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火車上,對日瓦戈來說,只有火車在移動,時間是靜止的,還沒有過中午。
可是,當他的馬車終於穿過斯摩稜斯克廣場稠密的人群時,太陽早就西斜了。
幾年以後,當日瓦戈回憶這一天時,他總以為——他不知道這是他原始的印象,或是由後來的經驗加以改變的——當時人群之所以逗留在市場上只是因著習慣,他們是沒有理由留在那兒的,因為那些空無一物的攤子雖然沒有加上掛鎖,但總是關著的,這個不再有人打掃的凌亂不堪的市場已經沒有東西可供買賣了。
他似乎記得,就在當時,他曾看見一些消瘦的、穿著端正的老人蜷縮在牆邊,默默地出售沒有人需要、沒有人購買的東西——人造花、有玻璃蓋和哨子的圓咖啡壺、黑色的抽紗晚禮服、已經撤銷的政府機關的制服,像在對來往行人做無言的責備。
人們在買賣一些比較有用的東西——隔夜的配給黑麵包、潮溼而骯髒的糖塊以及連包切成半開的一盎司裝的粗菸草。市場上,還有各式各樣的零頭碎尾出售,每轉一次手就漲一次價。
馬車轉入連線廣場的一條窄街。即將沉落的太陽照在車伕和日瓦戈的背上,暖洋洋的。在他們的前面,一匹馬拉著一輛空的大車喀勒喀勒地擋住去路。大車過處,塵土飛昇,彷彿一根根青銅柱聳立在落日的餘暉當中。他們終於越過了大車,加快速度疾駛,街道中央和人行道上凌亂地散佈著一堆堆從牆壁和木柵上撕下的舊報紙和招貼,風吹著它們,行人車馬也踐踏著它們。所有這些都令日瓦戈觸目驚心。
他們穿過好幾條交叉路,不久,日瓦戈的住宅出現在一個轉角上。馬車停了下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踏下馬車,走向家門,撳按門鈴時呼吸急促,胸口怦怦亂跳。沒有回應。他再按,依然沒有回應。他又焦急地連續按了幾下。當他已經看見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開啟大門,站在門口,用手抓住門扉讓它敞開時,他還按個不停。這個意外使他們兩人都嚇呆了,以致都聽不見對方的叫喊。直到冬妮亞手扶著敞開的門,張開雙臂歡迎丈夫的擁抱,他們才擺脫了傻呆呆的狀態,衝過去投入彼此的懷抱。隔了有一會兒,兩人又同時講起話來,互相打斷對方的話頭。
「最要緊的,大家都好嗎?」
「是的,是的,不要擔心。一切都好。我給你寫了許多蠢話。這以後再談。你為什麼不打個電報?馬克爾會把你的行李拿上去。我猜你一定在擔心,怎麼沒看到葉戈羅芙娜給你開門!她去鄉下了。
「你瘦了。可是看起來多年輕,多漂亮!等等,我得付車錢。」
「葉戈羅芙娜去鄉下弄麵粉了。其餘的僕人都遣散了。目前只留下一個女孩子,紐莎,你不認識她,她是照顧薩申卡的,再沒有別的傭人了。大家都知道你就要回來了,都非常想見你——戈爾東,杜多羅夫,每一個人。」
「薩申卡好嗎?」
「感謝主,他很好。他剛剛睡醒。如果你不是剛剛下火車髒髒的,我們可以立刻去看他。」
「爸爸在家嗎?」
「沒有人寫信告訴過你嗎?他從早到晚都在區議會里,他是主席。一點不錯,你能相信嗎?你付了車錢沒有?馬克爾!馬克爾!」
他們兩人站在街道中央,身旁的藤條蓋籃和手提箱擋住了行人的去路,當行人繞過他們時,都對他們從頭到腳打量一番,同時凝視著從路旁駛開的馬車,和敞開的大門,看看接下去要發生什麼事。
馬克爾正從門口跑過來歡迎他的年輕主人,他的棉襯衫上罩著一件背心,手中拿著便帽,一面跑一面叫嚷:「老天啊!那不是尤羅奇卡嗎?這是我們人中的小飛鷹!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我們眼中的光,你到底沒有忘記我們和我們的禱告,你終於回家了!你還等什麼呢?」他好奇地問,「走吧。你瞪大眼睛瞧什麼呀?」
「你好嗎?馬克爾,我們來擁抱一下。把帽子戴上,你這個古怪的傢伙。噢,有些什麼新鮮事?你的老婆好嗎?你那些女兒好嗎?」
「她們還要怎麼樣呢?感謝主,她們都在長大。新鮮事嗎?你自己看得出來,當你在前線忙碌時,我們可也沒有閒著。他們把事情弄得一團糟,簡直是瘋人院,連魔鬼都理不清了!街道沒有人打掃,房子沒有人油漆,屋頂沒有人修理,肚皮空空,就如同在吃齋茹素一樣。這就是他們所謂的真正的和平——不割地、不賠款。」
「馬克爾,我要把你的事都抖出來。他總是那個樣子,尤羅奇卡。我真受不了這麼裝瘋賣傻。他這樣說只是因為他以為你會喜歡,但他最狡猾了。好啦,好啦,馬克爾,不要同我辯,我知道你。你是聰明的,馬克爾。放聰明些。總之,你知道我們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走進門裡。馬克爾把日瓦戈的東西搬進去,在他後面關上大門,同時悄悄地說:
「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脾氣不好,你聽她說什麼來著。總是這個樣子。她說,馬克爾,你們都是黑心肝的,她說,像煙囪那樣黑。她說,如今每個小孩,也許甚至每一隻哈巴狗或任何其他裙邊狗都知道什麼是什麼。當然那是真的,尤羅奇卡,信不信由你,都一樣,那些明白的人,都看過那埋在石頭底下一百四十年的共濟會會員的預言書。現在,聽聽我深思熟慮過的意見,尤羅奇卡,我們已經被賣下河了,一首歌就把我們賣了。但我能說什麼?你自己看吧,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又在對我做訊號了,她要我走。」
「做訊號你還不走?好啦,馬克爾,把東西放下,沒有別的事了,謝謝你。如果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需要什麼東西,他會叫你。」
「我們終於擺脫他了!好的,好的,假如你喜歡,你可以聽他的,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他那一套都是假的。你對他說話,你以為他是傻瓜鄉巴佬,連牛油都吃不來,其實,他一直在磨刀子——只是還沒有決定要殺誰而已,這個口蜜腹劍的傢伙。」
「你不覺得那有點牽強嗎?我認為他只是喝醉酒罷了,就是這樣。」
「我真想知道,他什麼時候清醒?無論如何,我是受夠了。我擔心的是你還沒有見到沙夏以前,他又入睡了。不是說火車上流行斑疹傷寒嗎?……你沒帶什麼寄生蟲回來吧?」
「我不以為火車上有什麼傳染病。我這趟旅行很舒服——和戰前一模一樣。不過,最好我還是先簡單洗一洗,以後再徹底地大洗一番。你走哪條路?我們不再從客廳經過了嗎?」
「啊,當然,你不知道,我和爸爸考慮再三,我們還是決定放棄樓下的一部分,讓給農業學院。何況房子太大了,冬天不暖和。甚至連頂樓都太大了。所以我們也把它讓給他們。他們還沒有完全接收,不過已經將他們的圖書館、植物標本室以及種子標本搬了進來。我只希望不要招來老鼠——那些東西畢竟是穀類。不過,現在他們倒是把房子收拾得蠻乾淨利落的。順便告訴你,我們已不再管房間叫‘房間’了,現在叫‘生存空間’。這邊走,你好像跟不上我!我們從後樓梯上去。明白嗎?跟著我,我會告訴你怎麼走。」
「我非常高興你已放棄了那些房間。我曾經工作的那所醫院也是私人住宅。數不盡的套房,到處是柚木地板。四射的棕櫚樹枝葉在窗外搖晃,就像浮游在床頂上的幽靈——有些前線下來的傷兵常在夢中被嚇醒,大聲驚叫——當然他們的神經不十分正常,當然——是炮彈震的——我們就不得不移動那些樹。我的意思是,以前有錢人過的生活實在有些不健康。一大堆多餘的東西。太多的傢俱,太多的房間,太多的感情上的牽絆,太多的繁文縟節。我非常高興我們只用幾個房間。我們似乎還應該再多讓出一點。」
「你那包東西是什麼?好像有什麼東西突出來,看來是鳥的嘴巴。是一隻鴨!多可愛啊!一隻野鴨!你是從哪裡弄來的?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這年頭它可值大把錢呢!」
「有人在火車上把它送給我當禮物。說來話長,等一下我會告訴你。我怎麼處理它?把它放在廚房裡嗎?」
「是的,當然。我要叫紐莎立刻下去把它燙了,弄乾淨。他們說今年冬天會發生各式各樣可怕的事情,饑饉、寒冷。」
「不錯,他們到處都這樣說。剛剛,我在火車上望著窗外——我想,世界上還有什麼比安靜的家庭生活和工作更有價值的呢?其他的事情我們並沒有辦法控制。看來好像有許多人要挨一段苦日子。有些人想逃避,他們打算去南部,去高加索,或更遠的地方。我本身不想這樣做。一個成年男子應該與他的祖國共命運。對我而言這是很明顯的。但是對你卻又不同,我不希望你也跟著捱到底。我寧願把你送去某一個安全的地方——或許是芬蘭。不過,如果我們每走一步就聊上半小時,我們會永遠上不了樓。」
「等等。我忘了告訴你。我有個訊息告訴你——多好的訊息!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回來了!」
「哪個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
「科里亞舅舅。」
「冬妮亞!不可能的!是真的嗎?」
「是真的。他本來住在瑞士。他是繞道從倫敦、芬蘭回來的。」
「冬妮亞!你不是開玩笑吧?你見過他嗎?他在哪裡?我們不能現在就立刻見到他嗎?」
「不要這麼沒耐性。他和一些人住在鄉下。他答應後天回來。他變了很多。你會失望的。回來時他在彼得堡停了一陣,他已經布林什維克化了。父親幾乎是嘶啞著嗓子和他爭論。我們為什麼走一步停一陣呢?讓我們走吧。噢,你也聽說過苦日子就要來了——艱難、危險,任何事都可能發生。」
「我是這樣想。唉,是又怎麼樣?我們總能處理,這總不會是世界末日。像別人一樣,我們等等看再說吧。」
「他們說柴火、水、電都會缺乏。貨幣會被取消,不會再有供應品來了。現在我們又停下來了,走啊!聽著,據說阿爾伯路有非常奇妙的鐵爐子出售。小的那種,用一張報紙去燒,就能煮一頓飯。我已經弄到了地址。我們必須在別人還沒有去之前買一個。」
「對的,我們要買一個。好主意。但是請想想科里亞舅舅!我簡直沒辦法瞭解。」
「讓我告訴你我要怎麼做,我們將在頂樓上劃一個角落出來,只留兩間或三間相通的房間,給我們自己、父親、薩申卡和紐莎住,其餘的都放棄。我們把它間隔開,同時有我們自己的門戶,這就像一個單獨的公寓了。我們將把一隻鐵爐子安置在房中央,煤氣由窗戶通出去,洗熨、做飯、娛樂都在這一間房中。就是這樣,我們也還得用去不少燃料,誰知道呢?或許託上帝的福,我們能捱過這個冬天。」
「我們當然能度過這個冬天,絕無問題。那是個好主意,你知道是什麼好主意嗎?我們會有一所溫暖的房子,我們會煮鴨,我們將邀請科里亞舅舅來。」
「好得很,我要請求戈爾東弄些酒來。他能從一些實驗室或別的地方弄來酒。現在,你看,這就是我想留下來的房間,行嗎?放下手提箱,去把你的籃子拿來。我們再請杜多羅夫和舒拉·施萊辛格來我們溫暖的房子裡,你介意嗎?你沒忘記浴室在哪裡吧?在身上噴些殺菌藥水。趁你洗澡的時候,我去看看薩申卡,叫紐莎去弄鴨子,等我們準備妥當,我會叫你。」
對他而言,在莫斯科最重要的東西是他的小兒子。他幾乎是薩申卡一出生就被徵召入伍了,他對兒子可說是一無所知。
有一天,當時冬妮亞還沒有出院,他去看她。他已穿上軍服,就快離開莫斯科了。到那裡正逢孩子吃奶的時間,他不能馬上進去。
他坐在休息室等候,在走道的盡頭,產婦室那邊的嬰兒室中傳來十多個嬰兒的尖銳哭喊。好幾個護士匆匆走過走廊,抱著嬰兒送給他們的母親,以免那些剛出生的嬰兒著了涼。孩子在她們的臂彎中,一個個包得就像購物的包裹。
「哇,哇。」嬰兒們不時發出單音符的叫喊,幾乎沒有意識,沒有感覺,如同這是他們日常的工作。只有一個聲音與眾不同,也是「哇,哇」聲,並且也不表示比別人更痛苦,但是它比較低沉,同時聽起來似乎表示深藏的敵意的成分多過例行的責任。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早已決定,他的孩子將命名為亞歷山大以紀念他的岳父。不知為了什麼理由,他想象那個與眾不同的聲音就是他的孩子的。也許,因為這一特殊的哭喊自有其特性,似乎在預示一位特殊人物未來的人格與命運;它自有其音色,其中包含孩子的名字亞歷山大(Алekcahдp,保衛者)的特色。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是這樣想象的。
他沒猜錯,後來證實這正是薩申卡的聲音,這是他所知道的第一件有關他兒子的事。
第二件事是他在前線時,冬妮亞寄給他的一些照片。照片上是個快活、漂亮、胖嘟嘟的小傢伙,有著愛神弓形的嘴巴,兩手握拳微張,兩腿前屈站在毯子上,如同在跳一支愉快的舞。當時薩申卡一週歲,正在學步。現在他兩歲了,正開始學說話。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拿起他的手提箱,放在視窗的牌桌上,開始取出裡面的東西。他很想知道這個房間過去是做什麼用的,但他辨認不出了。冬妮亞一定換過傢俱或桌布,或多多少少重新裝飾過。
他拿出刮鬍子的用具,皎潔的滿月正從窗戶對面的教堂鐘塔的圓柱間升起。當它照著手提箱頂層的衣服和書籍時,房間裡的光線變了,他覺悟到他身在何處了。
這兒原是安娜·伊萬諾芙娜的儲藏室,她一向用來放破桌椅和廢字紙的。她家的家譜、檔案也收藏在這裡,夏天還用來放裝冬衣的大木箱子。當她在世的時候,角落堆滿破舊物品,從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孩子是不許進來的。只有在聖誕節或復活節,一大群的孩子來參加聚會,整個頂樓都開放時,這個房間才不上鎖,於是,他們在裡頭扮演強盜,躲在桌子底下化裝,用燒焦的軟木塗黑他們的臉。
醫生站著想了一陣,然後走下樓梯到廳中拿他的柳條籃。
在廚房裡,紐莎蹲在爐子前面,在一張報紙上面拔鴨毛。當他提著籃子走過時,她羞怯地跳起身,動作優美,兩頰緋紅,然後抖抖裙子上的羽毛,恭敬地向他問好,並提議要幫他忙。他謝謝她,說他自己來就可以,繼續前進。他的妻子隔著兩三個房間叫他:「尤拉,現在你可以進來了。」
他走進房間裡,那兒原來是冬妮亞和他以前的課室。有欄杆的嬰兒床上的孩子並不如照片中那麼漂亮,不過,他特別像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母親瑪麗亞·尼古拉耶芙娜·日瓦戈,比她的任何照片都更像她。
「這是爸爸,這是你爸爸,擺擺手像個聽話的孩子。」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說。她把嬰兒床的一面欄杆放下,好讓父親便於吻他、抱他。
薩申卡無疑是吃驚而不高興的,等這個滿臉鬍子的陌生人彎腰貼近他時,他突然挺直身子,一隻手抓緊媽媽的衣衫,憤怒地揮動另一隻手,啪的一聲打了他父親一個耳光。他自己也被這大膽的舉動嚇呆了,隨後急忙投入母親的懷抱,猛然大哭起來。
「不,不,」冬妮亞呵斥道,「你怎麼可以這樣做呢?薩申卡,爸爸會怎樣想呢?他會以為沙夏是個壞孩子。吻爸爸,讓他知道你會親吻。別哭,小傻瓜,沒事沒事。」
「由他去吧,冬妮亞,」日瓦戈說,「別打擾他,同時你自己也不要煩心。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無聊的鬼名堂——這不是偶然的,這是個壞兆頭——那全是胡說。這只是自然現象,這個小孩從來就沒有見過我,明天他看熟了我,我們就會好得分不開了。」
但是,當他走出房門時,還是忡忡不樂,覺得是個凶兆。
在往後的幾天中,他領悟到自己是多麼孤獨。他不歸咎於任何人,他只是得到了他所要的一切。
他的朋友們變得罕有的黯淡而沒有光彩。已經沒有一個人保留他自己的展望、自己的世界了。在他的記憶中,他們生動得多。過去他一定是高估他們了,在舊秩序下,當絕大多數的人過著貧困的生活時,他們養尊處優,有足夠的條件讓他們附庸風雅、標新立異,以致這群特權、少數的愚蠢和閒散,很容易被誤認為是他們真正的性格和有創造才能的表現。不過,當底層站起來,這些上層階級的特權被廢棄時,他們褪色得多麼快啊,他們多麼毫無遺憾地放棄了獨立思想啊——顯然,他們並沒有一個人有過真正的獨立思想!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現在所感到親近的人只有他的妻子、岳父、他的兩三個同事,以及幾個並不整天滿口掛著新名詞的普通工人。
幾天後,有伏特加和野鴨的盛會照計劃舉行了。他在宴會前已經會見了所有的來賓,所以這個晚餐事實上已算不得是他們重聚的宴會。
在那些早就開始鬧饑荒的日子裡,那隻大鴨是駭人聽聞的奢侈,不過,有鴨子而沒有面包,它的奢華未免有些不得要領——這甚至令人慪氣。
酒精飲料(最受歡迎的黑市錢幣)是由戈爾東用一隻帶玻璃塞的藥瓶裝來的。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從不輕易放開那酒瓶,不時倒出一部分酒精飲料,用水沖淡,用水多少全憑她的靈感。大家發現,喝濃淡不同的酒反而比一貫喝同等強烈的酒更容易醉,這也是惱人的事。
不過,最悲哀的事還是這個宴會像是一種背叛。你不能想象當時左鄰右舍也如此大吃大喝。窗外躺著沉默、黑暗而飢餓的莫斯科。商店空空如也,至於野味和伏特加,他們早就忘記去想它們了。
這就證明,只有一種我們周圍的人的別無二致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同時,一種不能和大家共享的快樂不是真正的快樂。所以,當鴨子和伏特加看來是全城僅有的鴨子和伏特加時,它們甚至不是鴨子和伏特加了,這是最氣人的事。
來賓也製造不愉快的反響。在他抑鬱沉思、木訥寡言的時代,戈爾東這個人相當好。他是日瓦戈最要好的朋友,中學時代許多人喜歡他。不過,現在他已決定要做一個新人,但他努力的結果很不幸。他扮演樂天的角色,快活,有說有笑,常常大叫:「多有趣!」「多開心!」——這些本來都不是他的詞彙,因為戈爾東從來不甘把人生當作享樂。
當他們在等杜多羅夫時,他講了杜多羅夫結婚的故事,他以為那個故事很滑稽,當時正在他的朋友圈中流傳。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還沒有聽說過。
故事的結局是,杜多羅夫結婚大約一年,然後就離婚了。令人難以置信的重點是這樣的:
杜多羅夫被徵召參軍原本就出於一種錯誤。參軍以後,他的案子便在調查,在軍中他老是因為心不在焉忘記在街上對長官敬禮被處罰。所以,在他脫離軍隊很久以後,每一次看見有軍官走過,都不自覺地舉手敬禮,他常常幻想肩章的存在。
最近這些日子,他的行為有另外一種方式的古怪。當他某次——大家都這麼傳說——在伏爾加河上某一港口等汽船時,他認識了兩姐妹,她們也是等那條船的。一大群士兵的出現以及他在軍中運氣不佳遭遇的記憶把他弄糊塗了,他竟愛上了那個妹妹,立即向她求婚。「有趣不?」戈爾東說。但是,當他聽說故事裡的英雄已到門口時,便不得不截斷他的故事。
杜多羅夫走了進來。
像戈爾東一樣,他也變成了一個和他往昔相反的人。往日他總愛輕率多嘴、漫不經心,而現在他竟是個嚴肅的學者了。在中學時,他曾因幫助政治犯逃亡而被開除。他曾試過好幾所藝術學校,不過,他終於做了文科學生。他是在戰時畢業的,比他舊時同班晚了幾年。現在他有兩個講座——一是俄國史,一是世界史。他甚至還是兩本書的作者,一本是講「恐怖的伊凡雷帝」的土地政策,一本是關於聖茹斯特的研究。
他和氣地談及每一個人每一件事,聲音沙啞,像是感冒一樣,兩眼如做夢般緊緊盯住遠處的某一個固定的點,好像是在演講。
黃昏將盡時,舒拉·施萊辛格進來,增加了不少喧鬧和興奮。曾經是日瓦戈兒時好友的杜多羅夫,好幾次問日瓦戈有沒有讀過《戰爭與和平》,以及馬雅可夫斯基的《脊柱橫笛》。說話時稱「您」而不稱「你」。
在人聲喧鬧中他沒有聽見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回答,一會兒以後他又再次問他:「您讀過《脊柱橫笛》和《人》嗎?」
「我告訴過你了,伊諾肯季。這不是我的錯,而是你沒有聽。好,我再說一遍。我一直喜歡馬雅可夫斯基。他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延續,或者說,他是有陀思妥耶夫斯基性格的抒情詩人——是他的青年叛徒之一,《粗獷的青年》,或伊波利特·拉斯科利尼科夫。多有氣魄的作品!他說話的方式是一言為定,不妥協,直率!最重要的是他敢於諷刺現實社會,突破人間羅網!」但是,那晚最引人注意的自然是科里亞舅舅。安冬妮娜·亞歷山德羅芙娜以為他不在城中是弄錯了,在他外甥到家那天他就回來了。宴會前他們兩人已經見過好幾次,不再有初見時的驚歎,他們曾在一起開懷盡情談笑。
他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一個細雨濛濛如同潮溼的灰塵的夜晚,又陰沉,又灰暗。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去他住的旅館看他。除非經本城當局介紹,旅館早就不接受住客了,不過,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是位名人,在莫斯科還保持著某些舊關係。
旅館像是被管理人棄置了的瘋人院——樓梯、走廊是空的,一切都呈混亂狀態。
從他那沒有人打掃的房間的大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那些瘋狂歲月中的大廣場,荒涼、可怕,像噩夢中所見到的景象,如今真實地展現在旅館的窗外。
對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而言,這次碰面是驚人的、令人難忘的大事。他所見的是他童年的偶像,是支配他兒童時代思想的導師。
舅舅的頭髮已經花白,一身舊西服倒很合身。就他的年齡來說,他顯得非常年輕、英俊。
誠然,他是被這次革命的宏偉鎮住了,和這些宏偉的事件相比,他顯得渺小了。不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從來不曾想就這個尺度去衡量他。
他驚異於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的平靜,談論政治時輕淡、冷靜的語調。他比那個時候絕大多數的俄羅斯人都能自我把持。這表明他是新來的人,並且看上去有點落伍、尷尬。
不過,充實他們這次重逢幾小時的,使他們彼此擁抱大笑大叫,並不時打斷熱烈談話使他們暫時沉默的,卻是另一些不同於政治的東西,相當不同的東西,出現在會面最後的幾個小時之內。
這是兩個藝術家的會晤,雖然他們兩人是近親。而往事一起一伏,過去又重新活在兩人之間,彼此互道別後的遭遇,可是,當他們兩人談及真正關係創作心靈的問題時,兩人間所有其他的聯絡都消失了,他們的親戚關係,他們的年齡差別,統統忘記了,所剩下的只有自然力的面對面,活動力與原則的面對面。
在過去十年中,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一直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自由與直接地和人促膝暢談創作問題。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也從來不曾聽到這次會晤中所聽到的見解——深入精闢、恰到好處,並富有靈感。
他們的談話充滿讚歎,他們興奮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歎服對方的敏銳,或者默默地站在視窗敲打玻璃,因為發現彼此是如何徹底地瞭解而深深感動。
這是他們最近的第一次會晤,後來,日瓦戈曾在公眾集會中見過他的面好幾次,那個時候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竟完全不同,不可辨認。
他覺得他是在莫斯科作客,並且舉止行動一直像作客。他是否以彼得堡或其他的地方作他的故鄉呢,依然不能確定。他樂於做他的社交明星和政治先知,他可能想象,莫斯科會有如同巴黎國民會議前夕的羅蘭夫人式的政治沙龍出現。
他訪問住在安靜的莫斯科後街公寓中待客殷勤的女友,利用她們的落後和地方情感好言好語地哄她們和她們的丈夫。他向她們炫耀自己對於報章的熟悉,亦如同他從前向人家賣弄他熟讀教會的禁書和俄耳甫斯派教徒的偽經文。
據說,他來時拋下一個新的年輕愛人、一部寫了一半的著作,以及許多未完成的事在瑞士,而他此行只是為了在他故土掀起的驚濤駭浪中浸一浸,如果安然脫險的話,還是會盡快回到他阿爾卑斯的山居去。他是親布林什維克的,常常提及與他所見略同的兩名左翼社會革命黨人,一個是用米洛什卡·波莫爾做筆名寫東西的報人,一個是編寫宣傳小冊子的作家西爾維亞·科捷爾。
「真是駭人聽聞,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那就是你所投奔的。」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責備他,「你的那個米洛什卡,簡直是坑人!還有那西爾維亞·波克利。」
「科捷爾,」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糾正他,「科捷爾,西爾維亞。」
「波克利或波普里,誰管它那麼多。名字改變不了任何事情。」
「不錯,隨便叫什麼都一樣,不過,人家原叫科捷爾。」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耐心地強調。下面是兩人後來的對話:
「我們還在爭論什麼呢?這太明顯了,還要去證明,你不害臊?這是最基本的。若干世紀以來人民都過著非人的生活。隨便拿本歷史教科書看看,怎麼說來著——封建主義與農奴,資本主義與產業工人,都是不自然不合理的。這些都是長久以來就知道的,因而世界就在醞釀一個為人民帶來光明、讓一切合理的大變動。
「你的理解非常正確,只是修補舊社會的結構是完全沒有用的,你必須從根本上再來過,我不是說,整個建築最終可以不垮。垮又怎樣?那件事可怕,並不等於說那件事不會發生。這只是時間問題而已,你怎能為它爭辯呢?」
「問題不在這裡,那不是我所討論的事,」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氣憤地說,爭辯得更激烈,「你的科捷爾和米洛什卡都是沒有良心的傢伙。他們講的是一回事,做的又是另一回事。無論怎樣,你的邏輯在哪裡?你的結論和前提全不相干。不,等等,我要讓你看點東西。」於是,他開始翻他書桌的抽屜,找尋一張刊載有關爭論文字的報紙,抽屜開開關關,啪啦啪啦作響,刺激著他的談鋒。
當他說話時,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喜歡就有些事情打岔,一打岔他就可以趁機嘰嘰咕咕,哼哼哈哈。當他找尋失去的東西時——比方說在陰暗的衣帽間裡找尋雪靴——或是臂上掛著毛巾站在浴室門口,或傳遞沉重的分菜碟子,或斟酒進朋友的杯中,他的談興就來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樂於聽他岳父談話。他非常喜歡他那熟悉的格羅梅科家細聲的「p」,柔和悅耳,像古莫斯科的唱歌調子。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上唇的短髭微翹,罩住下唇,翹在他頸子上的蝴蝶領結也是這樣稍稍向前凸起。嘴唇和領結之間的這些共同之處,讓他看上去十分動人,天真得值得信賴。
在宴會的那天晚上,舒拉·施萊辛格到得很遲,她是在一個聚會散後馬上就趕來的,身上穿著工人裝,頭上戴一頂工人帽。她大步跨入室內,與眾人一一握手,過後立刻大為抱怨和非難。「你好嗎?冬妮亞。你好,亞歷山大,你必須承認,這真討厭。整個莫斯科都知道他回來了,人人都在談論,我是最晚知道的人。唉,我猜我不夠好。那麼,究竟他在哪裡?讓我看看他,你們像一道牆似的把他圍住。嗨,你好?我已讀過你那篇東西,我一個字都不懂,但你立刻可以說那是篇出色的東西。你好,尼古拉·尼古拉耶維奇。我一會兒就轉來,尤羅奇卡,我必須和你談談。你好,年輕人。你也在這裡,戈戈奇卡,鵝——鵝——嘎嘎。(這是對格羅梅科的一個遠親說的,他是一個所有走紅藝人的狂熱傾慕者,他以「鵝——鵝」著名,一方面因為他白痴似的笑聲,一方面因為他瘦得像條絛蟲。)「原來你們在大吃大喝?我馬上就趕上你們。嗨,朋友們,你們全沒想到你們缺少了什麼。你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從未見過世面。但願你們知道外面正發生什麼!你們出去看看真正的群眾大會,真正的工人,真正計程車兵,不要只看書。就試試給他們一線機會打到勝利為止吧!他們必定會為你們打出勝利的結局!我剛剛聽一個水手講話——尤羅奇卡,簡直令人興奮得發狂!多麼熱情啊!多麼簡單啊!」
舒拉的話不時被打斷,人人叫喊。她坐在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身旁,抓住他的手,貼近他的臉,大聲嚷著,就像一臺擴音器。
「尤羅奇卡,過兩天我來帶你出去。我要讓你看看真正的人民,你必須,你一定得腳踏實地接觸他們。你為什麼那樣瞪著我?我是一頭老戰馬,你還不知道嗎?一個老革命。我曾見過監牢內部是什麼樣子,我曾在兵營作過戰——嗨,當然,你怎麼想?呵,我們根本不瞭解人民。我剛從那兒來,我曾身在人民之中,我現在正替他們弄個圖書館。」
她喝了酒,顯然已微醺了。可是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的頭也在發暈。他根本不曾注意,他怎麼會站在房間的這一頭,而舒拉站在那一頭。他站在餐桌的一端,顯然是完全出乎他自己意料地,在發表演說,他費了好大工夫才讓大家安靜下來。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願……米沙!戈戈奇卡!冬妮亞,我怎麼辦?他們不聽!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讓我說一兩句話。史無前例的非常重大的大事正在逼近,在它們還沒有降臨以前,讓我來談談我所寄望於各位的:但願上帝保佑,既不喪失我們的友誼,也不喪失我們的靈魂。戈戈奇卡,你等一會兒再樂,我還沒說完。牆角上的,請靜靜,仔細聽我說。
「在這三年戰爭期間,人們漸漸相信,前線與後方的區別早晚會泯滅的。血海的波濤將要升起,直到浸及我們每一個人,並且淹沒所有未曾捲入戰爭的人,這一股洪流就是革命。
「在革命期間,你們將會看到,就像我們在前線所看到的一樣,生活是停止的,全無人味,除去殺戮和死亡,世界上沒有其他的活動。如果我們命長,能活到有機會讀這個時期的編年史和回憶錄,我們會領悟到,在這五年或十年中,我們所經歷的比其他民族在一百年中所歷驗的還多。我不知道,人民是否會自己站起來,自動自發地前進,如同潮湧;或者,一切只是假人民之名行事。這種驚人的大事的存在,是不需要戲劇性證明的。不必任何證據,我就會信服。窮究巨大事件的起因是沒有用的。它們沒有起因。只有在家庭爭吵中你能找到起因——在兩人互抓頭髮、摔碟子之後,他們拼命回想是誰先動手的。真正偉大的事是沒有開始的,就像宇宙的存在一樣,它來得很突然,就像它早就存在,或從天而降。
「我還認為,俄羅斯命定要成為世界史上第一個社會主義的國家。當它來到時,我們會被嚇昏好一陣子,醒來以後,將有一半的記憶永遠失去。我們將忘記什麼先來,什麼後到,並且我們不必尋求原因。我們將生活在新秩序中,我們對新秩序的熟悉也如同對地面上的森林,或頭頂上的雲彩。再不會有其他的事情了。」
他還說了些別的,那個時候他已經完全清醒了。像以前一樣,他聽不清楚別人說什麼,並且不得要領地回答他們的話,他看得出,他們喜歡他,可是他沒有辦法擺脫壓迫著他的憂愁。他說:
「謝謝各位,謝謝各位。我珍視各位的盛情,不過我擔當不起。很快就施愛於人,好像怕後來就得賜予更多一樣,這是不對的。」
來賓一起大笑,鼓掌,把他的話當作深思熟慮的風趣,而他正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逃避他所預見的災難,以及前途落空的感覺,儘管他努力要做好,但是他對未來實在無能為力。來賓開始告辭了,他們的臉是拉長的、疲倦的,張開或沒張開上下顎的哈欠使他們看起來像馬。
在離去前,他們拉起簾子,開啟窗戶。潮溼的天空散佈著斑雜的藍青色雲彩,黃淡的曙光已經在望。「看來在我們閒聊中,好像曾下過一場暴雨,」有個人說。「我在來這兒的途中就淋了雨。」舒拉證實了他的推想。
杳無人跡的街道依然很黑暗,枝頭滴水淅瀝可聞,偶爾傳來淋溼了的麻雀斷續的吱吱喳喳聲。
一陣雷聲,彷彿一隻犁頭慢慢地拖過天空。然後一陣岑寂。接著,砰然四聲響雷,就像過大的馬鈴薯在秋天被人從稀鬆的土中挖起丟擲一般。
雷聲讓滿是煙塵的房間變得清新,生活的元素忽然變得可瞭解、可區別了,就如同電流一樣,也如同空氣和水、幸福的慾望、土地和天空一樣。
街上滿是離去的客人的聲音,他們在街上繼續辯論,熱烈程度正如他們在房子裡開始之時一般。他們的聲音逐漸遠去,終於寂然。
「太晚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說,「我們去睡吧,世界上我所愛的人只剩下你和爸爸了。」
八月過去了,現在九月也快過完了。不可避免的事正在逼近。冬天近了,並且在人類世界上,有一種鼓舞生氣的懸在半空中的東西在天空中盤旋,同時,每一個人都在談論它。
這是儲存食物和木柴準備度過嚴寒的冬天的季節。但是,在唯物論勝利的那些日子裡,物質已變成脫離實體的觀念,並且,營養與燃料供應問題代替了食物和木柴的地位。
城市中的居民孤獨無助,正如面對陌生人的兒童——儘管那個陌生人是城市的子孫,是城市居民的創造者,可是,他掃除了一切既經建立的習慣,留下的只是清醒以後的悲涼。
人們繼續欺騙自己,周圍的人繼續不斷空談。由於習慣的力量,人們掙扎著生活,四肢無力,腳步蹣跚。不過,日瓦戈看見了生活的真相。他很清楚,這不是生活而是在受判決,他眼見自己以及周圍的所有人的命運是註定了的。考驗就來了,也許是死亡。他們的來日不多,正在眼前飛逝。
如果他不讓自己整天忙於日常生活的瑣屑事務,他可能已經發狂。妻子,孩子,賺錢的必要,每日卑微地例行工作——這些都是他的救星。
他領悟到,在龐大的未來機器前,他只是一名侏儒。他渴望這個未來,愛它並暗地裡引以為傲。他貪婪地注視樹木、雲彩,以及街上的行人,在災難中掙扎的俄羅斯最大的城市,彷彿這是最後一次,好像是在告別——他準備為了生活下去的好處而自我犧牲,此外別無良策。
每當他在老車廠街轉角上,靠近俄羅斯醫學會藥房的地方跨過阿爾伯路時,他幾乎照例要看看天空,以及從街道中央走出來的行人。
他恢復了醫院中的舊職務,雖然聖十字會已經解散,醫院依然叫聖十字醫院。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想出醫院的新名字。
醫院中的人員早已壁壘分明。在溫和派看來,他是危險的,他們的魯鈍使日瓦戈氣惱;對積極分子來說,他還紅得不夠。所以他不屬於任何一個集團,他走在前者的前面,卻又落在後者的後面。
除了他正常的職務以外,院長還讓他掌理一般的統計。無終無止的問答調查程式和表格從他的手中通過。死亡率、疾病率、人員所得、人員的政治意識及其參與選舉的程度,燃料、食物及醫藥的連續缺乏狀況,一切都得查對並提出報告。
日瓦戈仍舊在職員室靠近視窗他那張舊桌子上工作,桌子上堆滿各式各樣的圖表。他把那些圖表都堆在一邊。在寫醫務日記之外,偶爾還信筆寫上幾句他的隨想錄,題目是:「玩弄人民,一本悲慘的雜記或日誌——包括詩、散文及隨筆——有感於半數人民已經失去了自己,任人擺佈而作。」
從聖母升天節起,就是早晨見霜、山雀喜鵲飛投亮葉疏林的季節了。在陽光照射下,牆壁漆得雪白的房間充滿金色秋天的乳白色亮光。在這個季節裡,天空顯得難以相信的高,來自北方的深藍色寒光,穿過天地間透明的空氣柱,悠然移動。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變得更容易看見更容易聽清。遠處傳來如同結冰的聲音,清晰而分明。地平線豁然大開,好像有意顯示未來整個的生活。如果它不是如此短命,僅僅在秋末的黃昏時候出現一會兒,這明淨的光亮是令人難以忍受的。醫院的職員室現在就充滿這樣的光亮,初秋落日的光輝,厚實,光滑,飽含汁液,就像俄羅斯的某一種蘋果一樣。
日瓦戈坐在他的桌子旁寫東西,偶爾停筆沉思或用筆蘸水,幾隻沉靜得不尋常的小鳥默默地掠過高大的窗戶,將影子投在他移動著的手上,投在桌上、地板上以及牆壁上,然後又默默地消失在視線之外。
解剖師走進來,他本來是個結實的壯漢,因為體重減輕得太多,因此皮膚鬆下來掛著,像許多皮囊。「楓葉差不多要掉光了,」他說,「它們不怕風吹雨打,沒想到就怕霜,現在一早晨的霜就把它們弄成這副模樣。」
日瓦戈抬頭看看。掠過窗戶的神秘小鳥事實上只是酒一般紅的楓葉。它們飛離樹身,在空中滑過,落下,蓋滿醫院的草坪,看起來像是蜷曲的橘色星星。
「窗縫膩好了嗎?」解剖師問道。
「還沒有。」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答道,同時繼續寫著。
「怎麼回事?已經到時候了。」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專心於他的工作,沒有回答。
「可惜塔拉斯卡走了,」解剖師繼續說,「他真有價值,重要得像黃金。補皮鞋,修鐘錶——他什麼都幹。只要是世界上有的東西,他都能夠幫你弄來。現在我們不得不自己來膩窗縫了。」
「沒有膩子。」
「你能做一點。我可以教你怎麼做。」於是他便解釋如何用亞麻仁油和白粉做膩子。「噢,我走了。我猜想你還要繼續工作。」
他走去另一扇窗戶旁,忙著弄他的瓶子和標本。「你那樣會傷害你的眼睛,」他過了一會兒又說,「天馬上黑了,他們還不給電。我們回家吧。」
「我大概還要再寫個二十分鐘。」
「他的妻子是這裡的一名護士。」
「誰的妻子?」
「塔拉斯卡的。」
「我曉得。」
「沒有人知道他本人在哪裡。他在全國各地到處徘徊。去年秋天他來看過他妻子兩次,如今他在某一個村落裡。他在建立新生活。他是那些‘士兵布林什維克’的一員,你到處都能看到他們,在街道上走著,在火車上旅行著。你知道是什麼東西使他們轉變?就拿塔拉斯卡來說吧,他那隻手可以幹任何事情。不管他幹什麼,他必定乾得很好。在軍中也是這個樣子——他學會了戰爭,就像其他任何的行業。他變成了一個優秀的來復槍手。他的眼睛和手——第一流!他之所以得到獎章,不是因為他勇敢,而是因為他百發百中。唉,他幹任何事情都有熱情,所以,他決心要大幹一場。他能看出一把來復槍對一個男人的意義——這給他權力,使他與眾不同。他希望自己變成一個有權勢的人。一個武裝的人絕不像一個普通的人。在舊時代裡,這些人往往從士兵變為流寇。現在你試著從塔拉斯卡身上取下來復槍看看!哈,那時‘掉轉槍口反抗你們的主人’的口號就來了,塔拉斯卡就是如此轉變的。這就是整個的故事。這就是馬克思主義的妙用。」
「那是最真實的一種——直接從生命來的。難道你不知道嗎?」
解剖師走回去弄他的試管。「你怎麼和火爐專家處得那麼好?」他過了一會兒問道。
「我十分感謝你介紹他和我認識。他是一個最最有趣的人。我們花了幾個小時討論黑格爾和克羅齊。」
「自然啦!他是海德堡大學的哲學博士。爐子怎麼樣啦?」
「並不很好。」
「還冒煙?」
「從來沒有停過。」
「他沒能把輸煙管固定在正確的地方,這必須連上一個煙洞才行。他沒有讓煙從窗戶穿出去嗎?」
「有的,是從煙洞出去的。但是依然冒煙。」
「那麼,是他沒能找到正確的通氣孔。如果我們有塔拉斯卡在就好了!不過,你早晚會弄好的。莫斯科不是一天建成的。弄好一隻爐子並不像彈鋼琴,這需要技術。你放柴火進去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