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林中兄弟

「你好,同事。」勞什用德語說。他們開始討論業務。

「我們要談的有三件事:一、軍事法庭審問私造伏特加酒的人;二、改組野戰救傷隊和醫藥室;三、我對精神病治療提出的建議。我親愛的勞什,我不知道你是否同意我的看法,不過,根據我的觀察,我們正走向瘋狂,現代形式的瘋狂正像傳染病一樣傳開。

「這是個非常有趣的問題。我等一下再談這個。現在我先談些別的。軍營中有一種不安的跡象。有些人同情私造伏特加的人。再者,士兵擔憂正從白軍地盤逃出的家屬。就像你所知道的,有個護送車隊要載來一批老弱婦孺,許多士兵堅持非等他們抵達後再開拔。」

「我知道。我們必須等候他們。」

「而這些都發生在選舉我們這個單位的司令,以及其他直到目前還不隸屬於我們隊伍的聯合司令的前夕。我想唯一的候選人是利韋裡同志。不過有些青年人卻提名伏多維欽科。有一個在精神上和我們疏遠,並和私造伏特加有關係的團體支援他——那些人都是店員和富農的兒子,高爾察克那邊的逃兵。他們特別不安。」

「你以為私造伏特加的人將受什麼處分?」

「我想他們將被判處死刑,然後緩刑。」

「嗯,我們還是談業務吧。第一,野戰救傷隊。」

「好的。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並不驚異於你所建議的精神病預防措施。我自己也有這種想法。我們正面對我們這個時代特有的並與目前的大動亂有直接關聯的精神病的勃興與流傳。我們營中就有一個案例——帕姆菲爾·帕雷赫,前沙皇陸軍的二等兵,有高度的階級意識,全心全力獻身革命。他的病根完全是因為他焦慮一旦他陣亡後,他的家屬怎麼生活,擔心他們落入白軍手中,他急於想知道答案。這是個非常複雜的案例。我相信他的家眷是在即將來到的護送車隊中。我的俄語不好,沒辦法好好地調查他。你可以跟安格利亞爾或卡緬諾德沃爾斯基打聽。他應該調查一下。」

「我和帕雷赫很熟。有個時期我們常在軍中蘇維埃碰面。黑黝黝的,前額低矮,殘酷無情。我不認為檢查對他能有什麼好處。他總是主張採取極端措施,動不動就說要嚴懲、處死別人。事後卻總是後悔。好的,我要看看我能有什麼辦法幫他。」

這是個晴朗的大好天,天氣乾燥而無變化已整整一個星期了。

大營中照例是一團喧囂,就像遠海的潮吼。其中有腳步聲、說話聲、劈柴聲、鐵砧錘擊聲、馬嘶聲、狗吠聲,以及雞啼聲,一群皮膚曬得焦紅的微笑的人,露著雪白的牙齒在森林中來來去去。認識日瓦戈的人向他點點頭,其餘的視若無睹。

士兵本來拒絕在他們的家屬還沒到達前離開「狐狸叢林」,可是現在這群亡命者的期望近了,大家正做開拔的準備。東西打點乾淨了,該修理的也修理了,木箱也釘上了,大車也已檢點清楚了。

林中有一大塊空地,會議常在那兒舉行。那是一個土堆或小丘,上面的草全踐踏光了。今天要在那裡開全體大會,有重要的事情宣佈。

林中還有許多樹木尚未變得蕭索,樹林深處依然是清新翠綠。午後的太陽從背後射來,光輝灑入林中,穿過樹葉,把它們照得透亮,就像透明的綠玻璃瓶。

首席聯絡官卡緬諾德沃爾斯基正在他帳篷外的空地上銷燬報廢檔案,其中一部分是落入他手中的卡比爾將軍的報告,也有從他們自己檔案中撿出的。在斜陽的照射下,火焰的透明也和樹葉一樣,火焰根本看不見,只見微閃的熱波跳動,有些東西正在燃燒。

間或有一叢叢已熟的漿果點綴在樹林中——如同女孩罩衫上流蘇的碎米薺果、磚紅色的赤楊梅果、微微閃著紫白色光的繡球花果。蜻蜓拍動透明如同火焰與葉片狀琉璃似的薄翼,在空中緩緩飛翔。

自童年以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就喜歡觀看夕陽斜照下的林景。在那些時刻中,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被夕陽的光輝射透了。彷彿生命精神的源泉流入他的胸膛,穿過他的身體,從兩肩滲出來,化作一對羽翼。每一個人兒時為生活所形成的原型,似乎以後一直是他的內在臉譜,他的人格,必傾其全力喚醒他,迫使他把自然、森林、餘暉以及一切可見的東西,轉化為童年所憧憬的理想女郎。合上眼皮,他見到了安季波娃,面對他的整個生命、整個大地以及展開在他面前的披著夕陽的整個空間,想念著並輕輕地叫了一聲「拉拉」。

不過,現實依然是現實,俄羅斯正在經歷十月革命,而他是游擊隊的俘虜。他茫然地走向卡緬諾德沃爾斯基的火堆。

「燒你的檔案?還沒完?」

「這類東西足夠燒上好幾天。」

日瓦戈踢開一堆檔案。那是白軍總辦公室的往來函件。他突然想到,也許能見到有關蘭採維奇的記載。不過他所見到的總是討厭的、過時的密碼信件。他又踢開另外一堆。那是同樣無味的游擊隊會議記錄。最上面的一件寫著:「特急。暫休。重選起草委員會。當前的要務。鑑於對鄉村女教師伊格納託德沃爾察控訴的證據不充分,軍隊蘇維埃建議……」

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從口袋中掏出一紙檔案遞給醫生。

「這是醫務單位出發的命令。游擊隊眷屬的護送大隊就快到了,營內的一切紛爭今晚將全部澄清,現在我們可望隨時開拔。」

日瓦戈向那檔案掃了一眼,咕嚕道:

「你撥給我的運輸工具沒上次多,還有許多額外的傷兵。能走動的只好讓他們步行了,可是,這隻有幾個人。要躺著的怎麼辦呢?醫藥、床褥以及其他裝置又怎麼辦?」

「你無論如何也得設法應付好。我們必須適應環境。另外還有一件事。這是出於我們全體的請求。你必須看看我們一個同志——一名疲憊的、歷經考驗、獻身革命的優秀軍人。他有點不對勁。」

「帕雷赫?勞什告訴過我。」

「不錯。去看看他。給他檢查一下。」

「精神上有毛病?」

「我想是的。他說他看見了鬼怪,顯然這是幻覺,而且他失眠,頭痛。」

「好的,我想最好現在就去,因為我現在有空。會議什麼時候開始?」

「我想,就要開始了。不過,不要擔心,就像你所知道的,我根本就不出席。他們不一定要我們去。」

「那麼我就去看帕姆菲爾,儘管我的眼皮差不多張不開,我非常想睡。利韋裡喜歡在夜晚高談闊論,他的談話使我精神越來越差。我去哪裡找帕姆菲爾?」

「你知道垃圾堆外面的樺木叢嗎?」

「是的,我想我知道。」

「在那裡的空地上有幾個長官帳篷,我們撥了一個給帕姆菲爾。他的家眷就要跟大隊一塊到了。你可以在那裡找到他——在其中的一個帳篷裡——為了犒勞他對革命的功勳,他已獲得營級首長的待遇。」

在他去看帕姆菲爾的途中,日瓦戈疲倦得要死。這是連續好幾個晚上不眠累積的結果。他本來可以回地窖裡躺一下,不過他不敢留在那裡,因為任何時刻利韋裡都可能回來打擾他。他停在鋪滿周圍樹上落下的金黃色樹葉的林間空地上。樹葉布成西洋棋盤式圖案,夕陽斜照在上面,使這塊空地看上去像一張金黃色地毯。這種重疊交叉的光亮使你眩暈,像小花點布料和喃喃自語一樣有催眠作用。

日瓦戈躺在窸窣作聲如絲綢的樹葉上,頭枕在手臂上,手臂墊在樹根旁的青苔形成的枕頭上。他立刻入睡了。炫目的斑雜日影現在正像一襲百結鶉衣蓋住他,以致分不清哪是他的身體,哪是駁雜炫目的光線和樹葉,他彷彿戴上魔術帽似的不見了。

不久,他卻被睡眠的慾望和需要弄醒了。倦意只能在一定限度內有效,超過那個限度就發生反作用。缺乏任何休息的過度的疲倦反而使他不能安眠。許多思潮在他腦中迴旋,他的心靈怦怦作聲像是出了毛病的引擎。這種內心的混亂使他憂憤不已。「利韋裡,那該死的豬,」他憤怒地想,「好像世上令人發瘋的事還不夠多,他非要使一個正常的人變成精神病不可,他把我擄來,並且還要用友誼和喋喋不休來煩我。早晚我要宰了他。」

兩翅一張一合就像一小片彩色的紙頭,一隻褐色斑點的蝴蝶從空地的西側飛過。日瓦戈兩眼惺忪地注視著它。選好一幅與它色彩相同的背景,它落在一棵松樹的斑褐色的樹皮上,一會兒就分辨不出了,它完全消失了,就像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消失在斑雜的日影中一樣。

他的思想又轉到了他慣常思索的問題上——在許多醫療業務上常使他間接接觸到它們——意志問題、作為不斷適應的結果的適宜性問題、擬態或保護色問題、適者生存問題,以及自然淘汰之途徑也就是意識的形成和浮現之途徑問題。還有什麼是主觀?什麼是客觀?兩者的正身是如何確定的?在日瓦戈的觀念中,達爾文不及謝林,剛才飛過的蝴蝶不及現代畫和印象派藝術。他想到創造活動和成果,動物,創造性,以及創造與模擬的本能。

他再度入睡,可是不久又醒過來。附近低聲細語的談話吵醒了他。僅僅偶然聽到的幾句話已足夠使他明白,有人正在密商一個秘密的不軌計劃。他沒有被發現,陰謀者沒懷疑到他的存在。最輕微的動作馬上就會被發覺,並且可能因此送命。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屏息靜聽。

有些聲音他辨認得出。他們是游擊隊的渣滓,是在隊中鬼混的格什卡、桑卡、科斯卡以及通常跟著他們的捷廖沙·加盧津,一群一無是處的不良少年,是一切奸邪與混亂的根源。扎哈爾·戈拉茲德赫也在裡面,一個更邪惡的壞蛋,私釀伏特加的事他也有份,他現在沒受處罰,只因為他供出了首犯。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驚異的是西沃布留伊竟也在內,他列屬於優秀的「銀連」,是司令的貼身衛兵之一。繼承拉辛和普加喬夫的傳統,利韋裡非常信任自己的衛兵,盡人皆知他是司令的親信,因而被加上「司令官耳朵」的綽號。然而,他似乎也參與了這次陰謀。

陰謀者正與敵人前哨部隊的代表在商淡。對方代表向叛逆者說話的聲音細不可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只能推想當耳語偶然中斷時,就是他們在說話。

酒鬼扎哈爾·戈拉茲德赫說話最多,不說話時就用他氣喘吁吁的粗嗓子不住地咒罵。他似乎是帶頭的。

「現在,你們聽著,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能走漏風聲。如果誰敢走漏一言半語——你們看見這把刀子嗎?——我就讓他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夠明白了吧?你們都和我一樣清楚——我們這回可黏上了。再沒有別的路好走。我們必須將功贖罪。我們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幹。他們要活捉他。他們說他們的頭子古列沃就要來了。(有人糾正他——‘加利烏林’——不過,他沒聽清楚,仍讀成‘加列耶夫將軍’。)這是我們的機會。千載難逢。這是他們的代表。他們將告訴你們詳情。他們說我們必須活捉他。現在你們各人發言。」

別的人和對方的代表開始說話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個字也聽不到,不過就停頓的時間判斷,知道他們在解釋有關的細節。然後,戈拉茲德赫又說話了。

「孩子們,聽見沒有?你們知道他是多好的好人。我們為什麼要替他賣命?他甚至不是一個人——他是一種半聖賢,一個傻子,一個苦行的修道士。捷廖沙,別傻笑。我會讓你笑個夠的,你這個蠢驢。我不是在講你。我在告訴你——他是個修道士,他就是那樣的人。聽他的話做下去,你們就會變成修道士——太監。他告訴你們什麼?別罵人,別酗酒,別亂搞女人。像那個樣子你怎能活下去?今晚,我們設法把他弄到河邊渡口。我設法引誘他。然後大家一齊撲上去。這不會有什麼困難。容易得很。困難的是他們要活的。他們說,把他綁上。好,如果綁不住他,我自己就和他拼個死活,我要親手幹掉他。他們將派人來協助我們。」

他繼續解釋他的計劃,可是他們漸漸走開了,日瓦戈再聽不見他們的話了。

「他們陰謀把利韋裡捉住交給白軍,或幹掉他,這些豬玀。」他帶著恐怖與憤怒的情緒想,一時忘記他自己如何常常希望他的魔頭死去。如何阻止呢?他決定趕回去見卡緬諾德沃爾斯基,揭發這個陰謀而不提及任何人的名字,同時也警告利韋裡。

不過,當他回去時,卡緬諾德沃爾斯基已經不在了,只有他的助手守在旁邊,防止餘燼播延。

陰謀沒能實現。事先就被發覺了。全部細節當天就被揭發,陰謀者被抓起來了。西沃布留伊扮演了「間諜」的角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他甚至比那些人還令人厭惡。

聽說軍眷還有兩天就到營地了。游擊隊正忙著準備歡迎他們,然後立即拔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去看帕姆菲爾·帕雷赫。

他在帕姆菲爾的帳篷進口處見到了手上拿把斧子的帕姆菲爾。他面前有一大堆小樺樹,是他砍倒的,不過還沒剝皮。有些倒在原處,在整個樹身重量的擠壓下,許多銳利的斷枝已插入潮溼的地面。有些已被他拖去不遠的地方,堆積起來。因為它們既非穩放在地面上,又不緊貼在一起,有彈性的樹枝一直在簌簌抖動,看上去好像是些伸開的手臂在圈著砍下它們的帕姆菲爾,而它們糾結在一起的葉子正擋著他去帳篷的路。

「這是為我親愛的客人準備的,」帕姆菲爾解釋道,「我的妻子和兒女。帳篷太低,而且漏雨。我把這些樹砍下來好做個屋頂。」

「我不敢說他們會允許你的妻子兒女住在你的帳篷內,帕姆菲爾。誰聽說過,平民、婦女和兒童,可以住在軍營裡?他們將待在營外不遠處的大車上,你有空時可以儘量去看他們,可是,我不以為他們會獲得允許住在你的帳篷裡。不過我不是為這個來的。他們告訴我你愈來愈瘦,你吃不下,睡不好。真的嗎?我必須說你看上去很好。雖然你需要剪個發。」

帕姆菲爾身材高大,一頭蓬鬆的黑髮,滿嘴絡腮須,額頭長滿疙瘩,乍一看好像有兩副額頭。他的前額骨十分厚實,就像是有一隻大手鐲或一條扁鋼帶箍在腦門上,這使得他的眼神總給人一種瞠目怒視的感覺。

當革命爆發時,熱心分子唯恐這次劇變又像一九○五年一樣,只是受過教育的上層階級歷史中一個短短的插曲,中下層社會仍然原封未動,所以,他們便竭盡一切可能在群眾中展開革命的宣傳,鼓動他們,刺激他們,煽起他們憤怒的火。

在革命初期,像帕姆菲爾·帕雷赫這樣不需要打氣就敢於痛恨知識分子、官吏和上流階級的人,就被熱心的左翼知識分子當作罕有的瑰寶,大為重視。他們的不仁被視為了不起的階級意識,他們的野蠻粗暴成了無產階級堅忍和革命本能的模範,帕姆菲爾就是以這些性質,建立了他的盛名,並且因此大受游擊隊首長和共產黨領袖的敬重。

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看來,這個陰沉的不與人親近的、沒有靈魂的、心胸褊狹的大個子,是不正常的,幾乎是邪惡的。

「帳篷裡坐。」帕姆菲爾說。

「不,為什麼?在外邊舒服些。不管怎樣,我不想進去。」

「也好,隨你的便。說來說去,這不過是個臭洞。我們可以坐在樹上。」

他們在有彈性的小樺木上坐下,然後帕姆菲爾對日瓦戈講他的生平。「有人說一個故事很快就完。不過,我的生平說來話長。說三年也說不完。我不知從哪兒開頭。

「讓我試試。我女人和我年輕的時候,她管家,我下田幹活。生活不算壞。我們有了孩子。他們把我徵調去當兵。他們把我送進戰爭。噢,戰爭。我給你講這次戰爭幹嗎?你看多了,醫生同志。然後是革命。我見到了光明。士兵的眼被開啟了。德國兵不是敵人,而是我們自己的某些人。‘世界革命的軍人,放下來復槍,回家去,幹掉布林喬亞!’等等。你自己都知道,軍醫同志。好,再往下說。然後內戰來了。我參加了游擊隊。現在我要長話短說,不然,我永遠說不完。經過這一切,此刻我所看見的是什麼?那些寄生蟲,白軍從俄國前線撤走了斯塔夫羅波爾一軍團與二軍團,還有奧倫堡的哥薩克騎兵第一團。我並不是三歲小孩,是不?我不明白?我不曾在軍隊幹過?我們現在有麻煩,醫生,這全是朝著我們來的。那些豬玀想把所有賊種都調來攻打我們。白軍想包圍我們。

「可是我已有妻子有兒女。如果白軍攻擊得手,他們如何能逃掉?當然,他們是無辜的,他們與內戰完全無干,不過,這並不能阻止白軍下手。白軍會用繩子把我老婆給綁上,她會因我的緣故而被折磨至死,他們會把我的老婆和孩子五馬分屍,把他們碎屍萬段。你問得好,為什麼不能睡覺。儘管人可能是鐵做的,不過像這種事就會讓你六神無主。」

「帕姆菲爾,你真是個古怪的傢伙。我真搞不懂你。你曾離開他們多年,你甚至不知他們在何處,但是你並不擔心。可是,現在你在一兩天內就要看到他們了,你不只不快活,反而搞得像他們是來送死的一樣。」

「那是已往,現在可不同了。白軍在攻打我們,那些白豬。無論如何,我們所談的並不是我。我反正快死了。不過,我可不能把我的孩子也帶到另外一個世界去,我能嗎?他們將留下來,將會落在他們骯髒的魔爪中。白軍會吸他們的血,一滴一滴地吸。」

「那是你看見鬼怪的緣故吧?有人告訴我你整天看見怪東西。」

「嗯,醫生,我並沒把事情全告訴你。我隱瞞了最要緊的事。現在我要告訴你全部真相,如果你要聽,我願親口對你說,不過你不要拿它陷害我。

「我曾幹掉許多像你這類人,我的手染過許多官吏的血。官吏,布林喬亞。這些我從來不曾在乎過。讓它像水一樣流過。姓名和數目我早忘了。但是,有一個小夥子我永遠不能忘記。我殺死了那個小夥子,我忘不掉。我幹嗎要殺他?他使我發笑,因而我殺了他,只是為了好笑,別無其他,就像個傻瓜。

「那是在二月革命期間,克倫斯基政府時代。我所在的部隊有一次叛變。我們那會兒駐紮在一個車站附近。我們已離開前線。他們派個年輕小夥子,一個煽動家,去說服我們,要我們重返前線。打到勝利為止。哈,那個小夥子來勸我們聽話。他就像一隻小雞。‘打到勝利為止’——那是他的口號。他站在一個水桶上喊他的口號,水桶在車站的月臺上。他站到水桶上,你知道,這樣,他就可以居高臨下,發出重回戰爭的號召,突然水桶蓋子翻了,他跌進桶內。恰恰泡在水中。你想象不出他看上去如何可笑。我笑得嘴巴幾乎要裂開!我手中端著來復槍。我笑得前俯後仰,無法停止,好像他在搔我的癢。然後,我就瞄準、開火,他當場喪命。我想不起這是怎麼發生的,就好像有人在推我。

「噢,我現在老是想起那個年輕小夥子。夜裡我老夢見那個車站。當時那是個可笑的場面,不過現在我真難過。」

「那是梅留澤耶沃附近的比留奇車站嗎?」

「我不記得了。」

「你參加過濟布申諾的謀反?」

「我不記得了。」

「你在前線的哪一段?是西線嗎?你到過西線沒有?」

「像是西線。可能是在西線。我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