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有多餘的時間,他開始寫隨筆。他寫道:
上一個夏天,我常常渴望引用丘特切夫的話:
多美的夏季,多美的夏季!
這真是像魔術般神奇。
我問你,它那個樣子,
是怎麼從藍天中變出的?
真快樂啊,從黎明到黃昏一直為你的家庭以及你自己工作,在他們的頭上蓋個屋頂,耕地去養活他們,像魯濱遜一樣,在模仿宇宙的創造者,並且,就像你自己母親生你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創造你自己的世界。
當你的雙手忙於艱辛的體力勞作時,當你的思想集中於能由體力勞動完成的工作,並帶來歡樂和成功的報酬時,當你在燥熱的給予生活所需空氣的天空下連續地用鍬或錘工作六個鐘頭時,許許多多的新念頭便鑽進了你的腦子。而且,不把這些易變的念頭、直覺、類比寫在紙上而任它們被遺忘,並不是一種損失,反而是一種收穫。隱居在城市中的人們,用濃烈的黑咖啡和菸草鞭策神經和想象,永遠不會知道,健康和真正的需要才是最強烈的興奮劑。
我不再多講這個了。我不是在宣傳托爾斯泰的刻苦和返璞歸真的思想,我並不企圖修改社會主義,及其對農地問題的解決方案。我只是在陳明一項事實,我不是根據我自己的偶然經驗去建立一個系統。我們的例子是可爭辯的,並且不適宜於作演繹推理。我們的經濟太過混亂。我們自己所生產的——馬鈴薯和蔬菜——只是我們所需的一小部分;其餘的必須來自其他來源。
我們使用土地是不合法的。我們把法律抓在自己手中,並且不讓政府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我們的木材是偷來的,不論是偷自政府或偷自一度屬於克呂格爾的財產,我們都沒有藉口。我們能做到這些,全得感謝米庫利欽寬容的態度(他也以與我們差不多的方式生活),而我們所以安然無事地如此行動,是因為我們僻處鄉野,幸運得很,城裡對我們的非法活動暫時還一無所知。
我本已放棄行醫,我不告訴任何人我是個醫師,因為我不想限制我的自由。但是,總是有些善良的人風聞瓦雷金諾有一名醫生,所以他們蹣跚地走三十多俄里路來讓我看病,帶來一隻雞或雞蛋、牛油或其他東西。並且,我無法說服他們相信我不要報酬,因為他們不相信免費診斷會有效。因此,行醫也還有些小收入。不過,米庫利欽家和我們家的主要依靠是桑傑維耶托夫。
他是個非常古怪複雜的人。我不太能瞭解他,他是革命的真正支援者,他完全值得尤里亞金蘇維埃政府的信任。他們授予他全權,使他能夠自由取用瓦雷金諾的木材,不必告訴米庫利欽或我們,並且他知道我們不會抗議。而另一方面,如果他想要中飽,他可以隨便裝滿口袋,也不會有人說一句話。他不用去賄賂或和別人分肥。那麼,是什麼因素使他照顧我們、幫助米庫利欽夫婦,以及這個區域的每一個人呢?例如,托爾法納亞的站長。他每來一次,總給我們弄些東西來,他對陀思妥耶夫斯基《群魔》的熟悉亦如他對《共產黨宣言》的熟悉,兩者他都同樣說得頭頭是道。我有個印象,如果他不使他的生活複雜到如此不必要的程度,他會無聊而死。
稍後,日瓦戈又寫道:
我們住在老屋背後附加建造的木屋裡的兩間房中。當安娜·伊萬諾芙娜孩提時,克呂格爾用它當作高等僕人——裁縫、管家和退修保姆——的宿舍。
當我們來時它已相當殘破了,不過,我們修理得十分快。在專家的幫助下,我們重建了供兩個房間用的爐子,我們重新整頓過煙道,因此它能給予我們更多的熱氣。
在這部分地面上,舊園子被新生的草木所遮隱,看不見了。可是,現在,在冬天,當萬物都失去生氣時,活的自然再也蓋不住死去的了。從雪的輪廓上,過往的面貌能看得很清楚。
我們夠幸運。秋季乾燥而溫暖。這讓我們有時間在雨季和嚴寒還沒到來前挖出馬鈴薯。除開我們還給米庫利欽的不算,我們收穫了二十袋。我們把馬鈴薯放在地窖中最大的貯藏箱裡,用舊毯子和乾草蓋上。冬妮亞做的兩桶鹽漬黃瓜和兩桶酸白菜也放在地窖裡。新鮮的捲心菜一對對地拴在一起掛在陰涼處。胡蘿蔔埋在幹沙中,蘿蔔、甜菜和蕪菁,以及大量的豌豆、青豆則存放在閣樓上。柴屋中所存的柴火足夠用到春天。
我愛地窖裡溫暖、乾燥的冬天氣息,我愛泥土和根的芳香,以及當你在冬天黎明前手提微弱、閃爍、昏暗的燈火,揭開門走下去時當頭襲來的雪花的清新。
你走出來時,天色還黑,地窖門「吱呀」一聲關上了,或許你會打個噴嚏。有時,你的腳踩在雪上「嘎吱嘎吱」作聲,野兔猛地從遠遠的捲心菜畦中躥出、蹦跳開去,在雪上留下縱橫交錯的足跡。遠方的狗開始吠叫,它們要吵上好一陣兒才靜下來。雄雞「喔喔」盡完責任,就再沒有什麼好說的了。於是,破曉到來。
在野兔的足跡之外,無邊的雪原上還印著山貓的爪痕,乾淨利落地穿過雪地,就像許多串珍珠。山貓走路的方式像貓一樣,腳印成一條直線,他們說,山貓一晚能走許多俄里路。
陷阱本是為它們所設,不過捉到的都是死野兔,一半埋在雪中,撿起來時已凍得僵硬。
在我們剛來不久的春夏間,有一段日子很艱難。我們拼著老命工作。可是,現在,冬天晚上我們可以輕鬆一下了。謝謝桑傑維耶托夫,他供給我們煤油,我們圍繞一盞煤油燈坐著。女人們縫紉或編織,亞歷大山·亞歷山德羅維奇或我高聲讀書。爐子是熱的,身任管爐人的我,留神爐子的情況,好在適當時刻關上,以免浪費熱量。如果有燒焦的柴火壓住火頭,我就把它抽出來,帶著煙拎開,儘量往遠處雪地上甩。它像一把火炬似的飛過天空,放出火花,照亮園中沉睡的白色長方形草地,然後,「嗤」的一聲把自己埋在雪堆中。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讀《戰爭與和平》、《葉甫蓋尼·奧涅金》和普希金其他的詩篇,俄文本的司湯達的《紅與黑》、狄更斯的《雙城記》和克萊斯特的短篇小說。
當春天臨近時,日瓦戈寫道:
我相信冬妮亞是懷孕了。我告訴她,她不相信,不過我覺得十分確定。對於早期的症候我是不會認錯的,我不必等待更確定的證據。
在這個時候女人的面孔會變樣的。這並不是她變得比較沒有吸引力,而是她不再能完全控制她的神情。她現在被她身中所懷的未來支配了,她不再是單獨一個人了。她已失去對於自己神情的控制,使她看上去行動不便。她的面孔變黯,皮膚顯得粗糙,眼神以不同的方式閃爍,全不如她的希望,好像她不能十分對付好這一切似的,她被自己忽視了。
冬妮亞和我從未疏遠過,而這一年的工作把我們拉得更近。我曾注意到她是如何地有效率、強健和耐勞,計劃工作時又非常靈活,以儘可能地減少在新舊工作交遞期中浪費的時間。
我總是覺得,任何懷孕都是純潔的,而聖母無原罪的教條表明了一切母道的觀念。
在嬰兒出生時,每一個女人都嚐到同樣的孤立氣氛,好像她被遺棄了似的孤單。在這個要命的當口,男人方面的幫不上忙,好像他與此事完全無關一樣,好像整個事情都是從天而降的。
把子嗣生下來的是女人她自己,把嬰兒抱去一個僻遠的角落、在安靜安全的地方給它設個床鋪的也是她。她孤寂地餵奶和教養孩子,沉靜而謙遜。
她請求聖母,「對她的兒子和她的神熱烈祈禱」,《詩篇》中記有她的禱告詞:「我的靈魂榮耀了主,而我的精神已因神——我的救主而歡樂。因為它已照顧了它的女婢的卑微,因為,看,此後,世世代代將稱我為聖。」她說這些是因為她的孩子,它將榮耀她(因為有權力的它已經對我做了偉大的事)。它是她的光榮。任何婦人都能說這話。因為不論是誰,上帝都在她的孩子身上。偉大的母親一定熟悉這種感覺,不過,話說回來,所有婦人都是偉人的母親——如果以後生活使她們失望,那並不是她們的過錯。
我們翻來覆去無止無終地重讀《葉甫蓋尼·奧涅金》和其他的詩。桑傑維耶托夫昨天來過,又帶來了禮物——好吃的東西和燈用煤油。我們討論藝術,簡直談不完。
我總以為,藝術不是一個範疇,不是一個涵蓋無數概念和引申得來之現象的領域,恰恰相反,而是一種集中的、非常有限的東西。藝術是一種呈現於一切藝術作品的原則,一種適用於作品的力量,一種在創作中發現的真理。並且我從來不曾把藝術當形式看,而是當作一種隱蔽的秘密的內容看。所有這些我看得就像日光那麼清楚。我覺得它在我身上的每一節骨骼中,不過,去表達或定義這個觀念卻非常困難。
一種文學創作能夠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引起我們的共鳴——用它的題目、題材、情節、人物。不過,最重要的是以出現在其中的藝術引起我們的共鳴。深深感動我們的是出現在《罪與罰》中的藝術,而不是拉斯科利尼科夫犯罪的故事。
不論是原始藝術、埃及藝術、希臘和我們自己的藝術——都是一樣,我以為,幾千年來貫穿其中的只是同一種藝術。你可以叫它是一種觀念,一種關於生活的陳述,它無所不包,以致不能割裂成許多分開的語句。這些觀念和陳述一旦成為任何文學創作的內容,它就壓倒了所有其他有意義的因素,而成為基本要素,作品的心臟和靈魂。
微微感冒、咳嗽,或許還有點發燒。整天氣喘,覺得喉嚨裡有塊疙瘩。我的情況不佳。這是我的心臟出了毛病。這是我遺傳自可憐的母親的心臟病的初步徵兆——她一生為心臟病所苦。這真能是心臟病嗎?這麼快?果真如此,我將來日無多了。
房間中有微微的木炭味。熨衣服的氣味。冬妮亞在熨衣服,每當她偶爾從爐子中抽出一塊炭放入熨斗中時,碰上的熨斗蓋就嗤地響一聲,好像有人咬牙。這使我回憶起一些事,不過,我想不出是什麼。必定是我的健康情況有了問題。
為了紀念桑傑維耶托夫贈送的肥皂,我們大洗了兩個整天,薩申卡都玩野了。當我寫東西時,他跨坐在桌下的橫木上,模仿桑傑維耶托夫,假裝他在讓我搭他的車,因為每次桑傑維耶托夫來時,都帶他出去坐雪橇玩。
我一感覺好些,就得去城內圖書館中查本區的民族學志和歷史。據說尤里亞金圖書館有好幾批重要的贈書,是個特別好的圖書館。我渴望寫作。不過,我必須趕快。春天就快來了——到時就沒時間讀書或寫作了。
我的頭痛愈來愈厲害。我睡不好。夜裡做了一個亂糟糟的夢,醒來全忘了。我所能記得的只是驚醒我的那部分。那是個女人的聲音,我在夢中聽見空中有女人的說話聲。我記得清清楚楚,一直在聽,並且一個個地數我們的女朋友——我試著想出誰說話時是那種深沉、柔和、沙啞的聲音。她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是那種嗓音。我想那可能是冬妮亞的嗓音,因為我已經聽得太熟了,以致我不再注意她語音的腔調。我設法忘記她是我的妻子,以便有足夠的距離去發現真相。不過,也不是她的嗓音。這依然是個謎。
說到夢,通常都理所當然地以為你所夢的,都是在白天給你特別強烈印象的事物,不過,在我看來,似乎恰恰相反。
夢到的常常是你當時不注意的東西——一種你不曾費心認真追根究底的模糊思想,隨便說過的、不曾留神的話——夜間入夢的就是這些穿上新血肉的事物,它們變成了夢的主題,好像要補救白天清醒時被忽視的缺陷。
一個明朗的結冰之夜。天色明亮異常,一切都看得真真切切。大地、天空、月亮、星星,一切好像都被冰凝住了。樹影橫躺在小徑上,似乎是雕刻上去的一樣。讓人覺得,正有無數的黑影不停地穿過各處的道路。大星星高掛在林中的枝頭樹梢,宛如藍色的燈籠。小星星撒滿天空就像夏日田野中的花朵。
每晚我們都討論普希金,我們談他中學生時代所寫的早期詩作,他對節拍選擇的關係太大了!
在長詩中,他的野心因參加阿爾扎瑪斯文學社達到頂點。他想趕上成人,用神秘主義、誇大的捏造的享樂主義和詭辯去打動他的叔叔輩作家們,並且假裝有早熟的世界智慧。
不過,他一經開始模仿奧西揚或帕爾尼,或者從寫作《皇村回憶》起,年輕人忽然找到像《小城》或《致姐妹》或晚期在基什尼奧夫寫的《獻給我的墨水瓶》中的短詩句,以及《致尤金》中的韻律,未來的普希金就已經出現了。
空氣、日光、生活的喧鬧、現實,像是由敞開的視窗那樣從大街上湧入他的詩作。外在世界、日常事物、名詞,擠入並佔據了他的詩行,趕走了較模糊的詞語。事物、更多的事物被寫成有韻律的詩篇。
日後變得非常有名的普希金的四音步句,猶如俄羅斯生活的度量單位,一把尺,這猶如是根據俄羅斯的存在總體設計的模型,好像你畫下腳的輪廓、手的大小,以便確定手套或鞋子是否合適。
稍後,俄語的節拍和口語的腔調則被表現於涅克拉索夫的三音步和抑揚格的詩句中。
我很樂意一方面是一個有用的醫生或農人,同時又孕育些永久的、基本的工作,寫些科學論文或文學作品。
每一個人生來都是個浮士德,渴望抓住經驗並表達世界上的一切。浮士德之所以能變成一名科學家,這必須感謝他的前輩和同輩的錯誤。科學的進步是由排斥律統治的,每一步進展都由流行的錯誤和假學說的辯證所造成。浮士德變成藝術家,必須感謝他的老師,成為啟發他靈感的榜樣。藝術的進步是由吸引律統治的,這是對鍾愛的前輩模仿與敬仰的結果。
是什麼東西阻止我做一名醫生兼作家呢?我想,這不是因為貧困、流浪和不安定的生活,而是到處盛行的誇大的講究詞藻的流行病——好用「未來的黎明」、「三個新世界的建立」、「人類的火炬手」等一類成語。你第一次聽到這些話時,你會覺得,「想象力多廣闊,多豐富!」不過,事實上,作者之所以如此誇張,正因為他們是太沒有想象力,只能是二流貨色。
只有天才筆下的熟悉轉換才是真正的偉大。在這一方面最好的客觀模範是普希金,他的作品是對誠實的勞動、責任和日常生活的偉大讚美詩!如今,「布林喬亞」和小「布林喬亞」已變成了濫用的術語,但是,在他的《家族樹》中,普希金已預伏了他含蓄的批評,他驕傲地說,他屬於中產階級,在《奧涅金的旅行》中,我們讀到:
如今,家庭主婦是我的理想,
安靜的生活,
和一大碗甘藍菜,
是我最大的希望。
在俄羅斯的全部文學作品中,我最喜歡的是普希金和契訶夫的天真爛漫的俄羅斯品質,不侈談人類最終的目的或人類的解救這類高調。這並不是他們不曾想到這些事,事實上他們想得很多,不過,在他們看來,高談這些事似乎是自誇、放肆。果戈理、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毫無止息地追求生活的意義,為死亡準備,並做了各樣結論。普希金和契訶夫的一生則專心於作家職業強加在他們身上的、手邊的特定工作,在完成這些工作中,他們安靜地過著自己的生活,把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全當作一己的、個人的事,與別人全不相干。而這些個人的工作從此就變得與所有的人相干,並且他們那些像還沒成熟之前摘下的青澀蘋果似的著作,已自行熟成,愈來愈香甜多汁,愈來愈意義豐富。
春天的第一個訊號是解凍。空氣聞起來像懺悔節時的牛油薄餅和伏特加。帶著睡意的、油光光的太陽在森林中閃爍,睡意十足的松樹像睫毛一般眨眨閃動它的松針,有油漬的汙水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耀。村野打著哈欠,伸直肢體,翻個身,重又睡去。
《葉甫蓋尼·奧涅金》的第七章描寫春天,描寫奧涅金不在家時他的屋子的荒涼,以及山腳下河邊連斯基的墳墓。
夜鶯,春的愛人,
徹夜鳴囀。野玫瑰盛開。
為什麼用「愛人」?事實上,這個形容詞是自然的、適當的,夜鶯本來就是春的愛人。再則,在韻律上也需要它。很想知道,在聞名的俄羅斯民謠中,給奧狄赫曼的土匪兒子安上「夜鶯」的綽號,是不是基於發音類似的比喻。那首歌謠把他刻畫得多真切啊——
他一吹夜鶯口哨,
他一響林中呼嘯,
野草顫慄,
群花落英,
黑森林匍匐在地,
好百姓拜倒不起。
我們是在初春到瓦雷金諾的。不久樹就轉綠了——赤楊、胡桃樹和野櫻桃——特別是米庫利欽屋前舒契瑪澗中的樹木。不久,夜鶯開始鳴囀了。
好像我初次聽到它們的鳴聲一樣,我再度神往於它們的歌聲和其他鳥類鳴叫的不同,神往於那種突然的跳動,全無轉調,那跳動使得它們的鳴囀那麼含蘊豐富、與眾不同。如此的多樣,如此的有力和餘韻不絕!屠格涅夫不知在什麼地方描寫過這些笛音似的鳴囀。有兩種叫聲好像特別悅耳:一種是奢侈而無厭地重複著剃克剃克剃克,唱得草木聲抖落露珠、頻頻顫動,像是被輕輕地搔著癢處。另一種是兩個音節,莊重、懇切,像是哀求或警告:「醒來!醒來!」
春天,我們準備春季播種。沒有時間寫隨筆了。寫隨筆真愉快。我得停下來等到冬天再寫。
有一天——現在是真正的懺悔節——恰恰是春季大水的中間,一名生病的農民在雪水泥濘中駕著雪橇來到我們的庭院。我不肯為他檢查。「我已不行醫了,」我說,「我既沒有醫藥也沒有器械。」可是他一再懇求。「幫幫我。我的皮膚不好。可憐可憐我。我病了。」我怎麼辦呢?我並非鐵石心腸。我要他脫下衣服。他患了狼瘡。當我檢查他時,我的目光投向窗臺上的一瓶石碳酸(別問我是從哪裡弄來的——還有一些別的我非有不可的東西——一切都來自桑傑維耶托夫)。隨即我看見庭院裡還有另外一輛雪橇。起初我以為是另一個病人來了。可是,那竟是從天而降的我的弟弟葉夫格拉夫。冬妮亞、薩申卡、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全家都在招呼他。稍後我走出去加入他們。我們七嘴八舌地向他問長問短。他從什麼地方來?他如何來的?像往常一樣,他推三阻四,他微笑著、聳聳肩,說一些謎一般的話。
他待了兩個星期,常常去尤里亞金,然後,突然消失了,就像大地吞噬了他。當他和我們住在一起時,我意識到他比桑傑維耶托夫還有影響力,他的工作和關係甚至還更神秘。他是何許人?他做什麼?為什麼他如此有勢力?他答應讓我們過得輕鬆點,好讓冬妮亞多點時間照顧薩申卡,我可以行醫、寫作。我們問他打算如何實行。他只是微笑。不過他言行一致。那是我們生活情況真正改變的訊號。
這真是奇怪。他是我的異母兄弟。我們姓同一個姓。然則,實際上我對他一無所知。
這是他以解決我一切困難的守護神和拯救者的身份第二次闖入我的生活。或許,在另一些敵對的人物之外,每一種生命都必須有一個秘密的、無以名狀的力量,通過一個不請自到的象徵人物去救他,而在我身上,擔當這個幕後恩人角色的,或許就是我的弟弟葉夫格拉夫?
寫到這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隨筆就中斷了。他再也沒有繼續寫下去。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翻閱他從尤里亞金公共圖書館閱覽室借出的書籍。閱覽室有好幾扇窗戶,長桌子沿視窗橫擺成排,能坐下大約一百人。圖書館在日落時關門:春季城中不點燈火。不管怎樣,日瓦戈總在天黑前離城,並且在城中從未耽擱到晚飯時刻以後。他照例把米庫利欽借給他的馬寄在桑傑維耶托夫的旅店中,閱讀一個上午,午後騎馬回瓦雷金諾。
在他還沒有開始去圖書館之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少到尤里亞金,他沒有什麼事要在那裡辦,他對尤里亞金幾乎完全陌生。現在,當閱覽室逐漸擠滿本城居民,慢慢坐滿他的周圍時,他覺得,自己彷彿站在一個車馬行人忙碌的十字路口,他對這個城市慢慢知道得多些了,不只是居民,還有他們所居住的房屋和道路都進入了閱覽室。
無論如何,你還能從視窗看到實在的尤里亞金,真的,不是想象中的。在中央最大的窗戶前有一桶滾水。想休息一會兒的讀者走出門口去抽菸,或是圍集在水桶四周喝水。喝完水將剩水倒入洗手盆後,可站在窗前,欣賞城鎮的景色。
讀者分兩種,絕大多數是較年長的本地知識分子,其餘的是出身比較卑微的人。
前一類人中絕大多數穿著破舊,不修邊幅,十分邋遢,長臉孔帶有病容,不知是主是由於飢餓、黃疸病還是水腫,人人都麵皮浮腫。他們是圖書館的常客,彼此相識,覺得如在家中一般。
一般的民眾都氣色不錯,穿著整齊、漂亮。他們小心地走進來,像走進教堂一樣。他們比另一類人吵鬧些,不是由於他們不懂規矩,而是因為他們急於想不弄出聲響,但卻不能控制自己有活力的腳步和嗓子。
管理員和兩名助手坐在對著窗戶的凹壁前的高位子上,前面有一道高櫃檯將他們和其餘的人隔開。一名助手是個看上去脾氣不好的女人,披一領羊毛披肩,不停地將夾鼻眼鏡戴上又取下,那顯然是基於情緒而非需要。另一名身著黑絲上衣,似乎肺很弱,呼吸和說話時都通過手帕,手帕始終不離開她的鼻子和嘴巴。
職員的面孔像絕大多數讀者一樣浮腫,沒有活力,臉也是拉得長長的,皮膚也是鬆弛的,土色中帶綠色,就像泡黃瓜或灰糞土的顏色。他們三人輪流低聲對新讀者解釋借書規則,整理類別紙,將書遞出,收回,偶爾還做報告或其他的事。
日瓦戈由視窗看到的實在城市、在室內想象出的尤里亞金,再加上坐在他周圍人的浮腫面孔——看上去似乎每一個人都扁桃腺發炎,令他想起抵達那天早晨在尤里亞金城外扳道機旁看到的抑鬱寡歡的老婦人。數不清的念頭縈繞在心頭,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回憶起那天從遠處看見的尤里亞金全景,坐在他身旁車廂地板上的桑傑維耶托夫,以及他的評論和解釋。他試圖把那些遠在城外得到的解釋,和他現在所見到的周圍景象聯絡起來。但是,他不記得桑傑維耶托夫對他說過什麼,因此,他想不出什麼道理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遠遠地坐在閱覽室的一頭。他前面放著幾份本城的土地統計報告,以及有關民族的參考書。他還要了兩本有關普加喬夫起義的歷史書,不過,穿黑絲上衣的管理員透過她的手帕用低語對他說,沒有一個讀者可以同時借那麼多書,他必須先歸還一些雜誌和參考書才能借其他感興趣的書。
於是他匆匆把這一大堆書過目一番,匆忙和勤勉有過於往昔,以便揀出哪些是他真正需要的,好用其餘的去換歷史書。他一頁頁地翻看便覽文章的標題,全神貫注在他的工作上,完全忘了自己。讀者群也不曾分散他的注意力。他的鄰伴他早看夠了,誰坐在他左右他全記得清清楚楚,他不必舉目就知道他們坐在哪兒,他曉得,他們不會在他之前離開,就像窗外的房屋和教堂不會移開原位一樣。
可是太陽在移動。它已從東邊的牆角移開,現在正透過南邊牆上的窗子照耀著最鄰近的讀者的眼睛。
患傷風的管理員從高椅子上走下來,走向南邊的窗戶。窗上本裝有調和光線的白色窗簾。她拉上所有的窗簾,除開沒有陽光的一面。又拉動繩子開啟窗戶上的氣窗,因此噴嚏連打不已。
在她打了十次或十二次噴嚏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意識到她就是米庫利欽的小姨子,桑傑維耶托夫所提起的通採娃家的四姐妹之一。像別的讀者一樣,他抬起頭來往她那個方向看去。
現在他發現室內有點變動。在更遠的盡頭有了一個新讀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立即認出那是安季波娃。她背朝著他坐在那兒,正細聲和站在她身旁向她俯著身、直打噴嚏的女管理員說話。談話似乎對女管理員產生了良好的效果。這不只立即醫好了她惱人的傷風,連神經緊張都治好了。帶著對安季波娃溫暖和感激的眼光,她從臉上拿開了一直壓在她嘴上的手帕,放入袋中,走回櫃檯後的座位上,露出愉快、自信的微笑。
這個動人的意外情節被閱覽室中好幾個坐在不同位置上的讀者注意到了。他們也同時微笑起來,以稱讚的眼光看著安季波娃。從這些細微的跡象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猜想,安季波娃在這裡的人緣相當好。
他的第一個衝動是站起身去找她說話。不過,一種完全和他本性相反的單純的羞怯和感傷,以及過去曾滲入他們之間的關係阻止了他。他決定不去打擾她,不中斷他自己的工作。為了避免注視她的誘惑,他轉動座椅的方向,因此他幾乎以背向著書桌,他企圖專心在書本上,手上拿一本,膝頭上又擱一本書。
不過他的思想卻早從他研究的東西上跑開了。忽然他恍然大悟,在瓦雷金諾一個冬夜的夢中一度聽到的聲音,原來是安季波娃的。這個發現把他怔住了,不惜驚動鄰近的讀者又把座椅放正,好看到安季波娃。他開始凝視她。
他從後面四十五度的斜角看過去。她穿一件淡方格子花紋的寬鬆罩衫,腰間束了一條帶子,頭微微偏向她的右肩,就像個小孩。偶爾她停下來想一陣兒,仰望天花板或凝視前方,然後,又用左手支頤,右手握鉛筆在筆記簿上奮筆疾書,抄寫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