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中兄弟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被游擊隊剝奪自由已一年多了。他自由的限度真是很難定義。監禁他的地方四周並沒有高牆擋住他,沒有人看守他,也沒有人監視他的行動。游擊隊經常在移動,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跟著移動。在他們所經過的地方,他們並不遠離居民自成單位,他們和老百姓混在一起,並且真的融合在百姓當中。

就外表看,這種不自由、這種不獨立似乎並不存在,好像日瓦戈很自由,只是沒能利用他的自由。他的不自由、不獨立與生活中其他束縛的形式並無不同,別的束縛也常常一樣地看不見、不可觸控,並且似乎並不存在,只是一種想象出來的東西,一種希臘神話中的獅首蛇尾的吐火怪獸。但是儘管他沒有上手銬腳鐐,沒有被監視,可是日瓦戈必須承認他的不自由,想到它的存在。

他三次企圖從監禁中逃走都被抓回來了。他並沒有受什麼刑罰,可是,他簡直是在玩火,所以,他不再嘗試了。

游擊隊首領利韋裡·米庫利欽對他很好,他喜歡有他做伴,因此讓他睡在他的帳篷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發現這種被迫做伴的事是令人厭倦的。

在這一段時期,游擊隊一直向東移動。有時,這種移動是驅逐高爾察克退出西伯利亞大攻勢的一部分,有時,當白軍從後方迂迴過來,要包抄游擊隊時,他們同樣的東移就是撤退。日瓦戈好久都不明白這其中巧妙的分別。

游擊隊和公路保持著平行的方向東移,有時也利用公路。沿途的村莊和城鎮時時由紅軍或白軍易手,隨戰局而定。就外表看,很難說他們在任何特定時間內是屬於哪一方。

當這支農民隊伍經過村莊或小城鎮時,其他的一切全被他們踩沉下去,顯得微不足道了。大路兩旁的房屋似乎都縮到地下去了,騎士、馬匹、槍炮,以及高大的擠擠碰碰的步槍兵踐踏著泥濘的道路,黑壓壓的,好像比房子都高。

有一天,在這樣的一個小鎮上,日瓦戈奉命去接收卡比爾將軍領導的軍官隊棄下,同時已被游擊隊查獲的一批英國藥品。

這是個悽風苦雨的,只有兩種顏色的下午:有光的地方是白色,其餘的都是黑色。而日瓦戈的心情也是同樣的淒涼單調,連半個音階的升降都沒有。

道路完全被往來調動頻繁的軍隊破壞了,如今只是一條黑色泥漿的河。只有很少的幾個地方可以涉水而過,但必須先用手攀緊沿途的屋子走上好幾百米才能到那種地方。日瓦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在帕仁斯克碰見從莫斯科同車來的佩拉吉婭·佳古諾娃。

是她先認出的日瓦戈。他費了好些時間去想對方是誰。實際上他們站在對街,但就像站在一條河的兩岸,日瓦戈不停地想注視他的女人是誰,看她的神情好像是說,如果他還認識她,她準備和他招呼,不然,就各走各的路。

他終於想起來她是誰了,她是和別的景象一起出現的,擁擠不堪的貨車廂、強迫勞工和押解他們的衛兵,以及一條辮子搭在肩上的女人,跟著是他的家人。途中的一切鮮明的細節都湧過來了,他所渴念的妻兒的面孔生動地浮現在他的記憶中。

他向她點點頭,請她再往前去,走到可以由墊在泥漿中的石塊走過的渡口去,等到他也走到那個地方時,他就跨過去和她打招呼。

她告訴他過去兩年中所發生的許多事。她使他想起瓦夏,那個被非法拉做強迫勞工而和他同一車廂的、面孔英俊無邪的男孩。她描述了她住在瓦夏他們村裡——韋列堅尼基——的經過。她在他家中很快樂,不過村裡人都把她當外人看待。並且她被誣陷與瓦夏有私情,最終不得不離開,不然真會給村裡人用唾沫淹死。她去投奔她在聖十字鎮的已婚姐姐,奧莉加·加盧津娜,普里圖利耶夫在附近出現的謠傳又使她到了帕仁斯克。謠言日後雖已證明不確,可是她決定滯留在這個她已經找到工作的小鎮上。

同時,她的朋友卻遭了大難。因為抵制糧食供應,韋列堅尼基村遭到報復性的襲擊。據說瓦夏家房子被燒掉了,家中有一人喪命。住在聖十字鎮上的佩拉吉婭的姐夫,符拉斯·加盧津,不是被關在牢中就是被槍決了,她的姨侄失蹤了,不知去向。她姐姐一度捱餓,此刻在茲沃納爾斯克村一個親戚家做女傭餬口。

佳古諾娃在帕仁斯克當助手的那家藥房,正是日瓦戈要去接收藥品的地方。全藥房的僱員,包括她在內,都會因這個安排而面臨絕境。可是,日瓦戈無能為力去取消這個決定。佳古諾娃親眼看著藥房裡的這批藥被拿走。

日瓦戈帶來的大車被拉到藥房的背後。一袋袋、一箱箱,以及一瓶瓶裝在柳條簍中的藥物被搬上車子運走。

僱員們頹喪地看著,他們的情緒似乎傳染給藥房的瘦巴巴、生疥癬的母馬,它也在馬廄中悲愁地注視著這一切。陰雨快過去了。天空已清爽了些。擠在烏雲背後的落日向外窺視,向院落裡灑下古銅色的光芒,在糞便的水坑上投下不吉利的紅輝。風絲毫吹不動它們,因為泥漿太厚了。不過,路上的雨水卻閃耀著硃砂的反光,泛起漣漪。

軍隊繞過較深的水坑沿大路移動,有的騎馬有的步行。徵來的藥物中發現有一整瓶可卡因麻醉劑,游擊隊的首領最近已對它上癮了。

日瓦戈整天忙得要死。冬天有斑疹傷寒,夏天有赤痢,而最多的還是傷兵,由於戰爭又起,傷兵的數目現在正日漸增加。

儘管再三挫敗,頻頻撤退,可是游擊隊的行列卻因所過之處新起義農民和逃兵的參加而繼續壯大。日瓦戈在游擊隊中被弄得精疲力竭的這十八個月期間,游擊隊的人數增多了十倍,真的達到利韋裡在聖十字鎮秘密會議中所誇口的數目。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了幾個新來的衛生兵和兩個主要助手,兩個助手都是從前的戰俘——克列尼·勞什,是一名匈牙利共產黨員,曾在奧軍中擔任醫官,另一名是克羅埃西亞人安格利亞爾,他受過些醫學教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前者說德語,後者多少懂些俄語。

根據國際紅十字會協定,在戰鬥時,軍中醫務人員不得參與軍事行動。不過,日瓦戈有一次被迫犯了規。當一場戰事開始時他正在戰場,因而他不得不分享戰鬥人員的命運,並開槍自衛。火線是在一個森林的邊緣。他既然在那裡陷入敵人的火網,便立即臥倒,伏在部隊的電話員旁邊。他們的背後是森林,前面是曠野,白軍正越過毫無掩護的曠地向前進攻。

白軍現在已近到足以讓日瓦戈看清楚他們的面孔了。他們之中有老有少,一部分是最近來自大城市的志願參戰的男孩,一部分是從預備役中動員的老人。主幹是大學一年級或中學畢業班的學生。

雖然有一半人的面孔看上去似曾相識,不過,日瓦戈一個也不認識。有些人的面孔使他想起舊時的同學,他很想知道那些青年是否是他們的弟弟;有些他覺得好像以前在戲院中或大街上見過。他們英俊而富有表情的面孔似乎是屬於他這一類的人。

為了回應他們所瞭解的責任,他們在完全不適當的地方顯露了熱忱和不顧生死的勇敢。以一字排開的隊形前進,威武氣派勝過大英御林軍的閱兵式,他們挺直胸膛向前邁進,既不快跑也不伏臥,完全無視於可以利用來作為掩護的起伏的地形。游擊隊的子彈無情地把他們掃倒。

在這塊廣闊的荒野中央有一棵死樹,它可能是被雷電擊死或天火燒死的,也可能是由以前戰役的炮火燒焦或打爛的。每一個向前邁進的志願兵都會瞥它一眼,猶豫一陣,最終放棄以它做掩護的打算,又繼續前進。

游擊隊彈藥的供給有限,奉有嚴令,除非目標明確並在有效射程以內,否則不得開槍。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有來復槍,他伏在草地上看戰鬥的進行,他的同情完全放在那些英雄式的、敢死的孩子身上。他全心全意希望他們勝利。他們屬於那些在精神上、教育上、道德修養上以及價值上或許與他同類的家庭。

他突然想奔到曠野中央去投降,他就能因此而解放。不過那是危險的,太危險了。當他高舉兩手過頭,向前奔跑時,他可能腹背中彈,被雙方打死——游擊隊是懲罰他的不忠,而白軍卻會誤會他的動機。他知道這種情勢的危險,他以前有這種經驗,他曾仔細考慮過每一個想到的逃脫計劃,都因不可行而放棄。他就在這樣矛盾的心情下,伏在地上,上身微翹,面對空地,空手在觀戰。

不過,當四周在作生死激戰時,一個人長此冷眼旁觀下去是不可能的,是出乎人情之常的。這不是他對俘虜他的一方盡忠,或是保護自己生命的問題,而是不得不服從事件的秩序,服從左右周圍所發生的事情的法則,置身局外是規則所不容許的。你必須做大家正在做的事。戰鬥在進行。他和他的同伴正遭到射擊。他必須還擊。

所以當他身旁的電話員痙攣地抽搐一陣後躺下不動時,他便爬過去,拿過他的來復槍和子彈袋,又爬回他的原位,一槍跟著一槍,射個不停。

但是由於憐憫阻礙他瞄準他所欽佩並同情的青年,只往天空開槍又未免太笨,因而,他就選擇他的視線和目標間沒有人時,猛向裂開的死樹射擊。他一直按這個方法行事。

他一面穩定視線慢慢瞄準,一面慢慢扳動扳機而不一下扳到底,子彈的射出好似出於意外走火,照例很準確地射中死樹的較低一個枝幹,只擊得木片飛舞,紛紛散落在死樹的四周。

可是天啊!——不論他是如何仔細地避免射中任何人,不過,在緊要關頭總不免有一個青年闖進他的彈道。有兩個受了傷,有一個倒在樹的附近,似乎已沒命了。

最後,相信進攻已屬徒勞,白軍司令下令撤退。

游擊隊人數不多。部分的主力在移動中,另一部分在別的地方和更強的敵軍相持。為了不暴露弱點,他們沒去追擊撤退的白軍。

安格利亞爾帶著兩個衛生兵抬了擔架來到空地上和日瓦戈會合。日瓦戈一面指揮他救護傷者,一面抱著隱微的希望彎腰去檢視電話員的情況,希望他還有口氣,能救得活。不過,當他解開他的襯衫摸他的胸膛時,他發現,他的心臟已停止跳動了。

已經亡故的男人頸上套著絲帶,掛著一個香囊,日瓦戈順手摘了下來。裡面是一張摺疊得快爛掉的紙,縫在一方布中。

當日瓦戈將這張紙攤開時,它幾乎從指縫中滑掉,紙上寫的是《詩篇》第九十一篇的摘要,由於輾轉口傳,與原文已相去甚遠。原來的古斯拉夫文已被譯成俄文。

原詩中的「住在至高者隱秘處的」已變成標題「住在高處」。「你不必怕黑夜的驚駭,或是白日的飛箭」一句已改成訓誡:「別怕混戰中的箭。」《詩篇》說「因為他知道我的名」,紙上卻說「知我名已晚」。而「他在急難中,我要與他同在,我要搭救他」一句,卻誤縮為「我將從黑暗中把他救出」。

許多人相信這段話不可思議的力量,能護身防彈。在上次帝國主義戰爭中大兵把它當作護身符來隨身攜帶。在後來的年代裡,囚徒也把它縫在衣服裡,當他們夜間受審時,就在獄中唸唸有詞。

丟下電話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往曠野走去,看看那個被他射死的白軍士兵。這個孩子英俊的面孔顯示出他的心地純潔與視死如歸。「我為什麼殺死他?」日瓦戈想著。

他解開這個孩子的上衣。某隻很細心的手——或許是他母親的——曾仔細地以草書體把他的姓名,謝廖沙·蘭採維奇,繡在上面。從謝廖沙解開的襯衫中,滑出一個小金匣子來,它和另一個像燭花匣的扁扁的小金匣子在一起,掛在十字鏈上,嵌在上面好像是一根釘子釘上去的。一張紙片從半開啟的匣子裡掉出來。日瓦戈將它開啟,他簡直不能相信他的眼睛。那同樣是第九十一篇《詩篇》,不過,這上面印的是斯拉夫語的全文。

這時謝廖沙忽然呻吟起來,動了一動。他還活著。日瓦戈發現他只因一點輕微的內傷而昏倒,子彈被他媽媽的香火匣擋住了,香火匣救了他的命。可是,現在怎樣處理這個不省人事的人呢?這是個殘忍發展到巔峰的時代。俘虜不會活著送到總部,受傷的敵人就地用刀子戳死。

在目前的游擊隊中,士兵兩邊來去流動率很大的情況下,如果能嚴守秘密,把蘭採維奇冒充最近入伍的新兵是可能的。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脫下了已死電話員身上的外衣,在他信得過的安格利亞爾的幫助下,換在這個受傷的孩子身上。

他和安格利亞爾兩人把謝廖沙照顧到康復。當他完全無事時,他們放走了他,雖然,他並不諱言,他要重返高爾察克的隊伍中繼續與紅軍作戰。

秋天,游擊隊軍營設在「狐狸叢林」,這是一個小樹林,坐落在一座陡峭的山頂上,三面急流環繞,河岸曲折。

白軍去年曾在此過冬,在附近村民的協助下,他們挖下了許多掩護工事,今春離開時並沒將工事毀去。如今,他們的地窖和交通戰壕都給游擊隊利用上了。

日瓦戈和利韋裡·米庫利欽同住一個地窖,夜間他總是喋喋不休地說話,害得日瓦戈兩天沒睡好了。

「我真想知道,我尊重的父親,我尊敬的爸爸這時在做什麼?」

「天啊,我多恨這個小丑,」日瓦戈想著,嘆了一口氣,「不過他就是他爸爸的活相片。」

「根據我們以往的談話判斷,你很清楚他的為人。你似乎已對他形成了一個不壞的看法。在這個問題上你有什麼意見,我親愛的先生?」

「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明天我們有個預備會議。有幾個私釀伏特加酒的衛生兵必須受審——勞什和我還必須去作證。明天我必須為這件事去看他。我已經兩個晚上沒睡覺了。我們不能留到以後再談嗎?我累死了。」

「好,不管怎樣,先告訴我一下你對那隻老鳥的看法。」

「首先我必須說,你爸爸還十分年輕。我不知你為什麼要稱他作老鳥。好,好,我告訴你。就像我往常說的一樣,我不太懂如何去把各種社會主義分類,我看不出布林什維克和其他的社會主義者有什麼區別。你父親是那些給俄羅斯帶來近年混亂和騷動的人物之一。他是個革命黨的典型,一個革命的人物。像你一樣,他是造成俄羅斯社會動亂的因素的代表。」

「這是褒還是貶?」

「我再請求一次,請留到有空時再談。同時我必須認真地請你注意,你可卡因服得太多了。你正在不顧一切地用完我所掌管的可卡因。你知道得十分清楚,這是為別的目的用的,再者,這是一種毒品,我對你的健康負有責任。」

「你昨晚又把研究小組給破壞了。你患了社會意識萎縮症,就像一個無知農婦或布林喬亞死硬派。然而你是位醫生,你能讀,我相信你甚至還能寫。你怎樣解釋?」

「我並沒破壞。顯然這是沒辦法的,你應該為我惋惜。」

「你為什麼總是做出這種嘲諷的謙虛?如果你不一味用譏諷的語調說話,而去看看我們在學習班上做什麼,你就不會如此高傲。」

「天哪,利韋裡·阿韋爾基耶維奇,我不是高傲。我非常尊敬你的教育工作。我讀了你發的討論大綱。我知道你對士兵道德進步的想法,它們十分了不起。你所說計程車兵對於人民軍隊、同志、弱者、無助者、婦女的態度,以及榮譽和純潔等都很對——這幾乎是聖賢之言。這類托爾斯泰主義我背得出。我在自己的少年時代就對那些充滿了嚮往。我怎能笑這些東西?

「不過,我要告訴你,第一,從十月革命以後,如我們所瞭解的社會改進觀念並沒使我充滿熱情。第二,這距付諸實踐還遠,而且僅僅是空談已血流成海,我並不敢十分肯定,為了正當目的可以不擇手段。最後——這是最主要的——當我聽到別人高談改造生活時,我總是無法控制自己,墮入絕望的深淵。

「改造生活!敢說這種話的人就從未了解過生活——他們從來不曾感覺到它的呼吸、它的心跳——不管他們年齡多大、見識多廣。他們把生活看作需要他們去加工的,並因他們一摸而高貴的原料。可是,生活從來就不是等待塑造的材料或物體。如果你想知道,生活乃是自我日新又新的原則,它經常地重新整理、再造,更改自己,使自己蛻變,這遠非你或我的愚鈍學說所能解釋。」

「但是,你知道,如果你來參加我們的討論會,如果你經常和我們優越的莊嚴的人民保持接觸,你就不會如此自卑。你就不會有這種憂鬱症。我知道這種病是怎樣來的,你看見我們被打敗,你看不見一線希望。不過,我的朋友,一個人不應無故恐慌。我還可以告訴你許許多多更糟的事——只有我個人知道,暫時不公開宣佈——然而我可並未意志消沉。我們的挫敗只是暫時,高爾察克最後必然失敗。你記住我的話。你瞧著吧,終究我們會勝利。打起精神來!」

「這真是沒的說,」日瓦戈想,「一個人怎能如此愚蠢、如此幼稚!我不知費了多少時間告訴他,我們的觀念是背道而馳的,他是用武力把我擄來的,我是被他強扣在這裡的,然而,他以為他的挫敗使我驚慌,他的希望能使我振奮!還有任何人能盲目到這種程度?在他看來,整個宇宙的命運都比不上革命勝利重要。」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說什麼,只是聳聳肩,並不隱瞞他幾乎不能控制的對利韋裡這種幼稚所引起的惱怒。這也沒逃出利韋裡的注意。

「你生氣了,朱庇特,這樣看來你是錯了。」他說。

「看在上帝的面上,希望你就此瞭解,這些對我全無意義。‘朱庇特’‘永不驚慌’‘嘴上說甲心中必然是指乙’,以及‘摩爾人已做完他的事,他可以去了’——所有這些俗語,這些陳詞濫調,全不能打動我。我要說甲我就絕不說乙——不管你做什麼。

「你所崇拜的人很在諺語上下工夫,可是他們卻忘記了一句諺語——‘你能把馬牽去水邊,可是你不能強迫它喝水’——而他們又有一種習慣:喜歡解放並施恩於那些並不曾向他們請求這樣做的人。我猜,你一定以為,我想象不出世界上還有比你的軍營以及和你做伴更愉快的事。我想,我該因你把我當囚犯監禁而為你祝福,並且感激你使我從我妻、我子、我的家庭、我的工作以及一切我所珍惜並使我生活有價值的東西中解放出來!

「傳聞有一支來歷不明的隊伍——不是俄國人的——曾突襲並掠奪了瓦雷金諾。卡緬諾德沃爾斯基並不否認。他們說你我兩家的人順利地逃脫了。顯然有一群穿棉大衣戴皮帽和麵具的神秘戰士在天寒地凍中越過雷尼瓦河,鎮靜地射殺所見到的人,然後飄然逸去,和出現時一樣神秘。你有沒有聽到任何風聲?那是真的嗎?」

「胡說,全是鬼話。」

「如果你真像你在士兵道德進步班上演講時所宣稱的那樣仁慈慷慨,那麼,就請你讓我走吧。我要離開,同時去找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裡,我甚至不知道他們的死活。如果你不讓我走,那麼,請住嘴,看在上帝份上,不要管我,因為我對其他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你儘管說,我可不要回答你。不管怎樣,就是魔鬼也得承認,我總有權利睡覺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平躺在睡鋪上,臉埋在枕中,盡力不聽利韋裡的辯護。不過,目前他必須忍耐。畢竟,他們已經捱過這麼久了,他們已做了這麼多犧牲,並且他們等了這麼長久的時光了,再等幾個月有什麼關係,再說,現在他能去什麼地方呢?為了他自己好,也不應該讓他一人去任何地方。

「就像一張唱片放來放去,這個魔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暗自憤怒。「他就是停不下來。他為什麼不害臊自己這幾年嚼來嚼去,老是這幾句話?他如何能受得了一直自說自話呢?這個該死的蠢魔頭。不分晝夜說個不休。天啊,我多恨他啊!天主作證,早晚我要殺了他!

「冬妮亞,我親愛的,我可憐的孩子!你們在哪裡?你們還活著嗎?親愛的主,她早該生第二胎了。她是怎樣捱過分娩期的?我們得到一個兒子,還是一個女兒?我親愛的家人,你們現在怎樣了?冬妮亞,你是我永無休止的責備。拉拉,我不敢說你的名字,我怕就此一口氣透不過來。啊,主啊,主啊!——那個可惡的、無情的畜生還在說話!一旦他做得太過分,我就宰了他,我就宰了他。」

炎夏過去了。這是個晴朗的金黃色的秋日。在「狐狸叢林」的西端,有一座白軍建的碉堡式的木造塔聳立在地上。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約好勞什醫生在這裡碰頭,商量許多業務。他準時到達了,在等他的朋友,他沿著倒塌的土木工事閒逛,然後爬進瞭望塔,從空著的機關槍槽前面的槍眼眺望遠處隔河的森林。

秋天早已在針葉林和落葉林之間劃出一道道的界線。在黑綠色的松樹形成的陰森而多刺的林牆間,多葉的樹叢閃耀著一片火紅和葡萄的色彩,就像是一座座叢林中以新伐木材建築的中古城市,油漆考究的金頂宮殿點綴其間。

日瓦戈腳下,壕溝及森林中道路上車轍裡的土凍得僵硬,地面上堆積著一小撮一小撮幹得蜷曲成小卷軸形的柳樹葉。從這些苦澀的褐色樹葉和其他許多東西上可以嗅到秋的氣息。他貪婪地吸進由受霜害的蘋果、苦澀的幹樹枝、甜甜的溼泥土,以及如同剛剛撲滅的火發散出來的煙霧一般的九月藍色山嵐混合成的濃郁氣味。

他沒聽見勞什走上來站在他背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