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雕像的房子對面

在尤里亞金上半城的房舍和教堂的俯瞰下,商會街迂迴曲折地沿山坡往下延伸。

在拐角上有一幢帶雕刻的青灰色房子。房屋正面下半部的大方塊石上,貼著最近的政府報紙和公告。一小群人站在人行道上,靜靜地閱讀著。

最近的一陣融雪的溫暖過後,天氣又幹冷起來。此時在這裡是白天,可是僅僅在幾個星期前現在這會兒都已天黑了。冬季剛剛過去,它留下的空虛已被黃昏前戀戀不忍遠去的光亮給填上了。這種光亮使人不安,像是來自遠處的令人騷動的召喚,使得人提心吊膽。

白軍最近才離開,是向紅軍投降後撤出的。轟炸、流血和戰時的焦慮已經終止。這也是一種騷亂,使人提心吊膽,就像冬天的逝去、春日的漸長一樣令人不安。

藉著依戀不去的餘光還可看清楚牆上的公告,其中有一張宣佈:

凡合格者可向十月街(前政府街)五號一三七室尤里亞金蘇維埃食物局領取工作證,每份工本費五十盧布。

凡無工作證者、工作證填寫失實或偽造者(此舉更壞),將依戰時條例予以嚴懲。工作證之使用細則見張貼於尤里亞金食物局一三七室之本年度尤里亞金執委會第八六號(1013)И.Ю.И.k公告。

另一張通告說,城中食物本來很充裕。可是,都為布林喬亞所囤積,目的在破壞配給制,製造混亂。通告的結尾說:

囤積食物被發現者就地槍決。

第三張通告說:

凡不屬於剝削階級者得準參加消費者協會。詳情可向十月街(前政府街)五號一三七室尤里亞金蘇維埃食物局查詢。

另有一張警告退職軍人:

凡私藏武器或未經合法許可而私配槍械者將處以極刑。持槍證可向十月街六號六三室尤里亞金革命軍事委員會申請。

一名面色倉皇、憔悴衰弱、滿臉塵垢的男子,肩上掛著袋子,手中拄著柺杖,擠進了看告示的人群。他蓬亂的長髮還沒有一根白絲,可是他硬如毛刷的、深棕色絡腮鬍子卻已灰白了。他正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他的皮外套不是在路上被人搶走,就是被他換了食物。他現在穿著的是一件袖子太短、不足以禦寒的破爛的薄大衣。

現在他袋子裡所剩下的是,一塊附近村子中好心人施捨給他的還沒吃完的麵包和一片硬牛油。他到達尤里亞金已有好一陣了,可是,從郊外的鐵路線捱到這商會街卻耗了他整整一小時,他太虛弱了,過去幾天的旅程弄得他太累了。他走走停停,一再想跪下來匍匐在地上,去吻他以為今生無緣再見的尤里亞金的石頭。當他見到尤里亞金時,心中充滿快樂,就像看見闊別多年的老友。

幾乎他的一半旅程是沿鐵路走的。所有的鐵路都廢置不用了,上面蓋滿了雪。他走過一列列白軍棄置的車廂,高爾察克的失敗、燃料的缺乏和大雪使它們無用地停在軌道上。它們被埋在雪中不能移動,前後幾乎全無間斷地綿延數俄裡。有些被當作武裝匪徒的據點,或逃犯及政治難民——那個時期被迫流浪的人——的藏匿處,不過,絕大多數車廂,都成了因寒冷和斑疹傷寒而死亡的人的停屍間和集體墳墓。斑疹傷寒一度橫行於鐵路沿線及其附近村莊。

那個時代證實了一句古諺:「人比豺狼更兇狠。」旅人見到旅人就躲,陌生人殺死陌生人只因害怕自己被殺。還有同類相食的個別事件。人類的文明與法則暫時失效了。有效的法則是弱肉強食。人們在做史前穴居野人的夢。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時見到前面有孤寂的身影沿壕溝踽踽獨行,或是匆匆跨過公路。他儘可能小心地避過他們,不過其中有許多人似曾相識。他以為,他曾在游擊隊營地見過他們。絕大多數是猜錯了,可是,有一次他的眼睛卻沒有欺瞞他。一個從遮沒一列臥鋪列車的雪堆中躥出又躥回的男孩,的確是「林中兄弟」的一員。這是捷廖沙·加盧津,大家相信他已經被槍斃了。實際上他只是受了傷,失去了知覺。當他醒過來時,他就爬離執行死刑的地方,藏身在林中,一直到他的傷勢康復,現在正用一個假名趕路回他聖十字鎮的家,一見人影就躲在埋在雪裡的列車中,然後瞅機會拔腿飛跑。

這些景象和事件真有說不出的玄妙,他們好像是從其他行星之生命身上撕下的東西,不知如何竟墜到地球上來。只有自然依舊忠於歷史,此際的樣子就跟近代畫家筆下的自然別無二致。

黃昏常常是安靜的,帶著淺灰而深紅的色調。在晚霞的映照下,樺樹顯得更黑更美,就像刻在餘暉上的銘文。薄薄地罩上一層灰色凍冰的黑色溪流在白色的陡岸間流過,流水過處,兩岸都因侵蝕而變得暗黑。尤里亞金的黃昏,有一兩小時就是這樣的:結冰、灰色、透明,柔和如垂柳。

日瓦戈假裝閱讀張貼在牆上的公告,其實他的眼光一直在掃視對街三樓窗戶。那些是儲藏舊時住客傢俱的房間窗戶。此刻,儘管它們的邊上都結了一層薄冰,可是那些玻璃顯然是透明的,白色塗料無疑是弄掉了。這是什麼意思呢?原先的住客回來了嗎?還是拉拉已經搬出,另有新人遷入,重新整理了房子?

這種不確定令人難以忍受。日瓦戈跨過街道,走進大門,爬上他所熟悉並且非常珍愛的前樓梯。他在營地是多麼經常地想念這鑄鐵樓梯的鏤空花紋啊!從某一個地方你可以看到地下一間存放雜物的房間,裡面堆著破椅子、舊木桶和洗澡盆。它們依然在那兒,一點沒有改變。日瓦戈幾乎要對樓梯的忠於過去心懷感恩。

門口本來是有個門鈴的,不過,早在日瓦戈還沒被游擊隊擄去以前就壞了。他正要敲門時,看到有把大鎖掛在隨便鑽入雕花橡木中的鎖鼻上。那些嵌在門上的雕花橡木板,有些地方已不見了。這種糟踏在舊時代是想象不到的。在舊時代那裡必然裝上一把適當的鎖,壞了會有鎖匠來修理。這種瑣事細節,正是在他不在時總的情況遠比過去糟糕的最動人心絃的說明。

日瓦戈確定了拉拉和卡堅卡不在家。也許她們甚至不在尤里亞金,她們甚至生死未卜。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只是為了不讓自己空跑一趟,他決定去牆縫中找找鑰匙,裡面的老鼠曾把卡堅卡嚇壞了的。他先踢踢牆壁,免得手伸進去碰上老鼠。儘管他已沒有發現任何東西的最輕微的希望了。原來的裂縫已給一塊磚堵上。他挪開那塊磚,伸手去探探。噢,奇蹟!一把鑰匙和一張便條!這是一張長形便條紙包著寫滿一張紙的長信。他拿去樓梯口的窗下。一個甚至更不敢相信的奇蹟!這便條紙是留給他的!他快速地讀下去:

主啊,多快樂!他們說你還活著,並且出現了。有人在本城附近見到你,趕忙跑來告訴我。我猜你將直奔瓦雷金諾,所以我和卡堅卡趕去那兒。不過,又恐怕你來我這裡撲空,我把鑰匙留在老地方。等著我,不要離開。我現在住在我過去住的地方前面的房間。這層樓更空了,我不得不賣去一些傢俱。我留下了一點食物,幾乎全是煮馬鈴薯。吃飽把蓋子放回,上面壓點重東西,免得老鼠偷吃,我快活得要瘋了。

他一口氣讀到底,沒注意到背後還有字。他把信送到唇邊緊壓著,然後折起來,和鑰匙一同放進口袋中。在無比的快活中,他感覺一陣尖銳的、被刺穿的痛苦。既然拉拉趕赴瓦雷金諾,並且不做任何解釋,這必然是他的家屬不在那兒了。他不只因為這個感到焦慮,而且感到不可承受的痛苦和悲傷。為什麼她一字未提他們的下落?——好像他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可是,天越來越黑了,有許多事還得趁亮去做。最要緊的是去看街上貼的告示。在那些日子中對法規無知可不是小事,那可能付出生命做代價。他決定不開門進去。甚至連肩上的袋子都不放下,他趕忙走下樓梯,跨過街道,走向厚厚地貼著各色告示的牆壁。

牆上貼的有報紙、會議的演說詞以及政府命令。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瞥了下大標題。「資產階級分子的徵調、估稅和徵收」、「工人領導的建立」、「工廠與工廠委員會」。這些是新政權武力進城取代舊政權時所頒佈的規章。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無疑這些公告是用來提醒居民新政權強硬的性質,怕他們在白軍佔領期間已經遺忘。不過,這些單調的永無終止的一再重複可把他的頭弄得團團轉。它們屬於哪一個時期?是屬於首次的動亂,或是白軍得手後第二次紅色政權期?還是去年貼上的?或是前年?他生平只有一次對這種強硬的語言和誠心的想法懷抱熱情。難道他必須因這一時不慎的熱忱受到懲罰,要年復一年,終身在聽這些因歲月推移而變得愈來愈沒有意義、愈不切實、愈無法實踐的瘋狂的咆哮和吶喊?難道只因為一時過度慷慨的反應而永遠做奴隸嗎?

他的眼光投射在一頁不知從何處撒下來的總結報告上:

有關飢餓的報告揭露了地方組織不可想象的怠惰。各地有顯見的浪費,還有大規模的投機,可是,我們的地區工廠委員會和市工廠委員會在幹什麼?只有群眾在尤里亞金和拉茲維利耶等商業地區的大舉搜查,只有包括就地槍決投機商人極盡嚴酷的恐怖政策的運用,才能把我們從饑饉中救出來。

「多麼令人羨慕的瞎話!」日瓦戈想,「竟能高談闊論地球上早已絕跡多時的麵包!談他們早經三令五申廢除了的資產階級!談已不再存在的農民和村莊!他們難道真不記得他們那些早就把生活弄翻的計劃和措施?他們是什麼樣的人,竟年復一年地以從不冷卻的發熱似的狂熱高談不存在的、久已絕跡的東西,而且對周圍的現實一無所見一無所知?」

日瓦戈的頭在眩暈,暈倒在行人道上不省人事。當他醒過來時,行人扶他站起來,提議送他去他所要去的地方,他婉拒了他們,告訴他們,他只要走過對街。

他再度上樓,這次他開啟了拉拉的那層樓的門。樓梯口依然有亮光,不比他出去前更黑。他很高興,太陽並不催他。

開門的軋軋聲引起裡面一陣騷動。這層沒有人居住的樓,以錫鍋掉落的哐哐噹噹聲歡迎他。棚架上的老鼠匆匆地跳落在地板上,發出噗噗聲,四下逃竄。它們必然成千上萬地活在這裡。醫生覺得不舒服,不知道怎麼樣對付這些可惡的東西,決定晚上躲在一間門戶最嚴緊的屋子裡,老鼠洞可用碎玻璃給堵上。

他左轉走向他以前沒到過的那部分,穿過一條黑暗的走道,來到有兩面窗戶朝向大街的一間房。窗戶的正對面就是那座有塑像的灰色建築。建築物下,好幾堆人背向他站著,在讀公告。

室內的光亮與外面的是同一性質,同樣是早春清新的暮光。這使得這個房間像是大街的一部分,唯一的不同,是他身在其中的拉拉的臥室比外面還冷。

今天午後,他趨近尤里亞金及以後走來這裡的一兩小時之間,身體突然出現前所未有過的虛弱,那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染病,對此他曾大為恐懼。現在,室內街道光亮的相同使他精神大振。街邊行人同樣沐浴在令人打顫的寒冷空氣中,他覺得他和他們有親情,他與本城有同樣的心情,在過著與這個世界同樣的生活。這種感覺驅散了他的恐懼。他不再擔心生病。早春黃昏的透明,照徹一切的光亮是一個好兆頭,是長遠的夢想能夠如願以償的一個保證。一切都會順利,他將得到他生活中所需要的一切,他將會找到他們,和他們複合,並且調和他們,他將想得週週到到,而且會用體貼的話表達。他期待著會見拉拉所帶來的快活,是今後一切如意的當下證明。

一種狂野的興奮和無法控制的不安替代了他前時的疲憊。實際上,這種生氣比較他原先的虛弱更是他即將病倒的徵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簡直坐不住。他再次覺得非走出去不可。

他想在還沒安頓好之前理個髮、把鬍鬚剃光。在他進城的途中,曾注意路上有沒有理髮店。但是他以前所知道的理髮店有些空在那兒,有些已經易手改作別的用途了,那些仍在營業的店子卻沒有開門。他自己又沒有刮鬍刀。剪刀也能將就使用,不過,儘管他翻遍拉拉的梳妝檯,在匆忙中卻連剪刀的影子都沒看見。

這時他忽然想到,斯帕斯卡亞街過去有家裁縫鋪,如果現在仍然存在,並且在打烊之前趕到的話,他可能在那借到一把剪刀。他走了出去。

他的記憶沒有辜負他的期望。那家裁縫店還在那兒,鋪門開向正街,一面大窗戶佔有整個門面。女裁縫師在室內工作,街上行人一目瞭然。你可以一眼看到鋪子的後面。

裡面擠滿了縫衣的女人。除開女裁縫師外,或許還有不少懂得如何縫衣的本地成年婦女,是為了依照灰色建築牆上公告的規定取得工作證,而跑來做工的。

內行人很容易分辨出來。這家鋪子做的全是軍服、棉褲和棉夾克,以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軍中見過的由各種狗皮做成的雜色皮大衣。這類工作比較適宜皮衣匠,業餘者做來就特別困難,當她們將填得滿滿的衣邊推過縫紉機時,她們的手指個個都像拇指那樣不靈活。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敲敲窗戶,做個想進去的手勢。裡面的女人用手勢回答他,不接受私人訂貨。他堅持要進去。女人們揮手要他走開,不再理他,她們忙著趕工。有個女人做出迷惑的表情,舉起手,手掌外翻,像小船一樣,表示厭煩的手勢,一面以眼光問他究竟想要什麼。他用兩個手指比畫著,做一開一合狀,模仿剪刀的刀刃。女人們還是不明白。她們以為這是故意搗蛋,在模仿她們的動作,並取笑她們。他站在窗外,衣衫襤褸舉止古怪,看起來就像個瘋子。女工們吃吃笑起來,揮手叫他走開。他終於想到繞去屋後,穿過院子,去敲後門。

開門的是個膚色黝黑的、身穿黑衣的女人,年紀較大,神色嚴厲,她可能是大師傅。

「你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你難道不攪擾我們就不行嗎?好,說吧,你究竟想要什麼?」

「我想要一把剪刀。不要這麼驚奇。我想借把剪刀剪頭髮和鬍鬚。我可以在這裡剪,剪完立刻還你,一會兒就好。我將非常感謝你!」

這個女人驚訝而疑惑地看著他。她顯然懷疑他是否正常。

「我是剛剛從遠處來的。我想理個髮,可是沒一家理髮店開門。所以,我想到不如自己動手,可是我又沒剪刀。能勞駕你借我一把剪刀嗎?」

「好的。我來給你剪個發。不過我警告你。如果你打什麼別的主意——例如為了政治原因而改頭換面——可別怪我們去打報告。我們可不為你冒生命危險。」

「天哪!這是什麼念頭!」

她讓他進來,帶他去一間比廁所稍大的廂房。第二步是讓他坐在一把椅子上,用一塊床單罩住身體,上面塞在衣領裡,就像在理髮店一樣。女裁縫師走出去,拿了剪刀、梳子、推子、磨刀皮帶和刮鬍刀進來。

「我一生做過各式各樣的職業。」看到他這位顧客的驚訝神色,她解釋道,「有一度是理髮師。在另一次戰爭期間我學會了理髮和刮鬍子,那時我是個護士。現在我們先剪短絡腮鬍,然後再刮臉。」

「勞駕,你能把我的頭髮剪得儘量短點嗎?」

「我盡力而為。一個像你這樣有教養的人,為什麼裝得這樣無知?你好像全不知道我們現在是按旬計日,而不再按周計算,今天是十七號,理髮店逢七公休。」

「說實話我真不知道。我不是剛告訴過你,我剛從老遠的地方來。我為什麼要假裝?」

「不要坐立不安,不然你會碰上剪刀。嗯,你剛剛來到這裡。你怎麼來的?」

「走路來的。」

「沿公路?」

「一部分是沿公路,一部分是沿鐵道。我不知道有多少列車埋在雪中。豪華快車,特別快車,各式各樣你所能想到的車。」

「這一點點剪掉就完了。是為了處理私事?」

「天啊!不是。我以前在一家信用合作社做巡察員。他們派我去東西伯利亞視察,我就被阻在那邊了。就像你所知道的,根本沒有火車。除了步行別無他法。我花了六個星期。一路上的經歷真不知從何說起。」

「如果我是你,我就乾脆不說,我看我必須教你一兩樣事。先看看你自己。這兒有一面鏡子。把你的手從床單下伸出來,拿住它可以嗎?」

「我想這還不夠短,還能再剪短些嗎?」

「再短就不夠整齊了。聽我的話,根本什麼都別講。還是閉上嘴巴的好,什麼信用合作社、豪華快車、視察旅行——把這些事情統統忘光。這不是談它們的時候。你可能惹來無窮無盡的麻煩。最好還是裝作一名醫生或教師。現在先剪鬍鬚——再把它剃光。只需一點點肥皂,你就會年輕十歲。我去燒水。」

「她可能是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著。他覺得他和她有些關聯——他曾見到或聽說過,她使他想起什麼人——可是他想不起是誰了。

她很快拿了熱水回來。

「現在我們剃鬍子。聽我的話,不開腔好得多。雄辯是銀,但沉默是金。這句話永遠正確。丟開你的特別快車和信用合作社——還是想些別的好,說你是個醫生或教師。不管看過什麼,只留給自己知道。這個年頭你還去向誰炫耀?剃刀刮傷了你嗎?」

「一點點。」

「我知道,刮下一塊油皮,這沒有辦法。稍微忍耐一下,我親愛的先生。你的皮膚已經很久沒碰過剃刀,同時你的鬍鬚又很粗。一會兒就好。真的。老百姓沒有什麼事沒見過。他們什麼都經過了。我們也有我們的麻煩。白軍時代所發生的事!謀殺、掠奪、誘拐、綁人。有個小官僚不喜歡一箇中尉。他派士兵藏在城外近克拉普利斯基大屋的樹林中攔截他。他們抓到他,解除了武裝,押去拉茲維利耶。那時拉茲維利耶就像現在的赤塔一樣——是個執行死刑的地方。你的頭為什麼抽搐?刮傷了,不是?我知道,親愛的,我知道。這沒有辦法。你的毛髮硬得像刷子。那就是這麼個無法無天的地方。這麼一來,旗手的老婆可急瘋了。‘科利亞!科利亞!我的科利亞將如何得了!’她趕忙跑去見最高長官,求加利烏林將軍。這不過是這麼一說,她當然不能見到他,你必須有人搭線。那邊街上有個人知道如何找到他,一個特殊人物,非常重感情,不像別人,那個人總是替老百姓說話。你想不到這裡搞成個什麼樣子。私刑、殘暴、嫉妒的戲劇性事件,就像西班牙的小說。」

「她說的是拉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不過,他謹慎地保持著緘默,並不追問細節。像西班牙小說這個荒謬比喻,使他覺得她有些像一個人——正由於它的荒謬和不相干——但是,他想不起到底是什麼人。

「當然,現在是完全不同了。不錯,調查、密告、槍斃等等的事還是照樣有。不過,觀念完全不同了。首先,這是個新政府,剛剛取得政權,還不能跨大步。還有,不管你怎麼說,他們是站在平民這一邊的,平民是他們的力量基礎。我們一家,連我在內共四姐妹,個個是勞動婦女。我們靠近他們是理所當然的。一個姐姐死掉了。她的丈夫是一個政治流亡者,本來在本地一家工廠做經理。他們的兒子——我的姨侄——是農民軍的領袖——他可是個鼎鼎大名的人物。」

「原來是她,」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忽然明白了,「利韋裡的姨母,米庫利欽的小姨子,本地的一名傳奇人物,理髮匠——裁縫——訊號手——各行各業的通天曉!」不過,他打定主意一言不發,以免暴露自己的身份。

「我的侄兒總是靠近人民,從他兒童時代就一直如此。他在廠裡的工人群中長大。也許你聽說過瓦雷金諾的工廠?現在看看我乾的好事,我這個傻瓜。你的面頰有半邊是乾淨的,另外半邊卻毛髮林立。這都是說話礙事。你為什麼不提醒我?現在肥皂幹了水也冷了。我得去弄熱。」

當格拉菲婭·通採娃回來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問道:「瓦雷金諾,是在離這裡好幾十俄裡的鄉下,是不是?在動亂中那個地方該很安全。」

「嗯,也不見得就十分安全。有時比我們的遭遇還壞。那附近有個武裝組織,沒有人確知他們是什麼人。他們不說我們的語言。他們所過之處逐屋搜查,看到人就開槍,然後離去,雞犬不留。讓死屍躺在雪地。當然那是在冬天。頭別擺動,我幾乎割傷了你。」

「你剛剛說你的姐夫住在瓦雷金諾,這些事發生時他還在那裡嗎?」

「不在。天可憐見。他和妻子及時躲開了——那是他的第二個妻子。沒人知道他們在什麼地方,不過,無疑是逃走了。還有幾個從莫斯科來的陌生人住在那裡。他們離開得更早。兩個男人中,年輕的家長,一個醫生,他失蹤了。當然,那不過是這麼說,說‘失蹤’是免得家人傷心。實際上,他必然是死了——無疑是被殺害了。他們一直在找他,但他始終沒有出現。就在這個時候,那個年長的被召回莫斯科了。他是個教授,一位農業經濟學家。我聽說是政府召他回去的,他們去莫斯科時曾在尤里亞金停留,就在白軍回來的前夕。現在你的老毛病又來了,怎麼扭頭擺頸的。你真要我割破你的脖子?我親愛的先生,你可把理髮的錢省下來了。」

那麼他們是在莫斯科!

當他第三次爬上拉拉家的鑄鐵樓梯時,每走一步他心中就有一次「在莫斯科!在莫斯科」的迴音。空空的樓房依然用該死的老鼠奔竄的叮叮咚咚聲歡迎他。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明白,無論他如何疲倦,除非他能擺脫對老鼠的憎恨,否則他無法入睡。安穩的休息之前的第一件事是堵塞老鼠洞。幸好,臥房裡的洞比其他的地方少些,地板和牆腳的情況較壞。不過,他必須趕快。天就黑了。不錯,廚房的桌子上有一盞煤油燈——或許是為他來才從架上取下的,裡面已裝上半盞煤油,旁邊還有一盒所剩無幾的火柴。不過,最好還是把煤油和火柴省下。臥室中有一盞小油燈,老鼠曾偷過油,不過,多少有些剩餘。

好些個地方的牆角板已經不見了。他花了一個多鐘點才用碎玻璃把裂縫塞好。門倒很緊,一旦關上老鼠一定進不來。

房間的角落上有一隻荷蘭式火爐,花磚砌的飛簷差不多挨近天花板。廚房裡有一堆柴火,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決定燒拉拉兩把劈柴,他單腿跪下,撿了一把,拿回臥室。把柴火堆在火爐左近,他檢查一下爐子的情況並看看如何使用。他想扣上門,可是門閂壞了,他只好用紙把它塞緊。然後,他從容地把柴火架好,點燃。

當他添柴火時,他注意一根柴火上有「k.Д.」的記號。他驚奇地認出它們。在往日的克呂格爾時代,工廠裡不用的木材都當作燃料出售,在未剖成柴火前,樹身照例得打上標記,表明它們的出處。「k.Д.」代表瓦雷金諾的庫拉貝舍夫林區。

這個發現使他不安。這些柴火出現在拉拉的屋子裡無疑是說明,她和桑傑維耶托夫有接觸,他供應她一切,就像他當初供應日瓦戈和他家庭所需一樣。他總因接受他的幫助而感覺不安。如今在欠下人情的尷尬中還夾雜著別的感覺。

桑傑維耶托夫幫助拉拉很難說是純粹由於一番善意。他想到桑傑維耶托夫的自由和隨意,以及拉拉作為一個女人的輕率。他們之間必然有所牽連。

庫拉貝舍夫的乾柴快樂地啪啪發炸,燃起熊熊大火。就像著了火一樣,尤里·安德烈維奇的盲目的妒火竟使他把一個純粹的假想變成確定的事實。

不過,他這時百感交集,焦慮此去彼來,互相更代。他無法擺脫他的疑慮,可是,他的思想並沒定下來,一下想這個,一下又想那個。他思家的念頭又湧下來,暫時淹沒了嫉妒的胡思亂想。

「原來你們在莫斯科?我親愛的妻兒。」現在,在他看來,女裁縫的話好像就是他們安全到達的保證。「原來你們又做了一次那樣長的旅行,並且,這次沒有我照料。你們一路上是怎樣應付的?為什麼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被召回?是回學院重執教鞭嗎?我們的屋子現在怎麼樣?我多笨啊!我甚至不知道那幢房子是否還存在。主啊,這一切是多麼的艱難和痛苦啊!但願我能不想。我想不通。冬妮亞,我是怎麼回事?我想我是病了。我們將變成什麼樣?你將變成什麼樣,冬妮亞?親愛的冬妮亞?冬妮亞?薩申卡怎麼樣?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怎麼樣?我自己又怎麼樣?你們為什麼拋棄了我,啊,上帝!我親愛的妻兒,為什麼我們總是分開?為什麼總把你們從我身邊趕走?不過,我們還會聚在一起的,我們會團聚的,親愛的,不是嗎?我會找到你們的,縱使我必須一路步行也要找到你們。我們將重逢,我們將聚在一起,我們將平安無事,一切如昔,不是嗎?

「大地為什麼不吞噬我,為什麼我成了這樣一個怪物,一直不記得冬妮亞有了第二個孩子,她一定有了的!這已不是我第一次忘記這事。她是怎樣捱過分娩期的?想想在返回莫斯科的途中,他們都曾在尤里亞金停留!真的,拉拉並不認識他們,不過,有一個陌生的女裁縫兼女理髮師聽說過他們,而拉拉的便條上卻隻字未提。她怎能如此不留意、如此不關心呢?這有點古怪,就像她沒提過她認識桑傑維耶托夫一樣。」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現在又以新的眼光把屋子環顧一遍。所有傢俱都是那個逃亡已久尚在藏匿中的不知名住客的。其中沒有一件是拉拉自己的,沒有一件傢俱可以表現她的風味。牆上的照片也是些陌生人的。不管他們是些什麼人,他突然覺得,在這些男男女女目光的注視下,十分不舒服。笨重的傢俱無聲地懷著敵意。他覺得他不屬於這間臥室,他不受歡迎。

他一直在回憶並懷念這間屋子是多傻啊!他在走進這間屋時,感覺並不是走進一間普通臥室,而當作自己在走入渴望已久的拉拉的心房,又是多傻啊!在局外人看來他的情感是多愚蠢啊!像桑傑維耶托夫這樣強壯、現實、能幹和英俊的男子,他的生活、言談、舉止是如何地不同啊!憑什麼指望拉拉應該選擇他的愛?選擇他這樣說話晦澀,而又不現實的文弱的人?她需要這種混亂嗎?她自己希望嗎?她自己希望使她成為他眼中的她嗎?

正如他剛才所說的,在他眼光中她又是什麼呢?哦,那個問題他隨時可以解答。

春天的黃昏,空氣中夾雜著細碎的聲音。遠遠近近的街邊傳來兒童的嬉戲聲,好像是要表明整個大地是活的。而這塊大地就是俄羅斯,他的無可比擬的母親,這是具有不朽光輝、歷經災難、作不可預卜之冒險的俄羅斯,是名揚四海、頑固、奢侈、瘋狂、不負責、殉難的、可敬愛的俄羅斯。哦,活著是多甜蜜啊!活著並樂於活著是多美好啊!哦,時時渴望感謝生命,感謝存在本身,感謝它們,就像一個存有感謝另一個存有。

拉拉正是這樣的人。你不能與生命及存在溝通,而她卻是它們的代表、它們的化身,本來是不能言傳的生存原則,一到她身上就善解人意而且能說話。

他懷疑所有對她的責備完全是不正確的,一千個不正確!她的一切是完美的、沒有瑕疵的。

欣喜和悔恨的淚水充滿了他的眼眶。他開啟爐門,通通爐火,把完全燒紅的柴火往裡推,把那些沒燒透的柴火向外抽。開啟房門,他安坐在熊熊火光之前,因火光的跳動以及手上和臉上的溫暖而喜悅。溫暖和火光使得他的神志完全恢復。他不能忍耐地想念拉拉,同時渴望有什麼法術能夠使他立刻就觸碰到她。

他從衣袋中掏出她變皺的留簡。它是摺疊著的,因此他先讀到了寫在外背後的字,那是一些他上次閱讀時沒看到的東西。他把紙攤平,在跳躍的火光下開始閱讀:

你一定已經知道你家人的下落了。他們在莫斯科。冬妮亞生了個小女孩!

在畫掉了的幾行後面,寫的是:

我所以把這幾行畫掉,是因為寫這些有點傻。等我們見面時我們會談個夠。我正忙著要出門,我必須趕著弄到一匹馬。如果我弄不到我真不知道怎麼辦。沒有馬,卡堅卡可就太辛苦了……

其餘的話塗掉了,不可辨認。

「她從桑傑維耶托夫那裡弄到的馬,」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平靜地想,「如果她有什麼事要隱瞞,她就不會提這件事了。」

當爐子燒熱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關上煙洞,弄些東西吃了。然後他感到非常想睡,因此他和衣倒在沙發上,並且立即就熟睡了。不管牆後門後的老鼠如何大膽吵鬧他全聽不見。他連續做了兩個噩夢。

他身在莫斯科一間有玻璃門的房間裡。門鎖上了。為了更安全些,他用手抓住鎖柄並用他自己的身子抵住門。在另一面,他的小兒子薩申卡,身穿水手衣帽,正在敲門,哭著請求放他進來。在小孩的背後,有一道瀑布,水花不斷在濺打著他和房門。瀑布轟轟作聲。這水好像從爆裂的水管(在那時是常有的事)傾盆而降,又像是傾自峽谷的頂端,這道門正是擋住充滿急流聲響、萬年寒冷以及洞府幽暗的山谷的屏障。

飛瀑的轟轟聲嚇壞了小孩。飛瀑聲淹沒他的哭叫,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可以從他的嘴唇看出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叫「爸爸」。

心碎的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生都在渴望把他的兒子抱在臂彎中,緊壓在胸前,帶他遠走高飛,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然則,此刻他卻淚流滿面地拼命抓住門鎖的把柄,將孩子關在門外,為了一個虛偽的榮譽觀念,在以忠於另一個女人的名義下犧牲了他,她不是孩子的母親,並且隨時可能從另一個門走進房裡來。他在汗淚淋漓中醒過來。「我發高燒,我病了。」他想,「不是斑疹傷寒。這是某一種以危險病症姿態出現的筋疲力盡——一種有致命可能的病,就像任何嚴重的傳染病一樣可怕,這是生死關頭,唯一的問題是看誰得勝。不過,我太困了,我沒辦法去想。」於是他再度沉入睡鄉。

他夢見莫斯科一條忙亂大街上一個幽暗的冬天早晨。根據清晨交通狀況、電車的鈴聲,以及街上灰色積雪上的黃色光圈來看,這是革命前的一個冬天的早晨。

他夢見一間大公寓,有許多窗戶,都開向一邊,不過在四樓以上,窗簾一直垂到地板。

室內的人一個個像旅客似的和衣躺著,每間房亂七八糟就像火車車廂,吃剩一半的燒雞腿和翅膀,以及其他殘餘食物散放在滴滿油脂的報紙上。暫時棲身在公寓中的朋友、親戚、訪客以及無家可歸的人脫下來過夜的鞋子,一對對地排列在地板上。身著睡衣倉促繫上腰帶的女主人拉拉,默默地、匆匆地從一個房間走向另一房間,忙她的零碎事,他亦步亦趨地緊跟在她身後,嘰嘰咕咕地做累贅的不相干的解釋,差不多連他自己都討厭了。不過,她不再有時間聽他的了,除去不時掉過頭來對他投以平靜、不解的眼光,或突然迸出獨特的、甜蜜的、銀鈴一般的笑聲外,她全不注意他的囉唆。這是還存在於他們之間的唯一親密的形式。這個女人是何等地疏遠、冷淡並且是多麼令人感嘆地吸引人啊,他為她犧牲了所有的一切,他寧願為她而捨棄一切,在他看來,同她一比一切東西都不值分文!

在哭泣嗚咽的,並以光亮的、發出磷光的語言閃耀於黑暗中的,不是他自己,而是比他更偉大的另一樣東西。隨著哭泣的靈魂,他也哭泣了。他憐憫起自己來。

「我病了,」在睡眠、昏迷、無意識的間歇清醒中,他體會到自己的健康情況,「我必然得了一種教科書上不曾描述的、學校沒研究過的傷寒。我必須弄點東西吃,不然我會餓死。」可是,當他試圖用手肘撐著爬起時,他發現自己已不能動彈了,他暈倒了,不然就是入睡了。

「我躺在這裡有多久了?」他在一次間歇的清醒中想著,「幾小時?幾天?當我躺下來時是早春季節。可是,現在的窗戶卻蓋上了厚霜,以致室內都黑暗了。」

廚房內,群鼠咔嗒咔嗒地抓著盤子,爬上牆,又重重地跳下來,用令人討厭的嗓子吱吱亂叫。

然後他又睡去,醒來時發現,蓋著冰雪的窗戶映上了粉紅色的光,閃爍如水晶杯中紅色的酒。他很想知道這是黎明還是黃昏。

有一次他聽到身邊有聲音,因而大吃一驚,覺得自己肯定是快發瘋了。他自憐地哭著,以無聲的耳語抱怨上蒼拋棄了他。「你為什麼捨棄了我,哦,上帝,你為什麼將我打入黑暗的地獄?」

他突然領悟到他並非神志昏迷,他的衣服已不在身上了,他已洗過澡,換上了一件乾淨的襯衫,已經不是躺在沙發上,而是睡在新鋪好的床上,俯身坐在他身旁、頭髮上沾滿兩人淚水的竟是拉拉。他快活得暈了過去。

他曾抱怨上天拋棄了他,可是,現在整個的寬闊的天都在眷顧著他,還有兩條雪白健美的女人臂膀向他伸過來。他快活得暈頭轉向,墜入一個無底的深淵,就像一個人突然失去知覺一樣。

他的整個生命都活動了,操作家事、照顧病人、思想、研究、寫作都出現了。暫時停止工作、奮鬥、思想,暫時把這一切都交給自然,是多麼美好啊!暫時變作她的東西,她關注的物件,以及她仁慈的奇妙的美麗的玉手的作品,是多麼美妙啊!

他康復得很快。拉拉喂他,看護他,以關切包圍了他,她那迷人的愛、她的問題與答案,溫暖而輕柔的耳語永遠在他身邊。

他們柔和地談話,儘管是偶然的,總是像柏拉圖對話集那樣充滿意義。

在他們共同的喜好以外,使他們結合在一起的是那些使他們與世界上其餘的人隔離的因素。他們同是被當代人當成典型悲劇所排斥的人,當代人對教科書的崇拜,執拗的熱情,以及科學界藝術界無數工作者蓄意宣揚和在行為上所表現的魯鈍,已經使得科學界和藝術界的天才少之又少。

他們的愛是偉大的。絕大多數人在戀愛中不曾察覺到這種情感的不尋常性質,不過,對他們來說——這使得他們與眾不同——當熱情像永恆的呼吸一樣光臨於他們短暫人生的時刻,是啟示的時刻,是繼續對他們自己以及人生有新發現的時刻。

「當然,你必須回到你的家。在必要之外我不會多耽擱你一天。不過,你看看情勢。我們一旦變成蘇俄的一部分,我們就被捲入它的毀滅。他們不斷地從我們身上奪去一切。你想象不出,當你生病時,尤里亞金變得多快。我們的食物被運去莫斯科——對莫斯科而言那是滄海一粟,所有這些供應簡直是投入無底的深坑——同時一點都不留下來給我們。沒有郵車,沒有旅客服務,所有的列車都用來裝運麵包。城中現在又像蓋伊達暴動前那樣怨聲載道,不過肅反委員會立即用殘忍的手段把人們最輕微的不滿敉平了。

「如今你瘦弱得只剩下皮包骨了,你怎能旅行?你真以為你能步行去莫斯科?你永遠到不了。等你身子強壯些,自然又不同了。

「我並不想給你什麼建議,不過,如果站在你的立場,我會暫時先找一份工作。幹你的本行——你的專業很吃香。你可以在本區的衛生機構做些事。

「你必須找點事幹。你父親是一位自殺了的西伯利亞大富豪,你岳母是本地工業家兼大地主的女兒,你又曾在游擊隊待過,然後又棄職潛逃。你不能讓這事傳開——你潛離革命隊伍,你是一名逃兵。不論怎樣你總不該讓自己閒散。我自己也好不了多少。我也必須找些事做。我就像是活在火山口上一樣。」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是因為斯特列利尼科夫嗎?」

「這正是因為他。我以前曾告訴過你,他有許多敵人。現在紅軍是戰勝了,那些爬得太高知道太多的非黨員軍人就得被收拾了。如果不被秘密殺害,只是撤職,那就真夠幸運了。帕沙特別容易有問題,他的處境非常危險。你知道他是在東方,但我聽說他已經溜走了。他藏匿起來了。他們正在搜捕他。不過我們還是不要談這個,我討厭哭泣,可是,如果我再談下去,我就要嚎啕大哭了。」

「你當年非常愛他嗎?你現在依然很愛他嗎?」

「尤羅奇卡,我嫁給了他,他是我的丈夫。他是個正直,才華橫溢,而了不得的人物。我很對不起他。這不是說,我曾傷害過他,那麼說是不正確的。不過,他是太突出、太偉大、太完美了——而我一無是處,我簡直不能同他比。那正是我的過失所在。但是,現在請別再談這個。以後有機會我們再詳談,我保證我一定告訴你。

「你的冬妮亞多可愛啊。簡直就像一個洋娃娃。她生產時我在瓦雷金諾。我們處得非常好。不過,這個時候我們也不談這個!

「照我剛才說的辦,我們各找一份工作。我們每天早上出門工作,到月底我們會收到好幾十億盧布的薪水。你知道,直到最近舊西伯利亞銀行的紙幣依然通用。然後,突然宣佈作廢了,於是,有好長一段時間,就在你生病期間,我們根本沒有貨幣!想想看!好在我們也應付過去了。現在,他們說有一列車新鈔票已經運來了,至少是滿滿的四十個車廂!它們印在一張很大的紙上,有紅藍兩色,然後切成一個個郵票大小的方塊。每一藍方塊值五百萬盧布,紅的值一千萬。印刷壞透了,顏色髒兮兮的,還褪色。」

「不錯,我見過那種鈔票。我們動身離開莫斯科前剛剛發行。」

「你為什麼留在瓦雷金諾那麼久?還有人在那兒嗎?我想那兒連一個鬼影子都沒有,它荒廢了。是什麼事情讓你待那麼久?」

「我和卡堅卡打掃你的房子。我以為你會先去那兒,我不要你看見它原來的面目。」

「為什麼?原來的面目是個什麼樣子?很糟嗎?」

「零亂、骯髒,可我們把它清理好了。」

「多簡潔的託詞!我覺得總有些事你沒告訴我。不過隨你的便,我不想多問。給我講講冬妮亞的事。他們把小女孩叫做什麼?」

「瑪莎,紀念你的母親。」

「把他們的事全講給我聽。」

「我求你改天。我已告訴過你,我依然不能講到他們而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