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瓦雷金諾的好日子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再度注意到他好久以前在梅留澤耶沃所觀察到的印象。「她不要受人喜歡,不要看上去美麗,」他想,「她輕視婦女面貌方面的本性。這好像是她對她自己美麗的懲罰。不過,這種對她自己的驕傲敵意使她十倍地更不可抗拒。

「她把一切做得多好啊!她讀書,並不以為這是最高階的人類活動,卻反而當它是最簡單的事,一種甚至連動物也能做的事。好像她從井中取水,或削馬鈴薯皮。」

這些反省使他平靜下來。他的靈魂變得罕有的平靜。他的心靈不再從一個主題突進到另一個主題。他不禁怡然微笑。安季波娃對他的影響,好像她對神經質的女管理員一樣。

不再為椅子的角度擔憂,也不再怕分心,他工作了一小時左右,比她還沒有來之前精神還要集中。他翻完了他面前的整堆書籍,把他最需要的放在一邊,甚至還讀完了他在其中發現的兩篇重要文章。在確定一天的工作已經足夠後,他收拾書籍送回管理員的櫃檯。他帶著平靜的心情全無隱秘的動機地想著,在一個上午辛勤的工作後,他有資格抽空去看一個老朋友了,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容許他自己輕鬆一下了。不過,當他站起身環顧閱覽室時,安季波娃已經不見了。

她剛歸還的書依然放在他去還書的櫃檯上。它們是些馬克思主義的教科書。在她重執教鞭前,她必須接受政治上的再教育。

在她所還的書中,夾著她的借閱單,上面有她的住址。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地址抄了下來,地址的古怪使他驚異:「商會街,有雕刻裝飾的房子對面。」他問另一位讀者這是什麼意思,那個人說,「有雕刻裝飾的房子」的表達方式在尤里亞金的通行,就像莫斯科居民以某區教堂指示街名,或「五角場」之在彼得堡一般。

這個名字是指一座黑暗的、青灰色的房子,裝飾著女神像柱,以及手持鐃鈸、古七絃琴和麵具的繆斯雕像。這是十九世紀末一個商人建來作為私人戲院用的。他的後嗣把它賣給了商會,這條街因此被稱為商會街,而左右鄰舍都因這座房子而聞名。它現在由黨部的市委會使用,迎街這面牆的下半部分在舊時代照例是貼滿招貼海報和節目單的,現在卻貼上了政府的告示和命令。

這是五月初的一個寒冷而有風的下午。在做完他在城中應做的工作並讀完在圖書館應讀的書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突然改變他的計劃,決定去看安季波娃。

一陣風起,街上飛沙走石,常常擋住他的去路。他只得掉轉頭,閉上眼,等沙塵不再飛揚,再繼續前進。

安季波娃住在商會街的轉角上,正面對著以雕刻裝飾的黑暗的青灰色房子,現在他初次親眼見到它。誠然不是虛有其名,這屋子有些古怪並令人感到不安。

整個頂樓圍著四倍於真人大小的女神像。在沙塵間隙的剎那,他產生了一種感覺,屋中的女人們都跑到了陽臺上,正伏在欄杆上俯瞰他。

安季波娃的房子有兩道門可以進去,一在商會街,一在拐彎過去的一條巷子中。沒有注意到前面的進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由巷子的那道門走了進去。

當他轉身跨進門檻時,大風捲起廢紙、木屑和沙塵,直上天空,遮住了院子。藉著這道黑色的煙幕,被一隻公雞追逐的許多母雞,乘機從他腳下咯咯地溜走。

塵埃落定後,日瓦戈在井邊見到了安季波娃。她已汲滿兩桶水,並把它們掛在她左肩的扁擔上。她的頭髮用頭巾扎住,結打在前部,顯然是為保護頭髮不致落上沙塵而匆忙紮上的。她用手抓住她兩膝蓋間翻飛的裙子,拔腳往屋裡走,可是又被另一陣突然而起的風阻住了,這陣風吹開她包頭髮的頭巾,把它吹到母雞躲著咯咯叫的柵欄的另一頭。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追過去,把它撿起來,拿回井邊交給她。她神色自若一如平常,一點也沒有顯出驚訝或困窘的神色,甚至連一聲驚叫都沒有。她只喚了一聲:「日瓦戈。」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

「你來這裡幹嗎?」

「把你的水桶放下,我幫你挑回去。」

「我從不在半路停下,從不丟下沒做完的工作。如果你來看的是我,我們走吧。」

「我還能看誰?」

「我怎麼知道?」

「不論怎樣,還是讓我挑這兩桶水吧!當你工作時我總不能光是站著。」

「你把這叫做工作?算了吧。你只能潑得一樓梯的水。還是告訴我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吧。你來這裡已一年多了,而你卻一直找不出時間來。」

「你怎麼知道的?」

「事情總會有人傳開的。還有,我在閱覽室中看見過你。」

「為什麼不跟我說話?」

「不要告訴我說你沒看見我。」

在水桶有規律的輕輕晃盪的重壓下,她微微擺動著身體走在他前面,進入矮矮的拱門。她輕巧地蹲下來,將水桶在地板上放穩,從肩上取下扁擔,伸直腰,然後用一方小手帕擦乾她的手。「來,我帶你從裡面的通道去前廳。那邊亮一點。你必須在這裡等一會兒。我要把兩桶水提上後樓梯,並且稍稍收拾一下。我馬上就回來。看看我們別緻的樓梯——鏤花款式的鑄鐵梯級。你能從樓上透過它看到下面的一切。這是一座老屋。微微受過炮彈的震動,你能見到有些磚頭已經鬆了。看見磚牆上的裂縫了嗎?當我們外出時,卡堅卡和我就把門匙放在裡面平坦的地方。記住,也許有一天你來時我不在家——你可以開啟門,自由自在地等我回來。你看,那就是門匙,不過,現在我無須用它。我要從後面進去,從裡面把門開啟。我們唯一的麻煩是老鼠。它們成群結隊,你簡直無法擺脫它們。這全是牆壁太老的緣故。到處是裂縫和空隙。我堵塞了我所能堵的洞口,可是不大見效果。或許你有一天能來幫幫我的忙?地板和牆角板之間的裂縫必須補上。是嗎?好,你在廳裡待著,隨便想些什麼。我不會耽擱多久,一會兒就來招呼你。」

在等待時,他環顧了一番四面斑駁的牆,又看看鑄鐵樓梯。他對自己說:「在閱覽室中,我以為她專心讀書所用的熱忱,就像她做真正的、困難的體力勞動一樣。如今,我看反過來說也一樣:她擔水的輕鬆自如也和她的閱讀一般。在她的一舉一動中,無不見到同樣的優美,好像她從嬰兒時開始起飛,童年時又往回飛,現在,她一舉一動都是順著這個動力,平易,自然。這種品質無處不在,表現在她轉身時背部的曲線,微笑時微啟的嘴唇、圓潤的下巴上,也表現在她的語言和思想上。」

「日瓦戈!」安季波娃在頂上的樓梯口往下叫他。

他走了上去。

「伸過手來,照我的吩咐做。我們必須穿過兩間堆滿傢俱的黑房間。你可能碰到什麼,撞傷自己。」

「真的,這裡像個迷宮,我永遠找不到途徑。為什麼會像這個樣子?這層樓重新裝修過嗎?」

「呵,沒那麼複雜。這是別人的傢俱,我甚至連主人是誰也不知道。我自己的公寓在學校裡。當學校被本城的房屋部接收時,卡堅卡和我就被分配到這裡來。主人留下所有的傢俱走了。多得嚇人。我不要別人的東西,所以我把它們都堆在這兩間屋中,遮上窗戶不讓陽光射入。別放手,不然你可真要迷失了。我們到了,我們向右轉,現在我們走出迷宮了,這是我的房門。一會兒就亮點了。當心腳下。」

當他隨她走進房間時,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面對房門的那面窗戶的視野。這裡可以俯視整個院落以及院外許多房子的屋頂,還能看到河邊的空地。一群山羊和綿羊在空地上吃草,長長的羊毛拖在地上好像長裙。空地上也有那塊熟悉的廣告牌,寫著「莫羅·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打穀機」。

這使他想起從莫斯科抵達這兒那天的情景,日瓦戈便對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描述了一番。一時忘記了斯特列利尼科夫是她丈夫的謠傳,他告訴她在列車上會見軍事委員的經過。這段故事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

「你見到了斯特列利尼科夫?」她急切地問,「我不想現在告訴你,不過,這真是奇怪。好像命定你們要碰面似的。日後我會告訴你有關他的一切,你一定會大為驚異。如果我猜得不錯,他給你的印象是好多於壞?」

「不錯,整個說來是如此。他應該厭惡我。我們親身走過他帶來死亡與毀滅的鄉村。我本來預期他是一名粗暴的大兵或殘酷的革命黨,然而,他兩者都不是。當一個人實際上不同於你的想象時,是一件好事。這說明他不平常。如果他是個型別化的人,作為一個男子漢而言,他就完了。但是,如果你不能把他歸入某一個類,這就表示,至少他身上還有一部分是一個人所必須有的東西。他已超越了他自己,他有不朽的氣質。」

「據說,他並不是黨員。」

「是的,我想那是真的。使人喜歡他的是什麼呢?他是一個命運註定了不幸的人。我相信他不會有好結果。他要受到報應。抓到政權的革命黨之所以可怕,並不因為他們是罪人,而是因為他們像失去控制的機器,像出軌的列車。斯特列利尼科夫也像別人一樣瘋狂,他的瘋狂不是根源於理論,而是根源於他通過的考驗。我不知道他的秘密,不過,我確信他有隱衷。他和布林什維克站在一邊全是偶然。他們需要他一天,他們就任他放手幹,他也會偶然走他們的路。他們一旦不需要他,就會無情地甩開他、粉碎他,正如他們對待別的軍事專家一樣。」

「你這樣想?」

「我確信如此。」

「他無法避免那種命運嗎?他不能逃走嗎?」

「他能逃去哪兒,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在過去的沙皇時代你能逃。可是,如今,他試試看!」

「太糟了。你這麼一說真使我為他難過。你知道,你已經變了。你往常說到革命是比較冷靜的,對革命不像現在這麼冷酷。」

「那正是問題的重點,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一切總得有個限度。這些日子來多少總應該得到一些明確的成就才是。但是,結果是那些鼓動革命的人除開改變與騷亂,不安於任何事,不論搞什麼非世界規模不痛快。對他們來說,過渡時期、改造世界,本身就是個目的。他們沒有受過別的訓練,除了那些他們什麼都不懂。你知道嗎,為什麼這些永無休止的努力如此徒勞無功?這全因為這些人並沒有真正的能力,他們是無能的。人是為生活而生的,不是為準備生活而生的。生活本身、生活現象和生活的天賦,才是真正要緊的事!所以,為什麼要讓這些逃學的學生、幼稚的丑角在胡鬧、演奏不成熟的狂想曲呢?夠了。該輪到我發問了。我們是本城發生混戰那天早上到的。你那時在城裡嗎?」

「我可以說是在!我們四周到處是火,這房子沒被燒掉真是奇蹟。我已告訴過你,這房子當時震得相當厲害。直到今天,院子裡還有一顆沒有爆炸的炮彈,就在大門旁邊。掠奪、炮擊,各式各樣可怕的事應有盡有——像每次政府更替一樣。不過,我們已習慣了,那不是頭一次了。說起白軍佔領下的事!清算舊賬的謀殺、勒索、敲詐——真是胡天胡地!不過,有件最不尋常的事,我還沒告訴你。我們的加利烏林,他竟成了捷克軍一個最重要的大人物——好像是總督之類的官。」

「我知道。我聽人談起過這件事。你見過他嗎?」

「常常見到。你不能想象我救過多少人,謝謝他,我也不知藏匿過多少人。說句公道話,他的行為是十全十美,有騎士作風,不像那些牲口——哥薩克上尉、警察,他全不像他們。不幸,決定大勢的是那些牲口,而不是高尚的人。加利烏林幫了我很多忙。願上帝保佑他。你知道,我們是老朋友。當我還是小女孩時,我常去他在裡面長大的那座房子。那裡的絕大多數住客是鐵路工人。在兒童時我就見夠貧窮了。這就是我對革命的態度之所以和你不同的原因。貧窮距我更近。我從這裡面瞭解了許多東西。可是,那個加利烏林,一個看房人的兒子,竟變成了白軍的上校——或許甚至是將軍!我家沒有人當兵,我不大清楚軍隊的官階。職業上我是一名歷史教員!……不論如何,我們還合得來。我們設法救了許多人。我常去看他。我們談過你。我在每一個政府裡都有朋友和關係——也從他們那裡惹來不少憂愁和失望。只有在二流的著作中,人才被分為兩大類,水火不相容。在真實生活中,一切是糾纏不清的!你不會認為,你必須做一個一無希望的小人物,一生只扮演一個角色,在社會只有一個位置,始終代表同樣的東西吧?——啊!是你回來啦!」

一個約八歲的小女孩走進來,頭髮綁成兩條光油油的辮子。她細細的小眼閃著頑皮而淘氣的光芒,走到牆角時還在笑著。她明知媽媽有客人,早在門外就聽到他的聲音了,不過,她想,她必須裝出驚訝的神氣。她向日瓦戈鞠躬,無所羞懼地瞪著他,那是一個早就會思想的寂寞兒童的眼光。

「我的女兒,卡堅卡,希望你們成為朋友!」

「你在梅留澤耶沃讓我看過她的照片。她長大多了,也變得多了!」

「我以為你出去了。我沒聽見你進來。」

「我從那個牆縫裡取鑰匙,裡面有隻巨大的老鼠——有這麼大!我嚇了一跳,但願你見到,我幾乎嚇死了。」

她做個鬼臉,睜大眼睛,嘴巴鼓得就像一條被釣出水面的魚。

「現在去玩一會兒。我要留叔叔在這裡吃晚飯。粥弄好叫你。」

「謝謝你,我很願意留下來。不過,自從我每天進城以來,我們都在六點吃晚飯,我得設法儘早趕回去。我回家要用三個多小時——幾乎四個小時。所以我這麼早來看你。我怕我就得動身了。」

「你還可以再待半小時。」

「我很樂意。」

「由於你對我非常坦白,現在我也對你坦白說吧。你所見到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就是我的丈夫,帕沙,帕維爾·帕夫洛維奇·安季波夫,他就是我去前線找的人,我一直不相信他的死訊。」

「你說的事並不令我驚奇。我心理上早有準備。我聽到過有謠言那麼說,不過我沒有相信。所以我很隨便地和你談起他,不過那顯然是胡說的謠言,我見過這個人。別人怎能把他和你聯絡起來呢?你和他有什麼共同之處?」

「這倒是真的。斯特列利尼科夫就是安季波夫,我的丈夫。我像別人一樣相信這個說法。卡堅卡都知道,並且引以為榮。斯特列利尼科夫是他的化名——像所有積極的革命黨一樣,他有個假名。為了某些理由,他必須用假名活著和行動。

「拿下尤里亞金,用炮轟我們的就是他。他知道我們住在這裡,為了不洩漏他的身份,他從來不曾打聽過我們的生死存亡。當然,這是他的責任。如果他問我,我也會告訴他那麼做。你或許會說,我所以安全,是蘇維埃給我這樣一個適宜的地方住,是他在秘密照顧我們。不過,如果說他實際上到過這裡而且耐住了看一下我們的誘惑——這是不可想象的!我想不通,這違反人情,這像是古羅馬的美德,這是最時髦的觀念。不過,我一定不能讓我自己受你的看法影響。你和我的想法並不真正一樣。當涉及不具體的邊緣的選擇時,我們彼此瞭解。不過,當我們碰到大問題,涉及一個人的生活展望時,我們就不完全意見相同了。不過,再說到斯特列利尼科夫……

「如今他在西伯利亞,並且你說對了——我曾聽到許多有關他的不幸的事,那使我很寒心,他去了西伯利亞前線,指揮我們最先鋒的部隊,同時他正在追擊可憐的老加利烏林,他童年的朋友,對德戰爭中的戰友。加利烏林知道他是誰,並且他知道我是他的妻子,不過,他始終不提及,保持這個微妙的關係——對這點我很不以為然——雖然他一聽到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名字就氣得發瘋。

「不錯,他現在是在西伯利亞。不過,他在這裡有相當長的時間,住在你見到他的列車上。我一直希望我能意外地落在他手中。有時他去總辦公廳,就在過去科木奇制憲會議的部隊——當作總部的建築中。竟有這樣的巧合,進口正經過加利烏林常送我的地方。我曾去那兒求加利烏林幫助某人或停止某些可怖的暴行,或諸如此類的事情。例如,連軍事學校也有很多可怕的事,常常鬧得天翻地覆。如果有哪個教官不討人喜歡,學生就伏擊他,槍殺他,說他同情布林什維克。當他們開始攻擊猶太人時,也是一樣。如果你恰好是腦力勞動者,又住在城中,像我們這樣,你有一半朋友必是猶太人。然則,當他們有組織地攻擊猶太人時,當這些可怕的卑鄙的事發生時,我們不只覺得難過、氣憤、慚愧,並且覺得自己無所適從。好像我們的同情不是來自內心而是來自大腦,而且有一種不誠懇的感覺在餘波盪漾。

「這真奇怪,這些一度把人類從偶像崇拜中解放出來的人,以及現在許許多多獻身於解除人間不公正運動的人,竟然不能使自己免於對一個過時的、古老的、意義完全喪失了的信仰效忠,他們不該自命清高,迫害歧視那些猶太人,他們所信奉的宗教本是那些人建立的,如果他們多瞭解一些,他們會覺得那些人與他們其實很接近。

「當然這是真的,迫害使猶太人變得逆來順受,這種害羞的自棄的孤立只能給他們帶來噩運。不過,我以為還有一部分原因來自內在的老邁,一種歷史性的長期的厭倦,我不喜歡他們在黑暗中所吹的諷刺口哨、他們缺乏活力的有限的嚮往,以及他們想象的貧乏。這真令人氣惱,就像老人談老年,病人話病痛。你不以為如此嗎?」

「我對這方面沒多想過。我有個朋友米沙·戈爾東,他的想法和你一樣。」

「所以我常去這個地方,希望能在帕沙進出時碰上他。在沙皇時代,總督通常在大廈的那個部分有一間辦公室。現在門上有三個大字:‘控訴處’。你看過那座大廈嗎?是全城最美的地方。大廈前的廣場是用方木塊鋪的。跨過廣場是長滿楓樹、山楂、忍冬的公園。門外的街上還有一道條石鋪的人行道。我常站在那兒等他。當然我不想去砰砰砰地敲門,我不會說我是他的妻子。畢竟,我們的姓氏就不同。別以為訴諸情感能打動他!他們那些革命者的想法跟常人大不相同。你知道,他自己的父親,帕維爾·費拉蓬特維奇·安季波夫,一個老工人,是被沙皇政府放逐的,就住在這附近沿公路的一個居留區中,過著放逐者的生活。他的朋友季韋爾辛也在那兒。他們兩個都是本地革命法庭的一員。噢,你能相信嗎,帕沙從來不曾去看過他爸爸,並且沒告訴他爸爸他是誰。而他爸爸竟視為理所當然,一點也不難過。如果他兒子要隱藏真正身份,那麼,一定是不得不如此,只得由他去,他不能看他就是不能看他,沒有什麼。他們都是石頭做的,裡裡外外都是原則和紀律,這些人不是人。

「就算我設法去證明我是他的妻子,這對我也不會有什麼好處!對他們來說,像這樣的日子中,妻子算什麼?世界的工人,宇宙的重建——那才重要!可是,一名妻子,不過是個兩條腿的動物,絕不比一隻跳蚤或蝨子重要!

「他的隨營副官常走出來問等候接見的人為什麼要見他,並讓一些人進去。可是,我從來不曾告訴他我的姓名,當他問我是什麼事時,我總是說私事。當然,我知道這是浪費時間。副官照例聳聳肩,懷疑地看我一眼。我一次都沒見過他。

「我猜你以為他一點不為我們煩心,他不愛我們,他已忘記了我們?哦,你可錯了。我太瞭解他了。我知道他正想什麼,這正是因為他愛我們。他受不了兩手空空地回來。他要以滿載榮譽和光輝的征服者身份回來,把他的桂冠放在我們腳下。使我們永遠不忘,使我們頭暈目眩!他就像一個小孩。」

卡堅卡又進來了。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猛然抓住她,並且出乎卡堅卡意料地,舉起她轉圈圈,呵她癢,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裡。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騎著馬趕回瓦雷金諾,這條鄉村的道路他已不知走過多少次了。他對這條路已熟悉到察覺不到它的存在,幾乎看不見它了。

不久他就快到森林中的一個岔路口,大路直奔瓦雷金諾,另一條小路通向薩克瑪河上的一個漁村瓦西里耶夫沃。路口豎著沿途所見的第三個農業機械廣告牌。像往常一樣,他在薄暮時分到達岔路口。

自從他那天晚上沒回瓦雷金諾,而留在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家中過夜起,兩個月已過去了。他對家裡人扯謊,說他趕工,並住在桑傑維耶托夫旅店中。他叫她拉拉,並在說話時稱「你」已經很久了,雖然她仍叫他日瓦戈。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背叛了冬妮亞,而且他愈陷愈深。這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他愛冬妮亞,他崇拜她。她心靈的平靜對他比世上任何東西都重要。他會比她的爸爸或她自己更獻身於維護她的榮譽。他會親手肢解傷害她自尊的人。然則,他自己現在就是冒犯她的人。在家裡他覺得像個罪犯。他的家人對事實的真相一無所知,他們的一往情深對他是一種致命的折磨。在談話的中途,他會因突然想起他的罪行而發怔,因此對身邊他人說的話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吃飯時,他的食物會哽在喉中,然後他放下湯匙,推開盤子。他硬忍著,壓抑著湧出眼眶的淚珠。「你什麼事不對勁?」冬妮亞問,莫名所以,「你一定是在城中聽到什麼壞訊息。有人被捕嗎?還是有人被槍殺?告訴我。不用怕我心煩。告訴我以後你會覺得好受些。」

他的不忠實是因為他更喜歡別的女人嗎?不,他不曾做過比較,不曾做過選擇。「自由戀愛」無異是「非法苟合」,他從沒有過這種想法。想到或提到這類詞語在他看來是墮落。他從不「到處留情」,他也不把自己看作應該享有特權的超人。現在,他被犯罪意識的重擔壓垮了。

「下一步呢?」他有時很想知道,並且非常希望一個不可能的意外情況為他解決這個問題。

不過,現在他不再疑惑了。他已決定割斷這個結——他是帶著決心回家的。他要對冬妮亞懺悔,求她饒恕,絕不再見拉拉。

然而不是每一件事都已確定到應有的程度。他此刻才發覺,他未曾對拉拉說清楚,他和她斷絕往來是為雙方好,是為長遠打算。早晨他已告訴過她,他希望對冬妮亞坦白,並且他們必須從此一刀兩斷,可是,現在他覺得他又軟弱下來了,事情還不夠確定。

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已意識到他如何難過,不想再以痛苦的光景煩擾他。她儘可能裝作平靜無事地聽他說完。他們是在前面一間空屋裡談的。淚珠滾滾流下她的面頰,不過,她並沒有知覺,比對街大屋上的石雕像對雨水流在面上更沒有知覺。她不住柔聲地說:「照你以為最好的做,不用替我擔憂。我慢慢會沒事的。」她說得很誠摯,絕無任何虛偽的寬宏大量,就像真不知道她在哭泣,不知道揩拭眼淚一樣。

想到拉拉可能誤解他,並且給她留下一個壞印象和假希望時,他幾乎要掉轉馬頭奔跑回去,告訴她一些他還沒說的話,最要緊的是分別得更溫暖些,更柔情些,用一種更適宜於永別的態度和她話別。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才能繼續趕路。

由於太陽即將落山,林中充滿寒氣和黑暗。腐爛樹葉的味道撲鼻而來。蚊子叢集在空中,靜止不動猶若水上的浮標,以一種固定的、尖銳的聲調悲傷地嗡嗡叫。它們落在他流汗的面孔和頸子上,他不停地拍打它們,啪啪有聲,配和著馬鞍起伏聲、沉重的馬蹄濺起泥濘的聲音,以及坐騎迎風賓士時聽到的清脆的排槍聲。落日餘暉看上去永不消失的遠處,傳來夜鶯的鳴囀。

「醒醒!醒醒!」夜鶯以勸說的口氣在叫,這聽來像復活節禮拜前夕的召喚:「醒來吧,啊,我的靈魂,為何你熟睡不醒?」

突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被一個很簡單的想法打動了。這麼慌幹嗎?他不是由於自己對自己的諾言要回去的嗎?懺悔是要表示的,不過誰說一定要在哪天呢?他還沒對冬妮亞提到一個字,等下次進城回家後再談也並不太遲。他要對拉拉說完未盡的話,以極溫暖極深情的態度和她談,好讓雙方別太難過。多美妙,多不可思議!多奇怪呀,以前竟沒想到!

想到再見拉拉時,他的心快活得直跳。他在期待著去和她會面的情形。

城外的木屋和石板地……他正在前往會她的途中。不久他就要離開木板人行道和空地,走向石鋪的街道。郊區的小房舍很快地閃過,就像一頁頁的書,不是像你用食指一頁一頁地慢慢翻,而是像你用拇指捺住書的邊緣,讓它們急速依次滑過,速度只是一喘息之間。在街道遠遠的盡頭,就是她的房子了,四圍陰霾,只有她的房子頂上的天空有一道空白,天色向晚。他多愛街邊那些通向她住處的小房子啊!他愛得想撿起它們,吻它們!那些一面有窗戶的閣樓,屋頂壓得低低的,就像帽子。油燈和聖像燈反映在水潭中,光亮如漿果!她的房子就在那道白隙的下面!在那兒,他將再從造物主手中接受上帝創造的迷人的美的禮物。一個身罩黑衫的影子將走來開門,將她親近的允諾賜予他,就像你在黑暗中奔下沙灘時第一個海浪在迎接你一樣。她一向守身如玉,冷若北方白色的夜晚,世界上沒有一個人得到過她的親近。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放鬆了韁繩,上身伏在馬鞍上,張開兩手抱住馬頸,把臉埋在馬鬃裡。誤以為這種親熱是要它振奮,馬立即拔腿飛馳。

由於它跑得飛快,四蹄只微微點地,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似乎覺得,除開他心臟歡樂的跳動聲外,他還聽見呼喊聲,不過,他以為那是他的幻覺。

突然,離他極近的地方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他挺直身子,猛然拉緊韁繩,馬晃了幾晃,又倒退幾步,然後,拱起腰準備要用後腿站立。

他前面就是岔路口。寫著「莫羅·韋欽金公司出售播種機、打穀機」的廣告牌在落日餘暉中閃閃發光。三名武裝騎士攔住了他的去路:一個是頭戴學生帽、身著軍便服、掛有兩條子彈帶的少年,一個是穿軍官大衣、戴皮帽子的騎兵,還有一個胖子,穿條棉褲,一頂寬邊教士帽蓋住前額,裝束古怪,就像是去參加化裝舞會。

「醫生同志,別動。」三個人中年紀最大、戴皮帽子的騎士說,「如果你服從命令,我們保證你平安無事。否則——請別見怪——我們就開槍。我們部隊的外科醫生陣亡了,我們徵調你做醫務工作。下馬,韁繩交給這個年輕人。我再提醒你一句:如果你想逃走,我們會迅速地解決你。」

「你是森林同志,米庫利欽的少爺利韋裡嗎?」

「不是,我是他的首席聯絡官卡緬諾德沃爾斯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