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別動武。你要我怎麼樣?」
「我要看你死,你這個淫蕩的跳蚤,你這個騷貓,你這個無恥的母狗!」
「我就是這等貨色,是嗎?和你這樣的淑女一比,我自然是一隻貓,是一頭母狗啊。在陰溝裡出生,在陽溝中結婚,你肚子裡的老鼠,小畜生眼中的刺蝟!……救命啊!救命啊!她要殺我!救救一個可憐的孤兒吧,救救一個可憐的弱女子吧!」
「快走,」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催促她的丈夫,「我實在聽不下去了,太令人厭惡了。她們不會有好結果的。」
突然,一切都變了——氣候和景色。平原已盡,軌道繞小山盤旋而上,穿過山區。多少天來一直在刮的北風停了,一股好像來自鍋爐的暖氣自南方襲來。
這裡的樹林長在由山坡伸出的懸崖上,當軌道穿過樹林時,列車就得爬上一個陡坡,直到樹林中央,然後衝下去。
火車一路哐啷哐啷,氣喘喘地堅持挺進樹林,寸步維艱,如同一個上了年紀的森林守衛領著一隊旅人穿過森林,乘客們不時兩邊張望,看看能見到什麼。
但是,還是什麼都見不到。樹林冬眠正酣,平靜如舊。只是偶爾有一些樹枝瑟瑟作聲,抖落身上的殘雪,像是要奮力擺脫某種令人窒息的東西。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味貪睡。這些天他一直躺在他的高鋪上,睡睡,醒醒,想想,聽聽。
不過,還是什麼都聽不到。
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大睡時,春天正帶來溫暖並融化著整個俄羅斯的積雪,從他們在莫斯科動身那天起,沿鐵路線向東——他們在尼丁斯克路軌上費三天工夫去清除的雪,以及所有遍佈於開闊地區的深厚積雪,都在消融了。
起初是靜悄悄而神秘地從內部融起。不過,當這巨大的工程做完一半時,便再也隱藏不住,於是奇蹟就出現在眼前了。水從雪底湧出,轟轟有聲。不可進入的森林深處騷動了,林中的一切都甦醒了。
有好多空間供水遊玩。它蜿蜒流下岩石,注滿每一個沉沼,然後向四邊溢位。它在森林中低吼,噴煙,吐氣。它從樹林穿出,浸沉在企圖阻擋它前進的雪中。它在平地上淙淙流過,或奔瀉而下,濺起美麗的水花。大地溼潤了。生在萬仞高處的千年古松,幾乎從雲中餐雨飲露,它們的根部有許多泡沫,並且已幹成淡褐色小點,就像鬍鬚上沾了許多啤酒泡。因春意而醉、為春天的芬芳而眼花繚亂的天空佈滿雲靄,掛在山邊像毛毯似的低雲,掠過樹林,雨點從雲中躍出,泥土氣中的溫暖雜著芬芳,從大地上洗去殘餘的黑色冰塊。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醒來了,伸個懶腰,用肘撐起半邊身子,看一下,然後開始靜聽。
當列車接近礦區時,村落愈來愈多,車站也多了,走不多遠就要停,小車站上上下下的乘客也多了。那些短程的乘客並不找地方睡覺,只是隨便找個空位——在門旁或車廂中央,然後,便坐下低聲議論只有他們才明白的當地事情。
根據過去三天這些短途乘客所留下的隻言片語,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推斷,在北方,白軍正漸佔上風,並且已經奪取或就快佔領尤里亞金了。再則,除非他聽錯姓名,或者有一個人和他的老朋友同名,白軍是由和他在梅留澤耶沃分手的加利烏林指揮的。
為了不想使家人憂愁,他沒對他們提及這些還沒證實的謠言。
子夜過後不久,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帶著模糊的快樂的感覺醒來,那種感覺是如此強烈,以致他終於被喚醒。列車正停在站上。車站沐浴在明亮夜色的微暗中。在這種發光的黑暗中,有些不可思議而強有力的東西使人聯想起田野的廣闊。車站顯然坐落在一個高處。
沿月臺走過車廂的行人輕聲細語,默然踩過猶如幽靈。日瓦戈感動了,以為這是像戰前一樣在照顧睡眠中的旅客。
日瓦戈弄錯了。這裡也有高聲叫嚷和皮靴踩月臺的喧擾,如同別的車站一樣。但是,附近有個瀑布。它以清新和自由的氣息擴大了明亮夜色的範圍和強度;在他睡眠中給他注滿快樂的就是那股氣息。瀑布不間斷的喧鬧壓倒了其他的一切聲音,使人有一種寧靜的錯覺。
儘管他在它懷抱中並因它寧靜,但他並不察覺它的存在,日瓦戈很快又睡著了。
兩個男人在他的高鋪下聊天。
「喂,他們那些傢伙被扭住尾巴了沒有?他們現在不出聲了吧?」
「你是說那開店子的?」
「不錯,是說那些穀物商人。」
「把吃的東西拿出來!幾個帶頭的一整,其餘的全閉嘴了。本區被強制罰款。」
「罰多少?」
「四萬。」
「你扯謊!」
「我為什麼要扯謊?」
「四萬——連買小雞吃的都不夠!」
「當然不是四萬盧布,是四萬蒲式耳。」
「罰得好!」
「四萬蒲式耳最好的麵粉。」
「說來說去,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這兒全是沃土。正在玉米地帶的腹地。從這裡起,沿著雷尼瓦河一直到尤里亞金,村落連村落,批發糧商到處都是。」
「別嚷,你會吵醒別人的。」
「好,好。」他哼了哼。
「去睡覺好吧?好像列車在移動。」
不過這列車仍停在站上。但是,另一列車的哐啷聲從後面傳來,轟然如雷,當它逼近時連瀑布聲都被蓋下去了,一列舊式的快車以全速在另一條平行的軌道上疾駛而過,怒吼,汽笛長鳴,車尾的燈閃閃爍爍,終於消失在前面的遠方。
談話恢復了。
「唉,我們倒霉。又得在這多待一會兒了。」
「是的,不過車馬上就會開。」
「剛才過的是一列裝甲快車,一定是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專車。」
「一定是他。」
「他對付反革命分子就像是一頭野獸。」
「他在追加列耶夫。」
「誰是加列耶夫?」
「海特曼·加列耶夫。他們說,他與一支捷克人部隊在尤里亞金外圍。他已奪得港灣,這個禍害,一直不肯放手。海特曼·加列耶夫。」
「從沒聽說過他。」
「或者這可能是加列耶夫親王,我記不大清名字。」
「哪有這樣一個親王。必是阿里·庫爾班。你把他們弄混了。」
「也許是庫爾班。」
「這還比較像一點。」
天亮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第二次醒來,他做了個愉快的夢。無上的喜悅和自由的感覺依然在他心頭。列車停著不動,或許還在原站,也可能是在另一個車站上。他再次聽到瀑布聲,或許是同一個瀑布,或許是另一個瀑布,不過是原來那個的可能性大些。
他幾乎立刻又睡著了,當他打了一陣盹醒來時,他蒙朧聽到奔跑和一些騷亂的聲音。科斯托耶德在和押運隊長吵嘴,彼此大喊大叫。空氣甚至比以前更令人愉快。這裡有些新的氣息,早先沒有——它是神秘的、春意盎然的、稀薄而不可捉摸的,就像五月的陣雪所散發出來的氣息。當融化中的潮溼雪片落在地面時,它看上去是黑多於白的。此外,空氣中還像是有一種黑中透白的、氣息香甜的東西的味道。「是稠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夢中作了判斷。
第二天早晨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說:「尤拉,你真是不平常,你是一堆矛盾的集合。有時,一隻蒼蠅就吵醒你,非到天亮你不能夠再入睡,而這次你竟然能在這一切的吵嚷中沉睡,我簡直喚不醒你。普里圖利耶夫和瓦夏逃掉了,想想看!佳古諾娃和奧格雷茲科娃也跟著溜了!你能想象到這樣的事!等等,這還沒完。沃羅紐克也跑了。這是真的,我告訴你,他開小差了。聽著,他們是如何安排的,是一齊還是分開的,是怎麼個次序跑的——這全是謎。沃羅紐克,當然,我明白——他一旦發現那些人跑了,他就得設法保住他的生命。可是其餘的人呢?他們真是全部自願溜走,或者有人弄掉他們呢?比如說,假若我們以為兩個女人可疑,是佳古諾娃殺了奧格雷茲科娃呢,還是發生了什麼類似的事?沒有人知道。押運隊長在車上跑來跑去,像個瘋子。‘你不許開車,我依法命令你,在我沒抓回囚犯以前你不得開車。’而帶兵的司令官嚷著頂回來:‘我帶接防計程車兵去前線,我才不等你那些下賤的奴工。什麼鬼主意!’然後兩人都跑去科斯托耶德那裡。‘你這個工會組織主義者,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你怎麼能坐視一個頭腦簡單的大兵,一個無知兒童似的老粗,如此放肆!噢,你這個平民黨員!阿穆爾斯基不客氣地回敬過去。‘那倒有趣,’他說。‘囚犯還得照顧他的守衛,是嗎?哈,真有這麼一天,豈不是要牝雞司晨。’我拼命搖你。‘尤拉,’我叫你,‘快起來,有人溜走啦!’不過你都沒動一下。即使槍彈穿進你的耳朵,你大概也聽不見……不過,詳情以後再說……看!爸爸,尤拉,看,景色多壯麗!」
透過窗戶上的空隙,極目所視,他們能見到春水氾濫的鄉村。有些地方,河流溢位了堤岸,河水上漲高過路軌。從高鋪上有限的視野望出去,列車看似在水面滑過。
四野是一片平滑,只偶爾有些地方給一條條冷酷的藍光所破壞,灼熱的朝陽正在為大地抹上一道道透明的金光,光滑油潤,好像廚子用一根羽毛在熱餡餅皮上抹溶化的牛油。
一朵朵白色的雲影,沉在這無邊無岸的大水中,田野、山谷以及灌木一齊被淹沒在水中。
在這一片汪洋中還有一條狹長的陸地,長著一列雙行樹木,孤懸於天地之間。
「看,一群野鴨!」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叫道。
「哪裡?」
「靠近那個島,再往右一點。糟糕,它們飛走了。我們驚嚇了它們。」
「不錯,我現在看見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我必須同你談談。改天吧……至於我們的強迫勞工和那兩個女人,祝他們好運。我十分確信,沒有任何謀殺的事。他們只是像水一樣地掙脫了束縛而已。」
明亮的北方夜晚正在消失。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山峰,灌木峽谷——不過看起來似乎有些不真實,好像是人造的。
樹林正抽出新葉,其中有幾棵盛開的稠李。這座林子長在一堵突出的懸崖之下,但在另一堵絕壁的狹長的巖架之上。
瀑布雖然不遠,但只能從灌木林的邊緣看到。由於走近去看它,去體驗壯觀的歡愉和恐怖,瓦夏疲倦了。
這個瀑布在附近無與倫比,其他的瀑布沒有一個能和它相提並論。它的獨特賦予它一種令人敬畏的品質,它像是一隻活生生的有知覺的動物,一條在鄉間徵集供奉並獵取小動物為食的龍或有翼的蛇。
瀑布在半腰被一塊尖石截斷,並分成兩股。頂端幾乎是靜止的,可是,比較低的兩股卻微微分向左右擺動,宛若流水不停地滑倒又自行扶正,動搖著,不過總能恢復鎮定。
瓦夏躺在鋪於灌木林邊緣的羊皮上。天色稍亮時,一隻巨大羽翼的鳥從山上飛下來,在樹林上空盤旋一匝,然後落在靠近他身邊的一株松樹上。他仰起頭來快活地看著它深藍的喉頸和灰藍的胸脯,並低聲用烏拉爾的名字呼喚它——「野鴿子」。然後,他站起身,撿起他的羊皮,披在肩上,走過一塊空地去找他的夥伴說話。
「佩拉吉婭姑姑,起來。天哪,你怎麼那麼冷!我能聽見你在磨牙。噢,你在瞪什麼眼,你幹嗎這麼害怕?我告訴你,我們非走不可,我們必須趕到一個村子裡。他們會藏起我們,他們不會害自己人。如果我們這樣走下去,我們會餓死。我們已兩天沒東西吃了。沃羅紐克叔叔在我們走後必定大叫大嚷,他們必定全體動員來找我們。我們必須跑。我真不知如何對你才好,姑姑,你已整整兩天不說一句話了。你憂愁過度了,說真的,你憂慮太多。你幹嗎這麼不快樂?你並不是有意把奧格雷茲科娃推落車廂的,你只是在旁邊推了她一下,我親眼看見的。她立刻從草地上坐起來——我親眼看見的——然後她站起身,跑開了。她和普羅霍爾叔叔,普羅霍爾·哈里託諾維奇,很快就會趕上我們的,不久我們就又在一起了。最要緊的是別發愁,然後你會再找到你的舌頭。」
佳古諾娃站起身,抓住瓦夏的手,然後柔聲地說:「好啦,我們走吧,小羊。」
列車在爬陡坡,車身咯咯作響。在河岸下邊有一叢灌木,樹頂還不能與軌道平齊。再往下去仍是田野。大水剛剛退去,草上散滿泥沙和碎木片。那些木板一定是從高山上衝下來的,它們所以堆在那兒,本來是預備讓它們沿河流下的。
在路基下的幼林依然幾乎是光禿禿的,如同冬季一般。只有在那些遍佈全身,宛若燭淚似的新芽上,才見到些與眾不同的東西,那是些使它們多餘的、不安的或骯髒或燃燒的東西,而這種不安、多餘和骯髒正是生命的符號,它們早已使絕大多數的樹木燃起綠色的火焰。
偶爾有幾株樺木挺立在中間,枝葉四射,正如身被箭刺的殉道者,你只要一看見它就能嗅到它分泌的那種用來做漆的閃光的樹脂的氣味。
不久軌道就爬上了原來可能是存放木材的地方。在一個軌道拐彎的地方,可以見到有一片樹林被砍掉了,滿地是碎片和屑層,空地中央還有一堆木材。引擎剎住了,列車一陣抖動,然後停在一個上下坡度不大的小山頂上。
跟著有幾聲短短的汽笛聲從機車那傳來,不過,乘客並不需要聽到這些訊號後,才知道司機已把車停下來取燃料了。
貨車的門拉開了,一群有一個尋常小鎮人口那麼多的人湧了出來。只有水兵仍留在前幾節車廂中,他們是免除一切雜役的。
空地上沒有足夠的小柴火填滿燃料車,有些大木塊必須劈成適當的尺寸。機車間有的是鋸子,隨即分發給志願效勞的人,兩人一把,日瓦戈和他的岳父也參與工作。
咧嘴而笑的水兵將頭伸出門外。他們是一個古怪的混合群,其中有隻接受過短期緊急訓練的中年工人,也有剛跨出海軍學校的青年,這些新兵看上去好像是摸錯了門,跑到一群穩重的家長當中,他們和年長的水兵開玩笑,並愚弄乘客和勞工,使他們不能思考問題。下車勞作的人們意識到,接受考驗的時候到了。
跟在工作隊伍後面的是水兵們的嘲弄和縱聲大笑。
「嗨!爺爺!我不是偷懶,我太年輕,還沒到工作的年齡,我的媽媽不許我工作。」「嗨,瑪芙拉,別把你的裙子鋸掉,那樣你會傷風的!」「嗨,年輕的姑娘,不要走去樹林中,來做我的老婆吧!」
空地中有幾個支架。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走向其中的一個,開始鋸起來。這是春天的季節,從雪中浮現出來的地面,看上去非常像六個月前白雪沒有蓋上的樣子。樹林中有一股潮溼味,地下積滿一堆堆陳年的樹葉,就像多年沒有打掃過的,遍地是碎信件、傳單和收據的房間。
「別拉得這麼快,這會把你弄得很累,」日瓦戈說,一面放慢動作,力量用得更均勻些,「歇會兒怎麼樣?」
樹林送出其他鋸子拉動的咕吱咕吱的回聲。遠處,一隻夜鶯小試啼聲,另有一隻山鳥隔一陣兒叫一聲,好像在吹去笛子中的灰塵。甚至機車鍋爐的蒸汽冒上天時也嗤嗤作聲,宛如嬰兒室中酒精爐上煮沸的牛奶在響。
「你想對我說什麼?」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問,「你還記得嗎?列車駛過那個孤島,野鴨飛走時,你說過你要和我談談。」
「嗯,是的……嗯,我不知道如何長話短說。我在想我們愈走愈遠了。這整個區域在動亂。我們不知道,我們到達那兒時會找到些什麼。或許我們應該把話說開,以備萬一……我不是說我們的信念——要在春天的樹林中用五分鐘來說明它們是荒謬的。另外,我們彼此相知甚深。你,我和冬妮亞以及許多像我們這樣的人,在這段日子中一直給自己製造個世界;我們之間的不同,只是我們在這一點上的覺醒程度。但是,那不是我要談的。我的意思是,或許我們必須事先達成協議,在某些環境中各人將如何自處,如此我們到時不會因為別人而臉紅,或使彼此感覺羞愧。」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喜歡你的表達方式。現在這是我要告訴你的話。你還記得,在一個大風雪的晚上,你曾帶給我一份刊有第一道政府命令的報紙嗎?你還記得,它們是不妥協到如何不可相信的地步嗎?使我們遠走高飛的是那個單純的想法。不過,這類東西只在孕育它們的思想家腦中保持原始的純潔,然後,只有在初次公佈的那一天。到第二天,政治的詭辯就把它翻過來了。我能對你說什麼呢?我對他們的哲學是門外漢,他們的政權對我們敵視,並沒有人問我是否同意這一切變動。不過,我是受信任的,而我自己的行動,縱然也許不是出於自由選擇,卻使我有一定的義務。
「冬妮亞一直問我,我們到那兒是否還趕得上種蔬菜。我不知道,我不熟悉烏拉爾的土壤或氣候。夏天是這麼短,我不能想象有什麼東西會及時成熟。
「不過,話說回來,我們千里迢迢而來並不是為的種菜。不,我們最好誠實地面對事實,我們的目標是十分不同的。我們是去設法以現在的方式,參與老克呂格爾的財產、工廠及機械的浪費。我們不是去重建他的產業,而是像別人一樣,以同樣不可置信的混亂方式耗去他的產業,併為了苟全毫不值錢的性命而插手於千千萬萬的集體浪費中。縱然你拿黃金向我傾注,我也不會以舊方式取回我的莊園。那將是愚蠢的事,蠢得像赤身裸奔,或想要逼自己忘記字母。不,私有財產的年代在俄羅斯已成過去了,而且無論如何,我們姓格羅梅科的早在前一代已失去貪得無厭的興趣了。」
在車廂裡睡覺是既太熱又太悶。日瓦戈的枕頭都汗溼了。他十分小心地從他的高鋪上滑下來,推開車廂的門,唯恐驚醒別人。
他的臉被汗溼得黏糊糊的,如同走進地下室時撲了一臉的蜘蛛網。「濃霧,」他猜,「明天會酷熱得厲害。難怪現在如此不透氣,感覺如此沉悶。」
這是個大站,可能是個換車站。在霧和悶之外,還有一種空虛的、被忽視的感覺,好像這列車已經迷失,已被遺忘。列車必然停在車站遠遠的盡頭,在列車和車站建築間,軌道斜直交錯,規模宏闊,如果那邊的地裂開將車站嚥下,列車中的人沒有一個會注意到。
能聽到遠處有兩種微弱的聲音。
在他的後方,從他們的來處那兒傳來一種有節拍的水花飛濺聲,像洗刷衣服,又像潮溼的旗子被風吹動,在不斷拍打旗杆。
前方傳來均勻的隆隆聲,這使得曾到過前線的日瓦戈豎起了耳朵。在仔細聽過低長而又穩定的回聲後,他確定那是「長射程炮」。
「沒有錯,我們正在前線。」他搖搖頭,然後從車上跳下來。他向前走了幾步。前面只剩下兩節車廂,其餘的車廂已經截斷,與機車一起開走了。
「原來如此,難怪昨天水兵們那麼緊張,」日瓦戈想,「他們已經決定,一旦抵達他們就得投入作戰。」
他繞過第一節車廂,想跨過鐵道去找車站的主要部分,可是,一名手持來復槍的衛兵擋住了他的去路。
「你去哪裡?有沒有通行證?」
「這是什麼站?」
「不用管。你是誰?」
「我是從莫斯科來的一名醫生,我和我一家人是這列火車上的乘客。這是我的證件。」
「什麼鬼證件。我還不至於傻到在黑暗中看你的檔案。現在霧這麼濃——你沒看見嗎?我不需要看證件、知道你是什麼鳥醫生。不知有多少你們這類醫生正在對我們開十二寸的大炮。我隨時可以幹掉你,不過,現在還嫌太快。趕快滾回去,趁你還成塊的時候。」
「大概是把我當成另外的什麼人了。」日瓦戈想。辯白顯然是無用的,還是聽他的話好,免得後悔不及。他轉過身,從另一條路往回走。
炮火如今在他身後了。他背後是東方。太陽已在霧流中升起,模糊地從流動的霧影中鑽出來,正如一個裸體的人從浴室的蒸汽中走出來。
日瓦戈沿列車往回走,走過了最後一節車廂。他的腳踩在細沙上愈陷愈深。
均勻的飛濺聲比以前更近了。地面的坡度大了。他停下來,想弄明白他前面看不清楚的景象,濃霧使它們看上去大得出奇。他往前走了一步,岸邊的船體從黑暗中出現了。他面前是一條寬闊的河,微波緩緩地潑濺,沒精打采地拍打著單桅船和岸邊的碼頭。
一個人影從河邊站起來。
「誰允許你四處窺探的?」另一個持來復槍的哨兵問。
「這是什麼河?」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高聲叫道,雖然他已下定決心不再提出任何問題。
根據他的回應,哨兵立刻把警笛放入口中,不過,他不必再麻煩了,他所要召喚的第一個哨兵,顯然是一聲不響地緊緊跟在日瓦戈身後,現在已和他的同志會合了。他們在商議。「毫無疑問,你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他是什麼鳥了。‘這什麼站?’‘這是什麼河?’你的眼給灰塵矇住了!你的意思怎樣?我們直接送他去防波堤還是先去火車上?」
「我說去火車上。看看頭兒怎麼說——你的證件,」他吼道。一面開啟他手中的檔案,一面回頭對另一個人說:「看住他。」說罷他便和第一個哨兵朝車站走去。
直到現在日瓦戈才看清楚,第三個人是個漁夫。他本來一直躺在河灘上,不過,現在他哼了哼,動彈一下,然後向日瓦戈說明他的處境。
「他們帶你去見頭子是你幸運。那也許能救了你的命。不過,你不必埋怨他們。他們只是盡責任,如今是人民爬到頂上去了。雖然目前還沒有什麼成績可言,或許,往長遠處看,這是最好的辦法。你明白,他們是弄錯了。他們一直在搜尋,在搜尋某一個人。他們以為你就是那個人。他們以為你就是他,他是工人政府的敵人,我們必須捉住他。一個誤會,如此而已。如果發生什麼事,你堅持去見頭子。你可別讓這兩個傢伙藉口把你弄到別處。他們的政治意識很強,這是個不幸,願上帝幫助我們。他們只是想不到以什麼理由幹掉你。所以,如果他們說‘跟我們來’,你可別去。你說,你必須見頭子。」
從漁夫那裡,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得知,這條河是聞名的水道雷尼瓦河,而河邊的車站是拉茲維利耶,尤里亞金城近郊的一個工業區。他又得知,在上游約三俄裡的尤里亞金似乎現在已被紅軍收復了。拉茲維利耶也曾有過暴動,看來也被敉平了,周圍所以這麼寂靜,因為車站地區警衛森嚴,早已沒有一個平民了。最後他得知,停在站上那些被用來做軍事辦公室的特別列車中,有一個列車是軍事委員斯特列利尼科夫的專車。兩個哨兵就是去向他報告。第三個哨兵現在從前兩人去的方向走過來,他和前兩人最大的不同,是他有時把來復槍放在身後拖著,槍托在地上拖過,有時把槍放在他前面用手扶著,就像一個需要他扶持的喝醉酒的朋友。這個衛兵押日瓦戈去見委員。
笑聲和走動聲從幾節特別車廂中的一節傳來,交換過口令,衛兵押著日瓦戈向特別列車走過去,當他們兩人走進車廂時,走動聲停住了。
衛兵領日瓦戈穿過一條狹窄的走道,去中央一個寬敞的車廂。這是一個乾淨、舒適的房間,是打扮整齊、穿著考究的人悄然工作的地方。對於斯特列利尼科夫的背景,日瓦戈有個非常不同的想法,他是著名的黨外軍事專家,他是這個區域的天之驕子和恐怖之源。
無疑他的真正活動中心是在別的地方,與總辦公室和作戰地區更接近。這裡可能只是他個人的套房,他的私人辦公室兼臥室。
這裡的沉靜,使人覺得更像是待在裝上橡木地板的、沐浴者都穿軟拖鞋的蒸汽浴室中。
辦公室在從前的餐廳中,鋪著地毯,裡面有幾張寫字檯。
「等一下。」寫字檯靠近門口的一位青年軍官說,打發走了衛兵。他走開了,槍托沿釘在走道上的銅條拖去,嗒嗒有聲。然後,人們好像很自然地忘掉了日瓦戈,並且不再去注意他。從他在入口處所站的地方,他能看見,他的證件放在遠處房間盡頭的一張寫字檯上。臺上坐著一位年紀最大的軍官,看起來像個老派上校。他是紅軍的某種統計官。他一面嘰嘰咕咕地自言自語,一面查參考書,看野戰地圖,核核,對對,比較,剪下來,然後貼些東西上去。在環顧室中所有的窗戶後,他大聲宣佈:「天要熱了。」好像他的結論是檢查過窗戶後逼出來的。一個軍事電氣技師正在地上爬來爬去地修理出了故障的電話線。當他爬到靠近門邊的寫字檯時,那個青年軍官站起來給他讓路。在旁邊的寫字檯上,一個身著軍用皮夾克的女打字員正在和她的打字機奮鬥,承字筒脫落,卡住不動了。青年軍官站在她身後,從上頭幫她檢查出毛病的原因,同時電氣技師爬到她臺子底下,從底下檢查。老派上校也走過來,參加工作,於是,這四個人和打字機忙作一團。
眼前的一切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覺得放心了一些。這些人對他的命運必然比他自己知道得更清楚,看來不像有什麼大問題,他們不會在一個他們認為死神臨頭的人面前如此專心致志地忙著這種瑣事。
「然則,誰知道呢?」他沉思著,「為什麼他們對我如此漠不關心?炮彈正在亂飛,人民正在死亡,而他們卻平靜地預測熱度——不是戰場的熱而是氣候的熱。話說回來,或許,他們已看得太多,所以他們麻木不仁了。」由於無事可做,他的眼光穿出辦公室,透過對面的窗戶向外界凝視。
他能看見軌道的邊緣,再往高處去,是山頭、車站以及拉茲維利耶的郊區。
三段沒有油漆的木梯子由月臺通向車站的建築物。
在軌道的盡頭有一個巨大的廢棄機車的堆放場。沒有煤水車、煙囪像長筒靴口或大口玻璃杯的火車頭,一個挨著一個地站在破銅爛鐵堆中。
堆放場在下面,而人的墳場就在上面,軌道上變皺的鐵,郊區生鏽的屋頂和商店招牌,在清晨燥熱所蒸灼的白色天空下,構成了一幅被忽視的頹敗的圖畫。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在莫斯科早已忘記的許多商店招牌依舊可以在別的城市中看到,在好多門面上都有這些招牌。他現在所看到的招牌有些非常大,他能從站立的地方認得一清二楚,它們掛得很低,低到蓋過低矮的一樓建築物的歪斜窗戶,以致那些矮矮的小窗被它們遮住了,就像村童的面孔藏在他們爸爸的帽子中。
霧已經從西邊消散了,如今,留在東邊的霧正緩緩鬆動、搖盪、分開,就像舞臺上的帷幕。
在拉茲維利耶三俄裡外更高的小山上,有一座如同省會大小的城鎮盤踞在那兒。太陽使它的色調溫暖,距離使它的線條簡單,在小山的峰巔之上,房子接著房子,街道接著街道,緊貼著排成一層一層。在城中央的山頂有一座大教堂,就像影印的廉價彩色圖畫中的被棄置的修道院,或阿豐山。「尤里亞金,」日瓦戈興奮地想,「我常常從安娜·伊萬諾芙娜及護士安季波娃口中聽到的城市。我竟然在這樣的環境中看到它,多奇怪啊!」
這時,辦公室裡其他人的注意力已從打字機移到他們從另一個窗戶中見到的景象上,日瓦戈也同時轉身回顧著。
一群俘虜被押上車站的石階。當中有一名穿學生裝的少年,他頭部受了傷。他的創傷已經過初步救治,不過,鮮血的細流仍透過繃帶涔涔下滴,他不停地用手去抹,弄得他汗水淋漓的黧黑麵孔上全是血跡。他走在行列末端兩名紅軍士兵中間,他所以吸引日瓦戈的注意,不只是由於他果斷的神情,英俊的面貌,如此年輕就參與叛軍,令人憐憫,而是由於他以及他兩個陪伴十分古怪的舉止。他們的舉止恰和他們應有的舉止相反。
他依然戴著學生帽,它不斷沿綁在頭上的繃帶滑下來,但他並不摘下拿在手中,相反地,他一次又一次地把它戴正,不惜觸及繃帶和傷口,同時每次兩個士兵都及時幫忙。
從這個十分違反常理的荒謬行為,日瓦戈發現一個很難了解的象徵。他覺得有些話已湧到他的喉頭,他渴望衝出去對那個青年傾吐。他渴望對他以及車廂中的人高喊,得救不在忠於形式,而在擺脫形式。
他掉轉身。斯特列利尼科夫以強勁有力的大步走進來,站在房子的中央。
這怎麼可能呢,作為一名醫生,識人多得算不清,怎麼以往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像這個人這樣性格鮮明的人物呢?他們從來沒有碰在一起,他們從來不曾在路上遇見過,這是怎麼回事?因著一些無法說明的理由,日瓦戈立即清楚地覺得,這是一個有著完全自主意識的人。完全到他要自己是怎麼樣就是怎麼樣,他的一切——他勻稱的、英俊的頭部,他的快速有力的大步,他的長腿,他的可能踩過泥水、但是看起來還發亮的長筒靴,以及他的可能已經有皺紋的、但是看來好像是用最好料子做的、並且是剛剛熨過的灰嗶嘰緊身短上衣,看上去全像是不可替代的、正確的、完美的。
這些印象都是他的才氣、他的沉著灑脫,以及四海為家的意識所造成的不可抗拒的影響的結果。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他必然稟賦獨特,不過,他並不必然是創造性的天才。從他一舉一動中看來,他很可能只具模仿才能。在那些日子中每個人都在模仿別人——他們模仿歷史上的英雄,或那些因為在前線或街頭作戰成名而打動他的想象力的人,或者模仿在人民中有威信的人,或出色的這個或那個同志,再不然就彼此模仿。
斯特列利尼科夫有禮貌地隱藏了因生人出現而可能感到的驚訝或煩惱。他對他屬下說話的口氣,如同手足。
他說:「可喜可賀。我們已把他們趕回去了。這一切不像是辦正經事,而是拿戰爭當兒戲,因為他們也和我們一樣是俄羅斯人,只是滿腦子的落後思想——既然他們執迷不悟,我們就得把他們的這些思想打出來。他們的司令是我的朋友。他的出身比我還貧苦。我們在一座房子里長大。他對我的生平影響很大,我深深感謝他。現在我真快活,我們已把他們趕過河甚至還更遠些。古裡揚,快把線接上,我們需要電話,我們不能只靠郵差和電報聯絡。你們注意到天氣多熱嗎?我設法睡了一小時,結果還是一樣。呵,是了!」他轉向日瓦戈,想起了他是被叫醒來處理和這個人有關的一些無聊的事情。
「這個人?」斯特列利尼科夫想,仔細地打量他一番。「胡鬧!他根本不像他。笨蛋!」他笑了,然後對日瓦戈說:
「同志,對不起。他們把你當成另外一個人了。我的哨兵弄錯了。你現在可以走了。這位同志的證件在哪兒?啊!這是你的證件。我可以看一眼嗎?……日瓦戈……日瓦戈……日瓦戈醫生……莫斯科……請到我的房間坐一會兒好嗎?這是秘書處,我的辦事處在第二節車廂。這邊走,我不多耽擱你。」
事實上斯特列利尼科夫是誰呢?
他能爬到並保持這個位置真是非同小可,因為他並不是黨員。他幾乎完全默默無聞,雖然他出生於莫斯科,可是他一離開大學,就去外省做教師,後來在戰爭中被俘虜了,軍方報告他失蹤,相信他已被殺,只是最近才從德國俘虜營中放回來。
他是季韋爾辛推薦並擔保的。季韋爾辛是一名在政治見解上進步的鐵路工人,他小時候住在季韋爾辛的家中。那些操任免大權的要員對他的印象甚佳:在那些過度講究詞藻和政治極端主義的日子裡,他的革命熱情完全出於摯誠,這是值得注意的。他也相當放蕩不羈。他的狂熱不是一種模仿,而是他自己的,是他以前一切生活的自然結果。
斯特列利尼科夫沒有辜負權要對他的信任。
在過去幾個月中他戰功顯赫,在下開爾密斯和烏斯特涅姆金斯克的突擊中,他鎮壓了古巴索夫農民武裝反抗徵糧的暴動,平息了十四步兵師士兵搶劫運糧車的叛亂。他還清剿過拉辛派計程車兵,他們先在土爾卡圖拉起事,然後投向白軍。他還處理了奇爾金河口碼頭的叛變,在那次叛變中,一名忠於黨的司令官遇害。
每一個事件中,他都以出其不意的行動擊敗敵人,以迅速、嚴厲、果決的手法從事調查、審問、判決,並執行他的判決。
他遏止這整個區域中逃亡的風氣,並且成功地重新組織了徵補士兵的機構。結果,徵兵成績超前,以致紅軍的新兵接收中心必須延長工作時間。
最後,當來自北方的白軍壓力增加時,莫斯科承認情勢嚴重,當局便將軍事的、戰略的以及作戰的新責任加在斯特列利尼科夫肩上。他的行動也立即產生了效果。
斯特列利尼科夫風聞,謠傳已給他加上「拉茲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綽號——「劊子手」(「槍決專家」)。但他淡然處之,絲毫不受干擾。
他是莫斯科人,父親是工人,因為參加一九○五年的革命曾被送進監獄。他未曾參加那些年代的革命運動,第一因為他太年輕,並且在大學裡,出身貧苦的學生往往比富有的學生更重視讀書。革命運動雖在學生中醞釀,但他並沒被捲入。他吸收了大量的知識,在獲得人文科學的學位以後,他繼續鑽研自然科學和數學。
因為免服兵役,他便志願參軍,旋即奉命開赴前線,然後被俘,聽說俄羅斯發生了革命,他便在一九一七年逃出俘虜營,回到俄國。他有兩大特色,兩種熱情:不尋常的清楚而有邏輯的推理能力,偉大的道德和純潔的正義感;他熱誠而又正直。
不過,他並無意使自己成為開闢新天地的科學家,他的才智缺乏大膽探索不可知境地的能力,以及超越枯燥之邏輯推理的直觀閃現。
同時如果他真正有心去做好他所需要的,很容易在他的原則中增加一種能力,去違抗諸如此類的東西——只對於個別事物的認識能力,而不是對於一般的事件,並且能在微觀的層次上達到對事物把握的完美程度。
從兒童時代起,他心中就充滿崇高的志向,在他看來,世界是個廣大的賽場,各人在嚴守規則的前提下競求完美。當他發現事實並非如此時,他並沒有想到,他對世界秩序的概念可能太過於簡單。他反而培育他怨憤的根源以及野心,去評判什麼是生活,什麼是歪曲生活的黑暗力量,並且去做生活的維護者、復仇者。
失望激怒了他,他便以革命來武裝自己。
「日瓦戈,」當他們在他的房間中坐定時,斯特列利尼科夫重複地念著,「日瓦戈……商行,我想。或是上流階級……噢,當然,一名莫斯科的醫生……去瓦雷金諾。奇怪,你為什麼要離開莫斯科,去外省這樣的一個小地方?」
「那只是為了一個觀念。想求安靜、閒居、隱遁。」
「好,好,多羅曼蒂克!瓦雷金諾?這附近絕大多數的地方我都知道。那兒以往是克呂格爾的莊園,你和他沒有什麼關係吧,有可能嗎?你不會是他的繼承人吧?」
「幹嗎這樣冷嘲熱諷?是他的‘繼承人’又怎樣,這有什麼關係。雖然,一點兒不假,我妻子……」
「啊哈,如此說就明白了!但是,如果你懷念白軍,我就要令你失望了。你來遲了一步。我們已把這個區域的白軍肅清了。」
「你依然在和我開玩笑?」
「不是的,醫生。我是一名軍人,而且我們還在戰爭中。瞭解你的情況,那絕對是我分內的事。你是一名逃兵。綠色分子也去森林中避難。你有為自己申辯的理由嗎?」
「我兩次受傷,被當作傷兵遣散。」
「下次你就得向我出示人民教育或衛生委員會的證明,證明你是蘇維埃公民,一名‘同情者’,‘完全忠貞’。這是啟示錄的時代,我親愛的先生,這是‘最後審判’。這是帶著冒火寶劍的上帝使者和創世紀前大混亂中飛翼野獸的時代,不是同情者和忠貞醫生的時代。無論如何,我說過,你自由了,我不食言。不過,記住,只此一次,下不為例。我有個感覺,我們會再見,那時我們的談話可就完全不同了。當心。」
無論是威脅或挑釁都不曾使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不安。他說,「我知道你以為我是什麼樣的人。從你的觀點看,你是對的。不過,你希望我同你討論的問題,正是我生平一直和假想的責難者所爭論的問題,如果到現在我還沒得到結論,那就奇怪了。我只是不能用三言兩語把它說完。所以,如果我真的自由了,就請讓我離開,不必要我回答你的責難。如果不能還我自由,那麼,你就得決定如何處置我。我不給你製造任何的藉口。」
電話打斷了他們的談論。電話線修復了。斯特列利尼科夫拿起聽筒。
「謝謝,古裡揚。現在做個好人,派一個人來送日瓦戈同志回他的火車,我不要再出什麼事故。同時給我接通拉茲維利耶肅反委員會運輸部。」
日瓦戈走後,斯特列利尼科夫打電話給火車站。
「你們那邊有人送來一名學生,他不斷將帽子拉到耳朵上,他頭上是裹著繃帶的,這真丟臉——是的——好好治療他,如果他需要——一定——好,就像你的掌珠一樣,你必須對我個人負責——還有,如果需要,必須給他食物。就這麼辦。現在,讓我們談公事。……我還在說話,別截斷,該死,還有別人通話。古裡揚!古裡揚!他們把我的電話截斷了。」
他暫時放棄了繼續完成通話的打算。「他可能是我以前的學生,」他想,「和我們作戰,現在他大了。」他計算他停止教學的年代,看看這個少年是不是他以前的學生。然後,他向窗外看去,面對地平線上的景色,搜尋他們在那裡住過的、尤里亞金的某一部分。設若他的太太和孩子還住在那兒呢,他能不去找她們嗎?為什麼不現在去,就這一分鐘?但是他怎麼能夠呢?她們屬於另外一種生活。首先他得等這段新生活過去,然後,才能回到那個被打斷的生活。他總有一天要回去的。總有一天,可是那是何年何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