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迎來一年的初暖,幾天後照例有一段料峭的春寒。
日瓦戈一家匆匆做著離去的準備。為了隱藏忙亂,他們對住客——現在比街上的麻雀都多了——說,家中正忙於春季大掃除,好過復活節。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曾反對遷徙。直到目前為止,他還認為搬不出什麼結果來,也還沒有干預太太的準備工作,不過,準備工作一直在進行,並且,現在就快完成。認真討論問題的時候到了。
他在由他本人、妻子及岳父組成的家庭會議中重申他的疑慮。「你們認為我錯了嗎?」他在表明反對後問他們,「你們仍然堅持要走嗎?」
「你說,在土地問題沒有解決前,我們應該盡力為未來的三兩年打算,」他的妻子說,「隨後我們或許能在莫斯科近郊弄一塊菜園,不過我們如何才能忍受到那個時候呢?那是問題的關鍵,你還沒告訴我們呢。」
「指望這類事顯然是糊塗。」她爸爸支援她。
「那麼,好了,你們贏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我擔心的是我們矇住眼走路,對我們所要去的地方一無所知。住在瓦雷金諾的共有三位老人,母親和祖母去世了,祖父克呂格爾多半已經被劫持當作人質——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你們知道,在戰爭的最後一年他曾做了一次假賣,把森林和工廠或其他的東西賣了,所有產業都轉換到了別人名下,是一家銀行還是一個私人,我不知道。事實上,我們對瓦雷金諾一無所知。現在這個莊園屬於誰呢?我不是說現在它是誰的財產,我並不在乎我們家喪失它的產權,我關心的是,誰管理它?誰經營它?木材在砍伐嗎?工廠開工嗎?而最要緊的是誰在那塊地方上當權?或者不如說,我們到那裡的時候,將是誰在當權?
「你們依賴從前的經理米庫利欽照顧我們,不過,誰能告訴我們,他依然還在那兒嗎?或者,他還活著嗎?說來說去,除了他的名字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並且我們之所以記得他的名字,只是因為祖父要發它的音是如此困難。
「然則,還有什麼好爭論的呢?你們已打定了主意,並且我已同意了。現在我們必須準確地找出來,在這個時候旅行有些什麼事必須辦。這並不表示我們擱置原有的計劃。」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到雅羅斯拉夫車站去打聽情況。
無止無終的長龍沿著木扶手向隆起的入口處移動,在石頭地板上,躺著許多穿灰色軍裝大衣的人,他們咳嗽、吐痰、挪動、大聲說話,弧形的天棚下響起震耳的不和諧的迴音。
這些人中絕大多數在最近患過斑疹傷寒,並且在危險期一過即被逐出過度擁擠的醫院。作為一名醫生,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知道這是必需的,不過,他從未想到,不幸的人竟有如此之多,以及他們被迫以火車站作藏身之所。
「你必須弄個出差證明,」一個著白圍裙的紅帽子對醫生說,「然後你得天天跑來問有沒有車。如今列車稀少,看看誰夠幸運。當然,」他用拇指一搓中指食指,「一些麵粉或別的……你知道,沒有機油車輪滾不動,另外,」他輕輕拍他的喉結「沒有一點伏特加你就走不遠。」
就在這個當口,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有好幾次被請作高階經濟委員會顧問,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則去醫治一個患重病的政府要員。兩者都得到當時最好的硬通貨——從新開張的第一個配給中心弄到物品的配給單。
這配給中心本是西蒙諾夫修道院旁的一家陸軍倉庫。醫生和他的岳父走過修道院以及軍營的院子,筆直穿過一道矮石門,進入拱頂的地下室。由入口處往裡走,地下室越來越低,也越來越開闊,盡頭有一條橫貫兩面牆壁的長櫃檯,後面站著一名管理員,稱稱,量量,慢條斯理地遞出物品,並用粗鉛筆槓在配給單上劃去已配專案,時而從庫房拿些貨品出來補充架上存貨。
顧客並不多。「裝東西的。」那個管理員掃了一下配給單說。教授和日瓦戈拿出了幾隻大大小小的枕頭套,然後,用眼睛看著它們一個個地裝滿,其中有面粉、五穀、通心麵、糖、幹脂、肥皂、火柴和一些用紙包好的東西,後來發現是高加索乾酪。
管理員的慷慨使兩人受寵若驚,為了急於不多耽擱他的時間,兩人匆匆忙忙地把大大小小的枕套塞進大麻袋中,然後甩上肩頭。
在他倆走出拱門時大為陶醉,這不只因為想到食物,而且為他們自覺是世界上有用的人,不是白活著,並且值得接受冬妮亞在家中給他們的感謝和讚美。
當兩個男人整天出入政府機構弄旅行檔案,登記住處以便回莫斯科時仍可搬入時,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則在家中整理家庭財物。
她在如今已正式分配給日瓦戈家的三間屋中跑來跑去,甚至連最小的物件也拿在手中考慮上個二十次,以決定是否帶走,只有一小部分行李是他們自己要用的,其餘的都準備在途中以及到目的地的最初幾個星期中作為貨幣。
春日的和風從部分開啟的窗戶吹進來,微微能聞到其中有新切的白麵包味。雄雞在啼鳴,孩子們在院子裡玩耍、叫嚷。房子裡的空氣愈流通,來自冬衣木箱中樟腦丸的氣味愈強烈。
說到如何取捨物件,是有個原則的,這是由那些早先搬走並和留下的朋友通訊報告切身經歷的人發展出來的整套理論。這一原則中簡明而無可爭辯的條文清清楚楚地浮現在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的腦中。她在室外麻雀的吱吱喳喳聲中,以及嬉戲的孩子叫喊聲中,有一些聲音在重複著那些規則。
「一段段的女人衣料,」她沉思著,「不要帶,行李在路上是要檢查的,所以除非把它們縫起來看上去像衣服,不然那是危險的。如果不太破爛的,料子、紡織品、衣服,比大衣好。不用大木箱或大籃子(不會有任何紅帽子來檢查勒索),除非包紮得小到可以由女人或小孩攜帶,千萬別帶任何東西。他們發現鹽和菸草很有用處,不過有點冒險。帶克倫斯基票。檔案是最不容易平安帶走的東西。」另外,還有諸如此類的其他的注意事項。
在他們動身的前一天,莫斯科有一場大風雪。飛轉的雪花攪成灰色的雲,像白色旋風似的捲上天又卷落下來,掃入大街的深處,給它蓋上一層白色的壽衣。
所有行李都打點好了。房子和留下的物件交由一對年老的夫婦看管,他們是葉戈羅芙娜的親戚,丈夫以前是商店管事,去年冬天曾幫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用舊衣服和傢俱換過馬鈴薯和木頭。
馬克爾不可信任。在他被選來作為他的政治俱樂部的民兵隊上,他雖然沒有明白說,他以前的主人吸他的血,不過,他指責他們使他無知許多年,並且有意不讓他知道人是從猴子演進而來的。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帶著這對年老夫婦在屋中做最後一番檢查,試試鎖匙,看看五斗櫃和茶櫃,並對他們做最後的叮囑。
椅子和桌子已經推向牆邊,窗簾取下了,牆角上還堆了不少大小包裹。從取下冬季防寒設施的光禿的窗戶看出去,大風雪勾起了他們每個人對過去的哀思。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想起他的童年時代以及他母親的死,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和她的爸爸想起安娜·伊萬諾芙娜的死和葬禮。他們感覺到這是他們留在這個房子裡的最後一晚,他們將永不會再見到它了。關於這點,他們是錯了。他們雖各懷心事,可是誰也不願吐露以免影響他人的情緒,所以,只得忍住奪眶欲出的淚水,回想當年發生於這個房子中的往事。
儘管如此,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還是沒有在陌生人眼前失態。她不停地和受託照顧一切的老婦人說話,稱讚二老對她的恩情。急於讓自己看起來不會忘恩負義,她一直在表示謝意,並去另一個房間取來給女人的禮物——好些衣衫、印花棉布料。印上白方塊或白圓點圖案的黑色料子,就像臨去前夕,從沒有窗簾的窗子望見的街道一般。此時的大街黑漆漆的,中間也嵌了不少白色的方塊和圓點。
他們在黎明動身去車站,別的住客通常這時都還在夢中,不料當中有一位姓澤沃羅特金娜的婦女,特別喜愛熱鬧,好社交,叫醒了眾人:「注意!注意!同志們!快點!格羅梅科家人走啦,快來跟他們說再見!」
送行的人一齊湧到後門口(前門封上了),像要拍集體照似的,站成一個半圓形。他們凍得哇哇直叫,渾身打顫,拼命拉緊隨手披上的破舊大衣,一面跺著在匆忙中套在光腳上的氈靴。甚至在這不容易見到酒的日子,馬克爾也早已被他弄到的烈酒灌得醺醺大醉。他像死屍一樣伏在後門口的舊欄杆上,大有搖搖欲倒之勢。他堅持要拿行李去車站,當他的好意被婉拒時,他顯得很不愉快。日瓦戈一家終於擺脫了他。
天色依然很黑。風小了,不過雪落得比前晚更厚。大而輕柔的雪球懶懶地墜下來,在地面上徘徊,好似無心就此落腳。
當他們走出家門口的街到達阿爾伯路時,天色亮了些。街上雪花輕墜,就像一幅和街道一樣寬窄的白色舞臺幕布正緩緩下降,底緣包住行人的腿,以致他們覺得他們是在原地踏步似的。
除去他們一家,路上別無行人,不過,他們一會兒就被一輛馬車趕上,馬兒全身雪白,車伕看上去好似在麵粉堆中滾過。車伕為了一筆低得出奇的幾戈比的錢,答應送他們和行李去車站,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自動要求走路。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和她的爸爸佇立著,擠在兩排木欄杆間一條不見尾巴的長龍中。紐莎和薩申卡則在外面溜達,不時掉頭去看,是否到了和大人會合的時候。孩子們身上發出強烈的煤油氣味,那是他們厚厚地塗在頸項、手腕和足踝上預防老鼠的。
長龍擠向月臺門,不過,乘客事實上必須跑到離站大半俄裡的地方去上車。清掃的人手不夠,車站齷齪不堪,由於汙穢和結冰,月臺前面的軌道已不能用了,列車只能停在老遠的地方。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向她丈夫揮手,當他走得近到能夠聽見她的聲音時,她高聲通知他去什麼地方呈驗旅行證件。
「讓我看看他們在上面蓋了個什麼圖章。」當他回來時,她說。他隔著欄杆遞過一疊檔案。
「那是乘特別車廂用的。」她身後的一名男子伸長脖子看著檔案說。
在她前面的男子更愛說話。他是那種拘泥細節一絲不苟的人,看上去像是熟悉並毫無疑問地接受世界上任何規則的人。
「這個章印子,」他解釋道,「表示你們有權利可以在分級的車廂——那是說客車車廂——中弄到座位,如果這列車掛有客車的話。」
整個長龍都參與議論了。
「見鬼,乘客車廂!在這個年頭,如果你能在緩衝器上弄個位子坐坐,就該謝天謝地了。」
「別聽他們亂說,」另一個人說,「我可以解釋,十分簡單。如今只有一種混合列車,同時掛著軍車、囚犯車、牛車和客車。既拉牲口又拉人。」他掉頭對眾人說,「說話不花費什麼,你愛說什麼就說什麼,不過,你得說清楚,讓人好理解。」
「你解釋得夠多了。」眾人的嗓子壓倒了他,「當你告訴他,他的檔案已蓋過允許他坐特別車廂的印章時,你已說了不少話。在你未解釋前你應先看看他的長相。這樣面孔的人如何有資格坐特別車廂?特別車廂盡是水兵。水兵有兩隻訓練有素的眼睛並配有一支槍,看看他吧,你看見什麼?一個資產階級,而更壞的是:一名醫生,舊成分。水兵抄起傢伙,就能像拍蒼蠅一樣給他一下子。」
如果不是群眾把注意轉向別個地方,真難說因日瓦戈的案例而引起的同情的議論會延續多久。
有時,人們隔著巨大的厚玻璃窗好奇地看著月臺內頂棚下一條條好幾百米長的鐵軌。只有在頂棚的盡頭才能見到落雪;由於它遠在幾百米外,以致看起來幾乎是靜止的,雪片下墜奇慢,慢得就像餵魚的麵包屑在水中下沉。
偶爾有孤獨或成群的人沿著軌道蕩向遠處。起先他們被認為是值勤的鐵路員工,可是現在是一大堆的人,匆匆奔過去,並且在他們跑去的方向出現了一朵小小的煙雲。
「開啟閘門,你們這些無賴。」長龍中有些人叫罵著。群眾騷動了並且合力撞門,在後面的人推著在前面的人。
「看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把我們鎖在這裡,有些人並不排隊,繞道進了站。開啟,你們這批混賬東西,不然我們可要把門打爛了。來呀,大家用力擠!」
「這批蠢蛋實在不必羨慕別人好運,」通天曉說,「那些人是徵調來的,從彼得格勒徵來作強迫勞工的。他們本應被送去沃羅格達,不過,現在卻把他們解往東部前線。他們不是自願的,有人押解,要去挖戰壕。」
列車雖走了三天,但離莫斯科還沒多遠。仍然有一番冬天景象。鐵路、田野、森林和村舍屋頂——一切都蓋著一層雪。
日瓦戈一家總算夠幸運,他們在一個角落上佔到幾個上層的臥鋪,高到與緊貼車頂的模糊的長窗戶平齊。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以前從來沒搭過貨車旅行。初次上車時,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把她和紐莎舉起,並推開沉重的拉門把她們推上車去的,不過,後來她就學會自行爬進爬出了。
在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看來,這列車無異是裝上輪子的豬舍,並且她以為這車只要一震動就會脫節翻倒。儘管三天來,每當列車改換速度或方向時,它總是前俯後仰東倒西歪一陣兒,而車輪則在下面哐啷哐啷作響,宛如機械玩具的鼓槌打鼓,可是,並沒有發生意外。她的恐懼是無稽的。
這一列車共有二十三節車廂(日瓦戈家在第十四節車廂中)。當它停在鄉村車站時,只有前頭或中間或尾巴上的幾節車廂靠近短短的月臺。
水兵在最前面,平民旅客在中間,強徵來的勞工在最後八節車中。強迫勞工約有五百人,包括各種年齡、情況和職業。
這真是值得注意的景象——來自彼得格勒的富有而神氣的律師、股票經紀和馬車伕、清潔工人、浴室跑堂、撿破爛的韃靼、逃亡的怪人、店員和修士擠在一起,一股腦兒被列入了剝削階級。
律師和股票經紀圍著燒紅的火爐,坐在用襯衫袖子包上的短而厚的木塊上講無終無止的故事,開玩笑,大笑。他們並不憂愁,他們那有好關係、有影響力的親戚正在家鄉為他們奔走,大不了花幾個錢早晚把自己贖出去。
其他的人,有的穿著皮靴和敞開的土耳其長袍;有的光腳,穿著束腰的長襯衫;有些有鬍子,有些沒有。他們站在空氣不流通的車廂中半掩的門前,抓住車皮或釘在車門上的木板,憂鬱地凝視著路邊的鄉村和農民,默默無語。這些人沒有有影響力的朋友。他們沒有任何東西好指望。
專為裝強迫勞工的車廂容不了他們,多餘的都放在平民旅客車廂中,第十四節車廂上也有。
每當車停下時,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都會小心地坐起來,以免她的頭碰到車廂頂棚,由稍稍開啟的窗子俯視出去,看看這個地方是否值得去走走。這得看站的大小,停車時刻的長短,以及有無可望獲利的以物易物買賣好做。
這樣的機會來了,車速的減緩把她從瞌睡中驚醒。左一道右一道的一串扳岔道聲暗示這是個大站,他們將有長時間的停留。
她揉揉眼睛,理理頭髮,然後在一隻包裹中東翻西翻一陣兒,找出一條上面印有小公雞、弓形牛軛和車輪的花邊浴巾來。
日瓦戈也在差不多的時候醒了,趕快先從臥鋪上跳下來,幫他妻子落下地來。警衛室、路燈杆在門前滑過去了,接著是被大雪壓低了頭的樹木,樹枝傾向列車像是表示歡迎。車還沒停妥,水兵們就跳落在無人踏過的雪地上,爭先恐後地奔向車站的一個角落,那兒通常可以找到做黑市食物買賣的農婦。
他們的鐘底形褲子和黑色制服,以及無簷帽上飄動的絲帶,使他們的奔跑看上去有橫衝直撞的氣勢,以致別人紛紛讓路,就像閃避比賽滑雪溜冰者的衝刺。
在那個角落上,來自附近村莊的農家婦女,興奮得就像站在算命人的面前,一個挨一個地沿牆邊站成一列,出售胡瓜、用酸牛奶做的軟乾酪、大盤燉牛肉,以及用厚布包著的熱乎乎香噴噴的燕麥烤餅。被下端塞在羊皮襖中的頭巾裹得緊緊的村婦,一面會因水兵的笑話臊得兩頰火紅,不過,一面也很怕他們,因為組成突擊隊禁止投機和自由買賣的通常是水兵。
農婦的疑懼不久即煙消雲散了。當列車停妥普通乘客也參加進來時,生意立即忙碌起來。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沿著行列邊走邊看,她的毛巾在肩頭晃動,好像她要走去車站背後用雪洗個臉一樣。好幾個婦人一齊高喊:「嗨,你的毛巾要換什麼?」不過,她在丈夫的伴同下繼續前進。
在行列的末端站著一個包黑底印深紅圖案頭巾的農婦。當她看見這條毛巾時,她的兩隻大眼一亮。她小心地向四周掃了一眼,悄悄地跟上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揭開她的盒子,急忙細聲說:「看這個。保證你很久沒見過了。誘人吧!是不是?不要猶豫不定,不然就是別人的了。用一半換你的毛巾怎樣?」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沒聽見最後一句。
「你說什麼?好大娘。」
那個農婦是指半隻烤野兔,一隻兔子一切兩半。她把野兔提起來,「我是說,我拿半隻兔子換你的毛巾,你瞪什麼呀?這並不是狗肉。我丈夫是個獵人。這是野兔,準沒錯。」
她們交換了物品。彼此都相信得到了最好的代價。當那個農婦在交易成功後,歡天喜地地招呼一個已賣完東西的朋友一同邁步走向雪地,走向村中她們的家時,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大感慚愧,好像自己騙了她似的。
這時群眾中起了一陣騷動。一個老婆子尖聲喊道:「嗨,你!你往哪裡走?我的錢呢?你幾時付錢給我,你騙人?看他,貪吃的豬玀,你叫他,他連頭也不回。站住!站住,我告訴你,同志先生!我被搶劫了!站住,賊!他跑哪去了,就是他,抓住他!」
「哪一個?」
「那個鬍髭颳得乾乾淨淨,露齒獰笑的。」
「是那個袖口上有洞的嗎?」
「不錯,不錯,抓住他,畜生!」
「是那個肘上有補丁的?」
「正是,正是。哦,我被搶劫了。」
「這是怎麼回事?」
「那邊有個人買牛奶和餡餅吃下肚,不給錢就走開了,所以那個老婆子在嚷。」
「那可不行。為什麼他們不追他?」
「追他!他全身是皮帶和子彈袋。他還要追你嘿!」
在第十四節車廂中有幾個被強徵的勞工。二等兵沃羅紐克負責看守他們。其中有三個另外站在一起。這三個人是:普羅霍爾·哈里託諾維奇·普里圖利耶夫,前彼得格勒一家公營酒店的出納——在車上他們仍稱他為出納;十六歲的男孩瓦夏·佈雷金,一個鐵器商的學徒;科斯托耶德·阿穆爾斯基,一個灰髮的革命合作主義者,他曾進過舊政權所有的強迫勞工營,如今又出現於新政權的強迫勞工行列中。
這批徵召的人本來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後來彼此慢慢認識了,原來出納和學徒瓦夏是同鄉,都是維亞特省人,並且列車將經過他們的故鄉。
普里圖利耶夫來自馬爾梅日。他剪個平頭,一臉麻子,矮矮胖胖。一件腋下發黑、汗跡斑斑的灰色運動衫,緊緊繃在身上,就像肉感女人的上裝。他可以一坐好幾個小時,像一座雕塑似的不言不語,默默沉思,一面緊搔他生著斑點的手上的肉瘤,直到起泡化膿。
去年秋季的某一天,他在涅瓦大街路上走動、進入鑄工街轉角處的民兵搜捕圈時,被喝令呈驗身份檔案,被發現他持有的配給證是第四級,那是發給非工人身份居民的,拿那張證從來買不到東西。於是他就被捕了,並且和許多以同樣原因被捕的人一起被押進軍營。像早先一批人一樣,他們這批也被送去阿爾漢格爾斯克前線挖戰壕,可是在半途改變了行程,經莫斯科送往東方。普里圖利耶夫的妻子在路加,那是他戰前工作的地方。她輾轉聽到他的不幸,急忙趕去沃羅格達(去阿齊安哥的換車站)找他,想救他出來。不過他們這批人並沒有去那兒,她白跑了,並且失去了他的行蹤。
在彼得格勒,普里圖利耶夫和一個名叫佩拉吉婭·尼洛芙娜·佳古諾娃的女人同居。他被捕時,是剛剛和她說過再見,準備朝另一方向走去赴約。當他回頭眺望李太尼街時,依然能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叢中。
她是個豐滿的女人,氣派堂堂,有一雙美麗的手,一條濃密的辮子搭在肩上,她不時深深地嘆氣,把辮子甩來甩去。她現在在車上,是自願陪伴普里圖利耶夫的。
這個醜男子有什麼東西可以吸引女人呢?這很難明白,不過她們可真黏著他。在更前面的一節車廂上,他還有個女朋友奧格雷茲科娃,一個白睫毛的瘦姑娘,她也是為他來的,佳古諾娃叫她「傲慢的暴發戶」、「噴嘴」以及其他許多侮辱性的名字。這兩個情敵已是劍拔弩張,並且盡力避免碰頭。奧格雷茲科娃從不來這一節車裡。她如何能會見她的情郎呢,這是個謎。也許,她只要趁全體乘客幫忙給機車加燃料的那一刻,在遠處看看他就滿足了。
瓦夏的故事又不同。他爸爸在戰爭中被殺,他母親就送他去彼得格勒跟他叔叔做學徒。
叔叔在阿普拉克欣廣場有一個小鋪子。去年冬天某日,地方蘇維埃傳他去問些問題。他摸錯了門,走進了勞工徵調局的辦公室。房子裡全是抓來的勞工,一會兒士兵來了,把他們包圍住,送去謝苗諾夫軍營過夜,第二天一早便把他們押上開往沃羅格達的火車。
許多人被抓的訊息傳開了,家屬都跑來車站送行。這其中有瓦夏和他的嬸嬸。他的叔叔求衛兵(現在在第十四節車廂上的沃羅紐克)讓他出去一會兒,看看他妻子。衛兵拒絕了,理由是沒有人保證他會回來。他嬸嬸和叔叔提出讓瓦夏做人質。沃羅紐克同意了。瓦夏上了車,他叔叔被放出去。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他叔叔和嬸嬸。
當這個詭計被發現時,毫不覺察別人陰謀的瓦夏失聲大哭。他跪在沃羅紐克腳下,求他釋放他,不過沒有用。衛兵之所以無動於衷,並不是因為他無情,而是戰亂時期的軍紀非常嚴厲。衛兵以他的生命負起他的囚徒數目的責任,這個數目點名時會查對。這就是瓦夏進入勞工隊的經過。至於革命合作主義者科斯托耶德·阿穆爾斯基,他很感激沙皇政府以及現政府監守對他的尊敬,並且他和他們總是處得很好,再三為瓦夏的事向押運隊長說情。隊長承認這是個嚴重的錯誤,不過,在他們未到目的地前,檢查這個案件有許多手續上的困難,他答應到時他盡力設法。瓦夏是個身材適中的美少年,看上去像皇室的少年侍從和圖畫中的上帝使者。他異常純潔無瑕。他最喜歡的事是坐於長者腳下的地板上,仰頭看著他們,兩手抱住膝頭,聽他們發議論說故事。你只要看看他時而強忍著不哭時而因大笑喘不過氣來的表情,你就差不多能猜出談話的內容了。
晚上日瓦戈一家請合作主義者科斯托耶德吃晚餐,他坐在他們那個角落上吃一隻兔子腿,嘖嘖有聲。他非常怕從窗戶隙縫鑽進來的寒風和冷氣,多次更動位置,想找個隱蔽的地方。他終於找到一個他不再感覺有冷風的地方。「這樣好些。」他說。最後他啃完骨頭,吮乾淨手指,又用手帕擦擦,謝過主人們,然後說道:「你們這窗縫漏風,得找水泥堵上。不過,話說回來,醫生你錯了。烤野兔固然是了不得的好東西,但是就此斷言農民富有,也未免魯莽些。我說話不太客氣,希望你能原諒。」
「啊,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看看這些車站吧。樹木未見砍伐,柵欄一點沒動。還有這些市場!這些婦女!想想多美妙!有些地方生活依舊如常,有些人依然快樂,不是每個人都倒霉。這說明了一切。」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好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你從何處得來這些觀念?去鐵路兩旁一百俄裡外任何一個地方走走吧,你會發現,到處是農民起義。你要問,反對誰?那麼,我告訴你,他們既反對紅軍,也反對白軍,誰當權反對誰。你也許會說,啊哈,那是因為農民是一切權威的敵人,他們不知道他們要什麼。請原諒我不能同意。農民十分清楚他們要什麼,比你或我都知道得清楚,不過,他們所要的東西和我們大不相同。
「當革命喚醒他們時,他們以為多年的夢想將變為現實了——他們夢想住在自己的土地上,靠自己的手工作,完全獨立,不對任何人有義務。事實上,他們發現只是換了壓迫者,新的代替了舊的,革命政府的枷鎖遠比舊政府厲害。你想知道為什麼鄉村擾攘不安嗎?你還能說他們富有!不,我親愛的朋友,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並且就我所知,你並不想了解他們。」
「對的,一點不假,我不想了解。為什麼我該瞭解世上的一切可惡的事併為它們憂心成病呢?歷史並未和我商量過。我不得不容忍目前發生的事,既然如此,我為什麼不該糊塗些呢?你告訴我,我的觀念不符現實。不過,今日的俄羅斯還有現實嗎!就我所看到的,太恐怖了,不能入目。我需要相信農民生活好些,並且正欣欣向榮。如果這是幻覺,我怎麼辦呢?我靠什麼活下去?我相信誰?我得活下去,我有個家。」
他做了個絕望的姿勢,移開身子,將辯論的事讓給他岳父,然後把頭倚在高鋪的邊沿上,俯視下面所發生的事。
普里圖利耶夫、佳古諾娃、瓦夏和沃羅紐克聚在一起聊天。由於列車正逐漸接近他的故鄉,普里圖利耶夫便回憶起通往他村莊的交通,火車站,騎馬或步行的道路。當他提及瓦夏熟悉的村名時,瓦夏就跟著重複地念著,兩眼閃閃發光,如同那是有趣的童話故事。
「你在蘇霍伊渡口下車?」他興奮得喘不過氣來,「我們的車站!當然!然後你去布斯基村,對不對?」「一點不錯,你走布斯基這條路。」
「我就是說——布斯基——布斯基村。當然我知道它,在那兒你離開大路向右拐,再向右拐。然後就到我們的村子韋列堅尼基了。你的路必須向左,離開那條河,是不是,你知道佩爾加河嗎?哈,當然!那是我們的河。你沿著河邊向上走,走啊走啊,走上飛懸在同一條佩爾加河右邊的絕壁,就是我們的村子,韋列堅尼基!那是個平地拔起的懸崖,可險峻啦!站在崖邊往下看令人發暈,天理良心,絕不吹牛。巖底下有個採石場。我媽和兩個小妹妹就住在韋列堅尼基村上,阿廖卡和阿里什卡……佩拉吉婭姑姑,我媽有點像你,她年輕,漂亮。沃羅紐克叔叔!求你,沃羅紐克叔叔,為了基督的愛,看在上帝的面上……沃羅紐克叔叔!」
「幹什麼?叔叔、叔叔,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姑姑。你要我怎麼樣?我瘋啦?如果我讓你走我的末日就到啦,阿門,他們不摔死我才怪呢。」
佩拉吉婭·佳古諾娃坐著,若有所思地望著窗外,撫摩著瓦夏的紅頭髮。她不時俯身看他,對他微笑,彷彿是在告訴他:「別犯傻,這個話不能在眾人面前對沃羅紐克說。不要煩惱,忍耐點,沒事。」
當他們離開中俄羅斯繼續東行時,古怪的事開始發生了。列車正穿過武裝匪徒橫行的不安全地區,行經叛變最近剛被平息的村莊。
火車常常在半途停下來,讓保安巡邏隊上來檢查乘客的檔案和行李。
有一次車在半夜停下來,不過沒有人登車也沒有人被打擾。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很想知道,是否出了什麼事,便走出去看看。
夜色漆黑。火車沒有明顯的理由要停在兩個車站之間的田野中,兩旁是一排排的樅樹。早已走出來站在雪地上的乘客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沒有出什麼事,但是司機不肯前進,說這一段路危險,必須先用手車勘查一番。乘客代表走去和他交涉,必要時給他點錢。據說水兵也參與其事,因而無疑會行得通。火車頭上的雪間歇地給煙囪或機爐中冒出的火光照亮,閃閃如磷火。藉著這點微光,能看見有幾條黑影正向機車跑去。
第一個影子,大概是司機,跑到機車盡頭,跳過緩衝器,然後消失了,好像被大地吞嚥了一樣。追趕他的水兵完全照樣行動:他們也只在空中一現,馬上倏然消失了。
有幾個乘客,包括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奇怪著究竟發生了什麼,便跑過去看。
在緩衝器過去,看得到路軌的地方,他們看到一個令人驚異的景象。司機站在雪中,雪深及腰。追他的人呈半圓形包圍著他,就像獵人圍捕他們的獵物,像司機一樣,他們都埋在雪中,沒及腰部。
「同志們,謝謝你們,你們這些神氣的暴風雨中的海燕,」司機大聲叫道,「多有趣的景象,水兵持槍追趕一名工人同志,只因為我說必須停車。乘客同志們,你們是我的證人,你們能看出這是個什麼鬼地方。任何人都可能晃過來卸去路軌上的螺絲釘。你們以為我擔憂自己的生命,你們這批上帝放不過的流氓!見你們的鬼,我這樣做是為你們,不讓你們出事,而這就是我辛辛苦苦所得到的報應!來吧,來吧,你們為什麼不開槍?我在這裡。乘客同志們,你們是我的證人。我並不是逃跑。」
乘客中響起一片混亂的聲音。「老傢伙,別咋呼……他們並不是這個意思……沒有人會讓他們……他們可真沒這個意思……」另一群人給他打氣:「加夫利卡,對的,你挺住!別讓他們嚇倒你!」
從雪中爬出的第一個水兵是個紅髮巨人,頭顱特大,以致他的臉看上去像是扁的。他轉身面向乘客,然後用低沉、平靜、不慌不忙的語調,夾雜著像沃羅紐克似的烏克蘭口音講起了話,他的鎮靜完全與當時的景象不相稱。
「對不起,大家這麼吵吵嚷嚷的幹嗎?公民們,當心你們在這冷天著涼。風很大。為什麼不回車廂坐下暖暖?」
群眾逐漸散去了,巨人走向仍然激動的司機說:「司機同志,氣也鬧夠了。走出雪中吧,我們繼續前行。」
第二天,滿布大風捲起的雪粉的列車,因為怕出軌而以蝸牛的速度開到一個杳無人跡的被燒光了的廢墟旁停下來。這是下開爾密斯站所剩下的唯一遺蹟,正面建築上燒焦的站名,依然隱約可見。
車站過去不遠處有一個大雪覆蓋的無人村莊,那也是經火燒過的。末尾的房屋燒焦了,鄰近的那間塌了一個角。殘破的雪橇、柵欄、紅褐色的銅鐵碎片以及打爛的傢俱散落滿街。炭層染汙了白雪,結冰的汙水坑面上突出半焦的木柴,底下是一塊塊黑土——種種遺蹟都證明這裡受過戰火併曾經人努力撲滅。
不過,這個地方事實上並不像外表那樣死寂,依然還有少數幾個居民。站長從廢墟中鑽出來,列車長跳下車,對他安慰一番。「整個的地方都燒光啦?」
「日安,歡迎光臨。一點不錯,我們遭了一場大火,不過,還有比大火更糟的事。」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還是不懂好。」
「難道你是說招惹了斯特列利尼科夫?!」
「我正是說他。」
「為什麼?你們幹了什麼嗎?」
「我們什麼都沒幹,是我們的鄰人惹的事,我們跟著被搞得好慘。你看見那邊的村子嗎?下開爾密斯村在烏斯特涅姆金斯克縣境內——這都是因為他們乾的好事。」
「他們犯了什麼罪?」
「包括好幾樁死罪:第一項,解散他們的貧僱農委員會;第二項,拒絕供應紅軍馬匹(別忘了,他們都是韃靼,馬上英雄);第三項,抗拒動員令。嗯,這下你明白了吧?」
「是的,我明白,我十分明白。於是他們被炮轟了。」
「自然啊。」
「從裝甲車上發炮?」
「當然。」
「真要不得。我們完全同情,可是我們仍然管不著。」
「再則,這是個老故事。並且我所得到的訊息也不很好。你們得在這裡停幾天。」
「你在開玩笑!我送人去前線接防。這個是緊急任務。」
「我絕不是開玩笑。這裡已落了足足一星期的大雪——沿線都是雪堆,沒有人清掃。村子裡有一半的人都逃走了。我可以將其餘的人動員起來,但是,這是不夠的。」
「糟糕。那怎麼辦?」
「好歹我們總能把軌道清出來。」
「雪有多深?」
「並不太壞。有深有淺。最壞的是在中段——大約三俄里長,車到那裡一定出事。再往前去,森林把雪給擋住了。同時這一邊是開闊地,風把雪吹走了不少。」
「見鬼,真頭痛!我來動員全體乘客幫忙。」
「我也這麼想。」
「我們不能用水兵和紅軍。不過,車上有一大隊強迫勞工——再加上其他乘客,合計約七百人。」
「這就太多了。我們一弄齊鏟子就動手。我們已有的不夠,必須去附近村子上多借一點。我們安排得了。」
「天啊!好大的工程,你以為我們能辦到?」
「當然能辦到。他們說,只要兵多你就能攻下城池,而這裡只是一小段路軌,不用發愁。」
清道工作費了三天時間,日瓦戈一家,甚至連紐莎在內,都參加了工作。這是旅途中最美好的三天。
這個地方有種內在的、難以言傳的氣氛。這使人想到普希金所寫的起義的故事,以及阿沙可夫所描寫的一些地方。廢墟增強了神秘的氣氛。餘下的村民小心翼翼,怕見問長問短的人,遠避乘客,甚至在他們彼此間也保持著沉默。
工作的人群分好幾組,強迫勞工和平民分開。每組都有武裝士兵監視。
清道工作同時分段分組進行。雪垣將各組的人隔開,自始至終互不接觸。
大家整日在露天下工作,只有在睡覺時才回車上。天色清明而苦寒,隔不久就換一班,因為鏟子不夠。這倒是真正的快樂。
日瓦戈的這一段路軌景色很好。田野向東傾斜,沉入山谷,然後是一片緩緩升起的丘陵地。
在一個小山頂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房屋,四面受風。夏季時,它的花園中一定是絢爛的,不過此時在冰雪鞭笞下,它的四周什麼都沒剩下。
積雪使一切輪廓看上去光滑圓溜。一條彎曲的河床尚未完全隱沒,如果是在春季,必是流水湍急,直奔路基下的橋樑,可是現在卻被兒童床上嬰兒的鴨絨被似的雪堆壅塞了。
日瓦戈很想知道,山頂的屋子有人住嗎?還是空在那裡,正在倒塌成廢墟,已由土地委員會接管?曾經住在裡面的人現在怎樣了?他們逃到外國去了嗎?還是被農民殺死了?或者他們的人緣好,被許可以技術專家的身份在這區域住下來?如果他們留下來了,是斯特列利尼科夫放逐了他們,還是遭到和富農同樣的命運呢?
那屋子惹起他的好奇心,不過,他照舊保持惆悵的緘默。這些日子遭遇的問題毫無秩序,並且沒有人去回答。雪上的太陽反光異常,刺得兩眼幾乎張不開。他的鏟子插入積雪光滑的表面,多幹淨利落、多幹爽、多光澤的雪啊,就像鑽石一樣!這使他想起童年的往事,那時在家中的院子裡,他頭戴鑲邊風帽,身穿用鉤子扣緊的黑羊皮衣,蓄著蜷曲的遮住雙眼的頭髮,他把耀眼的白雪切成方塊、金字塔、乳酪酥餅、城堡以及穴居者的城市。在那些遠去的日子中,生活多有趣啊!每一件事都順眼,都開心!
不過,這露天下的三日也有讓他順眼開心的事。這自然有其原因!晚間,參與工作的人都能得到一塊新鮮的熱麵包,不知是哪裡來的,也不知是誰下令派發的。這種麵包有香噴噴的脆皮,頂上發光,四邊開裂,底上有些烤焦的炭層。
他們開始喜愛遭過戰火的車站了,就像一個人在攀登被雪封了的高山途中,戀戀於臨時的藏身處所一樣。車站的形象、大小和損失上的細節,都深深地印在他們的記憶中。
他們就像太陽一樣,每晚必定回到車站,夕陽此時正在電報員視窗外一株老樺樹後面逐漸沉落不去,仍然對過去無比忠貞。
那塊地方的牆已塌進房間去了,不過面對窗戶的那個貼有咖啡色牆紙的角落,還是完好如初,帶通風孔的瓦爐子上面蓋著有鏈銅蓋,辦公室的傢俱登記簿掛在牆上,四圍焦黑。每當日落以前,夕陽總掃過瓦爐子,曬得牆紙發熱,樺樹的影子落在牆上,就像女人的披肩。
在建築的後部,在通向候車室廢墟、已釘死的門上,二月革命初期或以前不久貼上的通告依然健在,通告上寫著:
傷病乘客請暫勿要求救治或包紮。基於明顯的理由,今將此門封閉,特此通告。
尼丁斯克區醫務助理員
當最後幾堆路軌之間的雪堆剷平時,整條路線出現在眼前,像一支箭似的飛向遠方。路線兩旁剷除的雪堆成的白山迤逶,兩翼黑森森的樹林宛似兩道黑色的牆。
極目遠望,沿線分段站著一組組持鏟的人。這是大家首次見到他們自己的全部陣容,不免訝異於人數的眾多。
據說火車即將開行,儘管時間已晚,黑夜逼近。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和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再度走出去欣賞清掃過的路線。路軌上別無他人。日瓦戈和他的太太佇立片刻,凝望遠方,交換了幾句話,然後走回他們的車廂。
在途中他們聽到兩個婦女在憤怒爭吵的聲音。他們立刻辨別出那是奧格雷茲科娃和佳古諾娃,她們也像醫生和他太太一樣,由車頭往車尾走,不過,她們靠近車站這一邊,日瓦戈夫婦靠近樹林那邊。不見端頭的列車把這兩對人遮隔開了。那兩個女人似乎很難和日瓦戈夫婦並行,不是領先就是落後。
她們兩人似乎都很激動,並且好像精力已經不濟。從她們忽而尖聲高叫,忽而低聲細語的情況判斷,不是她們的腿拒絕帶動她們,就是她們不住被東西絆倒而跌在雪堆中。似乎是佳古諾娃在追趕奧格雷茲科娃,或許當她抓住她時,還用拳痛擊。她挑髒字眼痛罵她的情敵,而她那文雅、富於旋律的嗓子,使這些侮辱聽來遠比男子的粗聲咒罵更猥褻。
「你這個賤貨,你這個邋遢的小娼婦,」佳古諾娃尖聲叫罵,「我不論走到哪裡,都看到你扭來扭去,亂拋媚眼。我那個老蠢貨還不夠嗎?你還向抱在懷裡的嬰兒擠眉弄眼,去引誘未成年的童子雞?」
「原來瓦夏也是你合法的丈夫?」
「我要給你找個合法丈夫,你這個下流的禍水!你再頂嘴,我就宰了你,不要引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