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公路有許多城鎮、村莊和哥薩克居留區。這條公路是古代的驛道,西伯利亞最早的公路。它縱貫城鎮就像一把刀,通過市鎮的大街像切面包似的把它們切開。遇到村莊,它一往直前地穿過它們,讓一排排的農舍分佈在公路的左右,不然,就是呈大弧形或急轉彎繞過它們。
在鐵路還沒築到聖十字鎮之前,三套馬快車載著郵件在這條公路上往來奔跑。販賣茶葉、麵包和生鐵的商隊往西走,步行的罪犯在衛兵押解下向東去。他們一步步地向前挪,腳鐐鋃鋃鐺鐺——亡命的、兇暴的囚犯令人不寒而慄。周圍的樹林瑟瑟作響,陰森而不可深入。
沿公路的居民像是生活在一個大家庭中。友誼和婚姻把村與村、鎮與鎮連在一起。聖十字鎮在鐵路和公路的交叉口上,鎮上有機車修理廠以及許多與維持交通有關的修理廠。那兒的勞動營中擠滿不幸之中最不幸的人,在消耗生命,終於拖死。不少已經服刑期滿有專門技術的政治放逐犯,成了熟練的技師,就此住在當地。
沿公路所有原來的革命被推翻很久了。有一個時期,這個區域歸西伯利亞的臨時政府統治,可是,現在它已落入自稱為「最高統治者」的高爾察克手中。
有一段地方,公路要爬一個很長的坡,逐漸顯露出越來越寬的田野全景。看上去好像這個緩坡沒有盡頭,而地平線愈來愈闊,好像也沒有止境,不過,當疲乏的馬匹和乘客停下來休息時,他們發現自己已身在山峰的絕頂。公路往前跨過一道橋,橋下剋日木河迴旋湍急。
在河那邊突然升起的陡坡上,他們可以見到聖十字修道院的磚牆。公路環繞院牆前進,彎彎曲曲地穿過聖十字鎮的郊區。
當公路到達城鎮的中心時,它再度經過修道院的旁邊,因為漆成綠色的修道院鐵門是開向大廣場的。拱門頂上的聖像圍著以金字書寫的說明:「歡樂,成仁的十字架,不可征服的虔敬的勝利。」
這個時候正好是「聖周」,齋戒期的最後一週,冬天差不多過去了。公路上的雪在變黑,透露了開始解凍的訊息,可是,屋頂上的雪依然是白的,像高帽子蓋著屋頂似的。
在那些爬上鐘樓看敲鐘人的男孩子眼中,下面的房子就像許多小小的白水壺和箱子緊密地摻雜在一起。一個一個幾乎不比黑點大的小黑人走向屋子。根據他們移動的不同方式,可以認出來他們中間的有些人。他們停下來讀貼在牆上的「最高統治者」的通令,宣佈在某三段年齡內的男子必須服兵役。
那天晚上發生了許多意想不到的事。天氣突然不尋常地轉暖。天空飄著毛毛雨,雨絲細而輕,看上去在半空中就會吹得無影無蹤,落不到地上。不過這是幻覺。實際上地面有許多雨水在流,溫暖而迅速。地面已完全變黑了,並且閃閃發光,宛若在出汗——雨水同時洗清了殘雪。
矮小的蘋果樹已蓋滿新芽,奇蹟般伸過園子的籬笆。雨水從枝上滴下來,有韻律地敲打著木板人行道,聲音整個城鎮都清晰可聞。
拴在攝影師庭院中守夜的小狗托米克尖聲悲鳴高吠,也許是由於吠聲的激惱,加盧津家花園中的烏鴉呱呱大叫,足以使整個城鎮的人不得安眠。
在城鎮的較低部分,有人將三大車貨物送給商人柳別茲諾夫,可是,他拒絕收下,他說來人弄錯了,他根本沒訂那些貨。車伕辯說天太晚了,請求他讓貨物先在他家存一晚,可是他咒罵著,將他們趕走,同時拒絕開門。他們的喧嚷在城鎮的另一頭也能聽到。
清晨一點鐘,也就是修道院的七點鐘,一陣安詳、憂鬱、悅耳的鐘聲從修道院鍾林的最深處傳來,鐘聲幾近凝固。它在空中和黑暗的毛毛雨混合。它從鐘上飄出來,下沉並溶化在空中,就像從河岸衝下的泥塊,下沉並溶化在春天的大水中。
這是復活節前的星期四之夜。在幾乎不可分辨的遠處,在雨網的背後,或此或彼地照亮人的臉孔、前額或鼻子的燭光在搖曳、移動,並穿過修道院的院落。齋戒的信徒正去做彌撒。
一刻鐘後,木板人行道上響起來自修道院方向的腳步聲。這是食品雜貨商的妻子加盧津娜趕著回家,雖然禮拜儀式剛剛開始。她的步幅很不均勻,時而跑一陣,時而慢下來,走走又停停,她的頭上扎著頭巾,皮上衣的扣子沒扣。她在沉悶的教堂中覺得有點暈眩,因而跑出來透透新鮮空氣,可是,現在她感覺羞愧難過,她沒能守完彌撒,並且因為她已經有兩年沒有在四旬齋齋戒了。不過這不是她難過的主因。那天貼出的動員佈告影響到她可憐的蠢兒子捷廖沙。她試圖把這個念頭趕出她的腦外,可是,貼滿黑暗處的白紙片,在每一個街角提醒她。
轉過牆角就是她的住處,不過,她覺得在門外好過些,她並不急於走進不夠透氣的屋子裡。她為許多憂鬱的念頭所困擾。如果她要把所想的事都一一大聲說出來,她會覺得字眼不夠,並且,說到天亮都說不完。可是站在戶外,站在大街上,這些憂鬱的念頭、不快的思想成團地滾來,她能夠成批打發它們,只需很短的時間,在修道院門口和廣場拐角上來回走上幾趟,她就統統想通了。
就快復活節了,房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走了,只留下她一人。唉,她不是一個人嗎?當然她是一個人,她收養的卡秋莎是不算數的。再說,卡秋莎又是什麼人呢?知人知面誰又能知心?也許她是一個敵人或是一個秘密仇人。人們都相信她是她丈夫前妻的女兒。她丈夫符拉斯說,她是他的養女。可是,設若她是他親生的呢?或者根本不是他的女兒,你怎能看透男人的心?雖然說句公道話,卡秋莎並沒有什麼不好。她有頭腦、漂亮、守規矩——無論是可憐的蠢貨捷廖沙或她的養父,都比不上她聰明!
所以她站在街頭,逃避了聖周。一家人都分開了,各走各的。
她丈夫沿著公路來回旅行,對新兵演說,給他們打氣,要他們在軍中立大功。他不照顧他的兒子,那個傻瓜,不管他的死活!
捷廖沙也在復活節前夕跑開了。他去庫捷內村親戚家尋樂去了,以此忘卻自己的煩惱。這個可憐的孩子被學校開除了。他過去幾乎每年都留級,好不容易拖到第八年級,還是被開除了!啊,這一切多淒涼啊!呵,主啊!為什麼一切都弄得這麼糟呢?這太讓人傷心了,她真想一了百了,她不想活下去了。是什麼原因造成這些不幸呢?是革命?不,呵,不是!是戰爭。戰爭殺害了俄羅斯男子的精華,如今剩下的都是些腐朽的一無是處的廢物。
她爸爸活著的時代是多麼不同啊!她爸爸是個承包人,溫文儒雅。他們家享受過世上最富裕的生活。她和她的兩姐妹波莉婭、奧莉婭,曾是名副其實的人人希望有緣一見的女孩。那些拜訪她爸爸的木匠師傅,人人都是高尚、正直的男子漢,好的配偶。有一次,她們三姐妹曾想到用羊毛線織六色的頭巾。信不信由你,她們確是了不得的編織能手,她們織的頭巾聞名全省!那個時代的一切都精美、豐富——彌撒、跳舞、居民的風度舉止——一切似乎都使她衷心歡樂,儘管交往的人都是普通的小市民,都是工農出身。在那個時代,俄羅斯也像是個可娶的好女子,被真正的男子漢所追求,那些男子願意為她犧牲一切,遠非今日這些無賴可比。如今,一切都失去了魔力,剩下的只是些舞文弄墨的人,律師和猶太人成日成夜地嘵嘵不休。可憐的老符拉斯和他的朋友以為,他們能以乾杯、演說和善意重返那個黃金時代!然而,這是奪回失去的愛的方式嗎?你必須移山倒海!
她穿過廣場,走到市場的盡頭,然後又走開,她這樣做已不止一次了。她的房子就在離廣場不遠的街道左邊,可是,每次走到門口時,她總是臨時改變主意,不走進去,掉轉身走進鄰近修道院迷宮一般的小巷中。
市場上空曠無人。在過去,每當趕場的日子,市場上總擠滿農民的大車。市場的一端是伊列寧斯卡雅街,另一端是一排一層或兩層建築物,其中有貨倉、辦事處和工場。
她記得,在比較和平的時代,那個粗野的、厭惡女人的、戴眼鏡的、穿長大禮服的布留汗諾,一個賣皮製品、燕麥和乾草、車輪和車套的商人,會裝模作樣地坐在他家嵌花的大門外的椅子上看小報。
在一面模糊的小櫥窗裡,有幾對繫著緞帶的結婚蠟燭和花束放在一隻硬紙盒中,已塵封了好幾年。而在這後邊,現在除去一堆大的圓蠟餅外一無所有的櫥窗後面,過去卻有不知名的代理人進行上千盧布的交易,沒人知道那個身家百萬的蠟燭製造商現在住在什麼地方。
那邊,在一排店鋪的中央,是加盧津的食品雜貨店,當街是三面大窗子。沒有裝飾的、容易裂開的地板上,太平的日子,不論早上、中午、晚上到處都是茶葉渣,因為加盧津和他的夥計成天喝茶。加盧津娜常以老闆娘的身份自願地坐在錢櫃旁邊。她最喜歡的顏色是紫羅蘭的淡紫色,這是舉行某些大典時教堂禮服的顏色,是嫩紫丁香花色,是她最好的天鵝絨衣衫顏色,也是她一套水晶酒杯的顏色。這是快樂和她的回憶的顏色,在她看來,革命前的聖女時代俄羅斯就是紫丁香色。她很樂於坐在錢櫃旁邊,因為播散澱粉和糖香的店中的紫羅蘭色黃昏,和玻璃瓶中紫色黑醋栗焦糖,都是她喜歡的顏色。
在木料場旁邊的拐角上有一座灰色木板蓋的舊木樓,四邊都陷入土中好像坍塌的車廂。這座木樓是兩層,有兩個入口,一邊一個。每層又分隔為二:地下右首是扎爾金德的藥房,左首是公證人辦事處。藥房的上面住著女用成衣匠老什穆列維奇和他的家人。他隔壁的那半層樓住了各式各樣的人,門上盡是名片和招牌。有修鐘錶的、補鞋子的,刻字匠卡明斯基在這裡有個工作室,還有朱克和西特羅達克兩人合開的照相館。
由於二樓太擠,攝影師的年輕助手,一個是學生布拉仁,一個是修相片的馬吉德松,就只好把暗房安在院子裡的大木棚裡。根據暗房視窗燈泡憤怒的紅眼朦朧的閃爍,可以判斷他們此刻正在裡面工作。那隻狂叫亂吠的小狗托米克就是拴在這扇窗戶下,所以整條伊列寧斯卡雅街都聽得見它的吠聲。
「他們那麼一大堆人擠在一起,」當她走過灰屋子時在想,「簡直是個下流的乞丐窩。」不過,她立即又反省道,她丈夫對猶太人恨得太過分了。無論怎樣,這些人並沒重要到足以影響俄羅斯的命運。雖然如此,如果你問老什穆列維奇,為什麼俄羅斯如此騷動和混亂,他就會扭曲他醜陋的臉,露齒獰笑,同時詛咒說:「那還不是猶太佬在搞鬼。」
唉,她花時間去想這些真是無聊!他們要緊嗎?他們是俄羅斯的不幸嗎?不。俄羅斯的不幸是大城市人。並不是說城市人決定國家的興衰。不過,大城市人受過教育,鄉下人羨慕城市人的教育,試圖模仿城市人的生活方式,可是比不上他們,所以現在他們就不三不四的。
或許是別的原因,或許無知是個麻煩?受過教育的人能夠隔牆見事,事先能預知一切,而我們其餘的人就像黑森林裡迷路的人。我們只有在腦袋被砍去時才知道丟了帽子。並不是說,受過教育的人現在還有好日子過。看看他們被飢餓趕出城市的那副德性吧!這一切多混亂啊!甚至魔鬼也弄不清楚!
然則,知道如何生活的還是鄉下人。看看她的親戚,謝利特溫家、舍拉布林家、帕姆菲爾·帕雷赫家和莫德赫家兩兄弟涅斯托爾和潘克拉特弟兄吧。他們靠自己的雙手和頭腦,他們是自己的主人。公路兩旁新建的農舍看上去很美。四十畝可耕地,牛、馬、豬、羊,穀倉裡的五穀足夠再吃三年!還有他們的農業機械!他們連收割機都有!高爾察克一味拉攏他們,想拉他們站在他這邊,黨委也拍他們的馬屁,希望他們支援森林中的游擊隊。他們戴著聖喬治十字勳章從前線回來,兩邊都追逐他們,想聘他們做教官。有肩章沒肩章都是一樣,如果你在行,總有人需要你。你永遠能站得住腳。
不過現在是她回家的時候了。如此深夜一個女人在街上閒蕩是很容易讓人說閒話的。如果是在她自己的園子裡就沒什麼大關係。可是園子裡泥濘不堪,就像泥淖。她想,不管怎樣,她現在覺得舒坦些了。
加盧津娜就這麼一陣胡思亂想著,想到後來連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她往家門口走去。不過在她沒進門前,她又在簷前站了一會兒,再想了些事。
她想起現在暗中統治聖十字鎮的一班人,她多多少少知道他們一點,他們從前是首都放逐出來的政治犯,季韋爾辛,安季波夫,無政府主義者「黑旗」伏多維欽科,以及本地的鎖匠「瘋狗」格羅仁科。他們個個機智,會用頭腦,在他們的黃金時代曾挑動不少麻煩,他們現在一定又計劃要搞些什麼了。他們不搞點事情就活不下去。他們一生消磨於機器中,而他們的冷酷無情也像機器。他們在汗衫上加一件夾克,他們用骨制菸斗吸菸,他們只喝開水,為了怕喝進什麼寄生蟲。可憐的符拉斯白費時間,這些人會把一切弄翻,他們總會得手的。
然後她想到她自己。她知道她是個好女人,有自己的主張、聰明,同時保養良好。總之,她不是個壞人。不過,這個鬼地方並不欣賞她的任何優點——別的地方也不,她所認識的人都不欣賞。突然,她想起整個烏拉爾家喻戶曉的,有關一個傻女人先傑秋利哈的下流小調,不過,能引用的只有頭兩行:
先傑秋利哈賣了大車,
買了一把三絃琴……
以下全是猥褻淫蕩的字眼。在聖十字鎮總有人唱這個小調,她懷疑,這是針對她而發的。
她苦澀地長嘆一聲,然後走進房子裡。
她一直走向臥室,沒有在廳中停下脫去外衣。臥室伸入花園中。此刻正是夜間,窗戶內外的許許多多影子幾乎都是彼此重疊的。軟塌塌的下垂窗簾的影子,就像花園中光禿禿的黑樹垂下的影子,輪廓時時變動。冬季差不多已經過去了,花園中從地下蒸發出來的即將到來的春的紫氣,溫暖了園中輕柔的夜。在掛著潮潤窗簾的臥室內,這兩個元素也在起類似的互動作用,就要來到的復活節溫暖的深紫羅蘭色的調子,竟使悶氣的黑暗也柔和起來。
相框中的聖母分開黑色披紗,高舉著黑色細長的手臂,看上去像是託著她希臘文聖名的最前與最後一個字母。幽暗如金色木架中墨水池的暗紅色像前燈,透過菱形玻璃把它星樣的光亮灑在臥室的地毯上。
脫下外衣和頭巾,加盧津娜伸個懶腰,覺得肩胛骨一陣刺痛,老毛病又發作了。她驚叫一聲然後喃喃自語道,「法力無邊救苦救難,大慈大悲貞潔聖母……」祈禱到一半她就淚如泉湧了。當疼痛消失時,她開始脫去衣衫,不過束胸後背位置的扣鉤卻由她手指間滑下,掉落在柔軟有皺褶的衣料裡,她費了好些事才找到它們。
養女卡秋莎醒了,走進她的臥室來。
「媽,你為什麼摸黑?要我拿盞燈來嗎?」
「不,不必了。已經夠亮了。」
「媽,讓我來幫你脫衣服。你不要太累了。」
「我笨手笨腳的,我真想哭。那個裁縫不把鉤子釘在容易夠到的地方。我真想把它們全扯下來甩到他那醜陋的面孔上。」
「他們在修道院中唱得多好啊!夜真靜,在家裡就能聽到。」
「唱是唱得好,可是,我覺得不舒坦,好孩子。肩膀痛又發作了——到處都痛……每個地方……這多討厭,我不知道如何是好。」
「上一次是順勢療法醫師斯特多勃斯基治好的。」
「他總是要你做些不可能的事。你的順勢療法醫師是個獸醫,什麼也不懂。再者他已走了。我告訴你,他已經離開這裡了。並且,走的不只是他一個,他們都在節前走了——好像他們預先知道這裡要有地震或什麼大禍事似的。」
「那麼,那個匈牙利醫生怎麼樣?他是個戰俘?他治好過你的。」
「也沒有用。我告訴你,鎮上的人都走光了。克列尼·勞什和另外的匈牙利人跑到對面陣營去了。他們被徵到紅軍裡去了。」
「可是,媽,你知道,你想得太多了。你神經太緊張。像你這樣的情況催眠術醫師可以治好的,農民還不都是這樣做的。你還記得那個把你疼痛趕走計程車兵的妻子嗎?她叫什麼名字?」
「噢,真是!你竟當我是個無知的傻子!如果你揹著我唱‘先傑秋利哈’,我也不會驚訝。」
「媽!你怎能這樣講!真是罪過。你應該覺得難為情。你最好還是幫我想想那個女人的名字。這就在我的舌尖上,我不想起它是不會安寧的。」
「她的名字比襯裙褶子還多。我不知道你想的是哪一個。他們叫她庫巴利西娜、梅德維吉哈,又叫她茲雷達裡哈,此外還有多少,我可就不知道了。她也不在這附近了。不再見到客人出現了。她去了。消失了。她因為幫人打胎並私造某種藥丸藥粉被關進剋日木監獄。不過沒多久她就逃獄溜走,逃到遠東什麼地方去了。我告訴你,每一個人都跑開了——符拉斯、捷廖沙以及你的阿姨波莉婭——好心的阿姨波莉婭。就丟下我們兩個,我們兩個傻瓜,鎮上再沒剩下一個規矩的女人了,我不是在開玩笑。再也沒有任何醫療了。如果發生什麼事,你找不到一個醫生。他們說,尤里亞金有一位醫生,來自莫斯科的名教授,一個自殺了的西伯利亞商人的兒子。可是當我想到找人請他時,公路上設了好多關卡,都被紅軍切斷了……現在,你上床去吧,我也試著睡一會兒。順便提一下,你的那個學生布拉仁,他把你弄昏頭了。不承認又有什麼用?——你臉紅得像甜菜根。他又要為我交給他放大的相片忙一整夜了,可憐的孩子。他們不在那座房子裡睡覺,他們也不讓別人好好睡。他們的托米克在狂叫,你隨便在鎮上哪個地方都聽得到,而我們園子裡該死的烏鴉也在蘋果樹上伸長脖子呱呱亂叫。看樣子我又要通宵失眠了……你那麼哭喪著臉幹嗎?別這麼過敏。如果不是為了讓女孩子痴戀,要那些學生幹嗎?!」
「那隻狗狂吠些什麼?去看看它是怎麼回事,不會無緣無故地亂叫不停。等等,利多奇卡!靜靜,住嘴!我們必須看看是怎麼回事,不然警察來了我們還不知道。留在這裡,尤斯金,還有你,西沃布留伊。用不著你們兩個。」
利多奇卡,中央委員會的代表,沒聽見游擊隊首領請他停止說話,照樣囉囉唆唆說個不停:
「西伯利亞的資產階級軍事暴力、槍殺、拷問、掠奪強徵的政策,必然會使那些容易受騙的人看清真相。這不只是與勞工階級,而且事實上是與全體勤勞的農民為敵。西伯利亞與烏拉爾的勤勞農民必須瞭解,只有與城市的勞工階級和士兵聯盟,只有與吉爾吉斯和布里亞特的農民聯盟……」
他終於察覺了領袖的干涉,停下來,用手帕擦了擦他流汗的面孔,疲倦地合上他眼皮浮腫的眼睛。
「休息一會兒,喝杯水。」站在他旁邊的人低聲說。
憂心忡忡的游擊隊領袖恢復了鎮定。
有人對游擊隊首領說:
「幹嗎這麼大驚小怪?一切順利。視窗有訊號燈,套句文雅的話,哨兵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麼不繼續討論那個報告。利多奇卡同志,請繼續。」
原來放在攝影師庭院中谷倉裡的木柴給移開了,秘密會議就在那塊空地上舉行,進口處有一堆高及天花板的原木把它和小暗房隔開。萬一告急,他們可以經過一個地板門鑽入地下通道逃走,出口是在修道院後一條寂靜的巷子裡。
發言人面色蒼白,一臉的絡腮須,禿頭上戴著一頂黑棉帽,有個一緊張就出汗的毛病,這時正大汗淋漓。他不停地在煤油燈口的熱氣上點他的紙菸頭,貪婪地猛吸。上身彎得很低,用他的兩隻近視眼神經質地看著攤開的檔案,好像他在嗅它們,一面以平板而疲倦的嗓子說:
「只有通過蘇維埃,城鄉的窮人聯盟才能結成。西伯利亞的農民如今正無可無不可地追求西伯利亞工人早在很久以前就開始奮鬥的目標。他們的共同目標是以武裝暴動推翻可恨的海軍和哥薩克騎兵軍官的獨裁專制,並建立起農民、士兵蘇維埃的權力。在與裝備良好的軍官和布林喬亞所僱傭的哥薩克兵作戰時,起義的農民必須展開一個全面戰爭。戰爭將是長期的、持久的。」
他再度停下來擦汗,然後合上眼皮。這時,不顧開會規則的限制,聽眾中有一個人站起來舉手,表示他想發言。
游擊隊領袖,或者說得更正確點,外烏拉爾游擊隊剋日木支隊司令,以挑釁而漠然的態度聽著發言人講話,不時以粗魯而不敬的態度打斷他的話頭。真難相信如此年輕的軍人——只比一般男孩大一點——竟能統率全軍,並且他的部下都服從他、敬仰他。他坐在那裡,手和腳都裹在騎兵大衣裡,大衣的上半截反搭在他的椅背上,露出了他的上裝,兩肩有兩個黑斑,顯示官階的肩章給去掉了。
他兩旁各站一名和他年齡相仿的沉默的貼身衛兵,身披已微微發灰的捲毛邊的白羊皮大衣。他們英俊的石頭似的面孔顯示出他們對領袖的無條件效忠,隨時準備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他們不參與討論、不理會其中任何爭議,既不說話,也不笑。
除了衛兵室內約有十到十五個人。有些站著,有些坐在地板上,他們把身子靠在牆邊的原木堆上,兩腳平伸或兩腿屈起頂著下巴。
有三四個人是榮譽來賓,坐在椅子上。他們是老工人,一九○五年大革命的老戰士。這當中有自離開莫斯科後改變甚大的、愁眉不展的季韋爾辛和他的朋友老安季波夫,安季波夫對前者所說的一切,無不同意。由於革命以來黨人把他們當神一般尊敬和借重,他們陰森森地坐著宛如神像。他們已自滿自大得不能有正常人的感覺。
儲藏室內還有其他值得注意的人物,比如俄羅斯無政府主義的支柱,「黑旗」伏多維欽科,他沒有一刻安寧,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在地板上踱來踱去,或忽然停在儲藏室當中。他是一個肥肥的巨人,大頭大嘴,有一頭長得像獅鬃的長髮,他在對土耳其不然就是對日戰爭中當過軍官,是個夢想家,成天全神貫注在他的狂想中。
由於稟賦特異,過分高大,他從不注意比他小的東西,他對現狀並沒充分注意,誤解了一切,誤以對方的意見為自己的見解,他們說什麼他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