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平安到達老家

「你好,你好,幸會幸會。其實我正在等待你們。安菲姆·安菲莫維奇·桑傑維耶托夫有電話來。他說,日瓦戈醫生帶著家眷從莫斯科來,希望我儘可能地多加協助。那麼,你就是日瓦戈醫生了,是嗎?」

「不,日瓦戈醫生是小婿,那才是他。我是農業經濟學教授,敝姓是格羅梅科。」

「請原諒,我弄錯了。能認識你非常高興。」

「你原來就認識桑傑維耶托夫?」

「誰不認識他,這位能者多勞的人物!我真不知道,如果沒有他,我們怎麼辦!——我們恐怕早就活不成了。他說,給他們一切可能的幫助。我說,好,我答應,我照辦。你們是否需要一匹馬或什麼……你們準備去哪裡?」

「我們要去瓦雷金諾。離這裡遠嗎?」

「瓦雷金諾!怪不得我一直懷疑令愛像誰呢!原來你們要去瓦雷金諾!我全明白了!這條路是老克呂格爾和我造起來的。我立刻給你們弄馬,還找一個車伕,弄一輛大車。——多納特!多納特!先把這些東西拿去候車室。馬怎麼樣?跑去茶店看看有什麼辦法。今天早晨見到瓦克赫在那裡轉。看看他是否還在那邊。告訴他們有四位乘客去瓦雷金諾。新到的客人。告訴他們,沒有什麼行李。快點。夫人,我現在能給你一點父執的勸告嗎?我是故意不查問你和伊萬·埃內斯多維奇的關係有多親的。提到這件事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在這種時光你可不能和人多說話。」

在聽到他提起瓦克赫時,日瓦戈一家互相投以驚異的眼光。他們想起了安娜·伊萬諾芙娜所講的故事,那個有名的鐵匠曾給自己打了一副鐵肚腸,以及一些別的本地的傳說。

拉車的是一匹最近剛生產過的白色牝馬,他們的車伕是個白髮蓬鬆兩耳下垂的老人。不知為了什麼理由,他一身是白,穿著一雙還沒來得及變黑的白色樹皮鞋,還有因年久而褪色的亞麻布襯衫和褲子。

小馬漆黑如夜,就像油漆玩具,披著捲曲的短鬃,踢著骨頭還沒長硬的腿跟在它媽的身後。

當大車顛簸搖晃時,乘客緊緊抓住車邊的木欄。他們的心平靜了下來。他們的夢就快成為事實,他們差不多就要到目的地了。晴朗日子的最後幾個小時大方地徘徊不去,好像急於延長它的光彩。

他們時而穿過森林,時而駛入曠野。在穿過森林時,車輪一撞上樹根,大車便有一陣劇烈的晃動,於是人人愁眉不展,弓著脊背,相互挨緊。直到大車駛入開闊無際的曠野,他們才敢伸直腰桿,鬆口氣,坐得舒坦些。

這是個丘陵地帶,像別處一樣,大小山丘自有姿態。它們巨大而漆黑地矗立於遠方,就像無數驕傲的身影,默然注視途中的旅人。玫瑰色的令人舒暢的餘暉跟著他們越過曠野,撫慰他們,並且給予他們希望。

他們喜歡眼前的一切,並感到驚奇,而最令他們喜歡並驚奇的是老車伕滔滔不絕的閒話,他的語言複雜古怪,其中有俄羅斯的古話、韃靼的成語、當地難懂的方言,還夾雜些他自己發明的古怪話。

當小馬落後時,牝馬就停下來等它。小馬便以優美的波浪式奔跑趕過來,笨拙地走到大車旁邊,伸長頸子,低頭去轅下吃奶。

「可是我不明白。」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慢慢地對她丈夫叫道。她說得很慢,唯恐因車身擺動而碰撞的牙齒,在大車突然的顛簸中咬傷她的舌頭。「這個瓦克赫可能是母親常常告訴我們的那個瓦克赫嗎?你總還記得那個故事的內容吧?他在一次鬥毆中打壞了內臟,於是就自己做了一套新的。鐵肚子瓦克赫。當然,我知道這只是個故事,不過,這能是他的故事嗎?他就是那個瓦克赫嗎?」

「不,當然不是。第一,正如你所說,那只是一個故事、一個傳說。再者,母親說過,當她聽說時,那已經過去一百多年了。可是,別大聲說,你並不想傷害這個老人的感情。」

「他什麼也聽不見,他是個聾子。縱或他聽見,他也不會了解——他的腦袋不很正常。」

「嗨,費多爾·涅費德奇!」老人大聲吆喝他的馬,不知為了什麼,他給他的馬起了個雄性的,而且是取自父名的名字,儘管他像他的乘客一樣,知道那是一匹牝馬。

「該死的大熱天!熱得人就像波斯火爐裡的亞伯拉罕的子孫!跑啊,該死的畜生!我是對你說話呀,你這個笨蛋。」有時,他突然高唱一兩段從前克呂格爾工廠中編出來的老歌。

再見吧,總辦公室,

再見吧,隧道與礦場。

主人家的麵包已經發黴,

我已經不想再喝清水湯。

一隻天鵝遊過岸邊,

它在水中劃出漣漪。

使我搖晃的不是老酒,

因為萬尼亞馬上要去參軍。

可是我,瑪莎,不要犯大錯,

可是我,瑪莎,並不是一個傻瓜,

我要去謝利亞巴城,

為辛傑丘利哈夫做工。

「唉,你這個上帝不要的畜生,看你那堆爛肉。我給你鞭子,你給我廢話!噢,費多爾·涅費德奇,你到底走還是不走?——那邊的森林叫做大莽林,無邊無際。裡面有無數的農民,‘林中弟兄’就藏身其中——唉,費多爾·涅費德奇,你又停步了,你這個死鬼。」

他猛然回過頭,直瞪著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

「年輕的夫人,你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誰嗎?我看得出,年輕的太太,你的頭腦真簡單。如果我不認得你,可真該死!當然我認得你!真不敢相信我的眼睛——你簡直是格里果夫(他對克呂格爾的叫法)的活像。你不是他的孫女嗎?是不?如果我不知道格里果夫,還有誰知道!我一生為他做工。我為他做過各式各樣的工——在礦場做木工,在地面上起貨,在馬廄中養馬——啊喝,走啊!又停下了,好像你沒長腿!中國的天使!你聽不出我是在對你說話嗎?

「你剛才在問我是不是那個鐵匠瓦克赫,你真是個傻子,太太,這麼大的眼睛,高貴的淑女,卻是個傻子。你的瓦克赫——他姓波斯坦諾果夫,鐵肚子波斯坦諾果夫——早在五十多年前就進墳墓了。而我姓梅霍寧。我們的教名相同,姓可差得遠啦。」

一點一點地,老人用他專有的語言,對他們講述他們早就聽桑傑維耶托夫說過的米庫利欽家的事。他叫米庫利欽夫婦作米庫利奇和米庫利奇娜。後者是指米庫利欽的後妻,他稱他的前妻作「安琪兒」、「白色的二天使」。當他說到游擊隊的領袖利韋裡,並聽說他的大名還沒傳到莫斯科,而且那裡人也不知道有「林中兄弟」時,他簡直不能相信。

「他們沒聽說過?沒聽說過森林同志?中國的天使,那麼,莫斯科人的耳朵長了幹嗎的?」

黃昏已近。他們愈來愈長的影子,跑在他們的前面。他們正馳過一片平坦無樹的地帶,偶或出現一簇簇寂寞的灌木,裡面有細長的柳葉菜花和鵝掌藜以及正開著頭狀花的薊草。它們有著魔鬼一般的外表,廣闊地分佈在山嶺頂端,朦朧中似乎是衛兵在守衛著平原。

前面老遠的地方,在平原的盡頭毗連著一排高山。它們像一堵牆似的擋住去路,嶺外或許有一道深澗或一條溪流。這好像那邊的天空被包上了圍牆,同時這條路正通向那道圍牆的大門。

一座長長的兩層白色樓房浮現在山脊上。

「看見山頂上的檣樓嗎?」瓦克赫說,「那就是你們的米庫利奇和米庫利奇娜住的地方。下面有一道深澗,叫舒契瑪。」

山上響起兩聲來復槍響,接著四周響起一陣兒迴音。

「那是怎麼回事?老人家,可別是游擊隊在射擊我們?」

「上帝保佑你沒事!哪來的游擊隊!那是斯捷潘諾維奇在嚇唬舒契瑪山澗裡頭的野狼。」

他們在經理家的庭院上首次會見了米庫利欽夫婦。這是一幅痛苦的景象,開始是默無一語,接著是一陣兒荒亂狼狽的吵嚷。

葉連娜·普羅科洛芙娜從樹林中散步歸來,正穿過庭院回家。和她金黃的頭髮一般金黃的落日餘暉,緊跟在她的身後,送她一樹一樹地穿過樹林。她身穿一襲薄薄的夏裝。因為走得發熱,正用手絹擦自己的臉。她的草帽掛在背後,有一條鬆緊帶套在她光光的脖子上。

她的丈夫從峽谷那邊走過來迎接她,他剛帶著槍從峽谷底爬上來,是去峽谷中看看有些什麼情況的,因為他發現峽谷中有些不對勁。

突然間,瓦克赫神氣地趕著車子闖進這平靜的山居,車輪輾過沙石咯咯有聲,使他大為驚訝。乘客們跳下車來,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一邊不停地乾咳,結結巴巴,一會兒脫下帽子,一會兒又戴上,一邊開始向主人解釋來意。

主人們驚得目瞪口呆。有好幾分鐘,他們真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羞得全身發燒的不幸來客也感到由衷而可怕的混亂。情勢不能再明白了,根本不用說什麼,不只是對那幾個直接有關的人而言,而且對薩申卡、紐莎和瓦克赫也一樣。似乎連牝馬、小馬、落日的餘暉,以及叢集在葉連娜·普羅科洛芙娜四圍、落在她臉上和頸上的蚊蚋,都知道他們何等痛苦,何等為難了。

米庫利欽終於打破了沉寂。「我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並且我也永遠不想明白。你們是怎麼想的?來南方,白軍所在地,因為這裡有大量麵包?為什麼你們看上了我們?是什麼東西把你們帶來這裡——這裡的?」

「我奇怪,你們有沒有想到,這對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是多大的責任?」

「列諾奇卡,別插嘴。是的,她的話十分正確。你們不曾想到,你們加在我們身上的是多大的一個負擔?」

「不過老天在上!你誤解了我們。我們不會侵害你們,打擾你們平靜的生活。我們所需要的只是極少極少的東西,任何破舊倒塌的空屋的一個角落,一片沒有人想要而行將荒廢的土地,我們好種蔬菜。沒人看見時從樹林中撿一車柴火。這真是要求得太多嗎?這是個負擔嗎?」

「你說的是事實,不過,世界大得很。這與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偏偏我們有這個榮幸被選中,而不去找別人?」

「因為我們聽說過你,並且希望你也聽說過我們,所以我們不必去投奔一個完全陌生的人。」

「啊!原來這是為了克呂格爾!因為你們是他的親眷!哇,在像這樣的日子中,你們連這種事都敢承認,好大的膽量?」

「我很奇怪,你們是否明白?正因為你們是克呂格爾的親眷,你們就不該來找我們。」

「列諾奇卡,別多嘴。我內人絕對正確。正因為你們是他的親眷。」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沒有時間拿桑傑維耶托夫的描述和真人做比較。在開頭那個尷尬的時刻,日瓦戈把桑傑維耶托夫的話全忘記了。過一會兒,等事情稍稍平靜下來後,他才猛然想到他的描述逼真生動。可是,安菲姆·葉菲莫維奇對這位經理的描述並不完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後來自己有了補充。

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把「Л」讀成波蘭音,像「w」。他真的菸斗從不離口,那是他臉部不可分的一個要素,並且是對於他說話神態有貢獻的一個因素,因為,他總是一邊燃菸絲吸菸鬥,一邊組織他的話語和觀念。

他五官端正,梳著大背頭,走路時,大步前進,步步均勻著實。在夏季,他身著俄羅斯斜領襯衫,扎一條帶流蘇的腰帶,是在舊時代可以變成伏爾加河上海盜的那種人。在近代,這類人則老是做出一副幻想當教師的大學生的樣子。

米庫利欽在青年時期獻身於解放農奴運動,獻身於革命,並且他唯一所擔心的事,是他將不能親眼見證革命的到來,或者,來得太溫和,血流得不夠多。如今,革命已來了,激烈的程度遠超過他的夢想,可是,這位天生的無產階級的忠實戰士,現在卻孤零零的。他雖然是第一批建立工廠委員會把工廠移交給工人的人,但如今,他不只沒有積極參與政治活動,反而躲在工人——有些是孟什維克——早已逃散的邊遠鄉村!哈,世事是何等的荒唐可笑?這些不請自來的克呂格爾的親眷似乎是對他生命最大的諷刺,一個有計劃的嘲弄,這比什麼都讓他受不了。

「這是完全不合理的。你們曾否意識到你們將置我於何等危險的境地?我以為我一定瘋了。我不明白。我一點都不明白,我也永遠不要明白。」

「我奇怪你們是否意識到,縱然沒有你們,我們早已坐在一座多大的火山口上了?」

「列諾奇卡,慢著。我內人的話十分正確。沒有你們事情已經夠受了。這是狗的生活,瘋人院的生活。我兩邊捱打。一邊是毀了我一生幸福的同志,因為我兒子是紅軍,布林什維克,人民愛戴的領袖,一邊是那些想知道我為什麼會當選為立憲會議代表的人。沒有人中意我,我無處投訴。現在又是你們!多妙,為你們冒著生命的危險!」

「噢,行啦!冷靜些,你怎麼回事!」

稍後,他變得平靜了一些。

「啊,在這庭院上爭論是沒有用的。我們還是到裡面去。當然,不是我看出什麼好的遠景,‘玻璃杯中裝墨汁,一團黑’。我們到底不是土耳其蠻兵,不是不信基督的人,我們不能將你們趕入森林讓野獸吃掉。列諾奇卡,我想,我們暫時把他們安置在書房隔壁的那個巴掌大的房間中,以後我們再看看他們能在哪兒安頓下,我們可以在園子裡給他們找個地方。請到裡面去。瓦克赫,幫下忙,把客人的東西拿進去。」

瓦克赫按照他的吩咐做了,一邊喃喃低語:「聖母啊!他們的行李居然沒有朝聖的人多!只是些小包裹,連一隻大箱子也沒有。」

夜晚清冷。大家洗了個澡,婦女把床鋪打點好。長久以來,每當薩申卡牙牙學語時,總是引起歡笑,於是他學得更殷勤,可是現在他惱了,因為他的兒語並沒有產生他所期待的反應,沒有一個人注意他。他又因那匹黑色小馬沒被帶進屋裡而失望,當大人嚴厲地要他住嘴時,他淚如泉湧,擔心會被送回嬰兒商店,他相信父母是從那裡把他買來的。他的恐懼是真誠的,他希望周圍的人都分擔他的恐懼,不過,他這迷人的荒謬想法這次並沒有產生往常的效果。在陌生的屋子裡有點不舒服,在他看來,當大人們默默地專心各人的工作時,他們好像都比往日忙碌。薩申卡被觸怒了,他悶悶不樂。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讓他吃完,並且上床。在他終於入睡後,米庫利欽家的女僕烏斯季妮婭領紐莎去她房中吃晚飯,並告訴她這座房子裡的許多秘密。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和先生們被邀請去和米庫利欽夫婦飲茶。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先去走廊上吸口新鮮空氣。

「天上好多星星啊!」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說。

夜色很黑。兩人相隔只有幾步,彼此就看不見了。他們的背後有燈光從窗戶射入峽谷。在這道光線中,灌木、樹叢以及其他模糊的形象朦朧地在冷霧中升起。可是,兩個男人站在光線之外,那兒只有一片漆黑包圍了他們。

「明天第一件事,我們必須去看下他打算給我們的住處,如果可用,我們必須立刻開始修理。然後,當房子安頓好時,地也差不多解凍了,我們好及時開始翻地做苗床。他不是說要給我們一些馬鈴薯種嗎?」

「他的確說過。他還答應給我們別的種子。我親耳聽他說的。至於他提供給我們的住處,當我們穿過園子時我們曾見過。你知道在哪兒?那是正屋背後的附加建築,給蕁麻遮住了,你很難看清楚它。雖然正屋是石頭的,那兒卻是木造的。你記得嗎?我曾指給你看。我想那會是做種苗床的好地方。在我看來,那地方可能一度是個花園,至少從遠處看像是如此,不過,我也可能弄錯。舊花床的土壤一定施過不少肥,我猜想,現在可能還是很好的地。」

「我不知道,我們明天看了再說。我想那地方現在已是雜樹叢生,並且硬得像石頭了。這房子附近一定還有個廚房園子。我們可能利用它。明天我們就知道了。或許早晨依然在結冰。今晚一定結冰。不論怎樣,我們終於抵達這裡,這還不是個大福氣嗎——這得感謝主。這是個好地方。我喜歡這裡。」

「他們是好人。特別是他,她受了點影響。她有一點不喜歡她自己。那就是她為什麼說那麼多話、為什麼使她看上去更笨些的理由。這好像是她急於要把你的注意引開,不讓你有時間多看她,以免得到壞印象。她忘記摘下帽子,讓它掛在頸子上也不是一時無心——這實在和她很相稱。」

「好,我們還是回屋子去吧,不然他們會以為我們失禮。」

餐廳中,他們的房東和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正坐在吊燈下的圓桌上吃茶。前往餐廳的途中,他們穿過米庫利欽黑暗的書房。

書房有個巨大窗戶,和牆一樣寬,俯瞰峽谷。早些時候,在天還沒黑前,當他們和瓦克赫一起走過書房時,日瓦戈就曾注意到這個視窗,由此向外看,山澗和澗外的平原一目瞭然。視窗有一張製圖桌,也有牆那麼寬。一支槍橫放在桌子上,房子另一端留有很大的空地,使這張桌子顯得更寬大。

如今,在他們穿過書房時,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又帶著羨慕的心情想到視界廣闊的窗戶、製圖桌的大小和位置,以及房間的佈置得當和寬敞。因而當他跨進餐廳時,他首先和房東提及這件事。

「你這個地方真了不得!多好的書房,那必是個十全十美的工作場所,真是巧思妙想。」

「大杯還是小杯?你喜歡濃些還是淡些?」

「尤羅奇卡,看這個。這是一架立體照相鏡,阿韋爾基·斯捷潘諾維奇的少爺童年時做的。」

「他現在依然沒有長大,也沒有安定下來,儘管他為蘇維埃政府從‘科木奇’手中搶回一個地區又一個地區。」

「科木奇是什麼?」

「西伯利亞政府的軍隊,正為恢復立憲會議而戰。」

「我們一整天都在聽別人讚美令郎。對令郎,你必定相當引以為傲吧。」

「那些是烏拉爾區的實體照片——也是他的傑作。他是用自制的照相機拍攝的。」

「多好的小甜餅!是用糖精做的?」

「哎呀,不是!在這鄉野裡到哪兒去找糖精?這是真正的糖做的,你沒看到我把糖加進你的茶裡?」

「當然這是真正的糖!我剛剛在看照片。並且這是真茶,不是嗎?」

「一點不假!這是香片。」

「你是怎麼弄來的?」

「我們有一位魔術家。我們的一個朋友。他是新式的政治人物。很左,他是省經濟委員會的官方代表。他運我們的木材進城,從他朋友那裡換來麵粉、牛油。西韋爾卡(她這樣叫阿韋爾基),把糖罐子給我。噢,我很想知道,你能否告訴我格里鮑耶陀夫死亡的年代?」

「我想,他生於一七九五年。至於何時被殺害的,我可不記得了。」

「再來點茶?」

「不用了,謝謝你。」

「嗯,這裡有個問題是問你的。告訴我奈梅亨和約簽訂的日期,並由哪些國家簽訂。」

「親愛的,別折磨人家。他們旅途勞累,還沒恢復呢。」

「現在我想知道這個。鏡頭有多少種,影像什麼時候是真的、反的、正的或倒的?」

「你怎麼對物理學知道得這麼多?」

「尤里亞金曾有個優秀的科學教師,他在男女兩校教課。我說不出他怎麼樣好法。他真是不可思議。一經他講解,就全都清清楚楚!他姓安季波夫。他的太太也是個教師。女孩子人人為他瘋狂,人人都愛上了他。他以志願兵的身份去從軍,被殺了。有人說,我們的魔頭,軍事委員斯特列利尼科夫是安季波夫的復活。當然,那只是無稽的謠言。這根本不可能。然則,誰又敢說呢,什麼事都是可能的。再來一杯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