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回瓦雷金諾

這是他們住在瓦雷金諾的第十三天。沒有新奇的事發生,生活也沒有什麼與往日不同。在好幾天沒出現以後,狼群又在夜間嗥叫了。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又把它們誤認為狗,以為是噩兆而驚慌,正像前幾次一樣,嚷著第二天就要離去。焦慮使她失去往常的平衡,女人生性不慣於整日傾吐情感或享受氾濫的愛情。

同樣的情景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現,以致當那天早晨拉拉又像以往多次一樣地收拾行李準備回去時,令人覺得這十三天的日子彷彿不曾存在一樣。

房間裡又陰暗潮溼了,這次是因為天氣陰沉。比較不冷,同時根據低沉的黑雲推測,隨時有落雪的可能。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已被許多個失眠夜晚的身心緊張弄得筋疲力盡了。他兩腿軟弱,思想糾纏不清,冷得發顫,不停地搓著兩手,在房間與房間之間走來走去,等著看拉拉做什麼決定,然後再看他必須做些什麼。

她並不瞭解她自己。就在那個時候,她寧願放棄一切,用沒有秩序的自由,去換取終日的忙碌,不管如何忙碌,但求一勞永逸,有工作有責任,以致他們能過一種正經、誠實、理智的生活。

她鋪床、打掃、撣灰、做早餐,像往常一樣地開始了她一天的生活。然後,她開始收拾行李,並要日瓦戈準備雪橇,她堅決要走。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並沒爭論。回城是瘋狂的,因為那邊逮捕的浪潮一定正達巔峰,不過,孤獨而缺乏武裝地留在這冬季的荒村冒險,也同樣瘋狂。

此外,穀倉或草房中剩下的乾草已不多。當然,如果有長期住下的可能的話,日瓦戈會在周圍看看能有什麼新辦法弄到食物和草料,不過,既然不知道能住幾天就不值得了。他放棄這個念頭,跑去套馬。

他並不長於此道。桑傑維耶托夫曾教他如何做,可是他老忘記。他總算笨手笨腳地把馬套上了。他把馬軛繫上車轅,把鬆弛的地方整緊,把釘上金屬按扣的皮帶扣好,然後,用一條腿抵住馬的側腹,將硬軛的兩端拉近,扣上。然後,他把雪橇趕到簷前,拴好馬,進門去喚拉拉。

她和卡堅卡已穿上大衣,一切都收拾好了,可是,拉拉還大為煩惱。咬著手,淚水奪眶欲出,她求他坐一下,她自己坐下又站起,用悲哀的女高音說了些顛三倒四的話,遲遲疑疑,不時插進一句:「你認為怎樣?」

「這沒有辦法,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弄的,不過,你自己能看得出,我們現在不可能走了,太晚,天快黑了,我們會在那可怕的樹林的黑暗中迷失。你以為怎樣?我照你告訴我的做,不過,我簡直不能下決心動身,有些東西告訴我不要走,不過,請照你以為最好的做。你以為怎樣?你為什麼不說話?我們已浪費了半天,天曉得是怎麼弄的。明天我們會理智些,小心些。你以為怎樣?我們再多住一夜如何?明天我們早起,黎明時分,在六七點鐘出發。你以為怎樣?你生起爐子,再多寫一晚,我們在這裡多住一夜,那不是很可愛嗎?很難得?親愛的。呵,上帝,我又做錯了什麼事嗎?你為什麼不開腔?」

「你在誇大其詞。黃昏還遠得很,天還相當早。不過,隨你的便。我們留下好了。但願你平靜下來,不要煩躁不安。現在就讓我們把大衣脫下,解開行李吧。再者卡堅卡說,她餓了。我們要弄些東西吃。你說得十分對,實在沒有理由要這樣毫無準備地倉皇離去。但是不要這麼難過,不要哭。我一會兒就燃起爐子。不過,我或許得先去卸下雪橇,它還停在門口。然後我去我們的舊柴房中把剩餘的柴火都搬進來,我們一根柴火也沒有了。先別哭。我馬上回來。」

去日瓦戈舊屋柴房的雪橇車轍有好幾條,那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早先去那裡時走出來的,入口處的雪已因他兩天前的光顧而踏亂了。

從早晨起一直有云的天,現在晴朗了。天氣又冷起來了。舊的園子就在柴房的旁邊,激起了醫生的回憶。那個冬天積雪很深,高高地堆在柴房之前,使它看起來萎縮、佝僂。懸掛在屋頂邊緣的積雪,就像一株巨大草菇的輪圈,低得幾乎垂到日瓦戈的頭上。就在它的頂上,掛著一勾新月,邊沿發出昏昏金輝,它的一端像是陷入雪中一樣。

儘管這還是大白天,日瓦戈覺得他好像是於深夜獨行在黑暗的生命森林中。這是他靈魂的黑暗,這是他的頹喪。新月幾乎低到齊眉,是分離的噩兆,是一幅孤寂的意象。

他太疲倦了,以致他幾乎站不穩。他從柴房中把柴火一把把地丟上雪橇,抱得比平常少得多,雖然他戴著手套,搬弄黏著雪的凍柴火還是辛苦的。搬運工作並沒使他覺得溫暖些。他內部某樣東西壞了,靜止了。他詛咒他的厄運,並祈禱上帝留下他所愛的女人,一個美麗、悲愁、謙卑而天真純潔的女人的生命。新月高掛在穀倉上,閃爍照耀,卻不發熱也不發光。

黃馬把頭轉向米庫利欽的屋子,連聲嘶鳴,起先是低柔、羞怯,然後就高聲、自信多了。

「為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奇怪著,「不可能是受了驚嚇。一匹受驚的馬不會嘶鳴,如果聞到狼的氣味,它不會傻到給它們報信,並且,還如此高興,這一定是想回家。先別忙,我們很快就動身。」

在木柴之外,他又搬了些捲翹得像鞋皮的樹皮和引火的碎木層,用袋子裝好,再用繩子綁牢在雪橇上,然後轉過身,走在馬前。

馬又鳴了,這次是回應遠處另一匹馬的長嘶。「這是怎麼回事?瓦雷金諾可能不如我們所想象的荒廢?」他根本沒想到他們來了客人,或者嘶聲來自米庫利欽家那個方向。他牽著雪橇繞過幾座農舍,由於正屋凹陷在四圍的積雪中,他不能看見正門的進口。

他不緊不慢地——忙什麼——把柴火堆好,解開馬,把雪橇留在穀倉中。然後,他把馬牽去馬廄,拴在較為背風的一根樁上,並拿僅有的幾把乾草塞進馬槽中。

他走回去時,開始忐忑不安起來。在正門入口處有一輛農家雪橇,上面套著一匹光溜溜的黑色小馬,在它旁邊,一個同樣光溜、肥胖的陌生人在走來走去,他不時給這匹馬一掌並看一眼它的距毛。

屋內傳來人聲。既不想竊聽也不想走近些好聽清楚,只是偶爾聽到幾個字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勉強慢了下來,隨後突然停住了。他認出了是科馬羅夫斯基在對拉拉與卡堅卡說話。他們顯然是在靠近門口的第一個房間中。他們在爭論,並且根據說話的聲音判斷,拉拉十分不安,並且在哭,時而強烈地反對他,時而又同意他的話。

有種東西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就在那時,科馬羅夫斯基正說到他,意思是說他不可信任(他以為他聽見他說「腳踏雙船」),沒有人敢說,他是更愛拉拉或更愛他的家庭,拉拉絕不可依賴他,因為,如果她這樣做,她就是「騎牆」,她就會「兩頭落空」。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進門去。

正如他的推測,他們是在右首第一間房中。科馬羅夫斯基穿一件長及腳跟的皮大衣,拉拉抓住卡堅卡的大衣領,想給她扣上,可是找不到鉤子,嚷著教她別亂動,卡堅卡抗議著:「輕點,媽媽,你會把我扼死。」三人都穿著出外的衣服,準備離開。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進來時,拉拉和科馬羅夫斯基跑過來迎他,同時說道:「你這半天去了哪裡?我們可急壞了!」

「你好,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你看,儘管我們上次彼此言語衝撞,我們現在又在一起了,雖然你並沒邀請我。」

「你好,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

「你到底去了哪裡?」拉拉又問,「現在聽他說,並且快點為我們兩個做決定。時間不多了我們必須快點。」

「可是為什麼我們都站著呢?坐下,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我去了哪裡?這話怎麼講,親愛的。你知道我去搬柴火,後來,我又去照料馬。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請坐下。」

「好,你見到他一點也不驚訝?你看來全不驚異,這是怎麼回事?我們曾在這裡懊悔他走了,我們沒有欣然接受他的提議,現在他來了,就在你的眼前,而你看來居然全不驚異!可是,他現在要告訴我們的還要更驚人。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告訴他。」

「我不知道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在想什麼。我必須解釋的,是我故意放出謠言,說我已經走了,而事實上我卻留了下來,給你和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較多的時間去考慮我們討論過的事情,或許能得到一個不太匆促的決定。」

「可是我們不能再推辭了,」拉拉插嘴道,「現在是動身的最理想時間。同時明天早晨……還是讓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自己告訴你。」

「等等,親愛的拉拉。原諒我,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為什麼我們都穿了大衣站在這裡。讓我們脫去大衣,同時坐下。無論如何,這是我們必須從長計議的大事,我們並不能在一分鐘內就決定。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我恐怕我們的討論已涉及個人的私事,多說未免荒唐而尷尬。不過,事實上我從來不曾考慮過跟你一塊走,而拉拉的情形則不同。偶爾當我們所關注的不一樣時,我們會想起我們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我總是告訴她,她應該對你的建議多加考慮。事實上她從來不曾忘記這件事,她一次又一次地想到它。」

「但是,只有在你和我們一起去的前提下我才考慮。」拉拉插進來。

「想到我們的分離時,我和你,一樣地難受,然則,我們或許必須把我們的感情放在一邊,做個犧牲,因為,我是一定不去的。」

「可是你還沒聽到他的計劃呢,你不知道!……聽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說什麼……明天早晨……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顯然是想到我早已告訴了她的訊息。在尤里亞金車站的側軌上,一列遠東政府的專車在生火待發。這列火車是昨天從莫斯科來的,明天啟程東行。這列車屬於我們的交通部。一半車廂是臥車。

「我必須搭這列火車走。我已為我的助手留了幾個座位,我們會有一趟相當舒服的旅行。像這樣的機會,再不會有第二次。我知道你並不慣於信口雌黃,你不是輕易改變決定的人:同時你已經決定不與我們同行。但是即使如此,難道你不應為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設想嗎?你聽見她說了,沒有你她不走。和我們一道走吧,如果不去海參崴,至少也要到尤里亞金——到那裡我們再看。只是我們必須趕快——一分鐘也不容錯過。我有一個車伕——我自己不駕車的——我的雪橇容不下五個人。不過,我知道你有一匹桑傑維耶托夫的馬,——你不是說你用它去搬柴火嗎?還套著嗎?」

「不,我已經把馬卸下了。」

「唉,那麼,就儘快把它再套上。我的車伕會幫你……不過,想想看,為什麼那麼麻煩——讓我們忘了你的雪橇,我們還是在我的雪橇上打主意,好歹擠擠就成。只是要快,看在上天份上。你只需要收拾些旅行時最重要的東西——近在手邊的東西。這是一個孩子性命攸關的時刻,不能再從容收拾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你說話的口氣,好像我已同意跟你們去一樣。去吧,祝你好運,帶拉拉一道去,如果她想去。你不用擔心這座房子。你走後我會把它打掃乾淨,把門鎖好。」

「你在說什麼,尤拉?那全是連你自己都不信的鬼話?‘拉拉希望’,真是的!好像你一點都不知道沒有你我就不走,並且我所有一切都聽你的。你說鎖房子這些話算什麼?」

「這樣說你十分堅決?」科馬羅夫斯基說,「那麼,如果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允許,我願意和你單獨談兩句。」

「自然。我們可以去廚房談,親愛的,你不介意吧?」

「斯特列利尼科夫已被捉到,判處死刑,槍決了。」

「多可怕!你確信嗎?」

「反正別人這樣告訴我,我相信這是真的。」

「別告訴拉拉。她聽了會發瘋的。」

「當然我不會告訴她。這正是我要和你密談的原因。現在這件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她和她的女兒就危在旦夕了。你必須幫助我救她們。你非常肯定,你一定不跟我們同去?」

「非常肯定。我早已說過了。」

「可是沒有你她不走。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你必須用別的方式幫我忙。你必須假裝一番,讓她以為你可能願意改變主意,你可能容許自己被說服。我不能夠看到她向你告別或離開你,不論是在這裡或在尤里亞金車站。我們必須設法使她相信,你畢竟是要來的,只是早晚問題,當我給你安排好另一次機會時你就會來。你必得假裝你願意那樣。即使說謊你也要使她相信這點。我不是空口說白話——我向你發誓,以我的人格保證,你只要一向我表示,我馬上把你弄去東部,設法讓你去你要去的任何地方。不過,必須讓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相信,你至少會來給我們送行。你最少要使她相信這點。譬如,你可以假裝去套雪橇,同時催促我們先立刻動身,不必浪費時間等你——說你一預備好就趕上我們。」

「我被斯特列利尼科夫的訊息震昏了,我無法集中精神。我幾乎不能考慮你所說的話。不過,你說得不錯。他們已經幹掉了他,他們既是那麼狠毒的東西,那麼,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和卡堅卡的生命自然有危險,這是必然的結論。不管是她或我有一人被捕,我們就不免分開。倒不如讓你把我們分開,把她們帶走,愈遠愈好。我儘管這麼說,可是並不相干——事情早就在你的願望中發展了。或許我終於會完全垮下來,吞下我的驕傲和自尊,爬去找你,求你把她還我,求你救我的命,求你弄船讓我去投奔我的妻兒,求你幫我的靈魂得救,接受你給我的一切恩惠。不過,必須給我時間考慮。這個訊息使我目瞪口呆。我已難過到不能思想或做正當推理。或許,把我自己交給你,是我犯了一個不幸的大錯,這將使我的餘生充滿驚恐。可是,我是太震驚,太懾服了,以致現在我所能做的只是盲目地同意你,無可奈何地服從你……也罷,為了她,我現在就出去告訴她,我就去套雪橇,來追趕你們,不過,事實上,我將留在後頭……然則,那是另一回事,你們現在怎麼能走,天不就快黑了?沿途必須穿過樹林,裡面有狼群。當心。」

「我知道,別擔憂。我有一支長槍還有一支手槍,我還順便帶了點酒驅寒。你要不要來點。我自己還有。」

「我幹了什麼事?我幹了什麼好事?我放棄了她,捨棄了她,讓她走了。我應該去追她們。拉拉!拉拉!

「他們聽不見。我在下風,他們或許正彼此大吵大嚷。她有充分的理由感覺快樂,恢復信心。她不會想到我耍的把戲。

「她在想:多奇妙啊,事情進行得如此順利,好得不能再好了。她的荒謬、頑固的尤羅奇卡終於動了憐憫的心情了,謝謝蒼天,我們正在去一個安全的地方,那兒的人比我們理智,那兒有法律和秩序。就算因為一時氣惱,他不來搭明天的車,科馬羅夫斯基也會另外派車接他,他會及時和我們團聚。此刻,他當然是在馬廄中,匆忙、興奮、笨手笨腳地套雪橇,他將以全速追趕,同時能在我們進入森林之前追上我們。

「她必然是這麼想的。我們甚至沒有好好的告別,我只是向她揮揮手就轉身了,盡力吞下我的苦痛,它像是哽在我喉頭的一塊蘋果,讓我窒息。」

他站在走廊上,大衣披在一邊肩上。另一隻空著的手抓緊屋頂下的一根細長的木柱子,好像他要捏扁它。他的整個注意力集中在遠方的某一點上。他可以看見那兒有一段短短的爬上山坡的路,路邊有幾株疏落的樺樹。斜陽的餘暉照在這片開闊地上,此刻隱藏在一個淺淺凹地的雪橇隨時可能出現在那兒。

「再會吧,再會吧。」他說了一遍又一遍,在期待雪橇出現的時刻的來到,他的話悄悄地送入午後的空氣中。「再會吧,我唯一的愛人,我的愛人永遠失去了。」

「他們出現了,他們出現了。」當雪橇從斜坡上像一支箭似的射出,掠過一株株的樺樹,漸漸慢下來,並且——啊,可喜!——在最後一株樹前停下時,他由乾癟蒼白的嘴唇中輕聲吐出了幾個字。

一陣狂熱的興奮在他心頭猛撞,以致他兩膝顫抖,他感覺軟弱發暈,整個身子軟如衣衫,就像正從他肩上滑落的大衣。「哦,上帝,是你要讓她重回我的身邊嗎?這是怎麼回事?落日時分正發生些什麼呢?這可能是什麼意義?為什麼會停下不走呢?不,完了,他們又走了,他們走了。她一定是停下來對這屋子看最後一眼。或許想弄清楚我是否已動身?我是否在追趕他們?他們走了。」

如果幸好太陽不先落下去(在黑暗中他就看不到他們了),碰巧他們還會閃電似的再出現一次,最後的一次,他們將越過峽谷那邊,兩天前出現野狼的曠地。

現在,這一刻早就來到並且過去了。落在地平線蒼白雪堆上的暗紅色落日依然圓得像一隻皮球,雪原氾濫著飽含溼氣的鳳梨色光輝,當雪橇掠過視線隨即消失時,白雪貪婪地將它吸吮進去。「再會,拉拉,來世再見,再會,我的愛人,我無窮盡的永恆的歡欣。我永遠再見不到你了,我永遠,永遠見不到你了。」

天快黑了。灑在雪地上的褐色的夕照倏然暗下來,隨即消逝。柔和的灰色遠方瀰漫著淡紫的暮色,漸漸化為深紫,籠罩在路旁樺木林上的薄霧輕輕地抹過粉紅色的天空,只見蒼白一片,好似突然變薄了。

悲傷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官感敏銳,知覺迅捷,百倍於平時。四圍的氣氛是罕見的,獨特的。冬季的暮色洋溢著同情,彷彿一個友好的見證。好像已往從未有過這樣的黃昏,夜首次為安慰他的寂寞和孤單而降臨,好像這由許多一覽無餘的、樹木繁茂的山崗所環抱的山谷,以及那些樹木是剛剛出現的,為了安慰他才特地從地面升起。

他幾乎要揮走這種像一群執拗的朋友的可觸及的美景,他幾乎要對這依戀不去的餘暉說:「謝謝你,謝謝你,我一會兒就沒事了。」

他依然站在走廊上,轉過身,對著關上的門,背向世界。「我光輝的太陽已經落下了。」他不停地在心底重複,好像要把這句話刻在他的記憶中。他連大聲吐出這幾個字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走進屋子。他的心中響起兩串獨白,兩種完全不同的獨白,一串是枯燥而有條理的,另一串是對拉拉說的,像一條氾濫的河流。

「現在我要去莫斯科,」他在想,「第一件事是活下去。我可不能讓我自己睡覺。我必須通宵工作,直到我筋疲力盡為止。不錯,另一件事,是立即燃起臥室中的火爐,我沒有理由在今夜裡凍死。」

可是,他還有其他來自內心的低語:「我的臂、我的手和我的唇,一天不忘記你,我就與你同在,我不可忘懷的愉快!我將把失去你的痛苦,寫在我配得上你的作品中,它將持久流傳。我要記錄下記憶中的你那痛苦、溫柔和憂傷的樣子。我要留在這裡寫完這些,然後我也要離去。我將把你寫成恐怖的風暴平息後的大海,寫成威力遠及沙灘的最偉大的巨浪,這就是我要為你描繪的形象。它能夠把海草、貝殼、軟木、鵝卵石,和輕不可量的東西從海底捲起,送到沙灘上,形成斷斷續續蜿蜒曲折的長線,它無盡地伸向遠方,伸向最高潮汐的邊界。生命的風暴就是那樣把你捲到我的岸邊來的,啊,我最親愛的人,我就是要這樣描繪你。」

他走進室內,把門鎖好,然後脫下大衣。當他走進拉拉在早晨非常細心整理過,後來因匆忙收拾行裝又弄亂的臥室時,當他看到凌亂的床鋪,以及地板上椅子上的一片狼藉時,他像小孩一般跪下,前胸緊貼著床架堅硬的邊緣,頭埋在床單中,盡情痛哭起來。不過沒有多久,他就站起身,匆促地擦去淚痕,用疲倦、失神而驚異的目光,環顧四周,取出科馬羅夫斯基留下的一瓶伏特加,拔去瓶塞,倒下半杯,加了水和雪,就像剛才痛哭一樣,痛快淋漓地貪婪地大口大口牛飲起來。

有些無法說明的東西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上作怪。他的理智漸漸地喪失了。他已往從未有過這種古怪的生活。他忽略了屋子,不再當心照顧自己,他以晝作夜,自拉拉去後,他就不再記得時日了。

他痛飲伏特加,大寫拉拉。可是,他劃去的愈多,重寫的愈多,他筆下的拉拉與活生生的拉拉相去就愈來愈遠,愈不像身為卡堅卡之母、帶著女兒遠行的拉拉。

追求勁道和表達的精確,是他修改或重寫的原因,可是,跟著來的還有內在沉默的刺激,不許他洩露他的個人經驗,他揭露已往過分自由的真相,唯恐他冒犯或傷害直接介入的人。結果,他依然在震動,溫暖的情感便逐漸從他的詩中消失,浪漫病症向開闊而沉靜的幻影低頭,把他從特定的個人層次提升到普遍而熟悉的層次。他並沒蓄意追求這一目標,可是,這一開闊的幻影是自動到來的安慰,像拉拉在途中寄來的資訊,像來自她的遙遠祝福,像夢中的她,或摸撫他前額的手,而他愛這種高貴的烙印。

他一面寫失去拉拉的哀慟,一面還把他多年來有關天、地、人的無所不談的隨筆重新複寫了出來。像他往日寫作時一樣,許許多多有關個人和社會的觀念從四面八方不住地向他攻擊。

他一再反省,他對歷史或稱為歷史過程的看法與眾不同,他把它比作植物世界。冬季,在大雪之下,林中無葉的樹枝稀疏瑟縮,就像老年男子的疣上的毛髮。不過,春天一到,不消幾天,樹林就變樣了,樹頂高聳入雲,你能夠躲藏或迷失於樹葉的迷陣中。變化的速度比動物快得多,因為動物不像植物長得那麼快,甚至我們並不能直接觀察植物生長的活動。樹林雖然不移動它的位置,但我們並不能感覺到它的變化。當我們看著它時,它似乎總是靜止的。類似地,在我們的肉眼中,永遠在變化在成長的歷史也是靜止的,社會的生命在不知不覺中進行著永不終止的蛻變。

托爾斯泰就是這麼想的,不過,他並沒如此清楚地表白出來。他否認歷史是由拿破崙,或其他的統治者或將軍推動的,不過,他並沒把這個觀念發展出有邏輯的結論來。歷史不是由哪一個人創造的。歷史的成長看不見,就像我們看不見草的生長一樣。戰爭和革命、國王和革命黨領袖,只是歷史有機體的媒介,它的酵母。但是革命的製造者是一群頭腦單純的狂熱行動者,一群畢生專心致志於某一有限領域活動的天才。他們在數小時或數日內推翻舊秩序。整個的動亂只費時數週,或最多不過一年,可是,激勵動亂的狂熱精神卻在事後被崇拜幾十年或幾個世紀。

他為拉拉哀傷,也為遠去的梅留澤耶沃之夏哀傷。當革命最初發生時,一個神從天上降下來,那是夏日之神,當時人人按照自己的方式瘋狂,人人各按自己的生存權利生活,而不是成為某種最高權威的正確理論的犧牲品。

當他寫雜感時,他又寫了一段筆記重申他的信念:藝術總是為美服務的,而美的形式總是使人歡娛的,而形式乃是有機生命的鑰匙,因為凡是有生命的東西一定具有形式,所以,每一項藝術品,包括悲劇在內,都表達生存的欣悅。而他自己的觀念和筆記還給他帶來欣喜,一種悲劇的欣喜,一種使他筋疲力盡並且頭痛的飽含淚水的欣喜。

桑傑維耶托夫來看過他。他給他帶來更多的伏特加,並且告訴他,安季波娃和她的小女兒跟科馬羅夫斯基離去的經過。他是乘鐵路手搖車來的。他責怪日瓦戈不好好照料馬匹同時將它收回,不肯照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意願讓他再多留用三四天,不過,他答應一個禮拜內再來親自接他離開瓦雷金諾。

當他浸沉在工作中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時突然記起拉拉,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破壞他浸沉中的思維的敏感和明銳。就像童年時代一樣,當他母親死後,他以為他在鳥鳴中、在科洛格里沃夫家夏日華麗的林園中,聽見了他母親的聲音。所以,習慣於拉拉的聲音並期待她的聲音作為他生活一部分的聽覺,現在作弄他了,他聽見她在隔壁房中叫「尤羅奇卡」。

在這一週中,他還有別的幻覺。將近週末時,他從一個噩夢中驚醒,他夢見一頭龍就藏身在他的房子底下。他張開兩眼。山谷中火光一閃,他聽見一發來復槍聲。奇怪得很,不到幾分鐘,他竟然又睡著了,平常很少有這樣的經驗,第二天清早,他告訴自己說:這是一場夢。

這件事發生在一兩天以後。當時日瓦戈終於說服了他自己,他必須理智點,如果他要自殺,他應該找一個速度較快、痛苦較少的方法。他答應自己,桑傑維耶托夫一來接就走。

黃昏前不久,天色還有點光亮,他聽見雪上有沙沙的腳步聲。有人正以堅定、輕鬆的步子平靜地向房子走來。

奇怪!會是誰!桑傑維耶托夫有馬,他不會徒步來的,而瓦雷金諾已荒無人跡了。「他們來找我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暗自確定。「是召喚或命令我回城的吧,或者就是來拘捕我的。他們必定是兩個人,並且有交通工具帶我進城。要麼是米庫利欽。」他欣喜地想,想象他已認出是他的腳步。依然身份不明的來人,摸索著門閂已經弄壞了的門,好像他期待掛鎖還在上邊一樣。然後他充滿信心地跨進來,好像對路徑很有把握,開啟連線的門,然後又小心地把門關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直坐在書桌上,背向著門。當他站起來,面對著門時,他發現來人已來到書房門口,木然地站著。

「你想找誰?」日瓦戈不假思索、機械地吐出老套,當對方沒回答時,他也不驚異。

陌生人身材勻稱結實,面貌英俊。他身穿皮夾克、長褲,腳穿溫暖的山羊皮靴,肩上掛著一支來復槍。

只有他出現的一刻使日瓦戈吃驚,他的來到反沒有什麼。屋裡曾經有人居住的遺蹟使他有了心理準備。顯然他就是他所發現的供應品的主人,如他所知,那不可能是米庫利欽夫婦留下的。他身上的某種東西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熟悉,他覺得以前曾經見過他。既然他看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時沒有預期中的驚訝,或許他已聽說,這房子有人住了,甚至誰住在裡面他都知道。或許他還認得日瓦戈。

「他是誰,他是誰?」日瓦戈絞盡腦汁,「我在哪裡見過他,天啊?一定不……一個炎熱的五月清晨,上帝知道是在哪年。拉茲維利耶的火車站。軍事委員的專車,前途坎坷。枯燥無味的觀念,單純的頭腦,冷酷的原則,還有誠實,絕對誠實……斯特列利尼科夫!」

他們已談了好幾個小時。他們的談法似乎只有俄羅斯境內的俄羅斯人才談得出,特別是好像他們都處身在焦慮驚恐的時代中,兩人都奮不顧身。夜幕正慢慢落下,天色暗下來。

除開那個時代流行的神經質的多話病外,斯特列利尼科夫之所以喋喋不休,還有些個人的理由。

他一直說個不停,盡一切可能不讓談話中斷,以免陷於孤寂。他是怕他的良心嗎?是悲傷的記憶糾纏他嗎?是那種自我不滿折磨著他,使他變得如此充滿憎恨而且不能寬恕自己,因此使他羞愧欲死嗎?還是他已做了某種可怕的不可變更的決定,因而他不願獨處,並焦慮地要藉著和日瓦戈交談和做伴而拖延它的執行嗎?

不管是什麼,當他在別的題目上滔滔不絕傾心暢談時,他顯然對自己藏有重大秘密,一個沉重的心理負擔。

這是一種疾病,時代的革命狂,內心想的是一回事,言談舉止又是一回事。沒有一個人的良心是乾淨的。人人都有理由覺得自己有罪,自己是一個秘密罪犯,一個逍遙法外的騙子。一點點藉口就足以幻想出一套東西做不可收拾的自我煎熬。在狂想的推動下,人們對自己做不真實的自責,不只是由於恐懼,而且由於病態的破壞衝動,由於自己的意志,人人中了自己形而上學的迷魂藥而陷入恍惚的境界,人人有自我非難的熱情,一經開頭便無法遏止。

作為一名高階將領,他常出任軍事法庭的主席,斯特列利尼科夫必然聽過並讀過犯人各式各樣的坦白書和供狀。現在他在這種衝動的支配下,揭開了他自己的面具,重行評定他自己的一生,寫下功過得失是非的對照表,雖然他狂熱的興奮大大地歪曲了一切。

他語無倫次,不停地從一個表白跳到另一個表白。

「這一切全發生在赤塔附近……你在抽屜和茶櫃中發現這些外國東西時感到驚奇嗎?那一切都是紅軍佔領東西伯利亞時,我們徵收來的。自然,這不完全是我自己帶來這裡的。我總是有可信賴而對我忠心的人在我周圍。就這點而言我的一生可以說很好,這些蠟燭、火柴、咖啡、茶、書寫文具等等都來自徵用的軍中商店,部分是捷克的,部分是英國和日本的。奇怪吧,是不是?……‘你以為怎樣?’是我妻子的口頭禪,我猜你早注意到。我不能決定是否告訴你,我是什麼時候到這裡的,不過我現在不妨承認——我是來看她和我女兒的。我得到她們在這裡的訊息太晚了。所以我沒能見到她們。當涉及你和她私情的謠言和報告傳到我耳中,以及日瓦戈醫生的名字被提到時,基於一種不可解釋的理由,從這幾年來我見過的千萬面孔中,我記起了一名曾經審問過的醫生。」

「因而,你後悔當初沒有槍斃我?」

斯特列利尼科夫對這個問題不聞不問,也許他甚至並沒有聽到這個打岔。失去了他的頭緒以後,他又繼續他的獨白。

「自然,我曾嫉妒——我現在還嫉妒,為了那種事,你還能期待什麼?……我來這個區域,只是幾個月前的事,是在更東區域的巢穴被發現之後。我被誣告,必須上軍事法庭受審。結果如何不難揣測。我並沒有罪。我想,在未來,在一個適當的環境下,我或許還有辯解並洗刷我名譽的希望。所以我決定趁他們還沒拘捕我以前,在我還有自由的時候,暫時先躲一躲,過一陣隱士生活,不停地更換住處。如果不是我相信一個年輕的無賴的甜言蜜語,或許我會成功。

「這發生在我穿越西伯利亞西行的途中,當時我徒步而行,忍飢挨餓,儘量不走大道。我大多睡在雪堆裡,或是列車中——沿途有無數的列車埋在雪裡。

「唉,我碰上了一個小夥子,一個流浪者。他說游擊隊槍斃他,他逃脫了——他們把他和其他好些死囚排在一起執行槍決,可是他只受輕傷,於是從一堆死屍中爬出來,藏在樹林中養好傷,而他現在正像我一樣,不停移動,到處躲藏。無論如何,這就是他的歷史。他是個一無是處的下流坯子,邪惡而畏縮。他曾被學校開除,因為他太愚劣。」

斯特列利尼科夫說得愈詳細,醫生愈覺得他認識這個少年。

「他的名字叫捷連季·加盧津?」

「不錯。」

「那麼,他說的關於游擊隊和槍斃的事全是真話,一個字不假。」

「他唯一的優點是愛母親。他父親被當作人質槍斃了,他母親被關在牢中,好像早晚也免不了一死。當他聽說這個訊息時,他決定盡一切可能救母親出獄。他去當地的赤塔自首,並自願為他們工作。他們答應給他一個機會,條件是他必須出賣些人。他就報告了他們我藏在什麼地方。幸好我及時離開。

「歷經罕有的努力和無盡的冒險,我總算穿過了西伯利亞,到達這個區域。我在這裡太出名了,我想,他們會以為這是最後可以找到我的地方,他們不會設想我有這份勇氣。當我躲藏在這房子裡或附近我所知道的一兩個安全地方時,他們已在赤塔四圍找了我很久。可是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他們已追蹤上我。聽著,天色已漸漸黑了,我不喜歡黑夜,因為我已經有好幾年不能安睡了。你知道這種罪多難受。如果我的蠟燭還有剩餘——噢,還有沒有?真正的牛脂燭!——那麼,讓我們多談一會兒,讓我們奢侈地秉燭暢談,談上個通宵,直到你支援不了為止。」

「蠟燭還全在,我只開啟一包,我用了煤油,那或許也是你留下的。」

「你有面包嗎?」

「沒有。」

「那麼你是怎麼活的?可是,多傻的問題!當然是馬鈴薯。」

「不錯,要多少有多少,過去住在這裡的人是長於管家的,他們知道如何儲藏馬鈴薯。那些馬鈴薯在地窖中完好如初,既沒爛掉也沒凍壞。」

斯特列利尼科夫突然把話題扯到革命上。

「這對你全無意義。你不能明白。你的出身完全不同。俄羅斯不知有多少人住在貧民窟、大雜院、鐵道沿線和郊區。那個世界骯髒、飢餓、擁擠,男男女女墮落到不成人形。而另一個世界,是母親的寵兒、神氣的學生、富商的子女的世界,一個不受懲罰、厚顏無恥、傲慢無禮的世界,一個富人嘲笑窮人,或不顧被剝削、被侮辱、被糟踏的窮人眼淚的世界,一個寄生蟲的領域。生活在其中的寄生蟲唯一的特性是他們從來不用麻煩自己做任何事,從不對世界做任何貢獻,而且拼命搜刮。

「但是對我們來說,生活是一場戰役。我們為自己所愛的人移山倒海,如果我們帶給他們的只有憂愁,他們也不反對我們,因為到頭來我們比他們還要忍受更多的痛苦。

「不過,在我說下去之前,我必須告訴你一件事。這點很重要。你必須離開瓦雷金諾,如果你還重視你的生命,別不理我的勸告。他們正越來越近,因而不管我出什麼事,都會牽連你。此刻你和我長談已經把你捲進漩渦了。丟開其他的一切不說,這附近有許多狼。有一天晚上,我必須開槍才走得出山澗。」

「原來是你開的槍。」

「是的,當然你聽到槍聲時我是去另一個藏身之地,不過,在我還沒到那裡以前,根據種種跡象,我推測那裡已被發現了。躲在那裡的人或許已被槍殺。我不會和你一起久待。我只在這裡過一夜,明早就離去……唉,能躲一天我就躲一天。

「當然,不僅是在莫斯科或俄羅斯有這些華麗的特維爾和亞瑪大道,街上美服華冠的花花公子手挽女友,乘車招搖而過。那種大街,大街上的夜生活,過去一個世紀的夜生活,在競馳的馬匹和花花公子,存在於世界上的每一個城市中。然而十九世紀,自成一格的是什麼?使它成為一個歷史性時代的是什麼?是社會主義思想的誕生。不斷的革命,熱血男兒死於軍營,作家絞盡腦汁詛咒金錢的罪惡,挽救窮人的人性尊嚴。馬克思主義興起,它揭露罪惡的根源,提出拯救之道,它變成了那個世紀偉大的力量。而華麗的大街還是華麗的大街,骯髒與英雄主義,墮落與貧民窟,宣言與兵營,依然照舊。

「你不能想象在童年時,在女學生時,她是如何可愛。你一點概念也沒有。她有一個女同學住在我們隔壁。大雜院裡絕大多數房客是佈列斯特線上的鐵路工人家庭。那時叫佈列斯特線,後來換過好幾次名字。我的父親——他現在是尤里亞金革命法庭的委員之一——是鐵路工頭。我常去那間房子,同時在那裡見到她。她那時還是個孩子,不過即使是在當年,你就已經能從她的臉上和眼神中見到那個時代的所有惶恐和不安。所有這個世紀的主題——所有的眼淚、侮辱和希望、累積的怨憤和驕傲都刻在她的面孔和行為上,與一種小女孩羞怯自持的優美相生相伴。她是這個時代的活控訴狀。這是有意義的,是不?這是命定的。她有某些天賦,是她與生俱來的。」

「你對她的說法真恰當。在那個時候我也見過她,正如你所描述的她。一個女學生,然則同時也是一齣非孩童戲劇的秘密女主角。她牆上的影子是無助的,那是警覺的自衛的影子。我見到的她就是這樣,因此,我依然記得她。你形容得非常完美。」

「你見過並且記得她?後來呢?」

「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是的。唉,你也看到了,整個十九世紀所發生的一切——巴黎的革命,從赫爾岑開始一代代的俄羅斯流放者,見諸行動或只有計劃的針對沙皇的刺殺,全世界的工人運動,在歐洲社會和大學生中的馬克思主義的流行,新的思想體系以其新奇性、嘲弄性、結論的急促性,以及借憐憫之名擬定的無情解救方法不斷地興起——這一切都融會並表現在列寧身上,他降臨到世上來,像是要給舊世界應得的懲罰。

「於是一個龐大的俄羅斯,在世界眼前與他並肩興起,她全身冒著烈火,像是為整個人類的悲愁和不幸贖罪的火。不過為什麼給你講這些呢?在你聽來,這必然是一陣鐃鈸的叮叮噹噹——只是些空話。

「為了這個女孩的緣故,我進了大學,同時成為一個教師,來到當時完全陌生的尤里亞金。為了她我讀了一堆堆的書,吸收了大量的知識,如果她要我幫忙,那麼我可以有效利用。在贏得她並結婚三年後,我參戰去了,當戰爭結束時,我從囚禁中歸來,藉著已報陣亡的便利,取了個假名投身於革命之中,為她所受的折磨做報復,好洗清她的記憶,如此她就不可能再回到過去,莫斯科就再也沒有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而在這一段時期中,她們,她和我的女兒,就在我附近,她們就在尤里亞金!我不知費了多大力氣,才抵抗住奔向她們、去看她們的渴望!不過,我要先完成我一生的大事。呵!現在我必須付出什麼才能看她們一眼!當她走進來時,彷彿窗戶自動飛開,室內充滿空氣和陽光。」

「我知道你多愛她。不過,請原諒,你可知道她如何愛你?」

「對不起。你在說什麼?」

「我問你,你可知道她多愛你——超過世上任何一個人?」

「你怎麼會說起這個?」

「因為她親口告訴過我。」

「她說的?對你?」

「不錯。」

「請原諒我,我也知道這是不可能問的事,不過,如果這不是無望的輕率,如果你能,請你原原本本地告訴我,她是如何對你說的?」

「非常樂意。她說,你是人類應有德行的體現,她從未見過第二個男人可以比得上你,你的天賦是獨特的,如果她能回到過去和你團聚,縱使你在海角天涯讓她用兩膝爬去她也願意。」

「請原諒我,假若這不涉及某些太親密的事,你還記得她是在什麼環境下對你說的?」

「她就在這房間裡說的,然後她走出去抖地毯。」

「對不起,哪張毛毯?這裡有兩張。」

「那一張,那張大的。」

「對她來說,這嫌太重。你幫她忙沒有?」

「幫了。」

「你們兩人各抓一端,然後她人向後仰,仰得深深的,高舉兩手像盪鞦韆一樣,同時把臉轉過去,避開空中的灰塵,眯著眼,咯咯大笑?是不是這樣?我多麼瞭解她的舉動啊!然後你們面對面走近,先把沉重的地毯一折為二,再折為四,同時她開玩笑,做鬼臉,她是不是這樣?她是不是這樣?」

他們站起身,走向不同的窗戶,望著不同的方向。過了一陣,斯特列利尼科夫走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抓住他的兩手,把它們壓在他的胸口,然後又像以前一樣匆忙地說下去:

「請原諒我。我領悟到,我正碰到一些你所珍貴並視為神聖的事。如果你容許,我還想問你更多的問題。只是求你別走開。不要讓我孤單。馬上我自己會走開。請想想看——六年的分離,六年不可想象的自制。但我一直在想,自由還沒有完全贏得。我想,當我贏得自由時,我的手就解開了,我就能屬於我的家庭了。而如今,我的一切打算都落了空。明天他們就要拘捕我了。你是她親近的珍愛的。或許有一天你能再見到她,因而……不過我在說些什麼!我瘋了。他們將拘捕我,不容我說一句為自己辯護的話。他們抓住我時會大嚷大罵,並拿我取樂開心。我還不知道他們的作風!」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終於有了一次好睡。一倒下就睡著,這是他多少夜以來的第一次。斯特列利尼科夫留下過夜,日瓦戈將他安置在鄰室中。他夜間醒了好幾次,翻個身,或把被子拉到下巴,自覺酣眠後的舒暢,便又快樂地睡去。快天亮時,他做了好幾個有關他童年的萬花筒似的短夢,十分詳細合理,他竟誤以為真。

例如,他夢見他母親的水彩畫在義大利裡維埃拉這個地方展覽時,突然從牆上掉下來,因而他被打碎玻璃的聲音驚醒。他張開兩眼。「不,這不能是那回事,」他想,「這是安季波夫,拉拉的丈夫斯特列利尼科夫,在嚇唬舒契瑪的狼群,如同瓦克赫所說的。」可是不對,那簡直是瞎說!

那是畫。就在那兒,支離破碎地躺在地板上,他確定這一切後,又回到夢中。

他醒得很晚,因為睡得太久頭有點痛。有好一陣,他簡直想不起他是誰,身在何處。

然後他想起:「斯特列利尼科夫在這裡。天已不早。我必須穿好衣服。他必定已起身了。如果還睡著,我要叫醒他,煮點咖啡,我們一起喝。」

「帕維爾·帕夫洛維奇!」他叫道。

沒有回答。「他還在睡。他真是個能睡的傢伙。」他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跑去鄰室。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皮帽子還放在桌子上,可是,屋中不見人影。「一定是去散步了。不戴帽子。鍛鍊自己。今天我必須離開瓦雷金諾,不過現在已經太遲了。我又睡過頭了,天天這個樣子。」

他燃起廚房的爐灶,撿起一隻水桶,往井邊走去。出門沒有幾米,只見斯特列利尼科夫橫躺在路上,頭埋在雪堆裡。他開槍自殺了。血從讓他致命的左太陽穴的傷口流出,下面的雪一片殷紅。噴出的血滴混合著雪,形成一顆顆血球,看上去就像花楸的果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