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重回瓦雷金諾

冬季來臨了,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醫院步行回來時,雪落得正緊。拉拉在廳中迎住他。「科馬羅夫斯基來了。」她以低沉而沙啞的聲音說。她站著,看起來不知所措,好像捱了一記悶棍。

「哪裡?家裡嗎?」

「不,當然不是在家裡。他今早來過,說今晚再來。他就快來了,他想和你說句話。」

「他來幹嗎?」

「我不太明白他所講的話。他說,他正要去遠東,他特別繞道來看我們,特別是看你和帕沙。他說了許多有關你們的話。他一再地說我們有生命危險,我們三個,你、帕沙和我。並且只有他能救我們,如果我們能夠照他的話做。」

「我要出去,我不想見他。」

拉拉淚如泉湧,跌跪在他腳下,抱住他的腿。不過他叫她起身。

「請不要出去,看在我的份上,」她哀求他,「不是我害怕單獨和他相對,而是,這太痛苦。不要讓我單獨見到他。此外,他是講實效而有經驗的人——他可能真的有什麼好主意給我們。你嫌惡他是自然的,不過請暫時把你的情感擱在一邊,不要走。」

「你是怎麼回事,親愛的?不要這麼不安。你打算怎麼辦?不要跪下。站起來,快活些。你真的必須擺脫這個固執的觀念——他使你驚駭了一輩子。你知道我和你同在。如果有必要,如果你要我這麼做,我會幹掉他。」

一個半小時後夜降臨了,一片漆黑。自從所有的老鼠洞堵死後已有半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直注意找新洞,隨時把它們堵上。他們還養了一隻皮毛蓬鬆的大雄貓,它成日成夜地靜觀默察,看上去像謎一樣。屋子裡依然有老鼠,不過它們現在謹慎得多了。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切好幾片配給黑麵包,和一小碟煮馬鈴薯放在桌子上,等候科馬羅夫斯基。他們決定在仍舊使用的餐廳裡接待他。大而沉重的黑橡木桌和酒櫃都是原有傢俱的一部分。桌上放著一個可以攜帶用的燈,那是用一個裝著蓖麻油的瓶子改制的。

科馬羅夫斯基由十二月的黑夜中走進來,滿身是雪。雪塊從他的帽子上、大衣上、橡皮套鞋上落下,立刻在地板上融成一攤攤的汙水,他的絡腮須和八字鬍上沾滿雪,使他看起來像一個小丑(在舊時代他是沒留鬍鬚的)。他身穿一套合身的、還很新的西裝,條紋褲子熨得筆挺。在同主人招呼前,他花了不少時間用隨身帶著的梳子去梳他變亂的發光的頭髮,並用手帕把鬍子和眉毛擦乾。然後,他帶著莊嚴的表情默默地伸出兩隻手來——左手給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右手給尤里·安德烈耶維奇。

「我們可以說,我們是老相識,」他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你或許知道,我是令尊一個很要好的朋友。他是死在我懷中的。我一直在注意你,看你有沒有像他的地方。可是,我不以為你像他。他是一個胸襟開闊、不拘小節的人,自發而衝動。你必定比較像你的母親。她十分斯文,是一個夢想家。」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要我見你,她說你有些事和我談。我同意了,不過我們的碰面,並不是我情願的,並且我不以為我們是熟識的。我們就言歸正題如何?你的來意是什麼?」

「我見到你們兩位非常快樂,我親愛的。我瞭解一切,絕對完全瞭解。請原諒我的冒昧,你們真是天生的一對。十全十美的配偶。」

「我不得不打斷你。請別管和你不相干的事。我們不曾求你同情。你太放肆了。」

「別這麼容易冒火,年輕人。或許你完全像你父親。他就常常這樣發脾氣。好,孩子們,蒙你們允許,我向你們祝福。然則,不幸,你們真是小孩——不只是說起來如此——完全無知無慮的小孩。在這兩天內,我所知道的關於你們的事比你們自己知道的或考慮的還多。你們全不知道,自己正在峭壁的邊緣上行走。除非你們有所行動,否則你們自由的日子甚至活著的日子是屈指可數了。

「世上現在出現了某一種共產主義的形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少人適應得來。不過沒有人像你那樣公開地嘲弄那種生活方式和思想。你為什麼去玩弄危險,我想象不出什麼道理來。你對共產主義世界是一個活的嘲弄,一個活的侮辱。但願你的過去是你自己的秘密——可是有從莫斯科來的人對你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們兩人也不是本地聖壇祭師喜歡的。安季波夫和季韋爾辛同志正忙於磨利爪牙,俟機撲向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和你。

「無論如何,你是一個男人,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你是你自己的主人,如果你喜歡,你有充分自由去拿你的生命賭博。不過,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並不是個自由身。她是一個母親,她手中握有一個孩子的生命,因而她不能雲頭霧腦地胡來。

「我費了一早的時間說服她正視情勢的嚴重。她完全不聽,你願意運用你的影響力嗎?她沒有權利以她女兒的生活做兒戲。她不應該不顧我的論證。」

「我一生從來不曾把自己的觀點強加於別人,尤其不強加於親近我的人。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聽不聽你的話,她有自己的自由。這是她的事。此外,你在說什麼我一點概念也沒有。我並沒聽到你所謂的論證。」

「真的,你愈來愈使我想起你的父親——就像他一樣倔強。好,我告訴你。不過,這是個相當複雜的事,所以,你必須耐心聽下去,別打斷我。

「上面正計劃做一些大的改變。是的,真是如此,我得自最可靠的來源,你可以相信這個。他們想採取比較民主的路線,對法治讓步,並且這就快成為事實。

「可是,正因為如此,即將廢除的懲治機構將趁它們還沒結束前趕快清理各地的案件,它們將格外殘忍。你已被註上毀去的記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你的名字在黑名單上——我是一本正經地告訴你,我親眼看見的,你必須及時設法救你自己。

「不過,這一切只是個引子。我就要說到正題。

「那些依然忠於臨時政府和解散了的制憲大會的政治力量正集中於太平洋沿岸的東方海濱省。國會的議員,比較突出的地方議員,和其他各種公共人物、商人、工業家正集結在一起。與紅軍作戰的剩餘白軍也集中在那邊。

「他們打算組織一個遠東共和國,蘇維埃政府也不反對,因為此刻在紅色西伯利亞和外國之間倒適宜有這樣一個緩衝地區。共和國將有一個聯合政府。莫斯科方面堅持,有一半席位必須是共產黨人。一到適當時機,他們將來個政變,把共和國連根拔掉。這個計劃是十分明顯的,不過這給我們一個喘息的機會,我們必須儘量利用它。

「在革命前有一個時期我曾料理海參崴梅爾庫洛夫家、阿爾哈羅夫兄弟公司,以及其他幾家銀行和商號的法律事務。那裡的人知道我,特派一名代表正在組建的政府的專使來看我,邀請我在未來政府中任司法部長。這是秘密進行的,不過得到蘇維埃政府非正式的許可。我接受了,我現在正在前往遠東的途中。剛才我所說的一切都是在蘇維埃政府默許下進行的,但不是十分公開的,還是不多談為妙。

「我能帶你和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一塊走。在那兒,你很容易搭船去和海外的家人團聚。當然,你知道他們已經被放逐了。這件事鬧得風聲不小,整個莫斯科現在還在談論。

「我已答應過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救斯特列利尼科夫。以莫斯科政府所承認的獨立政府身份,我能在東西伯利亞境內找尋他,並設法幫他進入我們共和國的自治領域。如果他不能逃走,我會建議拿他去交換此刻被聯軍拘禁的莫斯科政府所重視的某一俘虜。」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不大明白科馬羅夫斯基的說明,不過,當他說到營救日瓦戈和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安全時,她的耳朵豎起來了。她微紅著臉說:

「你看,尤羅奇卡,這一切對你和帕沙多重要!」

「你太相信別人了,親愛的。你不能拿不完整的計劃當作已完成的事實。我不是說維克多·伊波利托維奇存心迷惑我們,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所告訴我們的只是空中樓閣。關於我的部分,」他轉向科馬羅夫斯基說,「謝謝你的關心,不過,無疑地你並沒設想我會讓你管她母女的事?至於斯特列利尼科夫,拉拉自然會考慮一下。」

「說到最後,」拉拉說,「我們是否跟他一道走。你完全知道,沒有你我是不會走的。」

科馬羅夫斯基猛啜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醫院中帶回來沖淡了的酒精,吃著煮馬鈴薯,醉意愈來愈濃。

夜深了,每剪一次燈花,燈芯的火頭就冒大一次,照亮房間,然後又慢慢縮下來,陰影又跟著回來。兩個主人已經很困了,他們想自行把問題談完,然後去睡覺。可是,科馬羅夫斯基留著不走。他的存在是一種壓迫,就像沉重的橡木酒櫃和窗外十二月的黑夜一樣。

他並不看他們,越過他們的頭頂,他呆滯無神的兩眼直盯住遠處的某一點,同時他那昏昏欲睡的、沒有段落的、含糊不清的聲音繼續不休,冗長單調令人生厭。他現在的話題是「遠東」。他在解釋蒙古的政治重要性。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對這個題目全無興趣,沒有抓到他所指出的要點,這使得他的解釋聽來更厭煩。他說:

「西伯利亞——真是像人們所常說的一個新美洲——有很大的發展可能。這是俄羅斯未來偉大的搖籃,是我們邁向民主、政治與經濟健康的廣大基地。不過,孕育著更大發展可能的是我們偉大的‘遠東’鄰國——蒙古。你知道蒙古嗎?你不用難為情地打哈欠眨眼,蒙古有近一百五十萬平方俄裡的土地和數不盡的地下礦藏。那是一塊誘惑日本和美國的處女地。他們都在俟機攫取,損害我們俄羅斯的利益——那是每次劃分遠東勢力範圍時,我們所有的對頭都承認的利益。

「紅色俄羅斯已和蒙古牧民的革命勢力結成聯盟。而我自己卻願意見到有一個自由選擇政府的真正繁榮的蒙古。你個人應該有興趣的是,一旦你跨過蒙古邊界,世界就在你的腳下——你自由得像一隻飛鳥。」

他嘮嘮叨叨的長篇大論使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不耐煩起來。她感到這個賴著不走的客人實在無聊透頂,最後她向他伸出手,帶著毫不隱瞞的敵意斷然地說:「夜深了,你該走了,我很困。」

「我希望你不要不客氣到在深更半夜把我趕出去!我不相信我能認得路——我不熟悉這個城市,外面一片漆黑。」

「你早該想到這點,而不是坐在這裡遲遲不走。沒有人請你坐到這麼晚。」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刻薄?你甚至沒問我一聲我是否有地方好去。」

「這全不用我分神。你完全能照顧自己。如果你想我招呼你留下過夜,我絕不會把你安頓在我們和卡堅卡住的房間裡,其他的房間擠滿老鼠。」

「我不在乎。」

「好,那就請吧。」

「有什麼不對,親愛的?近來你好幾個晚上沒有睡了。你不碰食物,你整日在外邊轉,看起來像個瘋子。你總是在愁些什麼。什麼東西在使你心煩?你可不能讓你的心事壓倒。」

「伊佐特,你醫院的看門人,又來這附近走動了——他和樓下的洗衣婦要好。所以他順便上樓來告訴我一個討厭的訊息!這是高度秘密,他說,你的朋友就要入獄了,就在早晚。然後就輪到你,可憐的傢伙。你怎麼知道?我問他。哦,十分確定,我聽一個在‘滑稽雜誌’中工作的朋友講的。當然,‘滑稽雜誌’是指政務委員會。那就是他所說的‘滑稽雜誌’。」他倆哈哈大笑。

「他說得一點不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危險已追上我們了,這是我們消失的時候了。問題是什麼地方。去莫斯科不行——我們在旅行準備時不可能不引起注意,我們必須偷偷溜走,不讓一個人看見。你知道,我的愛人,我們還是去你想到的第一個地方,我們先去瓦雷金諾,逃出他們的視線。讓我們去那邊住上一兩個星期,或一兩個月。」

「謝謝你,謝謝你,親愛的。噢,我多高興啊!我瞭解你多不喜歡這個想法。不過,我們不要住你原來的屋子。你面對那些可能受不了——看見杳無人跡的房間,你會自責,你會與過去做比較。我相當瞭解,把自己的幸福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去作踐別人珍貴而神聖的東西,是什麼滋味。我永遠不接受你這種犧牲。不過,這其實不是個問題。不管怎樣,你原來的屋子已糟到不適宜居住了。我想到米庫利欽夫婦住的屋子。」

「這一切都一點不假,我感激你如此為我設想。不過請等等。我一直想問而竟然忘記。科馬羅夫斯基怎樣了?他還在這兒嗎?還是已經走了?自從我和他爭吵並趕走他後,再沒聽說過他。」

「我也一無所知。可是誰管他!你有什麼事找他?」

「我曾想到,或許我們不應該完全拒絕他的建議——我的意思是我們兩人。我倆的地位不同。你必須考慮到你的女兒。就算要和我同生死共患難,你並沒有權利這樣做。

「不過,關於瓦雷金諾我們得先談談。在隆冬去這樣一個僻野之地,沒有食物,沒有力量或希望——當然是完全的瘋狂。可是,為什麼不呢?親愛的!如果除去瘋狂別無可能,就讓我們瘋狂一下吧!我們將再度忘卻我們的驕傲,求桑傑維耶托夫借給我們一匹馬。同時再請求他,或甚至不只找他,還得找那些依靠他的投機商人,貸給我們麵粉和馬鈴薯,拿我們尚有的值錢東西做抵押。我們還要說服他,請他不要因為對我們施過恩惠就立刻跑去看我們,必須再等等——直到他需要那匹馬時再去。讓我們單獨在一起多待幾天。走吧,親愛的。我們可以有很多柴火,一週內所用的要比一個好主婦在和平年代一年用的還多。

「再次請你原諒我這種混亂的說話方式。我多希望我同你說話時不會有這種愚蠢的嚴肅!不過,畢竟,我們並無選擇餘地,這是真的。你喜歡怎麼叫都行,死亡是真的在敲我們的門了。我們的日子是真的不多了。因此這剩下的日子,至少可讓我們隨自己的意思好好安排。讓我們利用它們向生命告別,在我們分手前做一次最後的團聚。我們將對我們所珍愛的一切告別,告別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告別我們所夢想的生活,告別良知所教給我們的東西,告別我們的希望,並且彼此告別。我們將再度彼此訴說我們在夜晚所說的秘密話語,偉大、平和正如亞洲海洋名稱的秘密話語。你,我隱藏的、習俗禁止的天使,在戰亂開端時、在和平的學童世界中出現,陪我在戰亂的天地中走到生命盡頭,這不是全無因緣的。

「那天晚上,站在旅店半陰影中,身穿深棕色校服的少女,正如你現在一模一樣,正像你現在這樣令人看了透不過氣地美麗。

「自從那晚起,我就常常想起你併為你那晚傳達給我的迷惑命名,那種淡淡的熱力,那種遠遠的回聲,它日後滲透我整個生命,並給了我一把了解世上一切事物的鑰匙。

「當你身穿校服的少女身影出現在那間房子的暗處時,我這個那時還對你一無所知的少年,立刻就認出了你,懷著無比強烈的痛苦,我意識到,這個單薄的瘦削的少女,像充滿電流似的,全身充滿了世上的女性美。只要我僅僅用手指頭一碰,火花就照亮全室,我如果不當場斃命,此後一生就會充滿悲傷和渴望的電磁波。我滿眶熱淚,我內心在哭泣,在發出熾熱。我為自己,一個少年,難過得要死,而我更為你,一個少女,難過。我整個的存在都感到驚訝,我問自己:愛並充滿愛的電流已是如此痛苦,那麼,電流,激發愛的女人,不知道更有多大的痛苦。

「啊——我終於把這番話說出來了。這種事能使人發瘋。這表白了我最深的存在。」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和衣躺在床邊上。她因為覺著不舒服,蜷曲著,身上蓋著一條披肩。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在她身旁的一張椅子上,靜靜地和她說話,經常有不短的停頓。有時她用兩肘撐著坐起來,兩手支著面頰,目不轉睛地凝視著他,兩唇微啟。有時她把頭埋在他的肩頭,默默而快活地哭著,淚流滿面。最後她終於欠身靠向床外,用她的兩臂摟住他,快樂地耳語:

「尤羅奇卡!尤羅奇卡!你多聰明啊!你知道一切,你看穿一切,尤羅奇卡,你是我的力量,我的避難所,求上帝原諒我的不敬。哦,我多快樂啊。走吧,親愛的,走吧。到那兒我會告訴你我的一件心事。」

他明白她說的可能是指懷孕,但或許也有可能不是的,他說:「我知道。」

他們在一個灰暗的冬天早晨離開了尤里亞金。這是一個週日。大街上的行人正去忙各人的事,沿途有許多熟悉的面孔。在廣場上許多家中沒有水井的婦女排在陳舊的配水所前等水,她們的水桶和扁擔放在身旁。勒緊桑傑維耶托夫暴躁的煙黃馬,日瓦戈小心地駕著雪橇繞過她們。雪橇輕快地滑下表面結冰的街道斜坡、街上人行道,撞著路燈杆和石砌街邊。

煙黃馬四蹄飛奔,他們趕上正走在街上的桑傑維耶托夫,疾駛而過,並不回頭看看他是否認出是他們和他的馬,或者看看他有什麼要說。沒多遠他們又見到科馬羅夫斯基,也是連招呼都不打地疾馳而去。

格拉菲婭·通採娃在對街向他們大叫:「人們撒多大的謊!他們說你們昨天已走了。去弄馬鈴薯?」然後一面搖頭示意她聽不見他們的回答,一面向他們揮手送別。

他們慢下來等西拉菲瑪,這是個陡坡,不可能停車,煙黃馬在韁繩的控制下一直向前拖著。西拉菲瑪從頭到腳裹了好幾條披肩,看上去僵硬得像塊木頭,蹣跚地走向街心和他們道別,祝他們一路平安。

「當你們回來時我們必須談談。」她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

他們終於走出了尤里亞金。儘管日瓦戈在冬季走過這條路,不過他所記得的大半是它夏日的面貌,現在他很難認清它了。

他們早把食物袋和其他包裹塞進雪橇前面的乾草堆裡,並用繩子牢牢綁住。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擔任駕駛,他不是像本地農民似的挺身跪在橇板上,而是靠旁坐著,把穿上桑傑維耶托夫氈靴的腿掛在邊上。

午後,當天色似乎快要向晚時——像冬季中的其他日子一樣,距日落還早,一天就像快結束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開始無情地鞭策煙黃馬。馬像一支箭似的往前躥,雪橇在起伏不平的路上顛簸,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拉拉和卡堅卡緊緊地裹在皮大衣中,以致幾乎不能轉動。雪橇在急彎處搖擺,在不平的車轍上衝撞,她們像兩隻口袋似的滾來滾去,甚至滾進乾草堆,笑得兩人要死。有時,日瓦戈為了開玩笑,故意把雪橇駛上雪岸,毫無惡意地把她們一起摔入雪堆中。在丟擲好幾米以外後,他才勒住了馬,整頓雪橇,拉拉和卡堅卡笑罵著從雪中爬回來,用拳頭亂打他。

「我將指給你們看我被游擊隊劫持的地方。」當他們走了相當的路程時,日瓦戈對她們說。不過,他並沒有能夠實踐他的諾言,因為冬季樹木的凋零、四周的死寂和空虛改變了鄉村面貌,以致無法辨認。「就是這裡。」他很快叫道。他把豎在田中的第一塊莫羅·韋欽金公司的廣告板,誤認作他被俘的森林中的那一塊。當他們真正馳過仍然豎在莎卡瑪路口林中的第二塊廣告板時,他反而沒有辨認出來。耀眼的白霜花邊,已使森林看上去好像是一條條銀黑色的細線,所以他們無法看得出它了。

當他們趕到瓦雷金諾時,天還沒黑,由於日瓦戈住過的屋子先到,他們便在它前面停下來。他們像一群強盜似的急忙衝入屋中,因為天就快黑了。可是,室內早就黑了,以致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所見到的毀壞和憎惡,連一半都不到。他記得的一部分傢俱依然存在,瓦雷金諾是荒廢了,因而沒有人完成這個破壞。他看不見個人所有的物件。不過,由於他的家人離開時他並不在場,他說不出他們究竟帶走多少東西。這時,拉拉說道:

「我們必須趕快。天馬上就黑了。我們沒有時間想東想西。如果我們住在這裡,馬必須送進穀倉,食物放入過道,並且收拾好這間屋子。不過,我反對留在這裡。我們早就談過了。這對你是個痛苦,因此我也痛苦。這間以前是什麼房間,你們的臥室?不,是嬰兒室。那是你兒子的小床。卡堅卡睡太小了。另一方面,窗戶是完整的,牆壁和天花板都沒有裂縫,火爐好得不得了——上次我來時就驚羨不已。所以,如果你堅持我們住在這裡——儘管我反對——我就脫下大衣立刻開始收拾。第一件事是把火爐生起,然後,不斷地通火加柴,我們至少必須讓它二十四小時全在燃燒。不過,這是怎麼回事,我親愛的?你怎麼不答腔?」

「等等。我沒事,我很抱歉……不,也許我們還是看看米庫利欽的屋子比較好。」

他們又駕著雪橇繼續前進。

米庫利欽的屋子上了掛鎖。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將鎖連鎖鼻子一起扭下來,把木頭都扯裂了,他們又是匆忙地湧進去,直入內屋,大衣、帽子和氈靴都沒有脫去。

他們立即注意到屋子裡的某些部分特別凌亂,特別是米庫利欽的書房。不久以前必定還有人住在裡面,是誰呢?是米庫利欽家的人嗎?他們去了什麼地方?為什麼他們要用一個掛鎖,而不用門鎖?再說,如果米庫利欽夫婦在這裡待了很久,凌亂的會是整座房子,而不只是幾間房。一切都在說明必定是侵入者,可是,會是誰呢?日瓦戈或拉拉都不為這個謎擔心。他們並不試圖去解決。現在有許多被半打劫了的屋子,還有許多逃亡者。「某個白軍軍官在逃亡,」他們不約而同地說,「如果他來,我們再做安排。」

像很久以前一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著迷似的站在如此寬敞、舒適、窗前放著一張方便的大桌子的書房門口。他又想到,這種簡樸的環境將利於做時長而多產的工作。

在院子上的建築中,有附在穀倉旁邊的馬廄,可是鎖上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懶得去破門,因為,無論如何它都可能不適宜使用了。馬匹可以在很容易開啟的倉谷里過夜。他卸下雪橇、韁索,當馬冷下來時,他給它一些從井中汲來的水。他本打算用他帶來的乾草餵它,可是,乾草卻早已被他們的腳踏爛成垃圾了,幸好穀倉的大閣樓上多的是乾草。

他們和衣躺下,用皮大衣做被子,立即酣然而充滿喜悅地大睡,就像追逐嬉戲了一整天以後的兒童。

從他們起身的那一刻開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不斷把目光投向窗前誘人的長桌子。他的手指因見到紙筆而發癢。不過,除非等到夜晚,拉拉和卡堅卡已經上床後,他不能提筆。在這個時間以前,他兩隻手總是滿滿的,雖然他們要收拾好居住的房子不過兩間。

當他在期待夜晚來臨時,他的心中並沒有重要的作品,只是一種要寫的熱情在壓迫著他。

他必須塗些什麼。一開始,他要把舊有的、沒寫下的思想寫下,整理個頭緒出來。然後,如果他和拉拉設法住下去的話,他希望,有時間寫些新的重要東西。

「你忙嗎?你在做什麼?」

「通火加柴,通火加柴。什麼事?」

「我想要一隻木盆洗衣裳床單。」

「如果我們繼續以這個速度用下去,三天就會把柴火燒光,我必須去我們的舊柴房看看,也許還剩下一些——誰知道?如果有,我就全搬過來。我明天去。你說,一隻木盆。我確信,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一隻,我現在想不起是在哪兒了。」

「我也見過,也想不起在哪兒了。這一定是在我們用不到的地方,所以我忘了。不要緊。記著,我正在燒許多水好清潔一番。剩下的水用來洗卡堅卡和我的衣物。你也把你要洗的東西交給我,我們在一切弄妥當後,上床前洗澡。」

「謝謝你。我馬上就拿來。我已經照你的吩咐,把所有笨重的傢俱從牆邊移開了。」

「好。既然一時找不到木盆,我就用洗碟子的水盆洗吧,可是,這很油膩,我必須刷乾淨。」

「爐子一打點好,我要搜尋所有的抽屜。我在書桌和櫥櫃中找到的東西愈來愈多——肥皂、火柴、紙張、鉛筆、鋼筆、墨水等等。桌子上的煤油燈裝著滿滿的煤油。我確信,米庫利欽夫婦沒有一點煤油,這一定是別人弄來的。」

「多幸運!一定是那個神秘住客的,就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東西。可是,我們又在說閒話了,我的水開了。」

他們起勁地忙著,兩間房來回跑,兩雙手沒有一刻空著閒著,兩人不時撞個滿懷,碰著卡堅卡,她好像老是在他們腳下似的。她到處亂轉,經常阻礙他們的工作,當他們叱罵她時,她就怏怏不樂。她凍得發抖,抱怨天氣寒冷。

「這些可憐的當代兒童,」日瓦戈想,「我們吉普賽生活的犧牲者,不幸的小流浪者。」他大聲說:「妞妞,放開心些。你怎麼會冷,簡直胡說,爐子熱得紅紅的。」

「爐子也許覺得溫暖,不過,我覺得冷。」

「這麼說,你必須忍耐到晚上。我要去把火頭弄大,並且,你已聽見媽媽說,她要讓你洗個熱水澡。現在你玩這些東西——拿去。」他從陰冷的儲藏室中取出了所有利韋裡以前的玩具,丟在地板上,有些是完整的,有些已壞了,其中有積木、車廂、火車頭,以及玩擲骰子和做計數遊戲的木盤,上面有方塊、圖畫或數目字。

「虧你想得出,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卡堅卡像成人似的抗議,「這些又不是我的。同時,它們是給嬰孩玩的,我太大了。」

可是,過不了一會兒她已坐在地毯中央玩得很舒服了,所有的玩具都被她用來砌成她從城中帶來的洋娃娃寧卡的房子。比起她一生絕大多數時間所住的別處臨時寓所,這裡更像一個安定的家。

拉拉在廚房中注視著她。「看那種愛家的本能。這正表示,沒有什麼東西能毀掉人類對家和秩序的渴望。兒童比較誠實,他們不怕真實,可是,我們就比較害怕見到時代背後的東西,因此我們準備出賣我們所珍愛的東西,稱讚惹我們厭惡的東西,肯定我們不瞭解的東西。」

「木盆在這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黑暗的走廊中走出來說,「無疑地,它沒有擺對地方。它放在漏雨的天花板下面。我猜從秋天起就放在那兒了。」

拉拉已開始動用了他們從城中帶來的貯存食糧,足足做了夠三天吃的食物。晚餐是前所未有的盛宴,一道馬鈴薯湯,一道烤羊肉和馬鈴薯。卡堅卡吃到不能再吃才住嘴,一邊吃一邊咯咯傻笑,愈來愈淘氣。飯後,又溫又飽了,便蜷曲在沙發上,蓋上媽媽的披肩睡去。

在廚房弄得疲倦、燠熱,幾乎也像她女兒一樣困的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因她的烹飪成功而高興,並不急於收清盤碟,便先坐下來休息一番。在確知卡堅卡已入睡後,她用兩手支著臉頰,身子微向前傾地說:

「假如我知道,我們正在開啟一條生路,不是無所為而為,就是做牛做馬也快活。你必須時時提醒我,我們來這裡只是為了我們單獨聚在一起。時時讓我開心,別讓我思想。因為認真說來,如果你誠實地看這一切,我們是在做什麼?這一切算什麼?我們侵入別人的屋子,我們破門而入,一點也不客氣。而現在我們忙得不亦樂乎,就像瘋了似的,以致看不見這不是生活,這是在演戲,這不是真的,就像小孩子所說,這就是‘假裝出來的’。這是兒戲——簡直是荒唐。」

「可是,親愛的,堅持來這裡的不是你嗎?你不記得我反對了好久嗎?」

「是的,是我要來的。我不否認。所以現在我有錯!你左思右想遲遲疑疑就沒錯,而我就必須永遠合理而一貫!你一進來,見到你兒子的嬰兒床,你差不多暈倒。那是你的權利,而我就不許擔心,不許為卡堅卡害怕,不許想到未來,在我對你的愛之前,一切都得讓開。」

「拉里莎!你定定神,想想。你要回去現在還不會太遲。我是要你多認真考慮科馬羅夫斯基計劃的第一個人。我們有一匹馬。如果你喜歡,明天我們直接回尤里亞金。科馬羅夫斯基還在城中,我們看見過他的。——順便告訴你,我不認為他不想見到我們,我確信我們依然找得到他。」

「我幾乎只說了一句話,而你就馬上懊惱。可是請告訴我,我真錯了嗎?如果我們不找到一個更好的藏身之所,待在尤里亞金還不是一樣。如果我們真想解救我們的性命,我們就該有個深思熟慮過的合理計劃,畢竟還有科馬羅夫斯基的計劃。儘管他令人憎惡,不過,他訊息靈通,辦事實際。我們待在這裡比別的任何地方都危險。想想看!——孤單單地住在風雪無邊的荒原中!如果我們在夜晚被風雪埋掉,第二天清早我們並不能把自己挖出來,或是曾光顧這座屋子的我們神秘的施主,是一個匪徒,溜進來割斷我們的喉管又怎樣?你至少得弄把槍!我想你沒有!你看!使我恐懼的是你太不經心,你把我也傳染上了。我簡直想不通。」

「可是你想怎樣?你要我現在怎麼辦?」

「我自己也不知說什麼好。隨時支配我、一直提醒我的是,我是你的愛情奴隸,思考和辯論沒有我的份。啊,我要告訴你什麼。你的冬妮亞和我的帕沙比我們好千萬倍,不過,那不是要點。要點是愛情的禮物像別的禮物一樣。不管它有多偉大,沒有祝福不會滋生幸福。你和我,似乎我們兩人在天堂只學會了接吻,然後就一塊被送到地上,看看我們是否知道我們所學的東西。這是一種至高無上的和諧——沒有邊際,沒有等級,一切事物的價值相等,一切都是歡樂,一切都變成了精神。不過,在這種時時刻刻等著我們的狂野的溫情中,有些東西是幼稚的,不受羈束的,不負責任的。這是一種任性的毀滅元素,是不利於家庭幸福的,對於這種愛情,我不得不恐懼它,不信任它。」

她用胳膊抱住他的頸子,淚如雨下地掙扎著。

「你難道不明白,我們並不處於相同的地位。你們男人賦有翅膀可以在雲端高飛,但我是一個女人,我的翅膀只能讓我貼近地面,保護我的子女。」

他為她所說的話深深感動。不過,他沒有表示出來,唯恐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

「一點不假,在我們所過的這種露營式的生活中,有些東西是虛假的、做作的。你完全對。不過,這可不是我們發明的。人人都在做這種到處碰壁的狂暴亂撞,這是這個時代精神的特徵之一。

「我自己也整天在想這個。我願意竭盡一切可能以便在這裡待一段時間。我說不出來我是如何渴望恢復工作。我不是指農事。那些是我們以前在這裡做的,我們把這裡當作家庭農場,同時我們成功了。不過現在我不再有氣力做這種事了。我想到一些別的事。

「事情逐漸在上軌道。或許有一天我們又要出版書籍。

「我在想的是這個。我們不妨和桑傑維耶托夫訂個合同——當然,我們必須給他優厚的條件——讓他供給我們在這裡六個月的開銷,條件是我利用這段時間寫一本書,比如說,一本醫學教科書,或是一本文學作品,也許是一本詩集。或者我翻譯些著名的古典作品。我精通好些語言。以前我看過一個廣告,彼得堡有個出版家,什麼都不做,只出翻譯書。我確信這必然能賺大錢。做點事我會非常快樂。」

「我高興你提醒我,今天我也想到類似的事。不過,我對於我們留在這裡的將來沒有信心。恰恰相反,我有個預感,我們不久將被驅逐到更遙遠的地方。但是,當我們還有這塊呼吸的空間時,我要求你為我做一件事。你能不能從明天起,在晚上抽出幾小時的工夫,把我屢次聽你念的詩都寫下來?有一半你遺失了,其餘的你從來不曾寫下,我怕你忘記它們,使它們也一起湮滅無聞,聽你說,這種事以前是常常發生的。」

當晚他們痛痛快快地用熱水沐浴一番,拉拉也給卡堅卡洗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坐在窗下的長桌前,感覺充滿喜悅的清爽。他背向拉拉,她身上裹著浴巾,散發著肥皂香氣,頭髮用另一塊毛巾包纏著,正在把卡堅卡放上床,給她蓋上被子。想著全神貫注於工作的滋味,他以快活、四散的親切看著周圍發生的一切。

拉拉起先是假裝,但當她終於真的睡著時,已是凌晨一點了。像新洗燙的床單一樣,她和卡堅卡的晚服光潔猶如花邊。即使是在那段日子中,拉拉也設法給衣衫上漿。

包圍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寂靜,發出快樂和生命的氣息。油燈在白紙上投下柔和的淺黃,在墨水硯中的墨水面上抹上一層薄金。室外,冰雪的冬夜是淡藍的。為了看得真切些,他走進既冷又黑的鄰室,由視窗向外看去。照在雪原上的圓月清暉又濃又黏,就像蛋白或厚厚的白漆。冰雪之夜的清麗是不可言傳的。他心地平和。他走回燈光柔和而溫暖的房間,開始寫作。

他坐下來,聚精會神地振筆疾書,希望即使是在字跡上也不喪失個性,變得麻木而無靈魂,頁數愈寫愈多,字跡也愈來愈美,他寫下他記得最清楚的,在腦海裡最定形的《聖誕星》、《冬夜》等詩,以及其他若干日後忘記了的同類作品。

寫完這些已完成的舊作,他繼續去寫他已起頭但尚未完成的新作,體會它們的精神,安排詞句的順序。儘管開始沒有一點馬上完成的希望,最後他終於能大跨一步,把它寫完。然後,又開始另一首新作。

在寫下他突然想到的兩三節詩和幾個意象後,他完全浸沉在工作中了,他感覺到所謂靈感的逼近。和已往的情況相比,在這種時刻中,決定藝術家創作的許多因素的關係倒轉過來了。主宰因素不再是藝術家所要表達的情意,而是他用來表達情意的語言。語言——美與意義的家庭和貯藏所——自己開始代人思想、說話,並且依據本身奔流的熱能和衝力,而不是音響,完全化為音樂。然後,就像急流以它的運動沖刷石頭、運轉輪盤一樣,語言之流以它自身的法則,在詩篇中創造出節拍和韻律,以及其他無數的關係,對詩來說,它們甚或更加重要,不過現在尚未發掘出來,沒能得到充分的承認,同時未曾定名。

在這種時刻,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工作的主要部分不是由他自己做的,而是一種高高在上、指揮著他的卓越力量,也就是現在這個或即將到來之歷史階段的思想及其詩意的激情。他覺得自己不過是這些思想和詩情能夠成文所需要的憑藉和支點。

這種感覺使他暫時從自責、自我不滿,以及自覺無意義的意識中解脫出來。他抬頭仰視一陣,然後又環顧一下四圍。

只見雪白的枕上是拉里莎和卡堅卡熟睡的面容。她們神情純潔,乾淨的床單,清爽的臥室,以及冬夜、白雪、星星、月亮的純潔,匯成無比的意義浪花在他心底翻騰起伏,使他產生一種因存在的純潔而得意洋洋的喜悅意識。

「主啊!主啊!」他輕聲喃喃著,「這一切都是給我的嗎?為什麼你賞賜我這麼多?你為什麼允許我親近你,容我闖進你的世界,在你的寶藏中游蕩,在你的星星下徘徊?並允許我伏在使我兩眼滿含永恆欣悅的、不幸、多情但從不抱怨的愛人的腳下?」

在清晨三點鐘,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稿紙上抬起頭來,他從遙遠、無私的凝神之中回到了現實和他自己的家裡,快樂、強健、寧靜。突然,一陣悲痛哀愁的聲音劃破了窗外延伸向遠方曠野的寂靜。

他走入沒有點燈的鄰室,透過窗子往外望,可是,當他工作時,窗上的玻璃已結冰矇住了。他拉開頂住前門堵塞隙風的地毯卷,披上大衣,走出門外。

跳躍在一片晶瑩的月夜雪地上的白色閃光使他的兩眼昏花,起先什麼也看不見。不久,因距離太遠聽來不很響亮的、發自丹田的、悠長而抽噎嗚咽的嗥聲又響了,然後他注意到峽谷外空地上有四條不比鉛筆粗的長影子。

四隻狼並排站著,仰起頭,口鼻朝向屋子,對著月亮或窗戶上的銀色反光長嗥。不過,當它們做出幾乎像是能猜透他心思的樣子,並轉身像狗一樣搖尾快跑離去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還很難想象到它們是狼。在他還沒認出它們所消失的方向時,它們已經消失了。

「那就是導致全面失敗的最後一個因素!」他想著,「它們的巢穴就在附近嗎?也許就在峽谷裡?多可怕!桑傑維耶托夫的馬在穀倉裡!它們必然嗅到了它的氣味。」

他決定暫時不告訴拉拉,唯恐她驚慌。回到屋中,他關上了所有通往沒有生火的冷房間的門,拿地毯和衣衫堵塞了裂縫,不讓寒氣鑽進來,然後走回他的寫字桌。桌燈像以前一樣地光亮,對他表示歡迎。可是,他不再有寫作的心情了。他坐不住。除去狼群,隱約可見的危險,以及各種糾纏,什麼也想不出。還有,他累了。

「你依然點著我珍貴的燈?」拉拉醒了,她以帶著濃濃睡意的沙啞嗓子細聲問,「來坐在我身邊。我告訴你我的夢。」

他熄了燈。

另一個日子像夢一般地過去了。他們在屋中發現了一副兒童雪橇。卡堅卡滿面紅光,緊緊裹在大衣中,又是笑又是叫地,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用鏟子把雪壓硬並在雪上灑水而為她特造的雪槽慢慢地滑下沒掃過的雪徑。她一次又一次地用繩索拉著雪橇爬上高處再滑下去,面孔從未失去笑容。

是結冰的天氣,空氣顯著地愈來愈冷,但是有太陽。中午時雪呈白色,蜜黃中透著橙黃就像落日的餘暉。

頭一天拉拉的洗滌清潔工作使屋子溼潤潤的。水蒸汽在窗戶上凝成了厚厚的冰霜,在桌布上留下一道道潮溼的黑跡。房間裡陰暗、沉鬱。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忙著搬柴火、提水、檢視房間,發現的東西愈來愈多,同時幫拉拉做著做不完的雜事。

在忙著某些事時,他們兩人必須聯手合作,當他們弄妥當坐下來時,全身軟弱頭暈眼花,受到身體柔弱不可抵抗的猛擊,一切的思想都跑開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天色已晚,他們才猛然記起,並驚恐起來,卡堅卡不在他們眼前已經很久,或者馬還沒上水和飼料,帶著內疚的心情,趕忙跑出去補救這些疏忽。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睡得不夠,他的腦子有點愉快的朦朧的感覺,像是微醺,渾身痠痛,但痠痛中有舒暢的虛弱。他不耐煩地等待夜的降臨,好恢復他中斷的寫作。

睏倦充滿了他全身,籠罩了他的四周,矇住了他的思想,但初步工作會在無意識中做完。涵蓋一切的瀰漫的朦朧標誌出這個階段的特色,這是最後體現前必經的階段。就像初稿的蕪亂,白日的睏倦怠惰,是晚間寫作必需的準備。

儘管他感到筋疲力盡,但沒有一樣東西保持不動不變。一切都在改換,在變化。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他想留在瓦雷金諾的夢怕不能實現,他和拉拉分離的時刻就在眼前,他不免要失去她,以及與她活在一起的意志,甚或生命。他病在心底,然則他最大的痛楚還是對黑夜不耐煩的等待,他渴望把他的悲痛表現出來,讓每一個人都會感動得涕泗縱橫。

一整天都掛念著的狼群已不再是月下雪原上的狼群,它們已經成了一個主題,它們象徵了一種敵對的力量,一心想毀掉他和拉拉並將他們趕出瓦雷金諾的敵對力量。

這種思想在他腦中發展開來。入夜以後,它竟隱約變成了一頭史前的野獸,或傳說中的一隻怪物,一條龍,它的足跡已見於山谷,它渴望飲他的血,並覬覦著拉拉。

夜來了,日瓦戈再度點起桌子上的煤油燈。拉拉和卡堅卡比前一晚早點上床。

那天晚上他寫的東西分為兩部分——已修改過的早期詩作——用他最佳的筆跡謄錄妥當。新作品的原稿潦草得幾乎認不出,充滿縮寫字和空隙。

在辨認一行行速寫文字的中間,他又體驗到平素常有的失望。頭一天晚上這些草稿曾使他感動得落淚,自覺有幾段非常巧妙,連他自己也驚訝。此刻,在他看來,那幾段字寫得十分悽慘,顯而易見地牽強。

他生平一直在夢想寫下真正的創作,深思熟慮的、含蓄深邃的作品,完全不落時下裝腔作勢的俗套。他一生都在追求一種非常謹嚴、樸實的風格,以致讀者或聽者並不覺得自己曾費力消化,就完全瞭解它的意義。他經常在為一種不求浮華的樸實風格努力,他現在惶恐不安,因為發覺自己距這個理想還太遠。

頭一天晚上,他嘗試用簡單到近乎幼稚並使人聯想到催眠曲的那種平易語言,去表達他混雜著熱愛、懼怕、渴望和勇敢的感情,原則上力求讓這種感情做自我表白,幾乎不必借重語言。

現在再看這些草稿,他才發現需要用一個連貫的主題把這些因缺乏主題而各自獨立的短詩統一起來。他劃掉他所寫的草稿,開始以原先的抒情詩風格寫下聖喬治和龍的傳說。起初他用寬闊廣大的五步格,可是,人為韻律的拙劣做作使他煩惱,它們是與音節俱來,但與意義無關的。他於是放棄這種大氣派的音節,把每行刪成四拍,就像是刪去散文中無用的字眼一樣。工作現在是更困難了,但也做得更入神。結果生動活潑得多,不過用字依然太多。他勉力把詩行縮短。現在每行只有三音節了。同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清醒多了,他站起身,心情興奮。在短音節的啟示下,填入短詩行的適當字眼出現了。詩中不常提到的事物撩起具體的意象,他聽見詩中馬匹的蹄聲嘚嘚,就像是聽到蕭邦的一首民歌中有一匹馬在慢步前進。聖喬治正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賓士。他能看見他愈跑愈遠,身影也愈來愈小。他運筆如狂,但仍然趕上總是自行落在適當位置上的傾瀉的語句。

他並沒注意到拉拉已經爬下床,朝他的寫字桌走來。身著長睡袍的她,似乎顯得很瘦,而且比她實際上高。當她出現在他身旁時,他大吃一驚,只見她臉色蒼白,驚慌地張開手對他低聲說:

「你聽見嗎?一隻狗在長嗥,甚或是兩隻,我想。啊,多可怕!這是個非常壞的噩兆。我們好歹忍耐到清晨,明早我們就走,我們必須走!我不願再留在這兒了。」

經過一番勸慰,一小時後,她平靜下來,又睡著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出去。狼群比頭一天晚上更近了。它們又在他還沒認清它們的方位之前,更快地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它們擠在一堆,他沒來得及數它們,不過,似乎比頭一天晚上還要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