛腳踏車,沿著九十九號公路騎到十字路口的雜貨鋪,買了義大利熟面、肉丸、麵包、黃油、咖啡,還有蛋糕,裝在袋裡掛在腳踏車手把上騎回去。往洛杉磯方向的車流從我身邊疾駛而過,而去舊金山的車流則在我屁股後面攆我。我一再咒罵。抬頭看著黑暗的天空,祈禱上帝讓我的生活好過點,給我一個機會為我心愛的兩個小東西盡點力。當然,老天高高在上,懶得理我,我早該知道。是特麗讓我靈魂回竅的;她用帳篷裡的爐子熱食物,那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美味的一頓飯之一。我又餓又累,像採了一輩子棉花的老黑人般幽幽地嘆氣,斜躺在床上抽菸。清涼的夜裡,遠處狗兒在吠。蓬佐與裡基已經不再夜訪。我很滿意現狀。特麗待在我身旁,約翰尼坐在我胸膛上,母子倆拿我的筆記本畫動物。外面的平原暗黑可怖,我們的帳篷燈火明亮。路邊酒館傳來錚錚的牛仔音樂,一股哀愁傳遍整個田野。我不在乎,我親吻我的寶貝,熄掉燈火。
第二天清晨,篷頂被積攢了一夜的露水沉沉地壓著。我拿著毛巾、牙刷到旅館的公共盥洗室梳洗,然後回到帳篷,穿上褲子。昨日因跪在地上幹活,褲子已經被磨破,但特麗又給補綴好了。我戴上那頂給約翰尼當玩具的破舊草帽,背上帆布棉花袋,朝高速公路對面走去。
每天,我大約都掙一點五元。只夠買那些掛在腳踏車手把上的食物。日子就這樣過去。我忘記了東部,忘記了迪安、卡羅爾,還有天殺的公路流浪。約翰尼經常跟我玩耍;他喜歡我將他拋得高高的,然後摔回床上。特麗則坐在一旁補衣服。我是個不折不扣屬於大地的人,就如我在帕特森所夢想的一樣。有人說特麗的丈夫已經回到薩比納爾,要來找我算賬;我這廂已經準備好了。一天晚上,流動工人在酒館裡發酒瘋,把某人綁在樹上,拿棍子揍得他遍體鱗傷。當時我在睡覺,此事只是耳聞。從那時起,我帳篷裡就擺了一根大棍子,以防那些流動工人以為我們墨西哥人要去他們的拖車營地鬧事。他們當然拿我當墨西哥人;從某個角度來說,我也的確是了。
時值10月,夜裡逐漸變寒。那些流動工人有燒柴的火爐,打算在這裡過冬。我們什麼都沒有,而且又到了繳帳篷租金的時候了。我和特麗做出了痛苦的決定,得離開這兒。我說:「你回孃家去吧,老天,帶著約翰尼這樣的小孩,你不能一直輾轉住帳篷;小傢伙會凍壞的。」可能因為這話聽起來像是我在批評她做母親不稱職,特麗哭了;我其實並無此意。某個灰暗的下午,蓬佐開著卡車來看我們,我們決定一起到她孃家看看狀況。但是我不能露面,只能躲在葡萄園裡。我們朝薩比納爾前進;半路上,車子拋錨了,同時下起了瓢潑大雨。我們坐在舊車裡咒罵。蓬佐下車,在雨中辛苦修理。說到底他是個老好人。我們說好要再狂飲一次。到了薩比納爾的墨西哥區,便進了一家破酒吧,痛飲了一小時。我在棉花地的活結束了。感覺昔日的生活在呼喚我回頭。我給美國那一頭的姑媽寄了張一毛錢的明信片,請她再給我寄五十元來。
我們開車到特麗家。木屋坐落於葡萄園中間的老路上。我們抵達時已經天黑。他們讓我在還差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下車,然後直驅特麗家門口。燈光從門口流瀉出來;特麗的另外六個兄弟正在彈吉他、唱歌。老頭在喝酒。我聽到歌聲之外還有叫嚷、吵架聲。他們罵她賤女人,撇下沒出息的丈夫,還把兒子丟給孃家,自己跑到洛杉磯去。老頭子大叫大罵。但是語氣哀傷、膚色棕黑的胖媽媽獲勝,在全世界這些幹農活的人中,總是媽媽佔上風,就這樣,特麗獲准回孃家住了。她的兄弟又開始開心地唱歌,這次唱的是快歌。我在悽風苦雨中蜷縮著,眺望10月山谷裡的哀傷葡萄園,將一切看在眼裡。我的心裡迴盪起比莉·荷莉戴演唱的偉大歌曲《情人吾愛》,好像在樹叢裡舉行專屬於我的音樂會。「總有一天我們會再相逢,你將拭去我所有的眼淚,在我耳邊低語甜蜜小事,擁我吻我,唉,我們錯失了多少東西,情人吾愛,你究竟人在何方……」這首歌曲的感人之處與其說是歌詞,不如說是和諧的旋律,以及荷莉戴詮釋的方式,好像一個女人在柔和燈光下撫摩愛人的頭髮。風在咆哮。我越發冷了。
特麗與蓬佐回來了,我們咔嗒咔嗒地開著破卡車去找裡基。裡基現在跟蓬佐的女人大玫麗同居;我們在破巷中按喇叭叫他出來。大玫麗將他趕出門。一切都土崩瓦解。那晚,我們就睡在卡車上。特麗緊緊抱住我,懇求我不要離開,她說她可以採葡萄養活我們;農夫赫弗爾芬格家就在她孃家那條路上,這段時間,我可以住在他家的穀倉裡。我什麼事也不用做,只用坐在草堆裡吃葡萄,「你喜歡這樣嗎?」
上午,她的幾個表親開另一輛卡車來接我們。我突然明白這鄉下地方至少有上千個墨西哥人知道我跟特麗的關係——鐵定是他們茶餘飯後最愛的浪漫話題。特麗的表親很有禮貌,稱得上迷人。我站在卡車上愉快地談笑,聊戰爭期間我們都在哪裡、幹些什麼。這些表親一共五個,每個都很友善,是特麗孃家的親戚,不像她的親兄弟那樣毛躁吵鬧。但是我喜歡瘋狂的裡基。他發誓一定到紐約來找我。我想象他在紐約的樣子:所有事情都推到「馬捏拉」。那天,他又不知醉倒何處。
我在十字路口下車,那些表親載特麗回家。他們站在家門口跟我比手勢;特麗的父母不在家,出去採葡萄了。因此那個下午我就好好參觀了特麗的家。那是個只有四間房的木屋,無法想象他們一大家子怎麼住得下。水槽上面蒼蠅飛舞。沒有紗門紗窗,就像那首歌唱的「窗子破了,雨進來了」。特麗回到自己家,在鍋碗瓢盆間忙碌。她的兩個妹妹咯咯地笑著。小孩則在路上尖叫吵鬧。
躲在雲後的紅太陽出來了,這是我在山谷的最後一個下午,特麗帶我去赫弗爾芬格的穀倉。老路再往前走一點就是,這裡的農場頗興旺。我們將幾個木箱拼起來,她則從家裡拿了一些毯子,安置妥當,只是屋樑上潛伏了一隻毛茸茸的塔蘭託毒蛛正對著我。特麗說,我不去惹它,它也不會惹我。我躺下來瞪著毒蛛瞧。之後,我跑去附近的公墓,爬上一棵樹。在樹上我高唱《藍天》。特麗跟小約翰尼坐在草地上;我們一起吃葡萄。在加州吃葡萄,只吮吸汁液,直接把皮吐掉,這真是一大奢侈。夜幕降臨,特麗回家吃晚飯,九點左右回到穀倉,帶來了玉米餅與豆泥。我們在水泥地板上升火點亮穀倉,就在板箱上做愛。事後,特麗起身回家。我在穀倉這兒都能聽見她爸爸大聲喝罵她。特麗留了一件斗篷給我禦寒;我披上斗篷,就著月色,偷偷摸摸越過葡萄園,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我躡手躡腳地走到一排葡萄藤的盡頭,跪在溫暖的泥地上。特麗的五個兄弟在唱西班牙歌曲。星星俯瞰著他們家的小屋頂,煙囪冒著煙。我聞到豆泥與辣醬的味道。老頭在咆哮。五兄弟繼續又唱又叫。母親默不作聲。臥房傳出小約翰尼跟其他小朋友的笑聲。我躲在葡萄藤裡,仔細看著這個加州家庭,把他們的一切盡收眼底。在這麼一個瘋狂的美國夜裡探險,我覺得妙不可言。
特麗出來了,用力甩門,我跟她在暗路上閒談:「怎麼啦?」
「哦,我們家人整天吵架的。他要我明天就上班,不要我四處晃盪。但是薩爾,我想跟你去紐約。」
「怎麼去?」
「我不知道,甜心。我會想你。我愛你啊。」
「我非走不可。」
「我知道,我知道。讓我們再睡一次,你就走吧。」她跟著我回穀倉,在毒蛛的注視下做愛。毒蛛在幹嗎?我們在木板箱睡了一會兒,直到火堆熄滅。特麗半夜才回家;她父親喝醉了,我可以聽見他的怒吼聲;直到他睡著後,屋內才靜寂無聲。星光籠罩著整個沉睡的鄉野。
第二天早晨,老農赫弗爾芬格從馬廄門口探頭問我:「年輕人,你住得可好?」
「很好。希望你不介意我借住穀倉。」
「沒問題。你跟那個墨西哥小蕩婦有一腿,是吧?」
「她是個好女孩。」
「也很漂亮。我想有人越軌了。她的眼睛是藍色的。」我們聊了一下他的農場。
特麗端來早餐。我已經整理好帆布背袋,到薩比納爾領了錢,就可以上路回紐約。我知道那筆錢已經匯來了。我跟特麗說我要走了。她顯然想了一晚,只能認命,別無他法。她在葡萄園跟我吻別,冰冷無感情,然後沿著葡萄植株離去。走了約莫十幾步,我們轉身望著對方,愛情就像兩人比武決鬥,我們看了對方最後一眼。
我說:「我們紐約見!特麗。」她打算本月跟她兄弟開車到紐約。但我倆心知肚明,她辦不到的。走了約莫一百英尺,我又轉頭看她,她拿著早餐托盤快步回木屋。我低下頭,望著她。唉,我又上路了。
我踏上高速公路,前往薩比納爾,沿路摘樹上的黑胡桃吃。我步行於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鐵軌上,顫顫巍巍地在枕木上維持平衡。我經過一座水塔與一家工廠。有種某件事已到盡頭的感覺。我走進鐵路局的電報室,領紐約寄來的匯票。電報室已經關門。我咒罵了幾句,坐在臺階上等待。售票員回來了,邀請我入內。錢已經到賬了,姑媽又救了我這個懶骨頭一次。憔悴的老售票員問:「明年的棒球世界大賽,誰會贏啊?」我這才發現已入秋,而我,要回紐約了。
在山谷中10月慘淡的光線下,我沿著鐵軌走,希望能碰上一輛南太平洋鐵路公司的貨運列車,我就可以加入那群吃葡萄的流浪漢,一起看報紙上的滑稽漫畫。但沒有火車的蹤影。我走到高速公路上,馬上攔到了便車。這是我搭過的最風馳電掣、最喧鬧的便車。司機是加州某牛仔樂隊的小提琴手。他的車子嶄新,時速八十英里以上。「我開車時不喝酒。」他說著,把酒瓶遞給我。我喝了一口,把瓶子遞還給他,他說:「管他的!」也喝了。薩比納爾到洛杉磯,有兩百五十英里的路程,我們四小時就到了,這真是十分驚人。他在好萊塢的哥倫比亞電影公司正門讓我下車;我正好衝進去拿回遭電影公司拒絕的原創劇本。然後買公共汽車票到了匹茲堡。我的錢不夠一路坐回紐約。我想到了匹茲堡再為這事發愁吧。
公共汽車十點才發車,我還有四小時可以獨自探索好萊塢。我先買了一條麵包、一根義大利蒜味香腸,準備做十份三明治,是搭長途車穿越美國時要吃的。現在我口袋裡僅剩一元。我坐在好萊塢停車場後面,靠著一面水泥牆開始做三明治。當我忙著幹這件荒謬的事情時,好萊塢一部新片的首映式的弧光燈直刺夜空,好熱鬧的西海岸蒼穹。包圍我的是黃金海岸城市的各式瘋狂噪聲。這就是我闖蕩好萊塢的經歷——我在好萊塢的最後一夜,居然靠著停車場廁所的牆壁,給膝蓋上的麵包塗芥末醬。
14
凌晨,我的公共汽車急駛過亞利桑那州的沙漠——印地奧、伊利、薩洛梅(她跳舞的地方)。這一大片荒漠一直延展到南邊的墨西哥山脈。然後我們轉向北方,前往亞利桑那山脈、弗拉格斯塔夫,以及高崖邊的城鎮。我在好萊塢的報攤順了一本書帶上路,是阿蘭-傅尼埃的《大莫納》,不過,我更願意看看沿路的風景。每一處隆起、高崗與開闊處都令我產生莫名的渴望。在漆黑的夜色裡,我們穿越新墨西哥;灰色黎明時到了得克薩斯的達爾哈特。清冷的星期日下午,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俄克拉何馬平原小鎮;傍晚到了堪薩斯州。公共汽車繼續呼嘯前行。我在10月返鄉。人人都在10月返鄉。
中午,公共汽車到了聖路易斯。我沿著密西西比河散步,看到從北邊的蒙大拿順著河水漂流下來的木頭——恢宏的「木頭奧德賽之旅」,美洲夢裡的浪遊。河上汽船的渦卷花紋久經風雨,已經漫漶不清,此刻陷在泥濘中,唯有老鼠橫行。下午,大片的雲朵籠罩著密西西比河河谷。那晚,公共汽車呼嘯經過印第安納的玉米地,月光下堆積在地上的玉米苞葉恍若鬼影;萬聖節快到了。我在公共汽車上認識了一個女孩,沿路我們卿卿我我,直到印第安納州。她有近視。下車吃飯時,我得牽著她的手走到餐館櫃檯。我的三明治早就吃完了,她請我吃飯;作為回報,我給她講長長的故事。女孩是在華盛頓上車的,她整個夏天都在那裡摘蘋果,家在紐約北方的農場。她邀請我去玩,我們約了某日在紐約某家旅館碰頭。女孩在俄亥俄州的哥倫布市下車。我呢,好多年沒這麼累過,一路睡到匹茲堡。到紐約,我還要搭三百六十五英里的便車,此時口袋裡只剩一毛錢。我先步行五英里出了匹茲堡,換搭了兩趟便車,一輛是運蘋果的卡車,另一輛是半掛式卡車,在小陽春的細雨夜裡,它們一路載我到哈里斯堡。下了車,我繼續趕路。我太想回家了。
我稱這晚為「薩斯奎漢納河的幽靈夜」。我說的幽靈是個枯乾瘦小的老頭,拎著一個紙包,聲稱要去「加拿打」。他走路極快,要我跟他走,他說前方有座橋,我們可以穿過去。老頭約莫六十歲,沿路不斷講述他吃過的食物,鬆餅上面塗了多少黃油,他又多吃了幾片面包;他在馬里蘭州時,慈善之家門廊上的老人們多麼熱情地招呼他,留他過週末,臨走時,還讓他洗了一個舒服的熱水澡;他如何在弗吉尼亞州的路邊撿到嶄新的帽子,此刻正戴在頭上呢;又說他每到一處,必去叨擾紅十字會,掏出他的第一次大戰從軍證明,唯有哈里斯堡的紅十字會虛有其名;以及他在這個艱難的世間如何求得生存。在我看來,他只是一個還值得尊敬的流浪漢罷了,靠雙腳踏遍東部荒野,在紅十字會討吃的,偶爾在大街上乞討。我們就是結伴而行的流浪漢,沿著哀傷的薩斯奎漢納河行走了七英里。這是一條令人害怕的河流。兩岸的高崖上長滿了灌木叢,像毛茸茸的鬼怪探入神秘的河水中。夜色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偶爾,河對岸的調車場裡火車會亮起紅色的頭燈,照亮了恐怖的山崖。老頭說他的紙包裡有一條不錯的皮帶,我們就停下來,等他翻找。「我這袋裡有一條好皮帶,是在馬里蘭州的弗雷德里克弄到的。媽的,難道我把它落在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櫃檯上?」
「你是說弗雷德里克?」
「不,弗吉尼亞州的弗雷德里克斯堡!」他老提馬里蘭州的弗雷德里克,或者弗吉尼亞州的弗雷德里克斯堡。他走在公路迎面而來的車流中央,好幾次差點被撞,我則在路旁的排水溝裡艱難地行走,覺得那個可憐老瘋子夜裡隨時可能從我眼前被撞飛,然後死去。我們沒找到他說的那座橋。我在鐵軌下的甬道跟他分別,剛剛走路弄得渾身是汗,我換了襯衫,再套上兩件毛衣;這樣的悲涼行動,唯有借路邊酒館透出的微弱燈火來做。有一家人從暗路中走來,他們不清楚我在幹什麼。最不可思議的是,這個賓夕法尼亞的鄉野小餐館裡居然傳出美妙的次中音薩克斯風,在演奏優美的藍調音樂;我聆聽著,開始嗚咽。雨下大了。一個男子讓我搭車回哈里斯堡,說我走錯了路。我突然瞧見老流浪漢的瘦小身影站在光線暗淡的街燈下,伸出拇指攔車——可憐的孤獨男人,一度顯赫的迷失者,現在是個落魄的幽靈,身無一文,置身荒野。我告訴司機關於老頭的故事,他停車跟老頭說話。
「喂,老兄,你現在是往西走,不是往東。」
「咦?」瘦小的幽靈說,「這鄉間,我走過許多許多年。誰敢說我搞不清楚方向啊?我這是要去加拿打。」
「但這不是往加拿大的路,這條路是去往匹茲堡與芝加哥。」小老頭厭煩了,徑直走開。我看著他那上下跳動的白色紙包愈來愈小,漸漸沒入阿勒格尼山脈悲涼的夜色裡。
我以前認為美國的荒野集中於西部,直到認識「薩斯奎漢納河的幽靈」才知不是這麼一回事。不,東部也有荒野,這是本·富蘭克林總統還是郵政局長時搭牛車跋涉過的荒野;這是剽悍的華盛頓與印第安戰士打仗時的荒野;也是丹尼爾·布恩站在賓夕法尼亞的燈火下訴說故事,發誓要找到坎伯蘭岬口的荒野;這是布拉德福德開闢道路、而鄉民在小木屋為之歡呼的荒野。對小老頭來說,這不是亞利桑那的大荒野,只是東部賓夕法尼亞州、馬里蘭州、弗吉尼亞州的叢林野地,只是沿著薩斯奎漢納河、莫農格希拉河、波托馬克河、莫諾卡塞河蜿蜒而行的小徑與黑色柏油路。
那晚在哈里斯堡,我被迫睡在火車站的長椅上;天亮時,就被站長趕出去。人生啊,難道不是這樣?甜蜜的童年,你在父親的羽翼下,相信什麼事都有可能。後來你失去了熱情,發現自己悲慘、可憐、貧窮、盲目,而且赤裸無助,遠眺未來,只看見一個悲哀可怖的孤魂哆嗦著步過夢魘般的人生。我疲憊地走出車站;接下來該如何,我已經完全無法掌控。這個蒼白的早晨就像墓穴一樣慘白。我快餓死了,手邊僅有一樣東西勉強能提供熱量,是數個月前於內布拉斯加州謝爾頓買的止咳糖漿;只剩最後幾滴,我從中汲取糖分。我不懂如何乞討。我跌跌撞撞走出城,差一點沒力氣走到城郊。如果我在哈里斯堡多待一天,鐵定要進監獄。這個被詛咒的城市!我攔到一輛便車,車主非常瘦,模樣枯槁,他堅信人要禁食,身體才會健康。車子往東行,我說我快餓死了,他只說:「好,好,這對你的身體只有好處。我呢,已經三天沒進食。我要活到一百五十歲。」他瘦骨嶙峋,像個鬆鬆垮垮的布偶,像根折斷了的棍子,是個十足的瘋子。我真該攔下一個胖車主,他會說:「我們在餐館停一下,吃點豬排與豆子。」不,我偏偏在這樣一個早晨挑中一個認為禁食至瀕死狀態對身體大有裨益的瘋子。車行約莫一百英里後,他突然大發慈悲,從車後座的一堆要推銷的樣品中掏出黃油麵包做的三明治。這個人在賓夕法尼亞四處推銷水管配件。我狼吞虎嚥地吃了三明治。突然間,我開始狂笑。這裡是艾倫敦,推銷員下車打電話給顧客,我獨坐車上。我笑了又笑,狂笑不止。老天爺,人生真是令人噁心又厭倦啊。儘管如此,這個瘋漢還是送我到了紐約。
突然間,我已置身時代廣場。我在美洲大陸旅行了八千英里,現在回到時代廣場。正值交通高峰時間,我以旅者的全新眼光瞧著瘋狂、美妙、鬧鬨鬨的紐約,數百萬居民在這裡為了錢你爭我奪——掠奪、攫取、給予、嘆息、死亡,一切只為了一個瘋狂的夢,死後能埋在長島以北的那些可怕墓園裡。而在這片土地的另一端高聳的大樓裡,是含著金鑰匙出生的美國人。我站在地鐵入口,努力鼓足勇氣去撿拾一根長一點的美妙菸蒂,每次我才一俯身,大批人就蜂擁而過,菸蒂隨之沒了蹤影,最後被踩得扁扁的。我沒錢搭公共汽車回家。帕特森離時代廣場還有許多英里。你能夠想象我安步當車,一路穿過林肯隧道,或者穿過華盛頓橋到新澤西的情形嗎?天色近黃昏。哈斯爾在哪裡?我走遍廣場尋找哈斯爾;他不在這兒,在賴克斯島坐牢呢。迪安呢?其他人呢?我的人生呢?我有家可以回,有地方可以讓腦袋靠著,可以仔細思索我人生的失與得,它們就藏在我腦袋裡的某一處。我必須伸手乞討二十五分錢搭公共汽車。終於,我看見街角的一位希臘牧師,他給了我錢,眼睛卻緊張地瞧向別處。我拿到錢馬上奔上車。
回到家,我把冰箱裡的食物一掃而空。姑媽起床,一瞧見我就說,「可憐的薩爾瓦託雷」,她講義大利語,「你好瘦,好瘦啊。這些日子你跑到哪裡去了?」我身上穿了兩件襯衫、兩件毛衣;帆布背袋有摘棉花時弄破的褲子,以及僅剩殘骸的平底涼鞋。姑媽跟我決定用我寄回來的錢買一臺電冰箱;這是我們家第一臺插電冰箱。她回到床上去睡覺。那晚,我無法入眠,躺在床上抽菸。書桌上擺著寫到一半的手稿。這是10月,我回到家了,開始工作。第一股寒風搖動窗欞,我終於及時回到家。我不在時,迪安來過,在這裡睡了好幾晚等我;下午跟我姑媽聊天,她忙著拆家裡的舊衣裳,拿來編織小地毯,這個工作她做了好多年了,現在這條地毯正放在我臥房地板上,花色豐富複雜,一如時光的流逝;在我返家前兩天,迪安告辭了,去舊金山了,很可能跟我在賓夕法尼亞州或俄亥俄州的某地擦肩而過呢。迪安在舊金山有自己的生活;卡米爾已經弄了一套公寓。我還在米爾市時,怎麼沒想過要去拜訪她呢。現在,言之已晚,而我也錯過了迪安。
註釋
不提供熱水與暖氣的舊式分租公寓。
geneautry(1907—1998),美國著名的鄉村音樂歌手,以「歌唱牛仔」的形象走紅,他還曾建立棒球隊「洛杉磯天使隊」。
amedeomodigliani(1884—1920),義大利畫家,以畫身材頎長尤其是沒有眼珠的肖像畫著稱。
arthurschopenhauer(1788—186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創始人,認為意志是人的生命基礎,也是整個世界的內在本性。
此處是在討論凱魯亞克的「自發性寫作」(spontaneouswriting),這種寫作強調直接記錄思想,借用爵士樂的換氣(或者冥想打坐的吐納)技巧,直接在腦海或語言的既有架構上「即興發揮」。與這種寫作技術相伴而生的,是以大量的破折號取代句號,破折號內插入的思想類似爵士樂的即興樂段,呈現出一種節奏感。自發性寫作不改寫也不重寫,類似意識流,也不免文法結構破碎。《在路上》的最原始手稿是用描圖紙相連、長達一百二十英尺的卷軸,不空行、上下左右均不留白、文章也不分段,以此強調自發性寫作的直覺性。後來面世的書稿經過編輯與作者的修改。卷軸草稿則在2007年原樣付梓。
此處原文為「benzedrine」,苯丙胺,是安非他明的製劑名。
dingledodies,據說是凱魯亞克自創的單詞,意為活得暢快、亢奮的人物。
書中所有貨幣,無特別說明,皆為美元。
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里約合1.609344千米。
原文為「itisyourportionunderthesun」,出自《聖經·舊約·傳道書》9:9。
基督教青年會提供的住宿相對便宜。
芝加哥的商業中心區。
博普爵士樂(bebop或bop),20世紀40年代的一種新音樂,在1945年開花結果。博普爵士樂與搖擺樂(swing)最大的不同在獨奏者強調和絃的即興(而非旋律),有時甚至在第一個主題樂段(chorus)結束後,就完全捨棄旋律,僅用和絃為即興基礎,只要它在一定和絃結構範圍內,怎麼即興都可以。有時聽眾會抓不到頭緒,訝異旋律跑哪裡去了。它讓爵士樂脫離民謠、舞曲的範圍,提升至藝術的關鍵。詳見。
charlieparker(1920—1955),著名爵士樂中音與次中音薩克斯風手,博普爵士樂先鋒之一,《鳥類學》(「ornithology」)是他的代表作,同名單曲至今仍是最常被演奏的博普標準曲。
milesdavis(1926—1991),著名爵士樂小號手,也是博普爵士樂與硬博普(hardbop)的代表性人物。
此處指英尺,英美製長度單位,1英尺約合0.3048米。
容積單位,1品脫約合473.1毫升。
容積單位,1加侖約合3.78升。
原文是「green-veilmuzz-sippy」,即「greenvillemississippi」,這裡吉恩故意用比較戲謔的方式在說話。
jackdempsy(1895—1983),美國著名職業拳擊手,曾獲得最重量級世界冠軍。
約伯是位正直良善的富人,在幾次巨大災難中失去了人生中珍貴的事物,包括子女、財產和健康,他掙扎著想理解遭受苦難的緣由是什麼。
georgef.ruxton(1821—1848),英國探險家與旅行作家。
俄克拉何馬州西邊的狹長區,包括錫馬龍、得克薩斯和比弗三個郡。
w.c.fields(1880—1946),美國著名喜劇演員、雜耍家及作家。
此處應指美國作家托馬斯·沃爾夫(thomaswolfe,1900—1938)。
即費爾迪南·貝爾杜(ferdinandberthoud),瑞士傑出的鐘表製造品牌。
lillianrussell(1861—1922),美國著名女演員兼輕歌劇歌手。
fedelio,德國作曲家貝多芬於1805年創作的歌劇。
美國理查德·傑拉德和哈里·阿姆斯特朗於1903年創作的抒情歌曲,在大學校園風靡一時。
美洲大陸的分水嶺,也就是落基山脈,水從此處向西流入太平洋,向東流入大西洋。
sausalito,義大利語,意思指柳樹叢,柳樹喜水,代表此處有活水泉源。這是索薩利托城建立者之一威廉·理查森(williamrichardson)取的名字,他以淡水號召往來船隻靠岸補給,該城遂成活躍的港口,不代表此處很多義大利人。
美國於1905年至1975年發行的一種廉價雜誌。
alcatraz,美國聯邦監獄,位於舊金山海灣的一個小島上,專門關押特別危險的囚犯。
此處原文為「dostioffski」,雷米發「dostoevski」(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音有誤,故譯作「陀思提夫斯基」
原文為「slowboattochina」,典故來自弗蘭克·萊塞(frankloesser)所寫的歌曲「onaslowboattochina」,據說萊塞是套用梭哈牌桌上的術語,「開往中國的慢船」意指緩慢毀滅的厄運、持續不斷的衰頹。
原文分別為「manteca」「madera」,均為西班牙語,分別意為「黃油」「木頭」。
williamsaroyan(1908—1981),亞美尼亞裔的美國作家,住在弗雷斯諾,代表作有《我叫阿拉木》。
boogie-woogie,美國南方早期的鋼琴即興表演,以藍調和絃為基礎展開。
bopcap,一種男式無簷帽,色彩鮮豔,頂平,綴有絨球。
唐·阿米奇和喬治·墨菲均為美國影星。
即萊昂內爾·漢普頓(lionelhampton,1908—2002),美國黑人爵士樂大師,《中央大道上的崩潰》(「centralavenuebreakdown」)是其作品。
容積單位,1夸脫約合1.1365升。
ofmiceandmen,根據約翰·斯坦貝克(johnsteinbeck,1902—1968)於1937年發表的同名作品改編的電影。伯吉斯·梅雷迪思(burgessmeredith,1907—1997)
此處原文為「dahyougo」,是「thereyougo」帶口音的說法,故譯為「久是這樣」。
原文為西班牙語「mañana」,意為明天。
mambo,基於古巴音樂的一種音樂形式。
重量單位,1磅約合453.59克。
指北美在1930到1936年間的極大沙塵暴,肇因為長年的乾旱,加上欠缺輪作等防止土壤流失的技術,在當年造成空前的農業損失。
《湯姆叔叔的小屋》中的惡毒奴隸販子。
billieholiday(1915—1959),外號「戴夫人」,20世紀最重要的爵士樂歌手之一。她開創了一種詮釋歌詞和節奏的新方式,也推廣了更加個性化和親密的歌唱方式,《情人吾愛》(「loverman」)是她的代表作之一。
「blueskies」,歐文·伯林(irvingberlin,1888—1989)於1926年創作的一首流行歌曲。
worldseries,美國職業棒球大聯盟每年10月舉行的總冠軍賽。
取自1945年的一部西部電影《薩洛梅,她跳舞的地方》(salome,whereshedanced)。
alain-fournier(1886—1914),法國作家,《大莫納》(legrandmeaulnes)是其唯一的長篇小說,後改編成電影《美麗的約定》。
此處原文為「canady」,為「canada」(加拿大)的錯誤發音,故譯為「加拿打」。
danielboone(1734—1820),美國早年的移民探險家,1769年跋涉阿巴拉契亞山脈,發現肯塔基林地與坎伯蘭岬口,成功通過了坎伯蘭岬口,開拓了荒野之路。
williambradford(1590—1657),1620年搭乘「五月花號」抵達美洲,曾任馬薩諸塞州普利茅斯殖民區的總督。
作者「傑克·凱魯亞克」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