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有雕像的房子對面

「那個借馬給你的桑傑維耶托夫,是個有趣的角色,是不是?」

「非常有趣。」

「你知道,我和他很熟。當我們住在瓦雷金諾時他時常進進出出。那時我們人地生疏,他幫我們安頓下來。」

「我知道,他告訴過我。」

「你們必定是十分要好的朋友。他也設法幫你嗎?」

「他積極地把他的仁慈像雨水一般向我傾注!我真不知道,沒有他我怎麼活。」

「我能想象得到!我想你們是非正式的同志關係。他很下工夫追求你吧?」

「自然!時時刻刻!」

「你喜歡他嗎?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個。我沒理由問你。這太過分了!我道歉。」

「哦,沒關係!我猜得出你的想法,你是問我們是什麼關係?在友誼以外還有些什麼?當然,沒有什麼!他為我做很多事,我欠他一大堆人情,不過,縱使他給我和我體重相等的黃金,甚至為我犧牲性命,也不會使我多接近他一步。我總是不喜歡那種型別的男子,我和他們一點沒有共同的地方。這些足智多謀、自信而能幹的人物——在實際事情上他們是無價之寶,可是,在情感上,我想不出還有什麼比這種魯莽男性的自鳴得意更可怕!這絕不合我的生活觀和戀愛觀!還有,安菲姆使我想起另外一個人,另外一個無限可恨的人。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完全是他的錯。」

「我不明白。你自以為的你是什麼樣的人。你在想什麼?給我講個明白。你是世界上最出色的人。」

「尤羅奇卡!你怎能這麼說。我不是在說著玩,你瞎恭維我好像我們是坐在會客室中一樣。我像什麼樣?我身上有些東西破碎了,在我的整個生活中有些東西破碎了。我懂得人生太早,我是被迫懂事的,我是通過一個自以為了不起的、年紀較大的寄生蟲的眼睛從最壞的一面——廉價的、歪曲的一面——去看人生的,那個傢伙任何便宜都要佔,並且不管什麼壞事想到就幹。」

「我想我明白。儘管我不清楚裡面的曲折。不過,你聽我說,我能想象一個未成年的少女蒙受凌辱時的心情,以及你當時內心的痛苦和恐懼。不過,所有的一切都過去了。我是說,你現在已不必再為這事傷心,為這事難過的應該是像我這樣愛你的人。應該痛心的是我,因為我不曾幫你阻止它的發生,如果它真使你不快樂的話。這是一件奇怪的事。我想我只能嫉妒——極端而瘋狂地嫉妒——不如我的人、我與他們沒有一點相同的人。我心目中的情敵使我興起完全不同的感覺。我想,如果我所瞭解的、喜歡的男人愛上我所愛的女子,我不會感覺絲毫抱怨,也不會想和他反目,我會對他有一種悲劇性的兄弟之情。自然,我不會夢想到和他共有我所愛的女人。但是,我會放棄她,而我的痛苦將和嫉妒大不相同——少了些委屈和憤恨。如同我遇見一個同行的藝術家,他和我同做一樣工作,但做得比我好。我多半會放棄我的努力,我不想做與他雷同的工作,如果他做的比我好,繼續下去就全無意義。

「不過那不是我們需要談論的。如果你沒有什麼抱怨,也沒有什麼遺憾,我想我不能愛你到如此深切。我不喜歡從未失足或跌倒的人。他們的德行是沒有生命的,沒有多大價值的。生命未曾向他們顯示過它的美。」

「我想說的正是這種美。我以為,剛看人生時你所想象的必定是完整無缺的,你所憧憬的必定是天真的。可是那正是我被剝奪了的。如果從一開始我不曾透過另一個人庸俗的眼光去看穿人生,我可能發展出一套我自己的人生觀。問題還不止於此。就因為這個不道德、自私的不足取的人物在我少年時闖入我的生活,當我日後嫁了一個他愛我我也愛他的真正的了不得的人時,我的婚姻才被摧毀。」

「請等一下再向我講你的丈夫。我並不是嫉妒他。我告訴過你,我只能嫉妒不如我的人,不嫉妒與我同等的人。先給我講那個男人。」

「哪個男人?」

「那個毀掉你人生的垃圾。他是誰?」

「莫斯科一個很有名的律師。我父親的一個朋友。當我父親死去時,我們的情況很不好,他在財政上給我母親幫助。他未婚,富有,我把他說得這麼黑可能反而聽來有趣些。他不能再庸俗了。如果你想知道,我就把他的名字告訴你。」

「不用了。我知道。我見過他一次。」

「真的?」

「在一家旅店的房間裡,當你母親服毒時。那是一個深夜。當時你我都還在唸中學。」

「哦,我記得。你和別人一道來的。你當時站在暗處,在走廊中。我不知道是否我原本就記得的,不過,我想你對我提起過一次,這一定是在梅留澤耶沃。」

「科馬羅夫斯基在那兒。」

「他在?十分可能。我們在一個地方並非不尋常的事。我們常常見面。」

「你為什麼臉紅?」

「從你口中聽見科馬羅夫斯基的名字。我已不再習慣於聽這個名字了,我聽了很吃驚。」

「那晚有一個同學和我一道去,這是他在旅店中告訴我的。他認出科馬羅夫斯基是他曾經見過一次的人。還是在小時候,在一次旅行中,我的同學,米沙·戈爾東曾親眼目睹我那個百萬富翁的工業家父親自殺。他們在同一列火車上。我父親是從疾馳的列車上跳下去自殺的。當時有他的律師科馬羅夫斯基作陪。他讓我父親酗酒,他把他的生意搞得一塌糊塗,弄得他幾乎破產,又最終誘使他自殺。我父親自殺並讓我成為孤兒,全是他的過錯。」

「這是不可能的!這太不尋常!真能是這樣?原來他也是害你的魔鬼!這使我們更接近了!這一定是前生註定的!」

「他將是我永遠嫉妒的人,不可矯正的瘋狂的嫉妒物件。」

「你怎麼能說這樣的話?我不只不愛他——我還鄙視他。」

「你能瞭解你自己像瞭解那件事那麼清楚?人性,特別是女人的性情,總是不可理喻而充滿矛盾的。或許就在你的厭惡中有些東西使你願意屈從他,還超過你愛任何以你的自由意志所愛的男人。」

「說來多可怕!像往常一樣,你的說法使我覺得,這件事似乎是真的,儘管它很不自然。不過,如果真是這樣該多可怕!」

「別心煩。不要聽我的。我只是說我嫉妒一種黑暗的、無意識的元素,一些無理性的、不可瞭解的東西。我嫉妒你的化妝品,你皮膚上的汗珠,以及你從空氣中吸進去的、能進入你血液並毒害你的細菌。我嫉妒科羅馬伕斯基,就像他是一種傳染病。有一天他會把你帶走,就像死亡必然有一天會把我們分開一樣。我知道,這必然聽來晦澀而混亂,不過,我可不能把它說得更明白。我愛你,瘋狂地、無理性地、無盡期地愛你。」

「再給我講講你的丈夫——就像莎士比亞所說,‘我傷心史中的一段’。」

「他在什麼地方說的?」

「在《羅密歐與朱麗葉》中。」

「我已告訴過你不少了,先是在梅留澤耶沃,當時我正在尋找他,後來在這裡,當我聽說他的部下如何逮捕你同時送到他車上時。我也許已告訴過你——或許只是我以為我告訴過你——有一次我如何遠遠地見到他上他的火車。不過,你能想象得到圍繞他的衛兵有好多!我發現他幾乎完全沒有改變。有著像從前一樣的英俊、誠實、堅決的面孔,我一生所見到的最誠實的面孔。還是舊時大丈夫的率直性格,不是冒充的、裝模作樣的影子。然則,我還是注意到一點不同,這使我大為吃驚。

「這好像是有些抽象的東西爬入他的面孔,因而使它黯然失色。好像一個活人的面孔已經變成一個原則的體現、一個觀念的影像。當我注意到這點時,我的心一沉。我領悟到,他之所以有這個表情,因為他已經把自己交給一個優越的力量,而這個力量是使人愚鈍、無情,並且終於不會放過他。在我看來,他已是個做上記號的人,那就是註定他命運的標誌。不過,或許我沒弄清楚。或許你對你們會面的那番描繪影響了我。畢竟,除我們彼此影響而外,我在許多方面受了你的影響!」

「講講革命以前你和他在一起的生活。」

「很早很早以前,當我還是一個孩子的時候,純潔和我的理想相稱。而他就是純潔的體現。你知道,我們幾乎可以說是在同一所屋子裡長大的。他,加利烏林和我。早在兒童時代,他就迷戀我。每當他見到我時他總不免發暈。或許我不該這麼說。不過,如果我裝作不知那更糟。這是一種完全隱藏的童稚熱情,他隱藏它,因為他的自傲不允許它顯露,不過一看他的面孔就全知道了。我們常見面。他和我不同的程度,正類似你和我的不同。我那時就在心裡選中了他。我決定,我們一旦長大,我就嫁給這個了不得的男孩,在我的心中,我已許配給他了。

「你知道他的天賦如何不尋常!他父親不是個訊號手,就是個鐵道過軌口的看守,我不敢確定。而他全靠聰明和勤奮,就在古典文學和數學這兩個學術領域中達到相當高的水準,說極峰更像些!總之,他很有些東西!」

「你們既然彼此十分相愛,那麼,又是什麼東西毀了你們的婚姻?」

「啊,那真難回答。讓我試試。不過,這倒是稀奇的事,我這樣一個普通的女人,必須對如此聰明的你解釋,一般的人類生活及俄羅斯生活有了什麼變化,為什麼許多家庭,包括你的和我的家庭在內,會破碎。啊,這不是單個人的問題,不是氣質相近或不同的問題、愛或不愛的問題!所有的習俗和傳統,我們的生活方式,以及家庭和秩序有關的一切,都在大動亂和重建中化為塵土了。整個人類的生活方式已被毀壞,已被弄糟了。所剩下的只是剝到無可再剝的赤裸裸的人類靈魂,只有靈魂還沒改變,因為它總是寒冷的、戰慄著挨向離它最近的、像它一樣寒冷寂寞的鄰居。你和我就像亞當和夏娃,地球上最早的一男一女,全身一絲不掛——現在是世界的末日,我們也像他們一樣赤裸且無家可歸。而你和我是人類有史以來這幾千年中世上所創造的無可衡量之偉大的最後遺念,只是在紀念那些已經消失的不可思議的事物。因而我們生活、相愛、啜泣,並彼此依戀。」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更平靜地說下去:

「我要告訴你。如果斯特列利尼科夫再變為帕申卡,如果他不再憤怒,反叛,如果時間倒轉回來,如果有什麼奇蹟,在某一個地方,我能見到我們房子視窗的光,見到帕沙書桌上的燈光和他的書,就算是在海角天涯——我用膝蓋爬也要爬去。我全身都會感到振奮。我永遠不能反抗過去的呼喚、忠貞的呼喚。不論如何珍貴,我都會不惜犧牲。甚至你,甚至我們的愛,如此快樂、如此自然而然的愛。哦,原諒我!這不是真心話。這不是真的!」

她投入他的懷抱,啜泣不已。不過,她很快就控制住自己,擦去淚珠,說:「不是同樣責任召喚驅使你重回冬妮亞身邊嗎?哦,上帝,我們是如何地不幸啊!我們將變成什麼樣?我們怎麼辦?」

當她恢復鎮靜時,她繼續說:「不過,我還沒有回答你的問題,是什麼東西毀掉了我們的幸福。這是後來我才瞭解得很清楚的。我告訴你,不只是我們的故事這個樣子。這已變成了許許多多人的共同命運。」

「告訴我,我的愛人,你是十分聰明的。」

「我們是在戰爭前兩年結婚的。我們正開始建立我們自己的生活,我們剛安置好我們的家,戰爭爆發了。我現在相信,一切都歸咎於那場戰爭,隨之而來的並迫害我們這一代直到今天的一切災難都歸咎於戰爭。我很清楚地記得童年時代。我依然能想起有一個時候,當時我們都接受上一個世紀的和平展望。大家都理所當然地以為你是聽從理性的,依照你自己的良知去做是對的,是自然的。因為一個人死在別人手上是罕有的、例外的事件,是十分不尋常的。謀殺只發生在戲劇中、報紙上和偵探小說裡,並不發生在日常生活中。

「然後,是從這種和平、天真的溫和,一下子就跳到充滿血和淚的集體瘋狂的世界,跳到無時無日不在做合法而有報酬的屠殺的野蠻世界。

「我以為一個人總不免要為這些事付出代價。你必然比我記得更清楚,分崩是如何開始的,一切如何突然崩解於一旦——城市的列車和食物、家庭基礎以及道德標準。」

「說下去,我知道你下面將說什麼。你把這些事看得多透徹。聽你說話多快活!」

「有些事不對勁了。不再像我們往常所看到的那樣自然、未經琢磨,我們開始白痴般彼此賣弄。某種虛有其表的、人為的、強迫的東西潛入了我們的談話——你覺得你必須多少懂得一點關乎世界存亡的話題。像帕沙這樣敏於鑑別、嚴於自律、精於區分表象和現實萬無一失的人,怎麼竟然沒注意到潛入我們生活中的虛假呢?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鑄下了致命的、可怕的錯誤。他把這種時代的、社會的、普遍的風氣,看成了私有的、家庭的。他傾聽我們的套語、我們不自然的官腔,而他以為那是因為他是第二流的小人物,我們才那樣談話。我猜,你一定不能相信,那種微不足道的事竟能對我們的婚後生活有如此重大的影響。你想象不到那是多重要,那種幼稚的、胡說八道的話竟使他做了多大的蠢事。

「沒有人要他去參戰,他去了,只因為他想象他是我們的負擔,所以,我們應該擺脫他。那是他一切瘋狂的開端。上帝啊,但願我能救他!」

「你對他的愛是何等純潔強烈啊!繼續下去,繼續愛他吧。我不嫉妒他。我不會阻礙你。」

夏天的來去幾乎沒引起人們的注意。日瓦戈復原了。一面計劃去莫斯科,一面他擔任了不只一份而是三份臨時工作。紙幣瘋狂的貶值使他的目的難以達到。

他每天天剛破曉就起身,離開屋子,走上商會街,經過「巨人」電影院,走到從前的烏拉爾哥薩克軍團印刷所,現在的紅色排字工印刷所。在那裡,可以看到中心大街拐角處市議會門口掛著的「控訴處」牌子。接著,他越過廣場,轉入小布揚諾夫街,來到他任職的陸軍醫院,由後門進去走進平民診療部。這是他目前的主要工作地點。

從拉拉住處去醫院的路,樹蔭覆蓋,沿街都是些奇形怪狀的木屋,屋頂陡峭,門窗都有雕畫裝飾。醫院隔鄰,屹立在花園中的房子是屬於一個商人的妻子戈列格利亞多娃的。屋頂是用光滑的菱形琉璃瓦蓋的,就像莫斯科古代的房屋。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每週去舊米阿斯克街的尤里亞金衛生處出席會議三四次。

在城市的另一端有一間婦科醫學院,那是桑傑維耶托夫父親辦來紀念他死於難產的妻子的,現在已改名為羅莎·盧森堡學院,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那裡教授普通病理學,和作為新開短期內外科醫學課程一部分的一兩個選修科目。

晚間回到家中,既疲倦又飢餓,他總見到拉拉忙於家務瑣事,烹飪和洗滌。頭髮蓬鬆、雙袖上卷、裙裾吊起,一派樸素的家常打扮。她那種堂堂的魅力幾乎嚇壞了他,比她腳穿高跟鞋,身穿窸窣作聲長得像掃帚的裙子去赴舞會時,還要動人。

她做飯、洗衣,用肥皂水擦地板,或者,多數是靜靜地、很少激動地、燙熨並縫補他們三人的衣服。當這些瑣事做完時,她就給卡堅卡講書,或埋頭從事自己的政治再教育,以便取得在改組過的學校中擔任教師的資格。

這個女人和她的女兒愈接近他,他就愈不敢以她們做家人,家庭責任感對他思想的控制就愈嚴,他破碎的信心的痛苦也就愈烈。對於這樣的界限,拉拉或卡堅卡並不介意。恰恰相反,他這種態度正包含一種敬重,排斥了一切粗俗的痕跡。

他個人內心的分裂無疑是一種哀傷和苦痛,不過,他已習慣於這種痛苦,就像一個人習慣於沒醫好的常常重又裂開的創口一樣。

兩三個月過去了。十月的一天,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對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說:

「你知道,看來我要被迫辭去現在的職務。總是這個老樣子——再三再四地發生。最初,一切是燦爛的。‘來呀,我們歡迎誠懇的出色的工作,我們歡迎觀念,特別是新觀念。還有比這個更令我們高興的?好好做你的工作,奮鬥,努力下去。’

「我想,從他們的觀點看,他們是對的。當然,我並不站在他們一邊。我只發現我無法接受這個觀念,他們是光芒四射的英雄,而我是一個站在專制和頑固主義一邊的小布林喬亞。你聽說過尼古拉·韋傑尼亞平嗎?」

「當然!早在我遇見你以及你親口告訴我以前。西拉菲瑪·通採娃常說起他,她是他的信徒。說來慚愧,我不曾讀過他的書。我不歡喜純哲學著作。我以為,生活和藝術應由推理加上少許哲學,不過,專攻哲學就像一個人只吃辣姜一樣古怪。不過,對不起,我用胡說八道分散了你的心情。」

「不,實際上,我自己的想法也和這差不多。好,說起我舅舅,我想我是受他的影響腐化的。我的罪孽之一是相信直覺。然而你看多荒謬:他們總嚷著,說我是一個了不得的診斷家,事實上這是不假,在診斷病症時我很少弄錯。好,如果他們發現直覺是如此可恨,那麼這種立即掌握整個情勢的活動又怎麼解釋?

「另一件事是,我常常想起保護色的問題,一個有機體使自己的外表顏色適應環境的顏色。我想,這個生物現象能對內在世界與外在世界的關係有所啟發。

「我在講學時大膽地提到這個問題。立即有許多人異口同聲地說:‘唯心論,神秘論,歌德的自然哲學,新謝林主義。’

「這是我走開的時候了。醫院的事我要幹下去,直到他們踢我走,不過,我要辭去學院和衛生處的職務。我並不想令你擔心,不過,有時我覺得他們可能隨時逮捕我。」

「尤羅奇卡,但願不會那樣。幸好,還沒到那個地步。不過,你是對的。多小心點不是壞事。我已經注意到,每當一個政權得勢,照例經過某幾個一定的階段。在第一個階段中,是理性的勝利,批評精神的、反偏見等等的勝利。

「然後進入第二階段,重點全放在冒充的同情者、逢迎者的可疑活動上。猜忌愈來愈多——到處是告密者,陰謀和憎恨。你是對的——我們正在第二階段的開端。

「我們不必費太多的事去找證據。本地革命法院從聖十字鎮調來了兩位新法官——兩名來自工人階級的老政治犯,季韋爾辛和安季波夫。

「他們兩人都對我十分清楚——事實上,其中一個是我的公公。

「然而僅僅是從他們的到達開始,是最近的事,我才真的開始為卡堅卡和我的性命擔憂。安季波夫不喜歡我。看來他們十分可能在最近以更高的革命正義為名毀掉我,甚至帕沙。」

這次談話擔心的結果很快就發生了。陸軍醫院隔鄰的小布揚諾夫街四十八號的寡婦戈列格利亞多娃家在不久後的一個夜晚被搜查了。搜查發現一批武器,揭發出一個反革命組織。許多人被拘捕了,同時搜查和逮捕的浪潮還在繼續。風聞某些嫌疑犯已逃過了河。「但是那又有什麼用?」人們在議論。「河流多的是,一條又一條。可是黑龍江就不同——你跳下去,遊過岸,你就身在中國了!那才真是一條河。那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

「空氣中充滿威脅,」拉拉說,「我們的安全時代過去了。他們無疑要逮捕我們,你和我。那麼,卡堅卡將變成什麼?我是母親,我不能讓這個災難發生,我必須想想辦法。我必須有一個計劃。這可把我急瘋了。」

「讓我們想想。但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好想?我們有力量扭轉風向嗎?這是不是命中註定的?」

「我們一定逃不了,無處可逃。不過,我們可以躲到隱蔽的地方,躲到背後去。例如去瓦雷金諾。我一直在想那裡的房屋,那裡非常偏僻而不受注意,至少會比這裡好些,我們不會引起這麼多注意。冬天就來了。我不怕在那裡過冬。當他們找到我們時,我們已活過一年了,那總值得。我們可以通過桑傑維耶托夫和城鎮保持聯絡。或許他還會設法幫我們躲藏。你以為怎樣?不錯,那裡一個人也沒有,那兒空虛荒涼,至少我三月在那裡時情況是那樣的。他們說那邊還有狼。這倒真令人驚恐。不過,像季韋爾辛和安季波夫這樣的人,無論如何都比狼還令人驚恐。」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早些時候你不是一直催我去莫斯科,要我別放棄這個念頭嗎?現在這件事容易些了。我去車站打聽過。顯然他們不再擔心黑市黃牛。不是每個身份有問題的人都是乘火車逃跑的。最近槍斃人少一些了,他們也斃膩了。

「我寫去莫斯科的信還沒有迴音,這使我憂慮。我必須去莫斯科看看他們究竟怎麼樣了——你一直也這麼告訴我。但是,這樣一來我如何考慮你去瓦雷金諾的想法呢?你無疑不會一個人去這樣偏僻的地方。」

「不,沒有你這當然不可能。」

「可是你又要我去莫斯科?」

「是的,你應該去。」

「聽著,讓我告訴你,我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讓我們去莫斯科,我們三個人都去。」

「去莫斯科?你瘋了!我在莫斯科怎麼辦?不,我必須留在這裡,我必須留在這附近。決定帕沙命運的這個地方。我必須等在這裡,萬一他需要我時我必須在附近。」

「那麼,讓我們來想想卡堅卡該怎麼辦吧。」

「我曾和西拉菲瑪·通採娃談過,她有時來看我。」

「我知道,我常常看到她。」

「我對你真驚訝。如果我是你,我會立刻愛上她。我不知道你們男人的眼睛長在什麼地方!她是這樣的了不得!漂亮、優雅、聰明、書讀得好、仁慈,頭腦清楚。」

「我抵達的那天她姐姐給我剪了發——格拉菲婭,那個女裁縫。」

「我知道。她們倆都和最年長的姐姐葉夫多基婭住在一起,後者是圖書館員。她們是一個老老實實的勞動家庭。我想到問她們——到萬不得已時,如果你和我都被捕時——她們是否願意照顧卡堅卡,我還沒決定。」

「這只是最壞的打算。求求上帝,但願不會糟到那樣。」

「她們說,西拉菲瑪有一些古怪——腦筋不十分正常。是的,她不大正常,不過,那只是因為她太淵博,太富創造性。她不是個知識分子,不過,她受了很優秀的教育。在許多見解上你和她相似得出奇。我想如果她樂意把卡堅卡帶大,我應該十分快樂。」

他跑了一趟車站,再度什麼事情都沒辦就回來了。一切都還沒做決定。他和拉拉麵對不可知的命運。天氣寒冷,陰暗,如同初次落雪的前夕。天空,特別是彤雲密佈的地方,就像十字街頭一樣,看上去是一番冬天的景觀。

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回到家裡時,他發現拉拉有位客人,西拉菲瑪。她們在談話,不過更像是西拉菲瑪在為她的女主人上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想礙她們的事。他也還想獨自待一會兒。兩個女人在隔壁房間中談話。兩個房間之間的門是敞開的,他可以隔著垂到地面的門簾聽到一切。

「我要繼續縫下去,不過,你別管,親愛的西拉菲瑪。我在聽。學生時我聽過哲學課。我對你的思想方式很感興趣。還有,聽你談話就感覺輕鬆得多。我們為卡堅卡擔心,好幾晚沒睡好了。我知道,作為她的母親,我有責任要照顧她的安全,如果我們出了什麼事的話。我必須平靜而理智地想個辦法出來,不過,我不長於冷靜的思考。一想到這點我就悲傷。失眠和筋疲力盡使我憂鬱。聽你說話可以使我安穩。再說,天隨時會落雪。在落雪天聽智慧的長談多可愛啊。在落雪時,如果你用眼角瞥一下窗戶,你總覺得好像有人穿過院子向門前走來,你注意到這個情形嗎?西拉菲瑪,說下去。我在聽著。」

「上次我們說到什麼地方?」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聽清楚拉拉的回答,接著他聽到西拉菲瑪在說:

「用‘文化’、‘時代’這些字眼是可以的。不過,人們對這些字眼的瞭解十分不同。因為它們的意義模稜兩可,我不想用它們。我要用別的字眼替代它們。

「我願意說,人由兩個部分構成,那是上帝和工作。在人類精神發展的過程中,各個階段是由多少代長期而緩慢的工作成績劃分的。埃及是這樣的一個成績。希臘是另一個。《聖經》中先知的神學是第三個。最後一個,還沒有被別的成績所代替,並仍然由受它激勵的人在進行的一個,是基督教。

「讓你聽點全新的東西,它裡裡外外都是新鮮的——不是如你所知道你常聽說的,而是更簡單更直接——我要提幾段祈禱書——很少的幾段,並且是節要。

「絕大多數的祈禱文都把《新約》和《舊約》的概念並列在一起。例如燃燒的荊棘,出埃及,熔爐裡的青年,約拿入鯨魚腹等,都與聖母受胎以及基督的復活同時提起。

「我以為,這種對照非常顯著地使人看出,《舊約》是舊的,《新約》是新的。在許多祈禱文中,馬利亞的母性是與猶太人渡紅海對比的。例如,有一段祈禱文的開端是:‘紅海就像處女新娘’,接下去是說,‘就像紅海在以色列人走過以後無法穿過一樣,無原罪聖母在基督出生後是不腐化的。’那就是說:在猶太人走過後,紅海就變得像從前一樣不可通過了,而聖母在生下我們的主後就像以前一樣無罪了。兩件事之間有類似地方。它們是哪種性質的事呢?兩者都是超自然的,被認為是奇蹟的。那麼,在各個時代中被認為奇蹟的是什麼——以遠古的原始時代和上古的羅馬前期時代相比,哪種奇蹟進步些?

「在第一個奇蹟中,你有一個民眾領袖,先知摩西,用神杖把海水分開,讓整個族人——數不盡的人,千千萬萬的人——穿過,當最後一個人走過時,海水又合攏來,淹溺追趕的埃及人馬。這整幅圖畫是遠古的精神——服從魔術師,像羅馬大軍似的擁擠的人群浩浩蕩蕩地前進,一個種族一個領袖。一切是可見可聞的,壓倒一切的。

「在第二個奇蹟中,你有一個女子——一個天天見到的在遠古時代不會受注意的人物——靜悄悄地、秘密地生下一個孩子,帶來生命,帶來生命的奇蹟,帶來如日後所稱的‘無所不在的生命’。她生孩子不只像原文所解說的違反人文規約,因為她並沒有結婚……而且違反自然法則。她生孩子不是由於自然育化,而是基於一個奇蹟、一個靈感。並且,從此以後,生活的基礎就是那個靈感,《福音書》努力製造的生活基礎,以獨一對普遍,以假日對非假日,並且排斥了一切強迫。

「一個多麼重大意義的改變啊!這是怎樣來的?依遠古標準看來全無意義的一項個人事件,竟被認為與一整個民族的遷移有同等的意義?為什麼它在上天的眼中,應有如此重大的價值?——因為它必須由上天的眼來評判,它是在上天的眼前,在上天獨有的聖光啟發下發生的。

「世界有些事情變了。羅馬在結束。以眾壓寡的統治在結束。用武力強加在人身上的,作為一個民族、一個國家活在一起的責任被廢棄了。領袖與國家交給過去了。

「代之而興的是個性和自由的教義。個別的人的生活變成上帝的生活史,而其內容充塞在整個的宇宙。正如天使報喜節一段祈禱文所說的,亞當企影像上帝,未能如願,可是,現在上帝都已像人,以致亞當不免像上帝了。

「我等一下再講這個,」西拉菲瑪說,「不過,現在我必須把話暫時岔開。在工人的照顧、母親的保護,以及反抗金錢魔力的鬥爭上,我們的革命時代是了不得的、不可忘懷的新時代,這是個新的、不朽的成就。但是,說到它對於生活的說明,以及在宣揚中的幸福哲學,我簡直不能相信:他們真有心要人把這種可笑的歷史殘餘當回事。如果所有這些有關領袖與人民的華美的宣傳辭令有倒轉歷史的力量,這將把我們送回幾千年前《舊約》上的牧羊部落和族長時代。不過,幸好這是不可能的。

「現在稍微講講基督和抹大拉的馬利亞的事——這不是從《福音書》上來的,而是得自聖週中某一天的祈禱,我想那是星期二或星期三。這些你都知道,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不必我說,我只是要提醒你一下,並非有意教你什麼。

「如你所知,在斯拉夫語中‘情’這個字眼的第一個意思是受苦,例如說基督的情——‘基督動了情’,在日後的俄羅斯語祈禱文中還用‘欲’和‘孽’來表示相同的意思。‘我的靈魂做了情的奴隸,我已變得像山林的野獸’,‘既然已被逐出天堂,讓我們來剋制情慾以求重進天堂’,等等。這可能是我的想法錯誤,不過,我不喜歡齋戒期中那段束縛感官和壓抑肉慾的祈禱文。它們平淡、拙劣得出奇,完全沒有其他經文的詩意。我總以為它們是出自一些大腹便便的修士的手筆。我所關心的,不是他們自己是否違反那些戒規而欺騙別人,或者他們是否依良知生活——我所關注的不是他們,而是這些文字的實在內容。所有這些懺悔的行動使肉體的各種弱點顯得太重要了,並且不論肥瘦——這是惹人厭惡的。在我看來,是在抬高一種齷齪的、不重要的、微不足道的東西的身份,使它有了不屬於它的尊嚴。原諒我這些題外話。

「我一直在尋思,《聖經》為什麼在基督的死而復生之前,提起抹大拉的馬利亞。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不過這提醒我們想到,在他逝世之際以及復活前不久,生命這樣東西看來是如何適時。現在請聽這段祈禱文——這裡面有多真的情慾,多麼不可妥協的坦率。

「雖然,這是否指抹大拉的馬利亞或還有些疑問,不過,無論如何是她祈求我們的主:

「‘解脫我的罪,就像我解開我的頭髮一樣’,這就是說:‘像我鬆開頭髮一樣,請你把我從我的罪孽中解放出來。’還能有任何懺悔的措辭,任何渴望饒恕的祈求比這更實在更具體的嗎?」在同一天稍後的祈禱文中,還有一段更詳細的話,這次幾乎必然是指抹大拉的馬利亞。

「她再度以最具體的方式懺悔她的過去,她說,她夜夜都慾火中燒,因為習性難改。‘因為對我來說,黑夜就是欲焰的上揚,就是黑暗,就是不見月光的罪。’她祈求基督收下她懺悔的淚,為她嘆息的誠摯而感動,以致她可以用她的頭髮擦乾他最純潔的腳——提醒他,當夏娃在天堂忍受不了內心的恐懼和羞慚時,曾躲避在她滾滾的發浪中。‘容我吻你最純潔的腳,並用我的淚洗它們,用我的頭髮擦乾它們,長髮曾經遮蓋過夏娃,當夏娃在天堂中害怕寒冷時,也曾藏身在滾滾的發波中。’在唸完這些有關頭髮的話以後,她大聲呼喊:‘誰能算得出我有多少罪孽,你是何等悲憫?’上帝和生活之間,上帝和個人之間,上帝和一個女人之間是多麼類似,多麼相像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車站回到家裡已經很疲倦了。這天是他的休假日,往常他總是在這天好好睡個夠,以補一週十天其餘九天的不足。他隨意地躺臥在沙發上,偶爾斜靠在上面,或者伸直全身躺著。雖然他是在昏倦欲睡的矇矓中聽著西拉菲瑪的話,不過,她的思想卻令他高興。「當然,她完全是從尼古拉舅舅那裡學來的,」他想,「但是,她多聰明,多有才華啊!」

他站起身來走向視窗。窗戶俯視院落,就像靠近門的窗戶一樣,現在他只能從門中聽到不易理解的耳語聲。

天氣正在惡化,院子裡愈來愈暗。兩隻喜鵲從街外飛入,羽毛在風中吹得蓬鬆起來,正鼓翼飛翔著找地方棲息。它們時而落在垃圾箱上,時而飛上籬笆,又飛落地面,在院子裡走動。

「喜鵲一來就要落雪。」日瓦戈想。就在這時,西拉菲瑪在鄰室高聲說:

「喜鵲意味資訊。你不是有客人,就是有書信。」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拉門鈴,門鈴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前幾天剛修好的。拉拉從簾子後面走出來,快速地穿過客廳去開門。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聽見她和西拉菲瑪的姐姐格拉菲婭說話。

「你是來找你妹妹的?不錯,她在這裡。」

「不,我不是來找她的,雖然我們可能一路回家,如果她準備走的話。我給你的朋友帶來一封信。算他幸運,我曾經在郵局工作過一陣子。我不知道這封信已經過多少人的手,這是從莫斯科來的,在路上走了五個月。他們找不到收信人。最後他們想到問我,當然,我知道他——他有一次找我理髮。」

這是一封寫了好幾張紙的長信,裝在破爛的信封中,滿是褶皺和汙漬,信封已被郵局開啟,是冬妮亞寫的。日瓦戈只發現手中忽然有了封信,都不知道是如何到他手上的,他都沒注意到拉拉是怎麼把信遞給他的。當他開始讀信時,他還知道自己身在尤里亞金,在拉拉的屋中,不過,逐漸地,他讀著讀著竟失去這些意識了。西拉菲瑪走出來,祝福他,和他告辭。他自動地對答如常,完全沒注意她,也根本沒注意到她什麼時候離去。漸漸地他愈忘愈多,終於完全不知身在何處,以及他周圍的一切了。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寫道:

尤拉,你知道我們得了一個女兒嗎?我們給她起了個教名叫瑪莎,紀念你的母親,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

現在有些事完全不同了。好幾個屬於立憲民主黨和右翼社會黨的名人、教授,如梅利古諾夫、基澤維傑爾、庫斯科娃,以及其他幾位,包括你的尼古拉舅舅,我的父親和我們這些餘下的人,正被驅逐出國。

這真是一大不幸,尤其是你不在身邊,不過,我們必須面對現實,感謝上帝,我們的放逐只是一種溫和的處罰,在這個恐怖時代,我們原可能遭到更不幸的事。如果你在這裡,你會跟我們一道走。可是,你在哪裡呢?我把這封信寄去安季波娃的地址,如果她見到你,她會轉交給你。我日夜焦思,不知道我們辦的全家出國許可證日後對你是否也有效,萬一上帝慈悲,你被找到了的話。我還沒放棄我的信念,我相信你還活著,並且終究會找到你。我的愛心告訴我是如此,而我信任它。或許在那時,在你再度出現時,俄國的情況已變得溫和,你能另外弄到一個出境簽證,因而我們可能在同一個地方,重新團聚。不過當我寫這幾句話時,我並不相信有這種幸福的可能。

所有的問題在於我愛你而你不愛我。我一直在設法找出這個判斷的意義,為它解說,為它辯護。我反省自己,我檢討我們整個的共同生活以及我所瞭解的一切,而我始終找不出這個開端,也記不起我做了什麼,或是我如何為自己惹來這種不幸。我有一個感覺,你看錯了我,你從一個不厚道的觀點看我,你像是在一面歪曲的鏡子中看我。

至於我,我愛你。但願你知道我是多麼愛你!我愛你身上一切的不尋常,不分好壞,以及你性格中一切平常的特色,這種特別的結合對我非常珍貴親切,你的思想使你的面孔高尚,不然它看起來可能並不英俊,你偉大的天賦和智慧,填補了你所缺乏的意志。這一切對我都非常珍貴,我知道,再沒有人比得上你。

不過聽著,你知道嗎?就算你對我並不十分珍貴,就算我不十分喜愛你,但那時這一冷漠的令人心痛的事實,還沒對我顯露出來,那時我還願意相信我愛你。面對不懂得愛這個令人難堪的破壞性懲罰,由於純粹的恐怖,我會不知不覺地避開我並不愛你的領悟。我和你會永遠不知道這一點。我的心會瞞住我,因為不能愛幾乎就像謀殺,而我不能夠把這個打擊加在任何人的頭上。

一切都還沒完全確定,不過,我們或許要去巴黎。我將停留在你童年遊歷的、我父親和叔叔成長的遠方土地上。父親問你好。沙夏已長大不少,他並不特別英俊,不過他高大強壯,當我們提到你時,他就痛哭,怎樣也安慰不了他。我寫不下去了。我沒辦法不哭泣。好,再見。讓我為你畫個十字,為你的未來,為無盡的分離、考驗、不明,為你漫長的黑暗行程祝福。一切我都不怪你、不責備你,照你自己的意思去活,只要對你好,我就快樂。

在我們離開烏拉爾前——對我們來說它已變成一個多麼可怕的決定命運的地方——我對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有了相當認識。我很感激她,在艱難期中她經常留在我身邊,幫助我度過分娩期。我必須誠實地承認,她是一個好人,不過,我並不要做偽善者——她恰恰和我完全相反。我生來就要使生活簡單,尋求理智的解決,而她,總是把生活弄複雜,製造混亂。

再見吧,我必須擱筆。他們已來催我的信,這是我收拾行裝的時候了。噢,尤拉,尤拉,我親愛的,我心愛的,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爸爸,我們正遭到些什麼?你意識到我們將永遠、永遠不能團聚了嗎?現在我已寫下了,你領悟到這是什麼意思嗎?你明白嗎,你明白嗎?他們在催促我,這就好像他們在拉我去刑場。尤拉!尤拉!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茫然地抬起頭,欲哭無淚,他已痛苦得麻木了。周圍的一切他全看不見,他什麼都不再知覺了。

窗外雪花紛飛。風把雪掃過一邊,愈來愈快,愈來愈厚,好像它正設法追趕什麼,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瞪著窗前的落雪,但似乎仍然在讀冬妮亞的來信,在他眼前閃過的好像不是一枚枚小小的幹雪花,而是小小的黑字母間的空白。白色,白色,無窮無盡,無窮無盡。

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抓住胸膛。他覺得他快昏過去了,他蹣跚地向沙發挪了幾步,然後倒在上面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