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見吧,舊時代

這個城鎮叫做梅留澤耶沃,位於有肥沃黑土的鄉間。黑色的塵土厚厚地積在鎮上的屋頂。那是因為軍隊和車馬的來往頻繁而揚起的,就像蝗蟲聚集的雲。他們朝著兩個方向移動,有些開往前線,有些從前線撤回來,因此,沒有人能說戰爭是繼續在進行,或已經停止了。

每天新產生的事務,就像蕈菇似的冒出來。他們被選出來處理每一樣事情——日瓦戈、加利烏林中尉、安季波娃護士,以及另外一些和他們一樣來自大城市的、有經驗、有知識的人。

他們一會兒是鎮上目前的行政官,一會兒又是軍隊和衛生處的不重要的委員,他們把這種任務的遞換當作一種戶外運動,一種消遣,一種瞎子摸象的遊戲。不過,他們愈來愈覺得,這是他們退伍回家恢復平民生活的時候了。

由於工作的關係,日瓦戈和安季波娃經常在一起。

雨水使黑色的塵土都變成咖啡色的泥濘,流佈街道,這裡的大部分的街道沒有鋪上磚石。

這個城鎮很小。幾乎每條街都可以一眼望盡,遠處陰霾的天空下,大草原黯淡無光,一派戰爭、革命中的淒涼景象。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寫信給他太太:

軍隊的解體與混亂繼續著。上級正設法改善風紀提高士氣,我曾遍訪駐紮在附近的各個單位。

再者,我要告訴你,也許我早就提過了,我必須說我有許多工作是和一位安季波娃在一起做的,她是出生於烏拉爾、來自莫斯科的護士。

你還記得在你的母親逝世那天夜裡槍擊檢察官的那個女學生嗎?我相信她後來曾受審。我記得我告訴過你,我和米沙曾在你父親帶我們去的一家骯髒的旅店中見過她一次,當時她還是個中學生。我不記得我們為什麼去那家旅店了,只記得那天晚上非常寒冷。我想那是在佈列斯特暴動期間。那個女孩就是安季波娃。

我做了幾次返鄉的嘗試,但是事情並不簡單。並不是我們的工作離不開——那是很容易交代的——麻煩的是交通。不是沒有車,就是車子擠得透不過氣,沒有辦法找到座位。

當然,我們不能永遠這樣下去,我們這批已經辭職或已被遣散的人員,包括安季波娃、加利烏林和我,都已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下星期一定要走。我們將分開走,這樣機會將比較多些。

所以,雖然我會試著打電報給你,但我可能突然在任何一天到家。

不過,在他動身之前,他收到了妻子的回信。滿紙淚痕和墨水散開的痕跡,有些句子顯然是被啜泣打斷了。她請求他不要回莫斯科,而和那位了不得的護士直接去烏拉爾,安季波娃一生的傳奇性,遠不是她冬妮亞平庸的生活所可比擬的。

「不必擔心沙夏的未來,」她寫道,「永遠不必為他而感到內疚。我保證,一定以你童年時所看到的我們家中的規矩來把他教養長大。」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立即回信:

你一定是瘋啦,冬妮亞!你怎麼能想象出這樣的事情呢?難道你不知道,難道你知道得還不夠,如果不是為了你,為了我對你和家庭有堅定的信心,我根本就挨不過這兩年可怕的、毀滅性的戰爭。不過,為什麼我還要寫這封信呢?——我們馬上就要團圓了,我們的生活將重新開始,所有的事情都會得到澄清。

使我驚訝的是你信中提到的另一些事。假如真是我給了你寫出這種信的原因,那我的行為必定有曖昧之處,我不僅對你有錯,而且在我所誤導的另一個女人之前我也有錯。她一回來我就向她道歉。她到鄉下去了。原先在省裡和縣裡才有的地方議會,現在鄉村中也有了。她去協助一個朋友建立村議會。她的朋友的工作是擔任那些自治機構的指導員。

還有一件事你可能有興趣知道,雖然我們住在同一所房子裡,但直到今天我還不曉得哪一間是安季波娃的房間。我從來不曾故意去猜想。

從梅留澤耶沃往東往西各有一條大路。一條是穿過樹林通向濟布申諾的泥濘的車道;濟布申諾是一個小小的穀物中心,在行政上屬梅留澤耶沃管轄,但其他一切方面都比梅留澤耶沃更好。另一條是橫貫田野的碎石路,冬季多澤窪,夏季卻乾燥,這條路通往最近的鐵路換車站比留奇。

六月間,濟布申諾變成了一個獨立共和國。建立的人是當地的一個磨坊工人布拉熱依柯,在二月革命期間從前線撤退出來經過比留奇到濟布申諾的二一二步兵團的變兵支援他。

這個共和國拒絕承認臨時政府,同時從俄羅斯分裂出來。布拉熱依柯在宗教上就是個分離派。

他曾和托爾斯泰通過信。他宣稱濟布申諾是一個財產公有、人人勞動的樂土,他稱地方行政當局作「使徒會」。

濟布申諾一向是荒誕不經、誇大其辭的傳說的發源地。從「混亂時代」起,文獻就有記載。稍後,四周的森林中充滿強盜。商人的富有和土壤的肥沃更是家喻戶曉。起源於濟布申諾的民間信仰、習俗和古怪語言,使這接近前線的西區自成一個與眾不同的小天地。

現在又有令人驚愕的故事在流傳著。人們傳說布拉熱依柯的主要助手既聾又啞,只有在靈感降臨的一刻才能說話,然後便又啞然如故。

共和國只維持了兩個星期。七月間,效忠臨時政府的一支部隊開進城。變兵退回比留奇。鐵路兩邊的森林一度被砍光好幾俄裡,於是,他們就在這塊老樹根中長滿草莓,並分佈著快被偷光的木材堆和季節性伐木工人之泥屋的空地上紮下大營。

日瓦戈曾在其中養病、服務,而現在準備離去的醫院的所在處,本是伯爵夫人扎布林斯卡婭從前的住宅。在戰爭剛爆發的時候,她自願讓給紅十字會使用。

這是一座兩層樓的房子,坐落在全鎮最好的地點之一,正是大街和廣場的轉角處。廣場是舊時練兵的操場,現在是舉行大會的會場。

房子的位置很適合於眺望,不只可以俯瞰大街和廣場,附近的一家農場(那是一家貧窮的鄉村家庭所有,主人的生活幾乎無異於佃農)和伯爵夫人住宅後面的花園都歷歷在目。

伯爵夫人在拉索諾伊地區另有一座大莊園,這裡只是她本人偶爾到鎮上來辦事時的臨時住所,以及夏天前往拉索諾伊避暑的來自遠近的賓客的歇腳處。

現在這幢房子是一家醫院,主人已在聖彼得堡做了階下囚。

舊日的僕從都已星散,只有兩個女人還留在那裡,一個是女廚師烏斯季尼婭,一個是伯爵夫人現在已出嫁的兩個女兒的家庭教師弗列裡小姐。

弗列裡小姐灰髮蓬鬆、雙頰粉紅,整天披著一件破爛的便服,套著睡房用的拖鞋,來回走動,在醫院中穿廊入室,就如同她仍在扎布林斯卡婭的家中一樣。她用五音不全的俄語囉嗦著說個沒完,每句話的結尾都帶著法語的風格。她說話時喜歡裝模作樣,比手畫腳,快要結束時先粗聲狂笑,再以一串咳嗽告終。

她相信她完全瞭解安季波娃護士,而且以為她和醫生必定會互相吸引。在她根深蒂固的拉丁心腸、做媒的熱情驅使下,她一見到他們在一起就非常快活,不免對他們擠眉弄眼。這使得安季波娃莫名其妙,日瓦戈怒火中燒。不過,像所有自得其樂的人一樣,她沉湎於幻覺之中,不論要付出任何代價,總是不肯自拔。

烏斯季尼婭比較平穩堅強。她笨重臃腫的身材使她看起來像是坐月子的老母雞。她枯燥無味,理智得幾乎到了不懷好意的地步,不過,當涉及迷信的事物時,她就不再清醒,聽任無拘無束的想象胡來。她生於濟布申諾,據說是當地一位巫師的女兒。她記得無數的咒語,她絕對不出門,除非先照例對著爐灶、鑰匙孔念一番咒語,求它們保護家宅,免於火燭之災和其他妖魔鬼怪的侵擾。她能夠成天保持沉默,可是,一旦她談興大發,就什麼也擋她不住。她熱心於維護真理。濟布申諾共和國解體以後,梅留澤耶沃的行政委員會發動了一個反無政府狀態的運動。每天晚上在廣場上舉行只有少數人參加的太平大會,出席的都是些往日無所事事、整天在消防隊門外散播謠言的傢伙。梅留澤耶沃的文教幹事鼓勵他們,並且邀請本地以及外來的演說者指導他們討論。外來的人都相信,那個既聾又啞的助手的故事十足沒有意義,純粹是現編的。可是,有少數的手藝人、士兵的妻子以及梅留澤耶沃往日的傭僕絕不認為那故事荒謬,而且堅持那確是事實。

發言擁護最多的是烏斯季尼婭。起初她還有點女性的遲疑,漸漸地愈來愈大膽,因為那些嘵嘵不休的對手的觀點在梅留澤耶沃是不被接受的。最後她竟發展成一位善於在公開場合發言的演說家。

透過開啟的窗子,在醫院中能聽到廣場上的嗡嗡聲,在岑寂的夜晚,甚至能聽到片斷的講詞。當烏斯季尼婭發言時,弗列裡小姐常常闖進人們小坐的任何房間,要大家靜聽,用她那破嗓音全無惡意地模仿著:「無秩序……無秩序……保皇黨,土匪……濟布申……既聾又啞……賣國賊!賣國賊!」

弗列裡小姐暗地裡以這位廚娘的精神與利舌為榮。這兩個女人互相喜歡,雖然她們永遠爭吵不休。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正準備離開,他經常去人們的家中和辦公室拜訪朋友,順便申請必要的檔案。

那個時候,有一個地方部門的新委員要趕赴前線軍中,正過境停留在梅留澤耶沃。大家都說他全無經驗,只是個孩子。

當局正在計劃新的反攻,並非常努力地希望改善軍隊計程車氣。各地設立了革命軍事法庭,剛剛廢除不久的死刑又恢復了。

在離境之前,日瓦戈醫生必須得到地區司令的簽字。通常他的司令部總是擠滿了群眾,甚至門外的大街上都是等待的人。後來的人無論如何不可能擠到寫字檯前,人聲嘈雜,沒有人能聽見別人在說些什麼。

不過這天不是接受申請的日子。書記們坐在平靜的辦公室裡默默地書寫,抱怨他們的工作日見繁雜,交換著牢騷的眼色。快活的聲音從司令辦公室中傳出來,聽來似乎那裡面的人已經解開外衣的紐扣,正在小酌一番。

加利烏林從內間走出來,看到日瓦戈,向他急切地做著手勢。

由於他無論如何一定要見到司令,日瓦戈走進內間。他發現室內就像藝術家的居室一樣混亂。

這個舞臺的中心人物是當時的英雄,全鎮所注目的新委員,不用通報,他正在對這批既缺乏兵員,又不作戰的紙上王國的統治者發表演說。

「這是我們這裡的另一位要人。」司令向他介紹日瓦戈。不過全神貫注於自我的新委員看也不看他一眼。司令轉身簽署了日瓦戈擺在他面前的檔案,然後客氣地以手示意,請他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矮凳上。整個房間裡頭只有日瓦戈一人規規矩矩地坐著。其餘的人都是懶懶散散、東倒西歪地坐著,帶著一種誇張的、故作輕鬆的模樣。司令幾乎將整個上身都伏在寫字檯上,他握拳支頰,做拜倫沉思狀。他的副官,一名矮矮胖胖的結實壯漢,高踞在沙發扶手上,兩腿下垂,並放在沙發座上,就像婦女側坐在馬鞍上一樣。加利烏林跨坐在一張椅子上,面對椅背,兩臂伏在椅背上,頭又伏在兩臂上。而新委員把上半身撐在窗臺上,一會兒又跳下來,以小快步在房間裡跑來跑去,忙得像旋轉中的陀螺,沒有一刻靜止或沉默。他繼續不斷地說話,談話的主題是「比留奇變兵的問題」。

這委員正如別人向日瓦戈所描述的,身材修長,舉止優雅,由於憤怒而毫無遮掩,高尚的理想使他熱情如火。據說他出身一個良好的家庭(有些人認為他的父親是參議員),是二月革命時首先衝入議會的先鋒之一。他的姓是金茨或金採——日瓦戈不十分抓得準。談吐不俗,正確的聖彼得堡腔調中略帶波羅的海沿岸的口音。

他穿著一件稱身的外衣。也許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年輕,為了讓自己看起來老些,他故意微聳雙肩,略弓上身,兩手插入口袋中做睥睨狀,這使得他看起來顯得很威武,從寬闊的雙肩直到他的兩腳,恰好構成一個長長的倒三角形。

「鐵路下行不遠的地方駐有一個哥薩克團,」司令告訴他,「這個團是紅軍,效忠臨時政府的。調動他們,包圍那些叛徒,他們就完蛋啦。上級指揮官很焦慮,那些叛徒必須馬上解除武裝。」

「哥薩克騎兵?不必考慮!」委員光火了,「現在不是一九○五年。我們不再用大革命前的老方法。你不必在這一點上跟我針鋒相對。你們的將軍太高估自己了。」

「我們還沒有動手。這只是個計劃,是個建議。」

「我們和高層司令官有個協議:不干預作戰行動。我並不撤銷呼叫哥薩克騎兵的命令。讓他們去幹吧。不過,就我這部分而言,我將採取常識告訴我的步驟。我相信他們有個露天的營地是不是?」

「我猜是有。無論如何總是有個營地,還築了防禦工事。」

「這就好辦得多了。我要去那兒,我要去看看這個威脅,這個強盜們的窩巢。先生們,他們或許是叛徒,或許是逃兵,但是,請記住,他們是人民。而人民就像小孩,你必須去了解他們,你必須去了解他們的心理。要得到最好的效果,你必須找出正確的途徑,你必須能打動他們的心絃,最美好的、最敏感的心絃。

「我會去,我要和他們做心心相印的談話。你們瞧吧,他們將回到他們所放棄的崗位。你們不相信我嗎?要打賭嗎?」

「我懷疑。不過我希望你是對的。」

「我將對他們說:‘就拿我自己做個例子,我是獨生子,我父母唯一的希望,可是,我獻身於革命。我曾放棄一切——我的姓氏、家庭和地位。我是為了你們的自由而戰,而這種自由是俄羅斯以外其他各國人民所不曾享有的。先不說那些光榮的前輩老戰士,他們曾經為了革命而被送去西伯利亞做苦工,或被關進雪盧斯堡大牢,連我這樣的人都獻身於革命,還有許多和我一樣的年輕人也都獻身於革命。我們這樣做是為自己嗎?我們非幹不可嗎?而你們,你們已不再是普通的小兵,而是世界上第一支革命軍的戰士,請誠實地問問你們自己:你們的行為配得上你們自己的榮譽身份嗎?當我們的國家正在流血殆盡奄奄一息,以一種超人的努力企圖掙脫纏繞在我們身上的仇敵時,你們竟變成一群烏合之眾,完全沒有政治意識,胡作非為,永遠不知道滿足。你們就像寓言裡面所說的貪得無厭的豬,才被允許進入餐廳,立刻就想上桌。呵,我一下子就要打動他們,使他們無地自容。」

「不,那太冒險了。」司令冷淡地反對著,一面和他的副官交換快速、意味深長的眼色。

加利烏林盡力勸說委員放棄這個瘋狂的念頭。他深知二一二步兵團士兵的魯莽,在前線時他們曾隸屬於他這一師。但是委員拒絕聽從。

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一直試著要站起來走掉。委員的幼稚使他難受,而司令和他的副官——兩個自傲而又虛假的投機分子——的鬼鬼祟祟也好不到哪裡去。前者的愚昧和後者的奸詐正是旗鼓相當。而這一切全表現在滔滔不絕的大段言詞中,多餘、虛假、陰暗,幾乎與生命完全不相干。

啊,有時一個人是多麼渴望逃避無意義的人類辭令的枯燥,逃避那些冠冕堂皇的語句,而返回全無做作的自然啊!不得已求其次,能逃入冗長而刻苦的研究中、酣睡中或真正的音樂中也好,不然就沉湎在含情脈脈的無限瞭解中!

日瓦戈醫生記起他要和安季波娃談話。雖然談話的結局一定不愉快,可是,他高興於自己有非見她不可的感覺,儘管必須付出這樣那樣的代價。她似乎還沒有回來。但他終於儘早趁他人不注意時溜出了司令辦公室。

她回來了。弗列裡小姐告訴他這個訊息,附帶說她很疲倦,草草地吃過飯便上樓回到她自己房間裡去,並且叮囑不要讓人打擾她。「不過,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上樓去敲她的門,」弗列裡小姐建議說,「我相信她現在還沒有上床。」——「哪個房間是她的?」日瓦戈問道。這一問使得弗列裡小姐有說不出的訝異。安季波娃住在頂樓過道的盡頭,就在儲藏伯爵夫人傢俱的那幾間房後面。日瓦戈從未去過那裡。

暮色漸濃。室外的房舍和藩籬在黃昏中擠成一堆。在視窗透出的燈光照射下,花園深處的一些樹木顯得很突出。人熱得發黏,輕微勞作便大汗淋漓。煤油燈的光線橫貫庭院,照射在樹木上,形成一股骯髒的水蒸氣湧滾流動。

日瓦戈站在樓梯的盡頭。他忽然想到,她剛剛旅行回來,還很疲倦,敲她的門是失禮而令人困窘的。還是留到明天再談比較好些。懷著一般人改變主意時常有的惆悵,他走到過道的另一端,伏在俯瞰鄰近庭院的視窗上,同時探身出去。

黑夜充滿安靜、神秘的聲音。就在他身旁,水正從過道里的洗手盆中緩慢而規律地滴下來。窗外某處有人在耳語。菜園中有人在澆胡瓜。當他們把水從井中提出,從一隻桶倒入另一隻桶時,井上的鏈條便會叮叮作響。

忽然花香四溢,好像大地整天都在沉睡,現在正因為花木的芬芳而清醒。含苞待放的老柞樹,從伯爵夫人枝葉繁茂的花園中放出濃郁的異香,就像一股在房子一般高度飄浮著的巨浪。右邊藩籬外傳來街市的嘈雜——一陣陣歌聲,醉酒大兵的胡鬧聲,還有關門聲。

巨大的深紅色的月亮已從伯爵夫人花園中烏鴉巢的後面升起。起先,它的顏色像濟布申諾的新磚廠,然後,變得像比留奇水塔那樣的黃。

就在窗戶底下,飄來像香片茶似的新割下來的乾草香,混合了莨菪的芬芳。有一頭乳牛被拴在下面,它是從很遠的鄉村趕來的,已經走了一整天,它累了,正想念著它村中的夥伴,還不肯接受新的女主人給他的草料。

「噢,乖乖。別調皮,不要用角頂人。」它的女主人輕聲細語地討好它,可是,乳牛氣呼呼地直搖頭,頸子上下亂動,放聲哀鳴。梅留澤耶沃黑色穀倉背後的星星閃爍著,對它表示同情,好像是說,在另外一個世界裡多的是牛的避難所,在那裡它是得到憐憫的。

所有的事物都因生命神奇的酵母菌而發酵、生長、興盛。生活的歡悅如同一陣溫和的風,無分軒輊地吹過田野和城鎮,吹過圍牆和籬笆,吹過樹林和血肉之軀。為了不被這股潮流所淹沒,尤里·安德烈耶維奇走向廣場去聽演講。

此刻,月亮高掛天空。月光普照萬物,彷彿一切都塗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油。環繞著廣場、呈半圓形的希臘式政府建築投下巨大的黑影,鋪在地上,就像黑色的地毯。

會議正在廣場的另一邊舉行。豎起耳朵,誰都能聽見每一個字。但是日瓦戈被景色的美迷住了,他坐在消防隊外面的長椅上靜觀,不去聽演講了。

從廣場延伸出去的狹窄死衚衕就像鄉下小徑一樣,深深的泥濘幾可沒脛,兩旁盡是一些歪歪倒倒的小屋。柳條編就的籬笆插在泥濘中,好像水池裡的魚柵或龍蝦欄。你能看見敞開的窗戶中微弱的閃光。在小小的前園中,一身露水的紅須玉米躥得似乎要穿入屋裡,一株株蒼白細長的蜀葵伸出籬外,彷彿被熱浪趕出悶氣的閨房、穿著睡衣的婦女倚欄呼吸空氣。

月色美得出奇,像是慈悲的愛,又像未來的禮物。突然,遠處一陣有節奏、有規律的音響劃破了明亮的、神奇的寂靜,那是個熟稔的、最近還聽到過的聲音。那是個悅耳而熱情的聲音,聽來充滿信心。日瓦戈靜靜聽著,立即分辨出是誰的聲音。人民委員金茨正在廣場上的大會中演說。顯然市政當局希望獲得他的權威的支援。他激動地責備梅留澤耶沃人民的散漫而無組織,不該受布林什維克黨人分化的影響。他說布林什維克黨人是濟布申諾混亂的真正製造者。語氣的精神就像在司令部說話時一樣,他提醒群眾國家正面對著強大而無情的敵人,告訴他們此時正是國家的災難時刻。然後群眾開始激烈地質問。

抗議的怒吼和肅靜的要求相互輪替。叫囂的擾亂愈來愈頻繁,聲音也愈來愈高。和金茨一起來的人,現任的大會主席,大聲地要求群眾保持秩序,不可以在人叢中胡亂髮言。有些人堅持應該讓想發言的公民到臺上去講。

一個女人穿過群眾走向臨時充作講臺的木箱。她並不想爬上木箱,只是站在它旁邊。群眾認得這女人。會場的注意力都被她抓住了,寂然無聲。這個女人是烏斯季尼婭。

「委員同志,你剛才在說濟布申諾,」她開口了,「並且談到睜開眼睛——你要我們睜開眼睛,不要讓人欺矇——不過,實際上,就我親耳聽到的,你,你自己所作所為的,也只是在玩弄‘布林什維克’、「孟什維克’一類的字眼,你所說的不過是——布林什維克、孟什維克。什麼不要自相殘殺,彼此相愛如兄如弟,那是主的教訓,和孟什維克不相干。什麼所有的工廠都歸窮人所有,也和布林什維克無關,那只是人類的合理制度。關於那個既聾又啞的人的故事,我們生來就聽人這麼說了。每一個人都在談那個既聾又啞的人的故事。你憑什麼反對他?難道他一直不開口,然後突然出聲說話,而不曾請求你的批准嗎?好像那是很不可思議似的!還有比這更奇怪的事都發生過。母驢說話就是個例子。‘巴蘭,巴蘭。’它說,‘聽我說,我求你別走那條路,要不然你會後悔的。’自然地,他不聽,繼續前進,就像你所說的。‘它又聾又啞,’他想,‘只是一頭母驢,一頭啞巴畜生,怎能聽它的話。’他罵它,可是,看看他日後多慘。你們都知道這個故事的結局是什麼。」

「結局如何?」有人好奇地問。

「夠了!」烏斯季尼婭猛然打斷他,「如果你問得太多,你會未老先衰。」

「這樣不好,你要告訴我們。」那個人堅持著要問到底。

「好吧,好吧,我告訴你,你這討債鬼。他後來變成了一根鹽柱。」

「你搞錯了,那是洛特的故事。那是洛特的老婆。」人們大嚷著。全場大笑。主席要大家保持秩序。日瓦戈起身回去睡覺。

第二天晚上他見到了安季波娃。他在餐具室裡找到她。她手持噴水壺,身旁是一堆衣服,正忙於熨燙。

餐具室在頂樓盡頭,可以俯瞰花園。那是烹茶、分菜、洗碟子的地方,也是查對和貯存瓷器、銀器和玻璃器皿的地方。有時人們還當它作聚會處,在裡頭消磨閒暇的時刻。

窗子是開著的。房間裡充滿古老花園的氣味,盛開中的柞樹的芬芳,混合著枯乾樹枝的氣味,以及熨斗的木炭煙氣。安季波娃輪流使用兩隻熨斗,遞換著放在炭火爐上以便保持熱度。

「喂,昨天晚上你怎麼不敲門?弗列裡告訴了我。不過,還好你沒有敲門。我早已上床了。我不會讓你進來的。喂,你還好吧?當心炭火,不要燒壞你的衣服。」

「看來好像是你在管整個醫院的洗熨。」

「不,大多數是我自己的。你看,你一直在笑我老是黏著梅留澤耶沃。好,這次我下定決心了,我要離開這裡。我正在收拾我的東西,打包裝箱。一收拾妥當我就走。我將去烏拉爾,你將去莫斯科。然後有一天也許會有人問你,——你知道一個叫梅留澤耶沃的小鎮嗎?於是,你說,——我似乎想不起來了。——那麼,安季波娃呢?——從來沒聽說過。」

「那是不可能的。你的旅行愉快嗎?鄉下像個什麼樣子?」

「說來話長。熨斗冷得多快啊!請把另外一隻拿給我好嗎?看,就在那邊,就在汽鍋的焰管裡。你能將這隻擺回去嗎?謝謝。每一個村子的情況不一樣,全看居民而定。有些村子裡的人勤勞,認真工作,所以狀況小可。但是,某些村子的人好像都是酒鬼。那就荒涼不堪,一幅恐怖景象。」

「荒唐!酒鬼?你瞭解得真不少!那只是因為沒有人留在那兒,都到軍中去啦。新議會怎樣?」

「你對酒鬼的看法錯誤,我根本不能同意。議會嗎?議會的麻煩可多著呢。命令全不適用,沒有人按命令列事。所有的農人關心的,此刻只是土地問題……我曾在拉所諾伊停留。那真是個可愛的地方,你應該去看看。……那裡去年春天被燒掉一部分,被搶劫過一次,穀倉被燒燬了,果園燒成炭焦,有些房子上還留有煙火的痕跡。我沒有去濟布申諾,不知它像什麼樣子。不過,他們都說,那個既聾又啞的人的確存在著。他們描述過他的情況,他們說他很年輕,受過教育。」

「烏斯季尼婭昨天晚上還在廣場上為他辯護。」

「我回來時,又看到一大批從拉所諾伊送來的傢俱。我再三再四地要求他們不要動這些舊傢俱。好像我們已經有的還不夠多一樣。今天早晨,司令部派了一名勤務員來,一定要借銀茶具和水晶玻璃器皿,說非要不可,生死攸關,只借一晚,他們就會送回來。其中大半會再也看不到。總是說借——我曉得他們的借法。他們要開一個舞會——歡迎某要人或慶祝什麼事。」

「我能猜出是歡迎誰。新的人民委員已經來了,他被派到我們這個戰區的前線。他們想解決那些變兵,包圍他們然後解除武裝。新委員是個沒有經驗的蠢蛋,乳臭未乾的娃娃。地方當局要調動哥薩克騎兵,但他不贊成——他計劃跟他們談話,打動他們的良心。他說,人民是像小孩一樣諸如此類的話,他以為這是一種遊戲。加利烏林試著要和他爭論,他要新委員不要管那叢林,不要去激怒那些無法無天的野獸。‘讓我們來對付他們。’他說。不過,像新委員那樣的人,一旦打定主意,你就無能為力。但願你是在聽我說話。繼續熨你的衣服吧。這兒就快有想象不到的亂子了,我們是無力挽救的。我真希望你在亂子發生之前離開。」

「不會發生什麼事的,你在誇大其詞。無論如何我早晚就要走了。不過,我不能在彈指之間就動身。我必須將這些零碎的東西查對清楚。我不想匆匆走掉,好像我捲逃了什麼東西似的。誰來接我的工作呢?那也是個問題,我沒有辦法告訴你,為了那個倒霉的物品清單費了我多少心,而我所得到的只是中傷。我把扎布林斯卡婭的東西列為醫院財產,那是根據命令做的。現在他們卻說我是故意為伯爵夫人保護財產!多麼齷齪的說法!」

「不要再為那些瓶瓶罐罐和地毯什麼的東西操心了。去它們的吧。在這樣一個時期為這些東西操心不是個大笑話嗎!噢,我真希望昨天曾見到你。昨天我什麼都準備好了,我可以告訴你有關的一切,解釋整個天體的與機械有關的知識,回答任何討厭的問題!這是真的。你知道,我不是在講笑話,我真希望對你吐露我的心懷。我想告訴你,關於我的妻子我的兒子以及我本身的一切……為什麼一個成年男人與成年女人傾心相談,就不免立刻被懷疑有隱秘的動機呢?真是見鬼。動機——隱秘的也好,其他的也好,都該死。

「請你繼續熨下去,把衣服熨得又好又光滑,不用理我,我要繼續說下去。我想跟你多說一會兒話。

「光想想我們周圍所發生的一切吧!而你我竟然能夠生活在這樣的時代中。這樣的事在無窮的時間中只有這一次!想想看吧,整個俄羅斯都給連根拔起了,你、我以及其他的每一個人都暴露在地面上了!沒有人在監視我們了。自由!真正的自由,不是空口說白話。自由,天上掉下來的自由,出乎意料的自由,通過一個誤會,因為偶發事件而得來的自由。

「每一個人是多麼偉大啊,同時也完全迷失在汪洋大海里!你注意到沒有?好像突然發現自己的偉大,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而倒下了一樣。

「繼續熨下去,我跟你說。你不用說話。你不厭煩吧。讓我來幫你換熨斗。

「昨天晚上我冷眼看著廣場的大會。真是不尋常的景觀!祖國俄羅斯開始動起來了,她沒有辦法站穩,她不沉著,她找不到安頓下來的方法,她說話,無從住口。好像不僅僅是人在說話。星星和樹木也在交談,花朵在夜裡談哲學,石屋也在舉行會議。這使你想到《福音書》,不是嗎?想到使徒的時代。記得聖保羅嗎?你將用舌頭說話,同時你將作預言。為了解的天賦才能而祈禱吧。」

「我知道你所說的星星和樹木也在開會是什麼意思。我瞭解。我也有這樣的感覺。」

「這部分是由於戰爭,其餘都是革命搞出來的。戰爭是人為的生活中斷——好像生活能夠暫時擺在一旁一樣——真是胡鬧!不論你喜不喜歡,革命爆發了,就像一口被壓抑得太久的氣,不得不吐。每一個人都復活了,新生了,變動了,改樣了。你可以說,每一個人都經歷過兩次革命——他自己個人的革命,人人共有的革命。在我看來,社會主義就是汪洋大海,所有這些支流,所有這些私有的個人革命,都匯入社會主義的大海——生命的海,自然發生的大海。我說生活,但我所指的生活正如你在一幅偉大的、經由天才改造過的、創造性而豐富的圖畫中所看到的一樣。只是人們現在已決心由自己親身體驗,而不從書本圖畫中去領略,不再認為生活是抽象的,而要由實證中去體驗它。」

他的聲音突然一陣顫抖,顯示他愈來愈激憤。安季波娃停止燙熨,莊重而又訝異地看了他一眼。這使他迷亂,因而忘記了他剛剛在講什麼。在一陣尷尬的沉默之後,他又搶著說下去,把他所想到的一下子傾瀉出來。

「這些日子以來,我渴求老老實實地生活,希望有所貢獻。我多麼盼望是這個總覺醒的一部分。於是,我竟在萬眾歡騰之中,把握到你那神秘而哀傷的眼神,我相信上帝也不知道那有多迢遙。我多麼希望它不是那麼迢遙!我多麼希望你的面容告訴我,你是安於自己的命運而不有求於任何他人。但願你有一個真正的親人,你的朋友或你的丈夫——最好他是個軍人——他可以抓住我的手,告訴我不用為你的命運擔憂,不要以我的關注去使你厭煩。但是我將掙脫我的手,大肆揮舞……啊,我太忘形了。請你原諒。」

日瓦戈醫生的聲音再一次地洩露了他的情感。他放棄了奮鬥,滿懷絕望的難堪心情,站起身走向視窗,把身子伏在窗臺上,兩手託著面頰,心不在焉地凝視著漆黑的花園,試著使自己鎮定。

安季波娃繞著放在桌子和另一視窗之間的熨衣板打轉,然後在他背後幾步遠的房子中央停下來。「那正是我一直在擔心的,」她溫和地說,好像在自言自語,「我不該……不要這樣,尤里·安德烈耶維奇,你不必這樣。啊,看看你把我弄成什麼樣子!」她叫著。她走回熨衣板,一縷辣煙從熨斗下冒出來,一件上衣燒焦了。

她重重地把上衣從它的位置橫扯下來。「尤里·安德烈耶維奇,」她繼續說,「做個聰明的人,下樓去弗列裡那兒待一下,喝杯水再回來,就像我一向所知道的你,也是我所希望的你那樣。你聽見嗎?尤里·安德烈耶維奇,我知道你做得到的。去喝杯水,我求你。」

他們以後再也沒有過這類的談話。一個星期以後,拉里莎·費奧多羅芙娜走了。

不久以後,日瓦戈也要動身回家了。在他啟程的前一天晚上有一場可怕的暴風雨。狂風吼叫,暴雨傾盆。雨趁風勢,風助雨威。有時猛襲屋頂,有時橫擊街市。

連珠雷絡繹而來,隆隆不絕。悶雷連擊,閃電灼灼,街市或明或滅,傾斜了的樹木似乎要乘風而去。

弗列裡小姐在睡夢中被前門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吵醒。她慌忙起身,凝神靜聽。敲門聲繼續不斷。

可能嗎?整個醫院中竟然沒有一個人起床去開門?可憐的老女人,難道僅只因為她生性可靠、有責任感,就得事必躬親嗎?

不錯,這房子曾經是一個富有的貴族的,但是醫院呢?——難道它不是屬於人民、是人民所有的嗎?他們期望誰來照料它呢?她還想知道,比如說,衛生員哪裡去了呢,所有的人都腳底抹油了——不再有秩序,不再有護士,沒有醫生,也沒有人掌權。但是,房子裡還有傷患,舊時是接待室的手術室中還有兩名沒有腿的人,樓下洗衣間旁邊的儲藏室裡塞滿了患赤痢的病人。而且該死的烏斯季妮婭又出門去訪問去了。她明明知道有暴風雨要來襲,但擋得住她嗎?現在她有一個絕佳的藉口留在外面過夜了。

啊,感謝主,敲門聲停止了,大概是他們意識到不會有人應門,所以不再敲了。為什麼有人在這種天氣裡還外出……或者,那會是烏斯季妮婭嗎?不會的,她有鑰匙。啊,上帝,真可怕,他們又開始敲門了,管他是誰,都是些豬玀!你不要指望日瓦戈會聽見任何聲音,他明天就走了,他的心早已在莫斯科或旅途上了。但是加利烏林呢?他如何能夠在這種嘈雜裡睡得如此酣沉,如此平靜地躺著做夢,然後期望她這個衰弱的、沒有防衛力量的老女人,在這個恐怖的國家、在這個恐怖的黑夜裡去為一個上帝才曉得的什麼人去開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