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令是立秋的時令,太陽還是三伏的太陽。饕餮了整一個長夏的饞老陽,仍然不知還有多渴,所有的綠被咂盡了,一直就是這麼嗞嗞嗞嗞地吮吸著彌河兩岸被上天丟開不要了的這片土地。
真不能教人相信這是青紗帳的季節;整個華北和關東,都是通天扯地的到處覆蓋著發怒的高粱和玉米,只有彌河兩岸,扯開五六個縣地,無告地陷落在百日苦旱裡。
一百個老陽,爍爍生煙的一個緊跟一個打這裡滾過。一百個老陽,直燒乾了彌河這條旱龍和旱龍身上每一片鱗甲。龍多主旱,人多主亂,今年十二龍治水,旱是旱定了。
從金八嶺元冥古祠接來雨師老神,一簇簇的旗幡,蜿蜒成行,遠遠看過去,時不時翻起星星點點,綢緞和金繡的閃亮,沿著乾裂的河堤,沐在黃蕩蕩的土霧裡蠕動,一副僕僕的行色。
被燒乾的地殼,隨土質各有差異,有些地方是深可沒進踝骨的熱砂,有的則像老泥灶裡燒熟了的土塊那樣堅硬。
祈雨的長隊沿著河堤匆匆奔行;任腳趼子多厚多硬,也耐不住像燒紅了的烙鐵的火地。一片大紅大綠和金黃的擁擠,燻熱的香菸,以及亂草一般吹打的鐃鈸鑼鼓,天是給吵鬧得越發的熱燥。所有這些成串嘈亂的聲色和氣味,使得炎炎的日頭平空多出九個;老后羿已曾射死的那些老陽,又活過來了。
「肅靜」,「迴避」,桐油抹色的木牌,挺在最前頭開道。木牌的汙黑,已經顯不很出那上面肥得挺有福氣的黑漆老宋字。隨後雖是整對整對本該鮮亮的旌旗、長幡、華蓋、高燈等等,但和一律被香火煙子燻成火棍一樣的鋼叉、月斧、綴著響環的鏜鐮,以及大皮鼓種種響器,都是一樣的汙得教人喪氣。
一張張的長臉,苦楚地皺緊了,甚至抽搐著,汗吸了上去一層可見的黃沙。口是為難的幹得閉不上,口裡的牙齒都很壞——雖說跟天氣無干,仍教人覺得是被旱天旱得上火,旱成了那種樣子。日頭靠近晌午,直上直下澆淋著火雨,被憂苦的模子塑成一個式兒面型的長臉,日光打頭頂上直射下來,苦臉上一窩窩的凹黑。
原就是要用赤腳走在烙人的火地上這種苦行,才討得到上天憐憫的。
大鑼是取火的火刀火石,一股勁兒擊打著,迸出一團團的火星星。八抬神龕,一聳一聳地過去,裡面端坐著雨師老神,也是被煙火燻得黑汙汙的好似烏金鑄的,然而滿不在乎地微微笑著。祈雨的長隊所過之處,黃蕩蕩的土霧揚起得更高了,騰騰而上地停在空裡。渾糊的混沌,屬於沙場上的那種騰騰殺氣。
唐家宅子前的大水塘,已涸得板硬。黑深的裂縫,該已裂進陰間去了。塘底上捲翹起乾魚鱗一樣的土皮。那裡殘留著冬臘天裡暖魚的枯辣椒秧子,草草亂亂,團團的狼藉,髒黑裡翹起白骨一樣嶙嶙的老莖子,倒像整堆子糜爛的魚屍骨。
往日,油綠的青紗帳裡,總是蒸籠那樣地噴著騰騰的熱氣,一種含有大量水氣的蒸發。如今塘岸外面只是一片火燥,剛秀穗就枯槁了的莊稼,給炕得過了火候,白扎扎地凌亂在地裡,抓一把到手上,一搦就搦一把粉碎。只要落上一顆火星兒,不愁不一下子席捲千頃,焚到天涯海角。
繞著幹水塘的岸邊,有整行同齡的楊柳,半樹的秋黃,遍地是夭折的落葉,可仍是一樹的知了,近乎叫苦地爭吵,把天吵翻了——本該生得出雲和雨的那一面天,被吵翻了過去。
柳塘北岸,宅子高上去,龔家寨子東梢上的唐油坊,一座孤凋凋的小土圩。碾房的煙囪吐著直直的煙柱,傳說狼煙就是這樣子,好沒韻致。天是一絲兒風也沒有。
油坊的年代看來還新,土圍牆和牆裡尖出來的屋脊,比起老寨子裡擠擠挨挨的房舍,要少經多少風雨;稜歸稜,角歸角的,屋草繕得切糕樣整齊,叫春的貓子都不曾到那上面踢蹬過。
方亭子架式的大碾房底下,一對一人高的石碾緩緩地滾動著;一前一後,像有知覺的什麼活物,滾著滾著滾進黑黑的碾房深處,滾著又滾到亮處這邊來,震動著地面微微地打顫。
老油把式打黑深的碾房底下出來,倦倦地望著一點雲意也沒有的老天。兩隻汙手不經心地勾到腦後去,緊一緊鬆了的白大布首巾。那一對松噹噹的眼皮,不知斷了哪根吊筋,低垂著,臉要仰得很高,才看得到天。
天是沒有什麼可看的,望到天邊還是天。可窩在深黑的大碾房裡,總是覺乎著天陰下來了。蹲在碾房裡,應該最知道天要不要變;青石碾盤只要一泛潮,儘管外邊大晴響亮的天,不出一個子午,就準定來雨。
可青石碾盤也得了老旱病,就也不肯出汗兒。
老油把式扯下披在光脊樑上擰得出黑水的溼手巾,抹抹下巴,睨一眼井邊上八福搖著轆轤。
「林爺爺,再幫我縋井罷?」孩子停下手來。小臉子故意擰皺,用那副模樣兒討好人。
「夠用的啦,水。」老油把式說,「你來一下,小福,看看你眼力。」
「要我幹麼?」八福似乎沒有聽清楚。
「來一下,害不了你。」
老油把式急於要看清楚什麼似的,肥厚的大巴掌狠狠搓了搓老眼。
八福跟著老油把式朝天上找,手底下把轆轤一陣子緊搖。
美孚牌洋油桶子改裝的水桶打井裡搖上來,碰在青石井口上又空又像破鑼的噪噪的響,聽著就知道桶裡打上來倒有多可憐的一點水。
「這天哪,怕要出旱魃了。」老油把式嗡嗡跟自個兒說。
「林爺爺你說什麼?」
「要借你童男子兒好眼力。」
可藍板板的天,什麼也沒有,孩子皺緊了眉頭在那上面找。
「看飛艇?」
「他姐的,啥飛艇!」老油把式屈下闆闆的身腰,「來,林爺爺教你看,要瞧仔細,別分心,看看可有旱魃……」
孩子不看天上,轉過來盯住老油把式。「什麼包呀?」
老油把式照著八福的胖屁股給了一巴掌。「別插嘴,你聽林爺爺給你說。你別管旱魃是個什麼長相,只看可有個什麼玩意兒在那兒掃雲彩。」
「用什麼掃?」
「敢情是掃帚;你就別管用什麼掃罷,竹掃帚、秫撓子苕帚,他姐的都一樣。」
八福愣愣地張著口,天上實在什麼也沒有,似乎覺出老油把式不定又拿他耍,誑他上當。一絲兒要笑不笑的模樣,回過頭來望望老油把式一下巴白有六七成的鬍碴子,望望那一對給密密的鼻毛堵住,老喘粗氣的黑鼻孔,還有一對看不到瞳子的老眯縫眼。也許老油把式那麼認真的一張臉上,著實找不出什麼可疑的假來,八福收起了一絲兒要笑不笑的壞相。
「盯住看哪!」
老油把式把八福的臉蛋兒扳過去,對正了天上,一頭催促著。
「賺人的,一定賺人的啦。」
「嘿——林爺爺哪天賺怕了你!」
「還用得著講!」那邊強老宋搭上茬兒,「沒做賊,心不驚;沒吃魚,嘴不腥。」
「日你姐,你知道哪頭逢集?」
強老宋放下剛打倉房裡扛出來的牲口料,一路抹著汗過來。
「二大爺,你要賺人也挑個日子,抓住個小不點兒的哄個什麼勁兒,不害臊的你丈人!是不是,小福?」
「宋爺爺賺我天上有小鬼兒掃雲彩。」
「你滾開,一邊涼快去!」老油把式不等強老宋插上嘴,搶到前頭說,「萬歲爺毛缸——這兒沒你的糞(份)兒。」
「林爺爺說,天上出了旱……旱什麼嘞,林爺爺?」
「出旱魃,可是?」強老宋忽然正經起來,一面連忙仰起脖子看天。脖子下那鬆鬆粗粗的紅皮子,使他像一隻要打鳴的老公雞。
「你看個啥,日你姐,有你那麼大年紀的童男子兒!」
這回,強老宋讓了,沒跟老油把式拌嘴,倒是頂真地拉聒起旱魃不旱魃的……
人是數著日子挨,數著日子盼,一百天沒見雨絲兒。
天是旱到露水也都絕跡的地步。
莊稼戶跟老天允的願,隨著旱日子一步步退讓下來。
棒子要吐纓兒的那個時節,正要雨水,忠厚的莊稼戶一點兒也不敢非分地妄想什麼,只跟老天乞求:賞些雨水罷,不敢多要,只要一犁雨。口上這麼禱告著,可以了,只要一犁雨,壓住不讓那些偷偷巴望著一場好雨的妄想生出來,免得觸怒老天。
能有一犁雨,也就接上土層底下的潮氣了。那個時節,地表只幹下去小半尺深的光景,犁頭耕進田裡,倒還能翻上來一些色氣深些的鮮土。
然而一天數著一天,一天旱下去一天,地面兒幹得更深,人們反而只求一鋤雨了,一步又一步地退讓,求著老天慈悲,一鋤雨,給地裡吃進兩三寸的潮溼,將將就就的,棒子總還有一線指望,總比就此枯在地裡,當柴火燒都不熬火要多落住一點兒。
後來這樣的乞憐還是落空了,老天背轉過臉去不理人,高粱梢子也蔫葉兒了,剛秀穗子就乾癟了,人臉上絕望的苦紋更深,大豆葉子也耷拉下來,旱火在莊稼戶的心上燒剩一片灰,只得妄想天上能有幾朵雲,老陽兒能不天明燒到天黑,靠著一宿過來的夜露潤一潤,好歹灰沙裡還有耐旱的地瓜,往後長長的冬臘,長長的春荒,得靠著地瓜去接明年的新糧。
可天是死了。天是石女,生不出一朵雲,一滴水,決計不給人一點點回生的指望。莊稼戶認命地一再退讓,一直退讓出一百個火毒的太陽。
老天死去,莊稼戶堅韌的盼望不肯這就死去,把一線隱隱約約的生機寄託在地瓜和香火上面——這是最後死守的一點點盼望。
香火一直不曾斷過——只剩這個去套取神明慈悲。
堅韌的盼望是一根愈繅愈細的生絲,臨到不曾斷絕的邊口兒上……
地瓜秧子栽下去,天天要搶在日出之前,每一株上搦起一個土包包,把兩三寸長的秧苗埋進泥土的襁褓裡;日落前後,再趕著扒開一個個土包,好讓軟耷耷的秧苗抿一點夜露,滋潤滋潤。從來沒有什麼莊稼要這樣子勞神;幾畝、十幾畝、幾十畝的地瓜,就這麼樣大把大把花著心血和勞力,只為著一絲兒生機——地瓜的一絲兒生機,人的一絲兒生機。
這是一種葉子也吃得,梗子也吃得,根子也吃得的口糧。好一些的年成,這都是豬飼料兒。
短短的紫綠色秧苗,是在地瓜壟上點的一炷炷香火,給莊稼戶點起一線隱隱約約的生機。
也是最後的一線線盼望,多少菩薩、羅漢、龍王爺、城隍爺,全都請過,龔家寨和左近幾個村子,這又聯莊兒到遠地去迎接雨師老神。
寨子裡頭,初初聽到老遠老遠那一絲隱隱約約的鑼聲,只像一隻馬蜂在附近哪兒嚶嚶地飛繞。就有那樣的遠法兒。
真還夠遠的,寨子裡渴等了兩天的人家立刻驚擾了。有些香案昨天前天就擺到寨子口上等著迎神,夜裡都沒有收進去。
日子是數著過的,日子記得很清楚:穀雨那天來了一場雜著雹子的壞雨,過後一直就沒有落過一滴滴水。一百整天了。都說那場古怪雹子不是個好兆頭。
祈雨是老早就開頭了,一直沒斷過。村童跑去涸乾了大半邊的彌河河底挖來一些淤泥,賽著捏把出一條比一條花哨的盤龍、長龍。各色的碎碗碴子黏成鱗鰭,抬在條凳拼搭的神輿上,走村串莊子去祈雨。
孩子頭上箍著楊柳條子編的圈圈——那時柳枝兒還是翠綠的——敲起不成套的響器,柳枝兒沾著桶裡渾水,一路灑,唱著那個唱老了的歌子:
青龍頭
白龍尾
左童男
右童女
迎來龍王下好雨
大雨下到莊稼地
小雨下到菜園裡
收過糧
打過場
金滿屋
銀滿倉
豬頭三牲供龍王
……
村童哈哈嘻嘻不知有多樂,要不是鬧天旱,哪兒來這麼個熱鬧!
起先,天還不算苦旱,那樣子祈雨,終歸是半真半玩地取樂子。黃曆上多少多少主雨的日子,都白著眼子過去,孩子光腳板子給熱砂烙得直跳,祈雨就讓給大人去了。
主雨的日子多得是:四月二十六,南鯤鯓李王爺千秋。四月二十七,南鯤鯓範王爺千秋。五月十三,關平太子千秋,青龍偃月刀不使一滴水,乾巴巴兒地磨了一天刀。《豐歉歌》唱的是「有錢難買五月旱,六月連陰吃飽飯」,五月本該是個澇月,五月旱到了底子,六月更不必說了。六月十八又是南鯤鯓池王爺千秋,幹鱗幹翅的打了一天滾。六月二十四,雷祖大帝和關聖帝君聖誕;關老爺試青龍刀,敢情是學著剃頭匠,只在擋刀布上幹蹭了蹭。所有這些主雨的日子,淨是白白過去,如今晚兒,只等明天七月七,牛郎會織女,但看七星娘娘哭不哭一場眼淚下來。
龔家寨這一帶聯莊兒祈雨,上城請過城隍爺、地藏王。北大寺迎過倒坐觀世音。又說湖東關帝廟最靈驗,也去請來過,關老爺脊背上居然泛潮,都說可也好了,可也好了,關老爺出汗了,一時傳開來,家家戶戶平空多出一番喜事那麼騷亂,井口上站了人,不准誰下桶汲水,怕觸了神忌。可三天下來,什麼動靜也不曾有,水缸底子幹得嗄嗄響,井裡倒是積聚了半井的水。只當那是關老爺出的汗兒了。
祈雨的鑼鼓嚶嚶地敲打,還在老遠老遠。
寨子口上,黃黃的日頭當頂降著火雨,人是跪在滾滾生煙燙人的熱砂窩子裡,一顆顆腦袋上擎著虔誠的香火。辣和暖和火爨,給人一種舉家圍爐的肉墩墩的年意。莊稼戶像是等著受戒的小僧,下跪、合十、喃喃禱唸,在渾噩的土霧和香火煙裡……
寨子裡,總覺得唐油坊那方土圍牆裡,老是往外漫著什麼。比方那是一隻做囤子底兒的栲栳,糧倉裝過了頭,糧食嘩嘩地老是往四下裡流瀉不完。
天旱到這個地步,七十歲的老人都不曾閱歷過,可唐家的水井不枯。唐家的菜園、瓜園,一片潑綠。唐家當院子的葡萄棚子底下,整嘟嚕整嘟嚕的青的紫的桂花葡萄。伴著這些成串葡萄的一隻只鳥籠,裡面養著粉眼兒、洋燕兒、黃雀、百靈、紅襠靛頦,還有無論寒夏都要圍著三面皂簾子的畫眉,整日價爭著啼喚。頂真地計較起來,唐家到底是些什麼老要從那隻栲栳裡往外流瀉呢?說不齊的,也不過就是漫過土圍牆的那些個綠,那些個一條聲兒的啼喚。
正像畫眉那樣乾乾淨淨的水聲兒,打西耳房裡傳出來:「林大爺呀,你老人家就只會教給八福那些個?」那樣的水聲兒,厚厚實實的圓潤,只怕皮弦子上蹦出來的曲子,才有那麼受聽。
「娘,林爺爺說,天要出旱魃啦。」孩子衝出西耳房垂下竹簾的視窗,離著老遠叫喚。「你宋爺爺呢?」孃兒倆兩下里都看不見地搭著話。
「找我?」強老宋停下來,肩上扛著又從倉房裡量出來的一麻袋大豆,徒然想昂昂壓偏的腦袋昂不起。
「強大爺,勞你駕吩咐下二墩子罷,把油簍收了,再曬,怕不要散了底兒。」
那樣悅耳的曲子仍在耳房裡,沒見人出來。
靠東邊院牆那裡,堆落著三四十口黑汙的大油簍。整個大院舍不算不大,就這一堆小山一樣的油簍,人走到哪兒,那股子油喀味便跟到哪兒,鼻孔裡好似老是堵住臭駱駝氈子,只看聞得慣還是聞不慣。
「娘你見過旱魃?」八福一隻腿蹦著,蹦到耳房門口。
敲完了一陣算盤,做孃的磨過臉來看著孩子。
「旱魃,娘你可見過?」
「你就專聽林爺爺那套嘮謔罷!」
「怎麼林爺爺講得活真活現?」
「瞧你那張小臉兒呀,哪兒弄的?」做孃的走過來,白大似胖,老高的身架。「水再艱難,臉兒能不要啊,真是的!」
「林爺爺還講,哪家墳土要是溼的話,墳裡就有旱魃……」
滿院子熱禿禿刺眼的老陽,婦人領著孩子走出穿堂。那一對稍微有些吊梢的眼睛,乍乍地受不住刺眼的陽光,眯覷著,愈顯得細長細長的有一種詫異的神情;且有幾分氣不忿兒的樣子,牙齒咬得狠狠的。
「我說強大爺,陵上那些小松樹就得了罷。」
「這些油簍還真佔地方,倉屋裡哪兒還騰得出空來放它!」強老宋睨一眼愣在那兒不知怎麼下手的二墩子,「判官還沒座兒呢,小鬼倒吵著腿痠。」
「不是說了,擠到碾房旮旯兒裡?」女當家的說。
「夠擠的——我看。」
「就堆到南牆根兒不行嗎?」壯得像肥賊的二墩子出了主意。
「好啊,脫褲子放屁。」
「真是的,」女當家的有些不高興,收緊了尖下巴,牙是咬了又咬,「幾口臭油簍,敢情得請陰陽先生來看看風水。」
「他顧大畜那個老小子,做點兒事兒也是瀝瀝拉拉不乾淨。」
強老宋似乎不太方便跟女當家的頂嘴,就拿那個把空油簍丟下不再照面的傢伙來嚼嚼出氣。
那邊碾房裡的兩盤大石碾,沉沉地滾壓著,老遠老遠,地面都跟著震得打小顫兒。
「我說二墩子,」唐小娘悶聲不響,過了好一陣說,「往後,陵上小松樹別去澆水了。」
「娘,有幾棵活得過來。」
「不了。水這麼艱難,別招寨子裡閒話。」
「多可惜呀!」孩子從掬著水的手掌裡揚起臉來。
「年底再重栽。」做孃的斷然說,「本來就不是栽樹的時令。」
「我就說嘛,那個老小子是倒著放榔頭——靠不住。還包活呢,白讓他坑去兩石小麥。都過了小滿了,哼,沾上五月邊兒還栽得活樹,奇聞!」
強老宋說著,偷瞄一眼女當家的。他是逮住理兒了,當初不顧跟女當家的爭粗了脖子,爭說陵地上栽扁柏不是個時令。看罷,看罷,水貴得像金子,整挑子整桶的天天澆,如今該服了罷!瞟瞟女當家的閉緊了嘴巴,強老宋倒又好像害怕自己這份兒得意給女當家的瞧去不大好,忙著轉身過來說:「墩兒,我說,別老空手愣在那兒,站大了腳找不到婆家。」
「還是碾房裡?」
「廢話!」強老宋扭過下巴去。
兩個動手把油簍往碾房裡搬。強老宋油汪汪的光背上,沾著些牲口料兒碎碴。
給曬得一動就嚓嚓響的大油簍,用的是頭號粗的柳條編的,有大栲栳的底條那麼壯。每個頸口上蒙著一張豬尿泡。要不是頸口小,鑽不進腦袋,像那麼大的一隻油簍裡,足夠鬆鬆寬寬睡得下一個漢子。
罈子口才不比油簍口大多少呢,女當家的撩了撩不知什麼時候垂到眼梢上來的一綹髮梢。那雙眯覷著的長長的鳳眼,慢慢挨慣了刺眼的陽光。望著那些大油簍頸口,又望望蹲在井邊那麼賣勁兒洗臉的八福,想起老耍「鑽罈子」和「刀挑金童」的傻長春兒那孩子。
算算,也不小了,傻長春該有二墩子這麼大了。就算沒有二墩子這麼壯,這麼粗實,總已是十七八歲的半樁小子了。
真是教人沒法子想出來,如今十七八歲了呢。那麼一個瘦骨嶙嶙的傻小子,虧他把只合黑碗大的壇口兒當作被窩筒一樣,鑽進鑽出的不當一回事。生八福的時候,小腦袋要出不出的,要把人撐死過去。那個當口,不知道尖叫了什麼,害他在外面直打轉,手心掐出了血來,就有他這種人。說她叫的不是人聲——或許他撕掉過的女人就是那樣子慘叫的罷,他該想到的,沒有說;可他眼睛說了,飛快眨著,心虛地避過去。她只覺得自個兒就是那樣的一口罈子,七星寶劍反反覆覆割裂著她這個壇口。收生婆羼面一樣揉著她肚子,不停地念叨著:沒有過這麼大的腦袋喲,沒見過這麼大的腦袋喲,恭喜生個貴子,再使使勁兒罷……再貴的貴子也不要了,劍刃黏著壇口上犁著來犁著去,幹麼嗎要長那麼大要人命的腦袋呀!眼前就現出傻長春兒那一副硬裝的苦憐憐的死相,像只遭大雨的蛤蟆,睜一對繩勒的暴眼,眨著眨著打壇口裡一點點掙出來。
分不清是眼看到的,還是心上想著,把堵在自個兒身子裡的這塊肉,活真真地當作傻長春兒那個樣子,打壇口裡一點點地掙出來,掙得要人的命,以為自個兒活不成了。
真是臊死人的,第二天晚上他那個人學著給她聽:「小爺啊,你來呀,親小爺,我不要活啦……」兩手堵住耳朵不要聽他那樣學樣兒,搖散了一枕頭的亂頭髮,也還是聾不住他把嘴巴抵到耳朵上來說的:「叫床也沒叫得這麼親……」
深深地,深深提上一口氣,像要趕走落在臉上的什麼……那是臉上湧出的一陣子熱罷,連連地撩開老要垂到眼角上的一綹髮梢子。眼角是細細長長地插進兩鬢裡。
為了趕走不知該是什麼滋味的那些老要顯靈似的舊日煙塵,走到井邊上探望了一下井底,好像這就躲開了。
「娘,你瞧,生出多少嘍!」八福叫響了一井的回聲。
縱算是滿滿一井的金銀財帛罷,恐怕也未必就能逗得一個孩子樂成這樣。
深得可怕的井裡,水是少得可憐;儘管勉強照出井口圓圓的一團光亮,照出嵌進井口他娘倆兒腦袋的黑影子,可要避開那一團騙人的水光,才看得出黑亮的井水還不曾生滿井底。
「找林爺爺縋我下去,又不肯,」八福嘟著嘴說,「乘寨子裡都去迎菩薩了,多是時候啊!」
孩子仰起臉來看看,耐住了性子等在一旁。做孃的只管痴痴地探視著井底。
「唵?好不好?娘你縋我下去。」
「小孩子家,別學著這麼貪。」
「還貪呀,後院子大砂缸,還不夠飲一頓牲口的嘞。」
「你哪是要下去舀水,還不是貪玩兒!」做孃的似乎這才打一陣迷迷糊糊痴想裡清醒過來,認真地瞅著孩子。
「才不是。」八福說。
「下邊凍死你。」
「才不怕。」
「你聽話,老老實實給我搖轆轤!」
八福扭過臉去,擰著一身的不對勁兒。
太陽照在孩子胖嘟嘟的後脖子肉上,那上面淨是粗粗糲糲的紅痱子。
「怎麼啦,小福?嘴噘得掛得住油壺啦。」
強老宋又扛起一隻油簍,瞅一眼女當家的,朝著八福做一個歪臉。
「是了,才糴的豆子,強大爺你可掏底看了?」
女當家的隔著水井問過去。
「嘿,這倒是……連口袋進倉了,只說斤頭夠就算了。」
「說你是實心眼兒,你又好不服氣了。」
「說是這麼說,諒他梁瞎子也沒大鬼出……」
「記性多好啊!」婦人走回穿堂去,一路數說著,「防人之心不可無;天下都像你強大爺,秤鬥尺子都不要了。」
強老宋給數落得只顧歪一邊嘴角愣笑,越笑越沒了味道。「小娘,你別老揭短人了,開天闢地就那一回。人吃五穀雜糧,早晚也得吃點虧。」
「欵,多吃點兒虧,日你姐,大補的。」碾房那邊,老油把式又逮住了話頭,只聽到聲音不見人地嘲笑過來。
「二墩子,」女當家的從房簷上拔下一柄芭蕉扇,扇著吩咐說,「我可再叮你一聲,陵上那些小松樹,別再去澆水了。」
「記住了。」
壯小子應著,禁不住有點疑惑地多看了女當家的一眼。
碾房裡有那兩個不服老的打打罵罵地噪鬧。
好像要替自己解說似的,女當家的又贅了句:「大夥兒給天旱得眼睛都旱紅了,別讓人家說,人都喝不周全,還澆樹。」
「那咱們還不是……還不是白天黑夜都敞著大門,儘讓人家來打水!」
做孃的沒理會孩子跟她講理,手裡的芭蕉扇子倒過來,找荻子繕的房簷上那個老縫子,把扇子柄重又插回去。
興許只因今天正好是一百整天的緣故,打一大清早起,稍稍冷了些的那些心傷——也不盡是那些,還有說不出的什麼,又牽牽絆絆地湧著,又像堵著,把人弄得有些心神不定,恍恍惚惚好似映在水井裡波動的影子。冷冷地睨著孩子頑皮地把整個臉孔沐進半銅盆水裡,屁股翹得老高地朝著天。
肥墩墩的小腚盤兒,褲子上沒有打補靪,就只願這麼肥墩墩的,不打補靪,一路順風把孩子拉拔成人就行了。
「娘,我能在水裡睜眼嘞。」
孩子掛著一臉淋淋瀝瀝的水叫著,瞪起一對大眼睛珠,活脫脫就是他爹那副神情。只是眼瞳不似那般黃。
「等塘裡水滿了,我就能倒蒙子了,娘你可信?」
「好啊。」
做孃的漫應著,聽是聽見了孩子喳呼些什麼,沒有聽進心裡。那兩片嘴唇抿了抿。嘴唇好像畫上去的,和那副嗓子一樣鮮凌凌地乾淨,找不出一絲兒細紋。
就是這樣子算了。沒爹的孩子真的可憐麼?瞧著難過的是大人的事。做爹的在孩子心上,就是這樣子算了,換一條褲子似的丟到一旁,想不起再有意地去找了;漠漠的,就那麼忘掉,有沒有爹孃都是一樣。
看來打小裡失去爹孃,倒是省去多少心傷。她自個兒就是那樣的身世:爹孃是個什麼模樣?空空落落的,心上沒有記存一點點影子。總是有過爹孃的,可無從想念得起,沒有絲毫親味兒的一些個自憐,可要不和人家有爹有孃的比,連這些個自憐也無從生起。
其實又跟誰去比呢,一起長大的蓮花姐,後來的傻長春兒,都是不很記事的小時候,就被丟掉一樣地流落到佟家把戲班子裡。輪到自個兒生了八福,想起傻長春兒鑽罈子,就覺得那孩子該是因著沒娘疼,才老是玩著打孃胎裡往外生的把戲給自個兒過著癮。
瞧著八福一根骨節都看不出的這麼壯,心裡總是很落實。傻長春兒那一把好像木梳一樣根根可數的肋巴骨,似乎隨時都能把單薄的皮肉頂透了刺出來。那些肋巴骨,總是教人擔心就會被罈子口喀嚓喀嚓的一根根蹩斷掉。
那就是看把戲的樂意看的又吃緊又害怕的玩意兒。當然,只靠著教人擔心肋巴骨給蹩斷了,那可討不到賞錢;人鑽進罈子裡,還要躲得開鋒利的七星寶劍插進去。寶劍插進罈子裡,猛刺一陣,猛攪一陣,搗得罈子噹噹響。
想不出這十年裡傻長春兒是怎麼熬出頭的;人大了,要還是在耍把戲,沒有客戶,就得練點兒新武藝,罈子是早就鑽不成了。也沒辦法知道是不是後來真就跟蓮花姐圓了房。十七八歲的半樁小子,敢情也耍不成「刀挑金童」了。
任一回耍過那套血淋淋的把戲,傻長春兒就等不及地到幔子後頭,使上洋鹼,猛洗一臉一肚子的洋紅。再冷的天也得那樣。
那是誑人的把戲,只有那個爹玩得手熟:肚子上猛戳一鑲子,鮮紅鮮紅的血迸散開來。翻過來趴到長條凳子上,菜刀上打叉貼著兩條黃符紙,舉起高高地砍下去,菜刀便直站著嵌進脖子裡,一樣的鮮血滴答滴答流進下邊等著的黑釉子盆裡。傻長春兒耍的是拿手的那一套;殺過了、砍過了,人趴在長條凳子上死了。大鑼仰著放到場心,等著看把戲的叮噹叮噹地投銅錢。錢差不多了,金童轉世,跑進幔子裡洗臉,洗肚皮,渾身凍得青一塊,紫一塊,戴上燈草絨的火車頭棉帽子,像是頂著一隻抱窩的老母雞,翅膀耷拉下來,蓋著老生凍瘡,一烤火便抓得血赤赤的爛耳朵。凍瘡總是拖到清明才收口。
耍一次那樣的把戲,洋紅水便染一次爛耳朵,洗的時候又得躲著,往往一冬過來,能摳下腳繭子一般厚的紅殼子。
瞧著八福胖嘟嘟的蹲在那兒,猛往脖子後面抄水,真是一堆發麵團兒,惹做孃的眼裡瞧著,心裡不知怎麼疼才疼得夠。
看上去哪裡像沒爹的苦命孩子呢?自個兒也是生得白大似胖,富富泰泰的一副福相。
可也就整整一百天了。這一百天不知是怎麼捱過來,居然也就慢慢地淡了。儘管一想起來,還是信不過那麼一個活蹦活跳的漢子,說走就走得那麼幹淨。
出事那天,黃得怕人的雲堆,一垛追一垛,低低地擦著樹梢。沒見過那麼低、那麼趕路的雲,漫天調兵遣將的一片嘈亂,搬來了一場大雹子。那是一段天也昏、地也轉的日子,只覺著自個兒熬不過來了,暈暈沉沉的,一個不吃不喝、不哭不鬧的木頭人,壓根兒不知道還有自個兒這麼一個人。
天昏地轉的日子,終究還是熬過去了,漸漸才又把自個兒這個人找了回來。想想那個當口失魂的樣子,恐怕真的教人擔心她活不下去了。碾房停碾,油槽也幹了,一盤兩尺五的麻石大磨盤壓在井口上,怕她小娘跳井尋短見。
井封死了,她也不知道的;哪裡弄得清想死還是想活?老油坊那邊,大叔帶著家眷和夥計來奔喪,把喪事料理清,老爺兒倆又留了些日子。大叔把癱掉的油坊重又扶起來,金長老則把癱掉的她這個人重又扶起來。
在那以前,把大房村的福音堂當作避難所的那些日子,以及後來在老油坊那邊的兩年裡,聽道也算聽了不少,也學了不少讚美詩,而老是覺得有些無端,一種管它也可,不管也可的痛癢;甚而至於只圖人家誇她一聲多巧兒,就像誇她一下子就學會了繡花、擀餃子皮一樣的。說得更羞恥一些,和朝山進香的求福允願實在是一回事。金長老吩咐強老宋他們幾個把井口上的磨盤搬走。磨盤打前院滾到後院,留下一道跡,滾回磨架子上去。
「一忙一亂的,怪我也沒留心到;誰出的主意——那是?」金長老稍一不悅意,深深的眼神就結成冰凌子,「除了井,就沒別的死法兒了?」
若不是金長老那麼訓人,她倒真的不知道井口上封了麻石大磨。那段天昏地轉的日子,該說是任有的什麼全都給那一連幾聲槍響打飛了,什麼也看不見,聽不見。婦道家死了男人,總是那麼地拉長了調子,唱唱兒一樣訴說著:「我那皇天吶,你塌了我靠誰……」什麼皇天喲,教人聽了發嘲的。可碰上不是聽著人家,是輪到自家了,連皇天也喊不出,不就是塌了天一樣的什麼都完了麼?
人是被下到十臘的冰窖子裡,冰凍把她這個人鋼鉗子似的封進去,縮緊了,壓緊了,冰凍封進了五臟六腑,不留下針孔大的一丁點兒空路讓她漏出一滴淚,或是漏出一聲哭號。望著拇指上的玉扳玦,想到那樣被封進冰凍裡,該就是玉扳玦裡陪過葬的那一顆血子。血襲之後的新孀,從冰凍心子裡半透明地往外看出來,殮葬種種,在她面前渾噩地進行,被張羅著服上重孝,一聲一聲釘進肉裡地錘著棺釘,也聽見五更雞鳴,匍匐在蘆蓆上守靈,也跟自個兒念著,只剩這一夜的緣分了,只剩這麼一夜還能挨著這樣貼近。留不住的一夜,夜去了,被人攙扶到經過一場雹子仍然湧流著無盡的綠浪的麥田,從垂在臉上的孝巾斜空裡,看到一片麥浪鑲著一片黃膩膩的菜花。風裡柳條齊齊地扯著斜線,白首巾拍打著臉。墓穴張著無告無饜的口,然後鮮黃的鬆土一點點地在墓穴上凸起來,凸起來……
好馴良的婦人,就是那樣由著人張羅到這,張羅到那,自始至終完全順從。
油燈底下,金長老領著雙生的孫女幽幽唱起那首讚美詩:
基督我魂避難所
讓我投你懷中躲
……
燈火裡,隨著讚美詩低沉沉的歌聲,老人閃燦燦的銀鬚流顫著。那是一道流顫的雪泉,玎玎琮琮地滴著。流著。瀉著。
泉水流顫著一絲絲的弦子,雙生的一對小天使那種甜香的奶腔,傾盡所有的虔誠,那樣為一個新孀虔誠地唱著。
被漂浮起來,遠遠地流去,流去遠遠大房村的福音堂。她那兩片被鬱積的哀痛脹腫了的嘴唇,不自覺地跟著翕動,茫然地,無聲地,那樣地翕動。
大房村福音堂裡,他那張生滿了虯鬚的口,一把把糲砂似的磨磋出來的聲音:
求你藏我在此際
等此狂風暫停息
……
那是江湖上聞名的「鐵臉」嗎?鐵,化了。不屈的雙膝,臣服在只不過是從一隻杯子裡抄起的幾滴清水的點灑之下。
從來男子漢們不興那樣敞開粗嗓管兒唱什麼的;打號子,唱小唱兒,總是捏扁了嗓子,擠出沒膏油的車軸那種尖叫。流蕩過那許多地方,在大房村的福音堂裡,頭一回聽到男人家用那種生來的粗嗓管兒唱唱兒。金長老領著會眾齊聲高唱,河堤決口的聲勢,卷向天去。婦道人也那麼地盡心儘性,不怕羞恥地高聲唱著讚美詩,實在惹人詫異。婦道人除了「我那皇天吶」的哭喪,怎麼敢那樣大聲唱唱兒!又不是打花鼓的,又不是戲子。
虯結的鬍髭修光了,人走了樣子,可仍舊唱著一把把的粗砂。這麼多年,無論是閒時,樂時,悶時,他總是出口就唱起這一首老詩,粗糲糲的,笑他老唱走了調子:
基督我魂避難所
讓我投你懷中躲
……
回生的是這一首詩,送葬的也是這一首詩。每個人在走過後的路上,都曾留下一些辛酸,又常是連綴了一些完整的或者殘斷的聲律。而後,歲月的荒草遮去了那些走過的路徑,辛酸掩沒了,可聲律依舊,不時地湧起,鮮亮如路標,時不時從邈遠的荒草叢裡揚起,聲律不再代替什麼,本然就已是那些辛酸了。被過深的哀痛浸脹了的兩片嘴唇,迷迷茫茫地跟隨著動,命裡多少纖細的牽連給繃緊了,每一牽連都足以銷魂蝕骨要人的命。
入過土的玉扳玦裡那一滴血子——封進冰凍裡的她,隱隱約約地活還了過來,冷凍像小彌河開江時那樣,喀喀有聲地在初春的深夜裡,響得好遠好遠,不過只是裂出精細精細的碎紋,打河這岸裂到河那岸。燈火底下那一對細長的眼角上有淚光跳出來。這才看到和感覺到,他那個人走了,棺柩不在了;這才看到和感覺到喪事完了之後,家裡留出來的一片空蕩蕩的悽惶。乍乍地,家裡乍乍地少去了不知多少東西,走進哪間屋子,那屋子總是大得她上不著天,下不沾地,四圍靠不到壁。
凝視著拇指上粗厚的玉扳玦。就像照老規矩,正經的婦人家不興高聲唱些什麼一樣,婦人家也絕不興佩戴這種玉器。可這是爹最後給她的傳家寶。姓佟的上人做過一個親王的幕客,這便是那位上人開弓用的鉤弦扳玦。不知傳過多少代,玉里有一顆叫作血子的紅斑,爹說那是陪過葬的記號。為什麼屍血會湮進玉里去呢?含殮時,默默地伏在棺口,想起這顆玉器,扳起他冰涼冰涼的僵手,把扳玦戴上去。可是出棺回來,扳玦在大嬸子手上,還給了她,替她套上拇指。她就順從地戴上了。誰又從那隻僵手上褪下來的啊,就不肯讓他打她身上帶去一點什麼麼,多忍心哪!
「別那麼鬱,」金長老一旁瞧著說,「生沒帶來,死不帶去。活著,就得替活著打算。」
為那些個瑣瑣叨叨的事,寨子裡又生出不知多少閒話來。
人都是很好的人,封了探喪禮,又是輓聯,又是幛子,還又齊打夥兒出人、出力、出家什什麼的,來幫忙料理喪事。處鄰居處到這麼一步,過往多少閒言閒語的不睦,都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喪事完了,領著八福到寨子裡挨家挨戶去謝孝,人還是傻愣愣的剛睡醒的樣子。聽著,看著,寨子里老奶奶老大娘都十分哀憐地勸解她這領著孤兒去磕頭的寡婦。
好像遭到一場變故,整個寨子把她唐家接進寨子去了;往天,一直都當他這一家是掛在寨子梢上的外來戶,好像鬆了扣榫的凳子,鬆散垮落不合轍,拿起凳板,腿子就嘩嘩啦啦掉下來。
老奶奶大娘都有許許多多的看不過,氣不過,替她這孤兒寡婦難過的事太多了。儉省也不能儉省到那麼個窮湊合地步,喪事不是那種辦法;憑那份產業,又不是睡不起天地同棺木,那麼個排棹料子的薄盒子,對不起唐大哥呀!送老衣,理該現做三面新的,倒不是省錢費錢的事了,忌諱不能不講究,「老衣不新,子孫斷根」,這話就不該提了。最最犯了天條的,居然一把紙也不燒,叫唐大哥到陰曹地府去拖著棍子討飯呀,怎麼捱得過去十殿閻羅一殿一殿那十道關?靈前不燒勞盆,腳頭不點引路燈,孝子也不摔勞盆,產業留給誰繼承呀,著實地可疑。家裡開著大油坊,纜繩粗的燈捻子也點得起的,害他唐大哥摸黑路。墳地也不請陰陽先生看看風水,不為死去的,也要替後代子孫想想才是。
一場喪事下來,隨便地順手拾拾掇掇,就有這許多是非。
成殮時,金家那麼些個人圍著棺口哭喪,攔著勸著都不聽的,眼淚掉進棺材裡,主後人窮。不該說的,他金家存的什麼心。唐油坊固屬是打金家老油坊分出來的,既經分出來了,就是各立門戶,沒見過那樣子一把抓到底,唐家省不省,費不費,幹他金家哪一門子事喲,刻薄了死者,又咒了人家後人,打著吃洋教的招牌,起的什麼歹念呀!遠親不如近鄰,往後,你是半邊人了,可憐見的,咱們一個井口打水的不照顧好你,指望誰來照顧你?你唐大嫂也是精明人,別隻顧鬆了囤子,給老鼠存糧了罷。該有什麼要討個商量的,儘管來,咱們寨子裡,坤道家出不了主意,他哪一位爺們兒也得盡心盡意給你盤算。往天有唐大哥一手撐天,如今晚兒天塌了,家邦親鄰的,誰能忍下心來袖手瞧著不理呀,人心都是肉做的,摻不得一點兒假。人不親,土親,誰教咱們一個寨子緊鄰呢……
都是那麼上好的好人,一個個都是心軟得說著說著就陪上一腮的眼淚。
倒是她自個兒,只管痴痴呆呆地聽著這些,瞧著這些,什麼感應都生不出,漠漠地覺著這是誰的一些瑣瑣叨叨的閒事,彷彿被遺忘得太久,太隱瞞,簡直絕跡了,生不出一點法子找得回來的那些記憶。
當然,都是為她好的那些規勸,都不怎麼新鮮了。像小抄子、歪頭拱子他們幾個師兄弟,不知怎麼得了信趕來奔喪,也是老把她請到一邊:「小娘,你得自個兒作作主,不能老聽他金家擺佈。不用你多操心勞神,只需你丟下一句話,小爺的後事全交給咱們哥們兒辦,你就放一百二十個心了……」
在外面闖蕩混事兒的人,忌諱敢情更多。儘管小抄子跟他師父往年一樣兒什麼事都幹得出手,獨卵邊子也厚道不到哪兒去,可在師徒情分上,那一派義氣可沒得說處。不過又怎麼樣呢?歪頭拱子急得給她這位師孃跪下了。她一句話也沒有。一樣地覺著這是誰家的閒事,為何都拿了來騷擾她。她只能夠那樣,不解地,漠漠地,痴痴地瞧著跪在臉前的歪頭拱子。
後來也難為他幾個想得周全,臨去把井口封死,又千囑咐萬叮嚀地託付強老宋多留神師孃,不要再有什麼差池。
可沒有誰懂得她為何一直都那樣子一滴淚不曾掉,不言不語,也不吃喝,人像行屍走肉一樣。
是那一連幾聲槍響,把什麼都打迸了。
也知道他倒在油榨上,血淌了一油槽,幹在上面。也知道他裝棺了,下葬了。所有這些變故,一點也沒有走掉地看在眼裡,聽在耳朵裡。可就是沒法子承受和相信所有那些一個突兀又一個突兀的變故。
不要說是那些時,到今兒整整一百天,人已整個兒回到家常日子裡來,也吃也喝的,一日里上上下下不知多少個事情,上房到耳房,賬房到灶房,榨房到碾房,手停了,腳不停;腳停了,手不停。人是清清明明的,可家前屋後,炕上炕下,少了那個人整整一百天,可還是認定那個人隨時會打哪兒迎面走過來,菲薄菲薄嘴唇兒,要笑不笑的,沒有哪個時候不是那副壞相、那副蠻相。
哭,自然也曾昏天黑地地哭過不知多少場;金長老領著兩個小孫女,用那首讚美詩把她眼淚引出來,金長老說:這就放心了;如其不然,不必封什麼井,人也會給鬱死。但怎樣哭得死去活來,也是躲在房裡,好像偷著哭的。不又怎麼樣呢,沒學過「我那皇天吶,你塌了我靠誰呀……」那種拉起調子的哭法。繡花,擀麵,都是打頭上學的。沒有過家道,兩輛騾車走南闖北,簡簡陋陋的吃喝拉撒睡,都離不開車上車下巴掌大地方——儘管那個巴掌大的地方,今夜捺在這兒,明天那巴掌又捺到十里八里,說不定三五十里之外了。
有家道的小閨女們,打小裡就學會兩手搓著腳脖兒那麼哭著玩兒。著實的,那是唱小唱兒的味道,不管人家誇她有多巧,針黹茶飯看幾眼就會了,獨有這樣拉長了喉嚨的哭喪,沒想過要學,只怕學也學不會,學會了也未必在那樣哭都哭不出的時候還記得什麼調子。
為這個,也惹出人家不少閒話。
人是整天價忙著怎樣把肚子填飽,強老宋常說,嘴嘛——這個洞真不大,用不著一把爛泥就嚴絲合縫地堵死了。可是人一輩子忙著堵這個洞,偏就一輩子也堵不死。照這麼說,吃喝從這個洞進去,閒話從這個洞出來,人吃五穀雜糧,怎麼不養出整堆整垛子的閒話?堵不住人家的嘴的;只是人又偏偏受不了閒話。這倒又覺得還是往天那種走南闖北的日子,省掉多少煩神;沒親沒鄰的,想聽閒話也聽不到。一旦有了家道,好像就得分出一大半的日子,替人家活著了。
可憐的八福,便老是被人家閒話惹火了,吵了打了,哭著回家來。孩子們動不動就笑他爹幹過馬賊,娘是跑馬賣解耍把戲的,一家子吃洋教什麼的,多著了。
鬼狐的故事打小就聽多了——大人也是一樣;不外是進京趕考,途中貪路,錯過了宿店,眼看天撒黑了,弄得上不把村,下不把店,緊一段,慢一段地往前急趕。忽見遠遠一處燈火,喜不自勝地前去投宿。好大一片莊院,高石臺,鎖殼門,抓起銅門環一陣子敲打,白鬚老頭出來應門,山珍海饈的殷勤款待,小姐丫鬟個個都是下凡仙子一般,又都那麼開通,歌呀舞的談笑風生,末了總是酒醉之後,一番姻緣。一覺醒來卻是睡在亂墳堆裡。
寨子裡對他們唐家似乎就是老犯著那點疑心。一個外來戶,紅馬埠金家油坊託了人買去寨子東首五十畝不到的學田,契約上言明十年之內,年付二十石麥子。這樣的交易分明買主認定了是吃虧的買賣。只是不兩年的工夫,這個油坊就站起來了,吹氣一樣兒快,寨子裡的人是用那種邪氣的眼神看這個唐家,好像疑心著,終有那麼一天,大清早開啟寨子東柵欄門,看看東邊的天色主晴還是主陰,說不定就一下子發現到那片貧瘠的學田上,哪裡有什麼唐家油坊來著!依舊當年的生滿了遍地的白茅和蒺藜。不出籽粒的薄田總是那樣的,只配猛生白茅和蒺藜,或者還有貓二眼一類的毒草,只能用來煮水洗療疥瘡什麼的。
就是在這樣一塊不出籽粒才捐作學田的荒地上,靠著大叔和大哥他們父子倆操心勞神的,前後擘畫了多半年,才把這麼一座油坊豎起來。不必說兩座碾盤和四副一人多高的大石碾,足足動了十六輛大車搬運;就是這口水井,也淘了約莫三個月才完工。井深得好像一路穿通了十八層地獄,掘上來的泥土可以堆一座小山。整個宅基佔地三畝六分,墊起四尺高的地基,沒到別處去取土。門前兩座魚塘只不過是起土拓磚開出來的。
如今遇上這七十歲的老人家也不曾閱歷過的大旱天,不能不服大先生那眼光看得遠了。整個龔家寨,連唐油坊這口水井,一共是三口,不到四十戶人家,人口,牲口,加上澆菜什麼的,很少鬧過水荒。而今三口井枯了兩口,就連唐油坊這口深井,出水也像出油一樣地艱難了。
淘井時,也沒請風水先生來看看龍脈就開工挖土。
寨子裡漏出口風來,說來也是一片好心,怕他們徒勞一場。然後眼看他們不理那個碴,不大悅耳的閒話才放出來,好像認定他們存心要跟寨子裡打對臺,不買寨子裡的賬。人心真是很難說,說變臉就變臉。就存心另起爐灶地打一口井,不要指靠寨子了麼?似乎就是那個意思。
約莫打井打到兩丈五左右,連坑帶堆土,佔去了三四畝田,幸喜找出了三個冒水差不多的泉眼。大叔打紅馬埠趕來,看看地勢和土質,搖搖頭:「不行,別幹這種短命事兒,再打一丈下去;頂好再翻一番兒,五丈。」
「咱們那兩口井,沒一口過了兩丈的。」僱來起土的寨子裡的漢子說。
「比起他們寨子裡,也差不多了,」大哥接過這話,跟他爹商量,「再翻一番兒的話,材料,工錢,再糴十口糧食也不夠。」
「誰說夠了?」
大叔臉上颳得下一層冰碴子。
「地勢高是高了些,可總也高不出水平五尺。」
「你就是想省錢,黑嘴吣子(未長大的黃鼠狼)泥牆——那麼小手!」大叔衝著大兒子說,「你給我記住,不架風車,也得架轆轤。該花的,就不要省。」
只為了這一帶是金八嶺的餘脈,地勢過高,大叔指定非打五丈深的井不可。
饒是那樣,碰上這種大旱,井底也只剩三兩道細流流的泉孔,存水連井底也蓋不完全。如今,整個寨子四十戶人家就全靠這口深井,晝夜不停的鐵水箱碰撞著青石井口,一回汲得上一兩碗水,常時為著爭水,吵嘴打架的,擾人不得安寧,不等熬到下半夜,自家的井自家打不到水。像這樣大白天,要不是齊夥兒全都到寨子頭上去迎雨師老神,哪裡會有這麼樣清靜。
瞧著正貪玩的八福,居然乘這個空兒,又頂真又小器地在那兒搶水,總禁不住有幾分心酸。倒有多大呀,胖墩墩的縮著脖子伏在井口上專心調動著井繩。井底就那麼一點點的水窪,汲水真還要一點本領。美孚牌洋油桶子,把底兒敲圓了,縋到井底,要像吊偶戲那樣地操繩,兜來兜去的,使得水箱適好橫倒在水窪中央,箱口朝著最大的一股泉水,安心地等著。讓開井口投下去的光亮,看得到圓圓的一汪水。圈著這一汪水是黑晶晶的砂底,三兩股精細的辮子似的水流,款款向當央匯合。
人多的時候,誰也不准誰的水箱等候稍久一些,催著,嚷著,罵著髒話。井底墜進四五隻那樣大大小小改裝的箱子和桶量,一時爭鬧起來,只要一動武,總是先打井底開頭,操著井繩,你撞我水箱,我頓你桶量,震出深井裡的回聲,那是響雷一樣的動靜。吵完了,打完了,多半要找到房裡來,要點棉花、破布,再去油槽那邊,沾沾油腳,一人抱一隻撞漏的水箱,迎著太陽去塞漏水的小窟窿。若是水箱碰癟了,碰歪了,就找根合手的棍子,乒乒乓乓一陣又一陣子敲打。就是這麼樣晝夜鬧嚷著。強老宋常時受不了這些,說氣話,要把井給封死。有什麼用呢?也只有說說罷了,至多安靜半天,過不多會兒就又舊病復發了。
唐家自個兒打水,總得熬到下半夜五更天左右,強老宋跟二墩子,還有榨房的高師傅,三個人,三天輪一回地起個絕早汲水。八福難得碰上這麼樣的時際,好有耐心的,搖一次轆轤多不過兩碗水,一遍一遍地總是湊足了大大的兩花鼓桶水。水是混混的灰黑,近乎鐵鏽味的泥腥,聞著,倒是稀罕得比大槽麻油還香得人嘴饞。
「二叔,水滿啦!」
八福叫著,也有他娘一樣乾乾淨淨的嗓子。兩大桶混混的灰水,真不知有多寶貝,使得孩子好興頭地嚷嚷著「水滿啦!」孩子除了喊叫出那種乾乾淨淨的甜潤,口氣裡還有一種閃閃的光亮,彷彿拼去大半輩子血汗,才掙來這兩大桶金汁銀汁。
油簍搬完了,東邊院牆那裡空出挺大一塊地方,好像院牆往外推出去了五尺遠。聽那沉重的一下子、一下子的震動,多半是二墩子正在榨房裡幫著高師傅打油。若是高師傅自個兒打,大鐵榔頭總是慢慢、慢慢地舉起,然後配著一聲扯裂了什麼似的尖叫,大鐵榔頭才狠狠地捶下去;不是二墩子年輕火爆的一下跟緊一下的猛打。那樣的打法不出十榔頭,就得歇到一邊去喘粗氣。
「別等二墩子罷,找扁擔來,娘跟你抬。」
做孃的把曬得燙手的扁擔插進花鼓桶繫繩環子裡。
「娘你聽,祈雨的回來了。」八福直起一邊耳朵,專心地傾聽著,眉毛擰得緊緊的,嘴角也跟著吊起來。
瞧那副小模樣——做孃的深深看著孩子,活脫脫就是他爹那副譏誚人的神情。
「打油的榔頭啦。」
「不是不是。我聽到了。」八福著急地擺擺手,不要他娘插嘴打岔兒。
「真不信你耳朵有那麼尖!」
「真的,不是擂鼓,是吹嗚哇,又聽不到了。」
八福又不甘心地傾聽了一會兒,這才慢吞吞背轉身,把扁擔這一頭喪氣地往肩上放。
好像是順著一陣風飄來嗩吶聲,孩子興頭地丟下扁擔,真的那是遠遠傳來的鼓樂,儘管只像一隻馬蒼蠅嗡嗡嗡地繞著飛在附近哪兒。
「我說罷,我說罷。」八福好像可也抓住了理兒揭短人。「林爺爺!」衝著碾房那邊叫喊起來,「祈雨回來嘍,林爺爺,祈雨的回來啦,你說要去看的。」
碾房那黑深的抹簷底下,出現了老油把式,手裡還提著一束包餅的藟草把子。
鼓樂聲聽來很清楚了。
「你等我包完這塊餅,帶你去。」
「那你快點啊。」
「別急,還遠得很呢。」
「快點才行啊。」
孩子好興頭地跳著,忽想起要跟娘討商量。「娘……」掉過臉來,那是一張喜孜孜的小圓臉兒,紅紅的,胖胖的,可慢慢地拉長下來。
「娘……」
做孃的不作聲,冷冷地看著孩子。吊梢兒長眼睛眨也不眨一下。那是虎頭風箏一雙眼睛,剪貼上去的。好像也有風箏那麼高,八福仰著臉怯怯地望了一會兒,就避開了,拾起扁擔,試著往肩上放,似乎只有這個是他可做的,可討好的。
可從握在娘手裡的扁擔另一頭上,孩子彷彿覺得到有什麼不妥當,隱隱傳過來。
孃兒倆這樣地冷著。
那邊,重重的腳步響過來。永遠是打樁一樣鈍重,永遠都在匆匆忙忙。女當家的知道那是誰,卻不理會。
「怎麼了小福?男子漢,兩桶水都抬不起來!」
八福望望他宋爺爺,又望望娘。
「又惹娘生氣了?不行,要捱揍。」
強老宋大約一下子就看出文章,接過孃兒倆手裡的扁擔。「趕緊給娘陪個不是,」說著把兩隻大花鼓桶提開一些,扁擔兩頭插進兩邊桶系環子裡,一面真不真、假不假地訓著八福,「這怎麼行,小福?點點小兒孩子家,就學著忤逆?嗯?……」挑起滿滿兩花鼓桶的水,奔往後院子去。
如同一路滴灑水一樣,滴灑一路的教訓。可那樣子教訓似乎也只是順口流下隨隨便便的閒話罷了。他強老宋是個不大樂意讓嘴巴閒著的人;實在不吃什麼、不說什麼的時候,也得順手掐根草枝兒咬在嘴角上嚼嚼。
「我說小娘,這一回,你就別再什麼了……」
老油把式打碾房裡出來,脫著踩餅的草鞋,一面跟女當家的說。
「知道了,我的林老爺子!」
藉著兒子的口氣,女當家的重重地這麼樣回了老油把式。
「嗯,知道了;知道了就好,一斤鹹鹽醃不死人,一句閒話倒能把人殺了。」
「何止一句!車載斗量也完不了的。」女人狠狠地咬著牙說。
「可不是說嘛。」
「別的閒話咱們顧礙點兒,防著點兒,倒罷了。要說不去跪著爬著祈雨,就犯了天條,那就等著瞧咱們挨天罰不就得了!」
「話哪是這麼說!」老油把式扯下光脊樑上汙黑的大布手巾,抹一把下巴。
「你要去的話,林大爺,誰也沒攔你。」
「你瞧,又說這種話。」汙黑的大布手巾搭到肩上。翻著白眼,瞪住女當家轉過身去的那個胖胖大大的後影。張了幾次口,終還是說了:「小娘,當真我有那個興頭!我只說,這也不是什麼為難的事,當作看看熱鬧不也行麼?到那邊去拈根香,露露面,咱們這個大門裡總算去個人了,不就把那些壞嘴給堵住了嗎?」
「……」女當家的咬著嘴唇似在想什麼。
「你也是伶俐人,眾口難擋啊……」
「倒蹊蹺了;只要行得正,還怕人把路扳彎了!」
「路是扳不彎——」老油把式又是那種老長輩的口氣出來了,一句話拖長一個尾子,「挖個陷阱伍的,也坑得到人——」
「教他們挖罷。」
「這你又不是不知道;往天請了什麼城隍爺啦,關老爺啦,咱們扎邊兒都沒去過一個人,給人咬詰了多少閒話。這都不去說它了。如今,聯莊請來雨師老神,就這麼一回了,往後再想請個什麼菩薩爺,也沒得可請了,這一回萬一還是祈不下雨來,你當是這些人不發瘋啊!還又說啦……」
「我的林老爺子,您老人家倒還有個完兒沒有!」女當家的忽然潑起來,咬著牙,撅起的下巴差不多要抵到老油把式額蓋上。「難道只興他祈雨,不興人家祈雨!只興他敲敲打打熱熱鬧鬧地張揚,不興人家關在房裡禱告!誰也沒礙著誰,人家也沒硬拖他來做禱告。井水不犯河水,這不就結了!」
老油把式給這麼一撒潑,一搶白,那張病秦瓊的刮黃臉子愈是黃得發乾發硬了。女當家的恨恨走進上房去,老油把式想著自家這是犯的哪門子邪呢?癟嘴巴癟得菲薄菲薄,像只綻了邊的扁食。
回醒過來,發現二道門那邊,強老宋可正一臉不懷好意,咬著旱菸袋一下下點頭。
「日你親姐,笑個鳥!」
「人家喊我強老宋,奶奶的,也碰到性情還要強的人了罷!」
強老宋怪笑憋在喉嚨裡,聽來像夜貓子叫。鑼鼓漸漸近了寨子。能聽得出那個大鼓手愈近寨子愈擂得瘋。
「林爺爺,你不信,待會兒娘不知要怎麼整我。」
「有你林爺爺,你怕個啥!」
八福讓老油把式拉住,腳不點地地跑。不時回過頭去,不放心看看柳行後面家宅子。
「反正,你娘是強到底,」老油把式急步走著,「敢是了,人家祈到雨,一樣也下到咱們地上。」
「娘才沒那個歪心眼兒呢。」
老人瞪了孩子一眼:「老天敢情沒那麼小器,當央留塊空兒不下雨。」
「娘才不是。」八福說,「林爺爺你都不讓我穿鞋來。」
「幹麼?又不是趕去相親!」
「腳燙死啦,地上跟燒火一樣。」孩子瓦起腳趾頭,像個小腳老嬤嬤。
「哪興這麼嫩法。受點兒苦,心才誠,雨也是隨便祈來的!」
老油把式擺出一臉老長輩的責備,忽又放慢了匆匆忙忙帶著小跑的腳步,把八福端詳了一下,好似不大認得手裡攙著的這個孩子是誰家的。
「好了,給你頂上這個——」
灰黑的溼毛巾蓋在八福頭頂上。有一個角把八福半邊眼睛遮住。不等他扯掉這塊又是汗臭又是蒜臭的汙手巾,已被林爺爺一把提溜起來,扛到肩膀上。
一轉過龔三太爺高宅子槍樓拐角,撲鼻子香火味迎上來,一股濃濃爨爨的廟味。
鑼鼓捶得人心慌意亂,地也跟著突突地震動。似乎總有地方被擂出一個個大窟窿。這樣嚇人的陣勢,該有一百面大鼓,一百面大鑼,一百支嗩吶罷。
「下來,下來,別惹人罵你是大少爺。」
孩子一對赤腳又落在烙人的麥場上。來至龔三太爺高宅子前面路口,八福挺溜活,當作翻牆頭似的從老油把式粗厚的肩膀上縱下來。這位林爺爺的光脊背上,不知哪來的那麼多泥沙,又黏又磣的沾了他一手,帶上一腿。孩子受不了腳底下踩在烙鐵上一般的炙人,頂著下火的毒老陽,一口氣跑過一無遮攔的大場。
趕到跟前,祈雨的隊子已經過去很多,八抬八撮的神龕,正一聳一聳打面前過去,神龕上蒙著繡罩。四周彩珠子、彩絛流蘇,不知從何樂起,按著節拍有板有眼兒擺動著。
神龕後面緊跟著又是一班樂鼓,笙管笛簫的細樂,鑼鼓小得多,不似前頭那一班那樣地猛猛捶敲了。
「嘿!小福!」有個剛變嗓兒的大小子招呼過來。
「你怎麼不去金八嶺哪?」
「聽到沒有,小福?鑼鼓傢伙打得多熱鬧,怎不叫你娘來走鋼絲?」
八福迎上去的笑臉,立時拉長了,眨眨眼睛掉過臉去。小嘴巴緊緊地抿成一條線。
老油把式到人家香案上去點香。油黑的背肉隨著呼吸一縮一脹的。臉前過著一對又一對的彩繡華蓋,也是和神龕的繡罩那樣,流蘇穗穗左右款款地擺動著。老油把式分了幾根線香給八福,拉他一同跪在路邊。這兒倒是有一行半枯的椿樹和楊柳遮著蔭。
八福斜愣著眼神,有些迷惑,眼睛被忽地飄到臉上來的香菸給燻辣了,揉著,揉出一手背的髒眼淚。
那班子細樂稍稍一去遠,滿樹知了便鳴成一片,一下子把火毒毒的老陽叫熱了一翻兒。如同那個剛變嗓兒的大小子笑他,笑得他把腦袋惱大了一翻兒。
臉前是一張連一張高高低低的香案:條几、八仙桌、春凳、地八仙,都有。香案前後跪著那麼多人。跪在八福前面的是鎖釦兒他爺爺。八福看不到這個老爹的臉,看不見他傴僂到胸口的腦袋,八福認得出那皺像豆腐皮的光脊樑上,生著許多豌豆大小的瘊子。一見到這些瘊子,就想伸手過去一顆一顆掐下來。
光背一個挨一個,該是一垛垛城堞子。八福跪下來,昂著頭只能看到一些繡旗梢子。城堞子上落著一枚枚金錢似的日光。打城堞子缺口裡,看得到一些個光腳,從香案底下匆匆走過去。路心是沒踝的沙土,不知燙不燙腳。一些小小的光腿走過去,如意鉤上挑著長系子的黃銅香爐,撲鼻的檀香氣味,撲鼻的揚起的沙灰,都是一樣憋得人喘氣喘得挺難過,好像再久一些,就會把人悶死。
老油把式埋著腦袋,認真禱咕著,聽不清禱咕些什麼,只見胡樁子簌簌抖著不停。八福立愣眼睛看著,有些怯生的樣子,或許以為他這個林爺爺躲著人在那兒偷偷哭泣。他見過宋爺爺跪在他爺屍首跟前大笑一樣抱著腦袋哭號。一個老大老壯的男子漢放開聲來哭號,真把人嚇死。說實在的,他爺被人家一條子槍撂在榨房裡,他真還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嘴裡含著冰嘴的雹子,不懂得傷心,倒是被宋爺爺那一聲哭號給嚇哭了。
八福看看手裡線香,把它長長短短排整齊了。大太陽底下,盡有樹蔭遮著,也只看出一束藍煙,委委曲曲飄走了,飄散了,看不出線香頭上的小紅火。
有涼涼的水星星,落到人光赤的身子上,給人一眨眼之間的歡喜,真當是雨師老神顯靈了。
柳枝兒沾著水衝著天上灑。兩個大漢合抬一大桶水,後面那個就那麼一下下沾著桶裡的水灑,跟老天爺引雨。
那些個假雨點兒,在鎖釦兒他爺爺淨是瘊子的光脊樑上,開出一小朵一小朵莓子花。沒有什麼花還能比雨點打出的水花美得教人樂死。
人背後,龔三太爺宅子裡送出來兩大桶水,多少個打旗子、扛月斧鏜鐮的,還有吹鼓手,打香案空當裡齊夥兒搶過去,頭上柳條編的圈圈丟掉了,伸長了脖子,插進嘴去喝水。挑水的大漢直起嗓子嚷嚷:「還有得是,都別搶呀,好好的,都糟蹋了!……」屁股喊掉了也不生效。有個吹嗩吶的從人堆裡擠出來,嗩吶溼淋淋地往下滴水,人是神氣得了不得,一定是用他那嗩吶狠狠吸飽了一肚子水,佔到一個天大便宜。
祈雨的隊子散了,那些旗幡、華蓋、月斧、環叉什麼的,不等靠牢到樹幹上,都歪的歪,倒的倒。兩行樹底下、路心、路邊、麥場上,到處是大紅大綠一片熱鬧。遠遠看過去,蒙著繡罩的神龕沒有放穩當,就那麼歪斜斜在遠處路口上,看上去很有些孤單冷清。
人聲嘈雜著,接著有幾戶人家送水過來,半腰兒就被人堆埋了進去。
神龕冷清清歪斜在那邊路口,一塊「迴避」木牌,仰臉枕到神龕轎杆上。
一面大鼓不知怎麼被碰到了;或許根本就不曾放穩,在龔家祠堂那邊高宅子上緩緩滾起來。大鼓有一口小砂缸那麼大,笨笨地滾著,滾在看不出有什麼斜度的那片宅地上。滾過宅地邊口,便是一路斜下去的坡子,大鼓便開始以一種驚人的、居心要闖禍的險勢,短暫地停了一下,彷彿試了試狠,隨即順著一無遮擋的長坡,昂昂然滾下去。那長長的土坡,地勢並看不出什麼斜度,大鼓卻開始一跳一跳地滾將起來,緩緩的,不慌不忙的,一個兀自作祟的靈物,嗡嗡地震響,一種靜寂得可怕的大動靜,這就要一路滾向地老天荒的斷崖去。
井裡,黑洞洞的,總該是通得到黃泉的樣子。那麼陰森,有一股寒氣,不知道該不該說是陰曹地府。
井底淺淺一汪水,泉水差不多生滿了一井底,映出井口這邊一面又圓又亮的鏡子。似乎那就是陰間那邊通到陽世裡來的一個口子。
鏡子裡嵌進她這個人避著老陽的黑影。老是覺著是陰間那邊有人往上面窺探,那人伏在那個圓口底下,來偷看陽世。
鏡子放在太深太深的地方,算來應該離她有井口到井底兩個那麼深;那是說,離她恰恰有十丈遠。伏在井口上,臉揹著光,鏡子照不出細長的鳳眼有多亮,鼻子有多俏皮。鏡子裡只有一個梳髻的女人剪紙的黑影子。若是想跟黑影子說句體己私房話,兩下里隔著多遠哪,那得隔著一片野湖那樣大聲叫喊才行。
可要是不側一個臉,照出後面的大發髻,那一把好頭髮梳理得服服貼貼的,照在鏡子裡也只是一個光著腦袋的男人。就覺著真是他那個人,打東邊陵地底下拱過來,伏在那個黃泉的圓口當央,一個陰間跟一個陽世在這裡相會。
體己的私房話太多,只是分在陰陽兩界裡,再怎樣大聲叫喊也沒用。有這麼一把好頭髮給誰看呢?有一陣,人挺少心無魂,解散了黑湧湧長過腿窩子的頭髮,垂到井口裡。你看罷,爺,你當作命一樣疼著的這把頭髮。
每一回每一回,都非要拔掉髻上的金簪子不可,每一回做那樣事的當口,他那個人就非要抱一懷這一把青絲才成。
要說稱讚她這一把好頭髮的人,頭一個該是小抄子他親孃,不是八福他爹。
李三大娘誇讚她這一把黑烏烏油亮亮好頭髮,說是挽起髻子比和尚廟裡攬籠卷子還肥。「福相哪,小娘!」還沒成親,就那麼喊起來了,真臊人。李三娘給她開臉,重來倒去就這麼唸叨著。
開臉是怎麼回事,也是頭一次聽說。從小沒有家道,一進了人家,什麼都不懂;做新娘子一定得開臉?
「用說!」李三娘噌了一聲,木梳跟著重重地刮到她頭上。
「沒有過呀,小娘。他小爺對妞兒哪有過這麼好性子!」
起先,聽不大懂話裡含的什麼意思;如同弄不明白給她梳頭,幹麼要從當中打橫裡分開。
頭髮前一半分到前面來,覆到臉上,整個一張臉孔都遮住了,手捧著害怕拖到地上的長髮。分開一道縫兒,瞧見鏡子裡是個披頭散髮的女鬼。
沒有這樣地梳過頭,蓮花姐也沒有這樣梳過。往天,姊妹倆輪換著,你給我梳,我給你梳。蓮花姐一根粗辮子拖過腰眼下頭,她是一對長辮子漫肩垂到小肚子,甩到脊後的話,辮梢兒能掃到腿窩子裡。
坐在高腳凳子上梳頭,髮梢兒差不多也都拖到地上了。
「唉,啥都不說了,小娘,但望你這個富富泰泰大福相,就有這麼大福分,壓得住他小爺……」
李三娘不住嘴兒絮叨著,沾著粉子搽在她又高又闊的額頭上。分到臉上的前半邊頭髮,一總攏上去,當頂隨手纏上個髻兒。瞧著鏡子裡一會兒披頭散髮的女鬼,一會兒畫上的麒麟送子。搽上粉子,又該是廟會上抬閣的白娘娘。
李三娘手不停著,嘴也不停著一直唸叨:「往後啊,小娘,正歸正的,好生把他小爺這個魔王伺候周到罷。少讓他糟蹋些個人家正經妞兒,你小娘就勝造七級浮屠了;俺這話可是打心眼兒裡冒出來的。」
「敢是了,三大娘。」
應著,不知道自己順口應的什麼。只管想著,人家都是一家一道的,獨她是今這兒,明那兒,一個爹換一個爹;離了那一夥兒,又入了這一夥兒,有誰家十六七的大妞兒是這樣子?這麼看來,不定這一輩子還要怎麼長怎麼短呢。要說有什麼分別,這兒是把爹喊作爺。
「真個兒的,難得呀,他小爺這個魔王,天不怕地不怕的,誰敢跟他進一句話啊,」不知道老嬤嬤怎對她巴望得那樣期切,「難得他這麼買你賬呀,可也盼到他想要收收心了。凡事也不定規,活到三十出頭的人,誰見過他笑了?有了你小娘,都說這是頭一回見他笑,真個兒就是俗話說的,鹽滷點豆腐——一物降一物。沒錯,就你小娘降住他。往後能拴住他這個人,少去外頭胡來,你就是造化這一方的活菩薩了。」
拴住他?她想笑,用鏈子,還是用鞭繩?
「是說他從沒笑過,人家才都叫他鐵臉的?」
這話,說來也是多問,已經有過耳聞了。
「用說!都說他小爺生來就是那張鐵臉子。不說扎邊兒沒笑過;實指他不會笑嘞。」
鏡子裡照著李三大娘扯弄一根長長粗粗的白棉線,那一雙每個骨節都像腫了的幹手,看來不大靈活的,不知要編結什麼玩意。
「翻被套玩兒?」
這是玩笑說的。這個老嬤嬤心腸再好,料也想不起來跟她來起姐們兒玩的那種小玩意兒。
騾車行在趕碼頭的路上,睡都把頭睡扁了,沒什麼可做,便常跟蓮花姐翻被套玩兒。兩尺多長的棉線,兩頭連到一起打個結子。就那麼簡簡單單一個線圈圈,十隻纖巧的手指勾著挑著撐著扯著,便翻出一朵花;等著另一雙手過來,一樣又是十隻纖巧的手指,勾著挑著撐著扯著,翻到另一雙手上,又是另一個花樣的一朵花。反覆那麼玩著,騾車滾過荒無人煙的野地,一里、二里、三里的玩下去。
就是不能讓爹看到。「翻被套,雨來到」,爹是忌諱那個。吃那行飯,怕的就是壞天。遇到風雨連朝的天氣,生意完了,人蜷在車篷子裡,醒了睡,睡了醒,牲口遮在幔子拼搭的棚子底下,嚼著幹豆杆子,一下下嚼到人骨頭上來。風捲進來,帶著雨掃進來,淅淅瀝瀝沒有盡頭。眼睛裡空得無底,望著雨霧濛濛裡多少層層疊疊、擠擠挨挨的家屋,多少家屋覆著多少安頓,多少家屋又幹燥又暖和。只有他們那兩輛騾車,偎縮在一堆兒,被丟掉的,被忘了的,被內急折磨著。在那樣困守的日子裡,爹除掉沒日沒夜悶睡,張開眼來便用難看的臉色獨自喝悶酒;一臉皺紋更深,眼眶也更深。
要是真的「翻被套,雨來到」,那麼樣犯忌又靈驗,像眼前這麼個大旱天,用金線銀線翻被套玩兒,那也甘願了。
鼓樂停下,遠遠地聽到一片嘈嚷,弄不清那是怎麼回事。
碾房裡一人多高的雨盤大石碾打面前慢慢滾過去。紫騾子近些日子跌膘了,使喚了一輩子牲口的強老宋,也找不出什麼道理。瞧它歪著頭,認命地掙長了脖子拖拉那麼高大的碾滾子,心裡很不忍。
「強大爺!……強大爺!」女當家的朝著榨房裡和後院子喊了兩聲。等著,沒有回應。
蒸桶突突突頂著熱氣。磚地上兩副餅圈和包框子都放妥了,四束藟草把子鋪散開來像朵盛開的獅子頭大菊花。
喊強老宋沒喊應,把榨房裡打榨的二墩子喊停了手。
「做麼,小娘?」二墩子打榨房裡出來,抹著汗。
「紫毛該下碾了。」
「還有一會兒罷?」
兩盤石碾從那半邊黑角里慢遊遊滾過來。
為首的黑騍騾,五匹騾子裡數它最猾,聽見強老宋和女當家的聲音在近處,它就能扯起小跑討好;若是半日聽不到這兩個人的動靜,你就瞧它不知有多懶,步子慢了,腦袋也垂到了地上。
黑騍騾扯起小跑打人面前跑過去,把紫騾子拖得那麼慘,伸長了脖子掙,肋骨越發地一根根繃出來。
傻長春兒的肋骨,那上面該有洗不乾淨的洋紅水的老跡子。
等著再一圈過來,女當家的「嘬嘬嘬……」喚著,迎頭把黑騍騾攔住。這是一匹老要咬人的母騾,性情烈得除掉強老宋和女當家的,誰也不敢挨近去。
女當家的掯住黑騍騾長長的鼻骨,退著,大石碾遊了一會兒才停下來。黑騍騾的肚皮慄慄抖著。
二墩子望了一眼女當家的,不用等吩咐了,趕緊去解紫騾子韁繩。
「我來罷。」強老宋打後院子出來,挑一副空水桶,忙把挑子放到井邊去。
「我看哪,」強老宋說,「再壓幾天,還不上膘的話,得去找吳獸醫看看。上好的料,準有大半個月,不知撞哪兒去了,日它的!」
「聽到沒有?」
「嗯?」強老宋望著女當家的,「你說啥?」
「寨子那邊怎麼回事?」女的說。
強老宋側起耳朵聽過去。
寨子那邊依然嘈嘈的,只是不似方才那麼大聲了。
「鑼鼓也歇了。」女當家的贅上一句。
「是啊。」
「去看看罷,不要出了什麼事兒。」
「八成散開歇腿兒罷。」
「死林大爺!」女當家的又習慣地咬咬牙,「撂下活兒就跑,沒見過這麼倔的。甑子怕要烤煳了——我看。」
換上了老要偷嘴的黑騷騾,這兩口跑家算是對上了,兩盤大碾合起來,三萬斤也有,拉著飛跑。地面隆隆隆地震顫著。
「去看看罷,強大爺,這邊我照顧。二墩子你也打你的榨去。」
把強老宋和二墩子都給支使開,女當家的心裡打算著亮一手。順便也給不聽話的老油把式一點顏色看看。
老油把式也是個大好人,就只是老光桿兒壞毛病多著。這個女當家的裝平了一甑桶的豆錢,換下該要蒸過了火的甑桶。碾房裡,小半間都上了大霧一樣,騰騰熱氣立時把人蒸出一身汗。說起來,也是挺什麼的,打了一輩子光桿,還是金長老手裡調理出來的老油師傅。那些世代,金長老還不曾出來傳道,算算也快三十年了。老油坊那邊,都喊他老油把式林牌坊。二十歲那年,金長老給他定的親,沒過門就給他妨死了。後來說什麼也不提成家的事,為他那個「望門妨」守到今天。甑桶熱豆錢倒進包餅圈子裡,走過去,換上踩餅的草窩子,便站在包餅圈子裡面踩起來。這雙旗腳板子也是招了寨子裡不少閒話。腳踩在熱氣撲人的豆錢上,該是騰雲駕霧的味道,只是汗太大了,汗從那個尖下巴滴下來。隔著大院子望了望西倉房,堆到屋頂的豆餅,老油把式滴進去多少汗哪,加上高師傅的,怕要用斗量汗了。數著日子算,高師傅總還要四五天才得回來,說不定要拖上十天八天的。想不出整天嘻嘻哈哈的那條漢子,怎麼樣扯長了鼻涕哭娘。腳底下隔著草窩子漸漸燙上來。垂頭瞧著自個兒這一雙不比男人小的旗腳板子,也該感恩打小被賣給旗人;蓮花姐就沒她有這個福氣,九歲才賣過來,一雙腳連放是放,已經是大不大,小不小,不成金蓮,也不是旗腳板子了。
離開爹,前後也停過好幾個地方,羊角溝、大房村、紅馬埠,除了老油坊一家人,沒哪個不笑她這雙大腳。金長老也不是旗人,可是下邊小姊妹們全都沒裹腳。
「爺就要的是你這雙大花腳。」他那個人老這麼說。說這話時還是給人鐵爺鐵爺的尊稱著。
不就是多了那句嘴嗎?只說是一句閒話,隨便講講,立時就送了條人命,真是教人發瘋得又急又疚心。早知道那樣,九跑子媳婦就是指臉罵上來,也不敢在他那個人面前漏出一點點口風。
只為了這雙耍把戲的旗腳板子,像殺條狗那麼方便就送掉了一條人命。
「爺就要的是你這雙大花腳。」丟下這句話,掉轉過去,縱馬就走。過後回來,說不出那張鐵臉有哪點兒不大對勁,鐵是生鏽了,還是剛出爐的新黑,總是不大尋常。人在馬上,標著她走,腰裡拉出光身子二把盒子遞給她。
「試試看,還熱。」嘴巴幾乎沒見動,聲音不知是打哪兒憋出來的。
人命到他手上,倒算什麼玩意!
「爺就要的是你這雙大花腳。」丟下那句話,一點兒也聽不出含著什麼殺機。他什麼不要?常掛在嘴上的:爺要的就是你這對大辮子,爺要的就是你這口高頭大馬……要她的一對鳳眼,要她的一大抱盛發,要她跑馬賣解的那一套花招騎術……要的多著,整個這麼一個人,總歸是包下了。要不是好久後告訴她,打了那個「賤女人」,借她那句閒話只不過是找個名目,不那樣的話,早晚還是躲不掉賞一槍;要不是教她真正地相信了不是她那句閒話惹的禍,這一輩子也別想得到心安。可就算那樣,總還是老記掛著,疑心那個「賤女人」是不是親姊姊。兩個人長得那麼像。
豆錢踩實在了,當央放上鐵印模子,四周藟草包上來,丟掉攏圈,還得再踩一陣子餅。鐵印模子是個「唐」字。
當初找生鐵匠翻砂,兩口子要沿用老油坊的招牌;油坊這麼大的本錢,老油坊那邊出了九成也不止。不管怎麼說,鐵印模子都該鑄個「金」字。金大叔不答應,藉口說是別砸了他們金家油坊老招牌。那是個藉口。哪有那種事呢?油把式都是打老油坊那邊分派過來的。老油把式和高師傅,都是老油坊那邊的頭把手。出油好壞還不全看油把式手藝?爭執的工夫,紅馬埠那邊把鑄成了的六十塊「唐」字鐵印模子送了來。老油坊那邊的恩情真是沒得說的,什麼都準備周全了。鐵印模子送來晚了幾天,又是金家大哥親自騎馬拉一匹騾車馱來的,三天兩頭跑來監工的大叔倒是掛一臉的冰渣子。
「下回,哼,再別找郎瘸子,說話不算話。」金家大哥似乎覺出他爺那張冰臉冷得逼人罷,自言自語解著嘲說。「他那隻好腿,還該也給生鐵漿燙瘸了才是。」又那麼狠狠叮了一句。避開眼睛不去看他爺。
其實大叔已經冷冷瞅了他大兒子好幾眼了,她一旁瞧著,真怕大叔要發大脾氣。說起來,大哥也是個幹家,多半做爺的太過精明強幹,為兒子的就顯得窩囊。可他金家三代下來,倒是一代強過一代。
大哥弟兄三個,一個個都那麼生龍活虎,又都是讀書解字有學識的人;老大守家,老二城裡教學堂,老三剛去北京念大學堂,八個小姊妹也都是讀書人。一大家子真是過得那麼齊齊整整的。大哥為人處世,那個神情,做事那麼幹淨利落,連急急忙忙走路的架式,沒有哪一點不硬是大叔那副鐵印模子塑出來的樣子。做爺的也該沒什麼疵兒好挑了。鐵印模子就是再遲十天半個月送來也不誤事的;再過十天半個月,也不過才得試試碾。
「你是跟郎師傅怎麼訂的貨?」大叔直到看著碾盤外的圈板完了工,一遍又一遍驗過了,裝一袋旱菸坐下來,這才好似忽而想起地問起他的大兒子。天都快黑了。
「說好的限期,也是他自個一口應承下來,都是照爺你交代的——月底交貨。偏偏到時候跟你泡了,氣人罷。」
「郎師傅怎麼說?」
「理兒總有得編,敢情活兒太忙了伍的。」
大叔冷冷地等兒子話完了,冷上好半晌兒才搭腔。「這倒還是頭一回。」
好像聽得出做爹的話裡有因了,大哥緊閉了閉嘴,沒說什麼。
「頭一回,嗯。」大叔品著煙說。
做兒子的有些不安地看看他爺。
「倒是頭一回聽人喊郎瘸子。」
「哪兒會當面喊呢,再不懂事——」
「心裡那麼喊,也就夠了。」大叔口氣放柔了些,「將錢買心尖兒肉嘛,敢情買主要比賣主高人一等。只是囑咐你一下,什麼油坊不油坊的,也不過就是個賣油郎,別老是把自己看得多大多粗,咱們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人家。跟郎師傅,咱們做了兩代買賣了。哪一次炒鍋裂了,蒸鍋炸了,碾軸磨劓了,哪一次不是一招呼就什麼活兒都先放下,連夜替咱們翻砂、現倒?誰還樂意殘廢不成,就算是作奸犯科,給官家鋸了腿,也沒什麼可笑人家的。人不重,年歲重,學著敬重人家。有一天你給碾子壓斷腿,總也不是樂意那麼著。洗個臉吃飯罷。」
數說這一番話,把她這個一旁聽話的也給聽愣了。這才忙著去打水。天挺寒的,鍋臺煨罐子裡有熱水。抓起銅盆才又放下,老記不住大叔最煩人家伺候他,就是小輩給他添碗飯也不成。金長老也是那個樣,有年冬天,走在院子裡冰地上滑倒了,慌得各房裡跑出人來去扶,老人家也不準沾一沾,大把白鬍子直潑了一地。
「還起得來,看看不是?等爬不動了,再來拉。」
就是那麼死硬硬的爺兒倆。
住在老油坊那邊,不去說它;後來搬到這邊,也是另立門戶了,他爺們兒早晚來龔家寨一趟,總想盡心儘性拿當上賓招呼。可就是招呼不上,挺惱人的。殺只雞什麼的也不算過分,又不是特為趕集上鎮去辦貨,就只是不肯擾。有一回八福他爺也惱了,一把拉住大叔:「你是瞧不起你大侄子?還是嫌你大侄媳婦一手粗菜吃不上嘴?沒這個道理!」
「等你倆把我這邊的債還清了,擺下滿漢全席,我把全家老小都帶來擾你們。做你們一天債主,我就一天不能破費你們;少破費你們一天,我就早一天收得回賬。」
真是滿口歪理!果真是那個意思嗎?也是實情,也不是實情,五個年頭了,現款加上衝賬的油啦、豆餅、麻餅啦,一座碾房還不曾還清。八福他爺說的更是道理:「就算是還得清蓋油坊這筆債,你那筆恩情債,一輩子我也還不清。」
「重生,不是我說,你還沒重生,就憑你把恩情算到人的賬上這一點。」
「敢情那是上帝恩典——」
「那就截了;上帝免你的債。要說人,我可免不了你的債,反正我放心得很;人不死,債不爛,還怕你把碾滾子拆下來當車轆轤,把這片傢俬拖了跑掉!」
當初那是真真假假逗趣的話,想不到如今人是死了。人死了,如今這債爛得掉嗎?當然,大叔是那麼樣為人;八福他爺在世時,不用說,賬是照還,老油坊那邊照收,一文錢也不含糊。那樣子一是一,二是二,不必明說,無非是叫他這兩口子憑本事創家立業,沒有倚三靠四仰恃誰。就是如今剩她這半邊人,獨撐門戶,豆油、大槽油、豆餅、麻餅種種,不送去紅馬埠,那邊也不來催;送去,那邊也照收衝賬。真就是金家不肯免這筆債嗎?如若真的一筆勾銷了,看罷,那大的恩情,不用說這一輩子,就是八福,就是再下去多少子孫後代,也還不清這番山高水深的恩情債。他金家只做債主,恩主留上帝去做,就是那麼個道理。多少個不能安枕的深更半夜,思來思去,末了就只想通了這一點。那就是債罷,孤兒寡婦的領著這片家業,誰也不仰靠,活得氣勢兒,很有奔頭,就是這樣。
餅踩結實了,壓上託手,試了試害怕把餅搬散了。
「二墩子!」女當家的朝著榨房喊過去,「有空兒把餅託過去上榨罷。」
等著回應,榨房裡並沒有打榨聲。好像這麼大的半樁小子總是不大聽得見人家使喚;不知道就該是這麼不靈通,還是凡事都太專心了。
「二墩子在不在?你——」
又喊了一聲。剛喊出口,就聽見好耳熟的串鈴聲。串鈴晃啷晃啷,好似一路帶著紅馬埠那邊的口音吆呼著來的。
鈴聲還很遠,約莫著還在彌河沿兒那邊;可耳朵就有那麼尖。
每一回唸到福音書上百姓拿著棕樹枝高呼「和散那」,迎接騎著驢駒進到耶路撒冷城的耶穌,她就看到飄起一把雪白鬍子的金長老,騎在花斑驢子上,晃啷晃啷響著串鈴,走進大房村那座晚霞染紅了的土圩子門。
她佟家把戲班子趕進大房村的那天傍晚,正碰上正月十五廟會。
滿街的人,滿街紅紅綠綠爆竹屑。進圩子門就是一座紅石橋,橋下面,溝岸蔽蔭的那一溜,還積存著髒兮兮沒化淨的殘雪。
在圩子外邊岔路上碰見的那個大白鬍子老人,先他們班子一小段兒路,進了那座給晚霞照著好似紅土砌的圩子門。
連爹也讚不絕口,沒見過那麼好的一大把風吹到兩肩上的白鬍子。皮二大爺揚起長鞭,要趕上去看仔細。差那麼一小段兒路,緊趕慢趕,大房村高居崗子上,血紅的圩子門口要仰著臉往上看。就那麼一個大坡子,花斑驢子不費勁地三蹬兩蹬地上去了,班子這兩輛騾車可不那麼輕便。
進了大房村,就沒再看到那個大白鬍子。
「說不定喲,或許是個老狐仙。」還這麼瞎胡猜過。
迎著騾車,充耳盡是一班班的鑼鼓傢伙賽著敲打,夾著冒冒失失發作起來的鞭炮。一波過去又是一波的霹靂,孩子挑起尖嗓子怪叫,衝著騾車扔爆竹。
「瞧罷,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大買賣來了。」
皮二揮起長鞭子,衝著天上炸出一個響,跟一個往車裡扔爆竹的頑童做個醜臉:「誰的響,夥計!」
「不響!再來一下罷。」
「再來一下?一個銅子兒來一下。」
皮二大爺就是那麼容易樂,把下巴底下皮帽帶子解開來。有一滴清水濞子懸了許久,要滴不滴的,一直偷偷懸在那個乾瘦的鼻尖兒下。
一進大房村,車轅上的皮二大爺就回身招呼蓮花跟她姊妹倆,要不要到前頭座子上亮亮相。
「我可不要。鬼一樣,還得見人!」
姊妹倆還在對講路上遇著的那幾個歹人。
「大美人就是大美人,變鬼還是個俊鬼。」皮二朝著車篷裡說。
「鬼又變鬼了。二大爺就不瞧瞧人家,披頭散髮的!」
「頂上風帽不結了!」
鼓著嘴,「才不要,風跟刀口兒一樣。」照照鏡子,撓了兩下頭髮,圓繃繃的臉盤兒,給野湖裡的尖風颳得搽上一層胭脂。
說是披頭散髮的鬼一樣,又說是串街風割人臉痛,就是憋著勁兒逞強,不肯說路上給幾個小馬賊嚇唬了一場,到現在還覺著鼻子眼睛沒有回到老地方。
「姐,要嘛你去亮亮。」手肘拐了拐蓮花。
過野湖,七八十里旱灘不見人煙。皮二大爺也說,少見那樣狼死絕地的荒湖。
騾車裡頭,爹是窩在鋪蓋卷夾縫當央,扯長了聲兒打鼾。蓮花也是背抵著車轅睡死了,斷了脖筋似的腦袋一刻不停地擺著。車裡沒什麼隔的遮的,劉海垂在鼻尖上,就算遮飾了。後頭車子上,終年都得陪著狗熊腥氣的楊老爹和傻長春兒,約莫也就是這個樣子睡掉了腦袋。
只皮二大爺精力總那麼旺,坐在車轅座子上,哼一陣小調子,吹一陣小戲,可野湖那股子荒年味道,也教他慢慢兒地沒多大勁兒了。
歪在車幫兒上,老想目個盹兒,老又覺乎著有點兒什麼使人不安頓。不由得學著皮二大爺那種咧著嘴打牙縫裡吹口哨子。只是累得嘴巴酸了也吹不很響,更不用說吹出調子來。
野湖一眼望不到邊兒,不是荻子就是茅草,幹索索的,鋪到天邊還是這些荻子和茅草。地是粗砂子幹殼兒,車轂轆得照準了深深兩道轍溝走,騾子邁著方步,怎樣加鞭也似乎跑不快。望到天根兒,只有靠北邊遙遠遙遠的一溜灰藍的山影,略略有些起伏。
「那是什麼山哪,二大爺你可認得?」
「嗯,遠得很,望山跑死馬,指人都是假。」
「多新鮮。」秋香說,「問你認不認得呢?」
「喝,香嫚兒,你二大爺上通天文,下曉地理,你別把人瞧扁了。咱們這是東行,轉完了渤海邊兒,下年就打金八嶺那邊往西回。你夥兒都還是頭一回走生路,無怪。來,二大爺說個賬給你算算:金八嶺,八個嶺,一嶺八里地,你算算,搖搖呼呼倒是拉扯了多遠。」
「那還不方便!八八六十四里地。」
「喲喝!香嫚兒,多早晚學的這一手?你爹教了你古書,又教會你算賬了。」
「爹肚子裡囤貨多著啦,只你二大爺沒把爹䀹在眼裡。」
「沒那說法兒,你爹要是放在十來年前,不是武狀元,也是文舉人;幹這一行?——瞎說!」
「別狀元舉人的了。」回頭看看,爹還在扯著長鼾。就跪直了身子,湊近皮二大爺。「爹可不樂意聽你說這些。來,我替你裝袋煙罷。」
「好孝行。」皮二打肩上摘下菸袋荷包,給了她。
「總是命唄,沒趕上時候。如今不要科舉了,功名也沒了……」
「爹可還說了,念點兒書,多識兩個字兒,也累不著人,多少總比睜眼瞎子強些。」
「敢是的;說個書什麼的。」
「誰說的那個!」受了爹的教導,頂惱聽人說這樣的話,便忙著護短。
可是這話又怎麼說來著?實在也就是了,每逢夏天,車篷上勾著盞馬燈,乘涼的人都帶著扇子來聽爹說水滸。打去年夏天,爹眼睛鬧毛病,眼力不大行了,就調教她接班兒;儘管照本子念,又怕,又不是那個味道,一回兩回還是頂了下來,慢慢兒也倒放開了手,反而比爹說書多來錢,蓮花姐可趕不上她這麼又伶俐,又膽子大,又臉子厚。不用說,爹面前她是吃香得很了。可爹說多念點兒書,不是這個意思。心裡明白,就是說不明白。
「說書有什麼出息,爹才不是那個意思。」
「眼面前,掙兩文開銷開銷,也不什麼……」
「哎呀,二大爺,怎麼就跟你講不清了呢!」有些急起來,說著說著嗓門兒挑上去,忙回頭看看車裡,怕把爹吵醒了。
皮二吧嗒吧嗒趕緊吃煙,眼角兒眯眯笑。煙溜著拱篷底下往後流。好像品品味兒,還想說點什麼,又都順著口裡吐出的煙綹子流散了。
「有嘞。」粗像胡蘿蔔的老玉菸袋嘴子含在嘴裡說,「二大爺這才弄清楚你爹的意思。」
打後面瞧得見皮二大爺眼角上深深的笑紋。
「沒有好話!」捶著皮二脊樑。泡泡的老羊皮襖,怎樣用勁也捶不響。敢也捶不痛。
「嗐,好孝行,好生給二大爺捶捶腰。要聽好話,香嫚兒,拉輛大車來拖罷。」
「好話也不要聽,二大爺你說,這還要多久才走得出這遍牢地方呀?」
皮二望望歪過頭頂的老陽兒。天倒真是個好天,用鞭杆兒指了指:「老陽兒到了那兒,差不多就看到大房村了。」
「要人命,唉——」嘆長長一口氣,人像化軟了,縮回簾子裡,剩大半邊白胖胖的臉露在外頭。
「說個書給二大爺聽聽,都忍個躁兒了。」
「想!」
「二大爺想什麼?又不想婆家。倒是好生聽你爹話,把個字兒啦,賬兒啦,都學上本事,將後來找個開店作鋪的婆家,強似這麼……」
皮二的脊樑骨成了一面大鼓,儘管老羊皮襖裡又襯著棉襖頭,打上去賽似打被窩,一點也不會痛的,可還是把皮二的不是好話給打住了。
「……你爹……你爹還不就是這個意思嗎?……到那天……日子過好了……你就曉得二大爺的話……」
那位皮二大爺,就該是強老宋親胞兄弟,一個型。話是讓皮二大爺說中了,照著開了油坊以後這日子來說,可不就用上爹教給的本事了麼?只是後來那麼些個波折,可就沒誰想得到了,誰也就不中的。
天下就有那麼相像的人,如同自己跟九跑子老婆長得那麼像是一樣的;其實強老宋性子才不強呢——總說信教以前是個要命的絕戶頭——跟皮二大爺都是那麼樂和,嘻嘻哈哈過日子。他倆連那張帶著些苦情又略嫌歪癟的臉子,也都生得比一對胞兄弟還像。如今自個兒做了孃的婦人家了;若是放在當年十六七歲那個光景,強老宋怕也一樣要整天逗她沒個完。
「八成啊——我說,咱那個風流的爺在外邊什麼了……」常跟強老宋提起有那麼個皮二大爺,強老宋就這麼開了玩笑。「咱那個爺,可巧也有個馬樁呦。」
大約只有那麼一點點的小記號,把兩個人分得很明白;強老宋每使她念起皮二大爺,就不禁看一眼強老宋那雙招風耳朵。
皮二大爺耳孔外沿口兒上,生有一顆枸杞果兒大小的肉柱子,胎裡帶來的馬樁。她是老愛用指頭去撥弄著玩。「痛不痛?」指甲一點一點試著用勁兒掐它。「這樣呢?痛不痛?」孤單單一顆小肉柱子,不知有多嫩。迎著歪西老陽兒,透明透亮的鮮紅小肉柱,活脫脫就是一粒鮮枸杞果兒——有的地方叫狗奶子。
「二大爺,你才該有武功呢,你有這馬樁。」
「喝,怎不有武功?馬上馬下的伺候你倆嫚兒。」
「伺候馬,不是嫚兒。」
「這都是閒磕牙;正經的,就照這麼樣,下心跟你爹多認兩個字兒,學著算算賬什麼的,都有用場。」
「爹還不是借這個散散心!」
「別那麼說。」皮二扭過頭來看她,挺吃力的樣子,使得貧苦的那張臉,越發歪了。
望著皮二大爺鼻翅兩旁直勾到嘴角的魚刺紋,心裡冒出一個氣泡那樣的憐惜。氣泡冒上來,隨即也就破了。麻衣相書上說那是主餓死的紋。皮二大爺自個兒倒活得蠻樂和的。
「你天分高,又爭氣,」這種話,他皮二大爺說得太多,「好生學點別的本事。吃咱們這行飯不養老,不養小,我這話也不怕你爹聽了不悅意,將後來還是挑個有家有道的,寫寫算算,進門就當家。二大爺是實心人,說的實心話,你別不信。」
「得了;咱們這一號,吃露水飯的,誰肯要——」
爹常那麼說,吃露水飯的,一壞了天就沒活兒了。
「唏,說出這種話!」
「假嗎?有個樣子擺在前頭了。」
縮回騾車裡來,看了一眼背後一衝一衝睡得好黏的蓮花姐。
車子晃晃顛顛往前遊,眺著金八嶺迤邐百里的灰影,走了這老半天,金八嶺還沒變位子。
蓮花姐已是虛歲廿一的老閨女,那不是個樣子擺在那兒了嗎?皮二大爺寶歸寶,到底是厚道。知道皮二正拿兩眼瞪她,她避開不看,垂著眼皮,一下下撫弄皮二大爺有股子煙味摻和蒜味的毛朝外皮帽子。
皮二瞪著她的那一對眼睛,該是噌著她說:你倆也是站到一根橫竿兒上比得的!
那就只能拿兩眼瞪她;傷人的刻薄話,不是打皮二大爺那張嘴裡出得來的。
強老宋可也不是那股子刺人的煙味摻和蒜味,走到哪兒帶到哪兒,老光棍的味道聞得出的那種貧寒和苦情。
老陽撒出整片整片星星燦燦,撒在野湖遠處那一帶高灘的枯荻子梢上。
荻子滿野湖都是,流著草浪,從無邊無際流向無邊無際,流亂了老陽直上直下照著的那一帶高灘上的枯荻子梢。望久了,眼睛裡彷彿印上了那些星星燦燦,眼瞳轉到什麼地方,變作綠色的星星燦燦就跟到什麼地方。
就在那一帶星星燦燦的高灘上,蠕動起一些個黑點點。以為眼瞳看岔了。
拿蓮花跟自己比,當然不光是存心拿話堵皮二大爺口。
還不只是等傻長春兒再長兩歲,便給他倆圓房麼?有天夜裡醒來,爹跟皮二大爺老哥兒倆嘁嘁嚓嚓聊著這個。吧嗒著菸袋,好像是天落小雨,老哥兒倆起來收拾傢什,就那麼停在一旁現搭的油布棚子底下私話起來。車篷上撒著稀稀細細的砂子聲,牲口有些不安地頓蹄子打著響鼻,真是天哪,他倆做兩口子麼?蓮花姐可樂意要傻長春兒呢?多不好,得喊傻長春兒姐夫,怎麼也不像。經那麼一清醒,再也睡不回去。許久許久,一邊胳臂壓麻了,愈睡不著,愈是這樣,不是這兒刺鬧,就是那兒癢癢,老要換換身兒,又怕把蓮花姐擾醒了,怕她醒了,聽到老哥倆兒又拾起剛才那番話頭拉聒下去。
也不知蓮花那場不知不曉的夢,直到什麼時候才醒過來。算算年月,多半是那之後三兩年光景罷?該是八福斷奶那時候;八福是兩三歲才斷的奶。也或許等不了那麼久,說不定一離大房村,爹一心寒就把他倆趕早成親了。果真那樣的話,也只有個名分罷了,傻長春兒不知傻到多大才懂得做男人呢。可憐的蓮花姐,得那麼耐住心等著小男人長大。
這多少年來,心裡老是禱唸著,爹不能那麼迂,靠著那些金錁子,找個合適地方落戶下來,強似吃露水飯那麼沒根兒地東闖西蕩。禱唸是藏在心裡很深很深的所在,明知道不該,又老要禁不住疑心爹是要討她。她不在了,是不是要討蓮花姐?敢跟誰提起呢?哪怕是跟他那個人也不好說。跟上天禱告更是念頭轉也不敢轉到那上面。金錁子來的不是正路,只怕去的也不是正路;如同那些個禱唸不敢見亮兒一樣,這樁心事也是暗暗緊捽著。上帝若要收回那些不明不白的金錁子,實在太容易不過;只要像路過野湖那樣沒人煙的地方,遇上幾個馬賊就成了。
野湖遠處那片高灘上,原先沒留神那些個黑點點到底是些什麼在那兒蠕動;老鴰子還是什麼,再一眈眼才發現是些人。寒天裡,一旦遇上這樣好天,老陽把凍地烘化了,地氣騰騰泱泱貼著地上回流。遠看那些黑點點漂在地氣上面,真就像低低打旋的幾隻黑老鴰子。
在那麼個好像已經走了幾千里路沒有人煙的野湖裡,一旦看見人影兒,打心裡頭覺得遇見親人一樣的安穩。
「二大爺,你瞧是些什麼人。」
皮二照著她伸直了手臂指的那個方向,打起眼罩瞄過去。
「還是你小孩兒眼尖,」皮二大爺瞄上好一會兒說,「八成是些跑買賣馱販。」
「牲口身上只騎著人呢,沒見馱什麼,跑得飛快。」
「我說香嫚兒,別仗著小孩兒精力用不完,目目盹兒去。大房村是個大集鎮,又趕著剛過過年限,又是好天,十天半個月的,你休想閒著——」
「二大爺,」她是老不放心瞅著那夥兒彷彿不沾地,漂在地氣上的人影子,「瞧著沒路通過來的,倒朝咱們這邊來了。」
看清楚是五匹走騎,蹄子都被迴流的地氣給化斷了。上上隔著約莫二里多路的光景。剛開春的時令,日頭還是黃渾渾的;那樣黃渾渾照著一小撮上上下下顛動的人影,似乎是真的直奔過來。
「哪裡什麼馱販,二大爺,你眼力不行了。」
「噢?我看看。」
皮二手裡的鞭杆兒擎到頭上,用杆子握手捅進翻毛領口裡刮癢癢。
「也別說,這一帶野湖裡可是有名兒賊窩。」
秋香皺皺鼻子,不相信皮二大爺老編瞎話嚇唬人。「才嚇不倒人家。」
「你當是賺你!」
「就算是大響馬罷,也怎麼不了人。幾個小毛頭,不用驚動你跟爹,光我跟姐,就收拾個乾淨。」
「有這一手?」
「用說!」
「幾時學會這麼大口氣,傻嫚兒?你要真有那一手,還拉住你姐做個幫手幹麼啦?」
「也行啊,一個人敢要稍微吃點兒力就是了。」
皮二大爺似乎挺賞識這一套,拍響大腿,嘶嘶啞啞放開量大笑,她自個也跟著開心笑起來。
「幹麼了,你爺兒倆?」
背後爹乍醒過來含含糊糊問了一聲。
皮二越發上了勁兒地笑個不停,好大的動靜,似乎既然聽見老闆醒來了,索性就索性罷,笑得嗆出一串子咳嗽,呼嚕呼嚕地哮著滿嗓眼兒痰,臉也憋紅了。
眨眨眼兒工夫,幾匹走騎拖著一股貼地塵煙奔近來。一股子三匹馬穿過前頭車道,衝著右首奔個大彎子,踢騰起一把把撒得高高的枯荻子渣。另外那一股,打左邊斜抄著荒,兜到後頭去,團團交會了打起一個圈子來。
早要認得是小抄子一夥兒,哪用得著嚇成那樣子。要死的小抄子,胡唚了那些個難聽的死話。有那樣放肆在前,活該以後不敢拿正眼看她,避著他師父,拉住獨卵邊子,簡直要給她下跪地求著別學給師父聽。
「真要照你那張沒遮攔的壞嘴踹個爛。」氣得人狠狠咬緊了牙。實在的,心裡可又覺得好笑。跨在馬上尖頭尖臉的那副神氣,前後幾天工夫呀,又是一副孬種相。想到自個兒多大年紀,倒板緊了師孃臉子;真怕一下子忍不住,破顏笑出來。
「你就請罷,小娘,罵也罵得,打也打得,只念不知者不為罪,要讓小爺知道了去,那可休想挨兩腳就算了……」
當初那樣氣人,經這麼一來,只怪自己臉軟,弄得憋不住那口氣,又出不得那口氣。「往後你就小心伺候師孃罷。」究竟這樣的話還是說不出口,剛讓小抄子他娘開了臉還要壓三天才是好日子。就是衝口說出要踹他壞嘴,也覺得好冒失,不知怎麼會一溜嘴兒就出來了。
那一夥兒把兩輛騾車和一匹棗騮包在當間兒。棗騮見了生,嘩嘩地嘶嘯,一時間鬧得兵慌馬亂的一片嘈雜。
爹那副身手挺溜活,只覺得車裡一個動靜,皮袍子和車簾抖下一股子風,人早就縱到前面車轅上。
車簾矇住了臉,把老覺得又潮又冷硬的油布車簾給攔到背後,掯緊了皮二大爺搐腰的粗皂帶,爹那一雙麥紅鑲黑白條子邊的羊毛窩,正齊眼遮在臉前。
「請教各位小爺們兒,有啥吩咐?」
聽見頭頂上,爹聲音洪鐘一樣響。
一陣踏動的馬蹄響近來。
夠到皮二大爺身子一旁往外看。瞧不怎麼完全:一個二十來歲,尖頭尖腦的小夥子,勒住馬韁,馬頭勒得高高的,頂住了挽騾,堵住去路。胯下的小川馬似抵不住這匹高大的黑騾子那派氣勢,心虛不安地動著四蹄。
「打咱們湖裡過,也該招呼一聲吧?」
小夥子一手按在腰裡的盒子炮上,狐皮帽子斜罩著一張存心使壞的尖臉。
就是那一類歪戴帽子斜瞌眼兒不幹正事的傢伙。
「小哥子,話不是這麼講法——」
「好啊,剛還小爺們兒,一下子就矮了一輩兒!」
有人一旁插嘴,聲音很近,緊隔在車篷外面,不知道是個什麼樣油嘴滑舌的壞蛋。
頂面那個尖頭尖臉的傢伙,朝著車旁這邊打個制止手勢,手落下來,又回到腰裡盒子炮上。似乎那兒是他命該放手的地方,就像老年人,手底下離不開柺杖一樣。
那傢伙把爹打量了一下。「瞧你這位老人家,也是外頭闖蕩了大半輩子的,張口怎這麼不夠意思!」
「這是怎麼說!生來一張嘴,吃的百家飯,要夠意思還不是現成?」
瞧見皮二扯了扯爹的袍襟子。可是沒扯住爹又是骨楞又是刺兒的那些不中聽的話。「官路陽關道,有前人留的轍,就有人跟上車轂子,不關不卡的,要排場也得揀個風水地是不是?」
「嘿,老頭子,」一個尖嗓子插進嘴來,「你是仗著誰,出口這麼強梁?」那真該是閨女家的小嗓門兒,至少也是個傻長春兒那樣沒變聲的小子。
「叫明瞭說,要怎樣吧,別誤了咱們各趕各的路。」
「當是你那些破鍋爛灶的還值得咱爺們兒髒髒手?」
「那就截了;賣藝的腰不纏財帛,夜不存隔宿糧。逢關過卡,錢糧賦稅,課不到賣藝的頭上,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各奔前程。」
「少跟他老小子嚕嗦!」尖嗓子的說,唧唧喲喲的一口女人腔。
「把那頭大走拉了走!」
「嘿!還有頭狗黑子。」聲音貼著背後接過來,以為人已打後頭上了車子,嚇得她連忙回頭看看車裡。蓮花姐攀在她肩上。「什麼人這麼氣勢?」嚓嚓地小聲問。
「大走要拉,」緊旁著車壁外面的傢伙,策馬到前面來,勾頭看了看她姊妹倆,眼睛直了。「倒有這麼兩匹小騍子,好水色!怨不得咱們抄哥傻了,要拉就一條繩吧!」
一下子就聽出油嘴滑舌的那個意思,嚇得她趕緊放下車簾,躲進裡面來。
蓮花姐還趴在她肩上,一閃身子讓她落了個空兒。
真是傻糊糊的愣大姐,還以為妹子讓出地方給她,忙不迭要去掀開油布襯棉的簾子,生怕放過了不大遇得到的稀罕景兒。
左右都在那兒唆使尖頭尖臉的小夥子。看來該是個小頭目樣子。
小頭目一直沒開腔,哪個出主意,他就看看哪個。姊妹倆又害怕,又不放心,分兩下里貼著車簾兩邊細細一道縫子偷瞧。
「得,抄哥,還有啥蹭蹬的?」又是油腔滑調的那個插嘴進來,「正好倆,你一個,小爺一個,有得新鮮葷腥嚐了。」
「守著小閨女,你夥兒少胡唚!」爹頓頓腳喝了一聲,「老二,趕車!」
「那麼容易,老頭子!」小頭目歪起存心不良的尖臉子,瞪著一對麻衣相書上主凶死的豬眼;只是瞪得再大,也還是沒神。「爺們兒饞得掉水,把沒破瓜的小葷腥留下!孝敬爺嚐嚐鮮,再趕路也不遲——」
「放屁!」爹忽打起響雷,跺得車子一直搖晃,「老五,你給我看好棗騮,誰敢動,你把蹄子砍斷!還有蓮花,秋香,你倆一人一把鑲子,金鎦子含到嘴裡,誰敢動一根頭髮絲兒,就死給他看!」
一時什麼聲音也沒了,好像天忽地夜了。
小頭目愣了一下,尖臉上晃過一抹強笑。「哈哈,爺們兒也是好嚇唬的?」
「有那好事!不信就請試試罷。」
「爺們兒可捨不得那兩塊嫩肉。」
小頭目把狐皮帽子抹到後腦勺,一腦門的熱氣騰騰,歪著嘴,使壞地咧著。
車裡,姐兒倆愣看了一陣兒。車簾縫子透進一條亮帶子,斜斜貼在蓮花姐木頭樣子的扁臉上,教人想起刀挑金童那把板刀,斜叉裡貼著畫了符的黃裱紙條兒,靠那個變戲法唬人的。
都說她秋香是個一點就通的巧嫚兒,可爹那番叫喚,也還是打了幾個轉轉才弄清。
「趕緊,」忙跟蓮花姐悄聲說,「你耍的飛刀呢?快找出來。」問著打被褥上面爬過後面去,連咬帶摳地解開捆著螺箱的繩釦,一層一層開啟,把老是戳得傻長春兒一肚子洋紅水的小鑲子找出來。
「趕緊哪,姐!」催著,可蓮花還在那兒賣呆呢。
飛刀也罷,刀挑金童的小鑲子也罷,可都是切豆腐也切不光滑的假刀。爹那番話,她是心裡有數兒,要嚇唬嚇唬這些賊羔子,要緊關頭就得比畫像真的那回事兒才行。
蓮花姐沒著沒落地爬在那裡亂翻一陣。四把飛刀一把也沒找到。或許壓根兒就胡塗了,不曉得要找什麼,瞧那副蠢相呀,老棉襖老棉褲的,爬在那兒可不是頭笨狗熊麼。
瞧著你急她不急的蓮花姐,一下子又想起爺跳刀圈的那些個小刀子,洋鬼鐵做的,不能近看,可總比空著手的好。這就又是一陣子亂翻亂找。傢什都是皮二大爺收拾照應,一個人順手放東西,十個人都找不著,還有金鎦子呢?爹那麼說,好像她姊妹倆穿金戴銀的,不知有多大富大貴呢,真是唬死了人不償命,打小摸都沒摸過什麼鎦子、墜子、項圈伍的。可蓮花姐指頭上戴的有玻璃箍子——充翡翼的白裡湮著綠絲絲。
不問情由,拽住蓮花姐左手,把二拇指上一隻琉璃箍子抹下來就往嘴裡送。嘴有個東西含著,敢情唬得住這些個欺負人的小毛賊。
「……服你厲害,老頭子!」無心地聽見那個尖頭尖臉的小頭目隔得很近地說。
望著蓮花姐那麼規規矩矩地兩手握緊一把刀山圈上的小扁刀,刀尖頂在胸口上,心裡一陣子可憐,跪著爬過去,把蓮花姐右手上的銅頂針脫下來,塞進愣張著的口裡。
「姐,」要多甜有多甜地叫了聲親熱的,好像這就可以補償把那隻琉璃箍子先搶到自己嘴裡的虧心事。
「姐你留神哪,別真的嚥了下去。」
聽得見皮二大爺出來圓場,說什麼「得,小爺們兒,大家夥兒都是吃的沒根兒飯,哈哈一笑,可都是朋友……」,聽著這些,也還摸不清外邊是個什麼動靜。
定下神來等著,這才發現握住小鑲子的手,慄慄打抖,身上也忽地寒起來。怎麼回事兒啊——這麼丟人!蓮花姐倒是木木地跪坐那兒,一點兒也沒顯出害怕的樣子,只管翻起眼白,痴望著篷頂,好像專心防備著,那些賊秧子不定突地會搗通篷布和蘆蓆,打那上面跳進來。
「恨起來真要撞出去捅幾刀煞煞恨!」咬著牙,憋在吞嗓管兒裡說。
行麼,那樣?爹跟皮二大爺倒都信得過她有那膽量。「不說別的,這個香嫚兒真夠機伶,找我,半天沒轉過向來,」皮二用那根旱菸袋點著她說,「香嫚兒啊,你那個小心兒,約莫著總比別人多一個竅。」
想到自個兒狠狠打了好一陣子牙骨,心口裡往外湧著的那個冷法兒,手捂著腮幫子就覺著一陣好熱。蓮花姐不像她,尋尋常常的臉色,說她沒心眼兒不算冤枉,不定當熱鬧看呢,賊秧子那些個胡唚,也不定紅都不曾紅她一下臉。
想不出自個兒倒是打的哪一家哆嗦;怕那個小頭目老盯過來的一對饞饞的豬眼麼?還是怕爹一點兒不肯低頭,終要鬧蹭了,不知怎麼個收場?
小毛賊們臨去,那個陰陽臉的冒失鬼,冷不防把後車簾子扯起一個角,探進腦袋來賊瞅了一陣子,確是教人吃了不小一個驚嚇,可那已是後來的事了;慄慄打抖,可不是從那張半邊豬黑的臉子生起的。
車篷是兩層油布夾著蘆蓆,外面一層油布長年風吹雨打,加上磨了,碰了,路窄給樹枝颳了,淨是小窟窿連著大窟窿。風是老北風,開春老北風利得能把樹皮吹裂。隔著車篷,車一停下來,靠蔭一面就該是一垛冰牆。老擔心緊貼著冰牆外那個油嘴滑舌的傢伙,單等小賊頭子遞個眼色,便一把扯開車篷架了她走。冰牆什麼也擋不住,一槍托子就搗得開花,大辮子咬在嘴裡,咬一嘴膩膩猥猥的刨花油,似乎就剩了那麼一點兒靠得住的東西,墊住牙骨,免得把人抖散了板兒。
真恨自己那麼著沒出息,心裡又不甘。小鑲子縱是一柄做樣子的假匕首,倒是做得挺考究,烏木包銀柄子;烏木包銀鞘子上,有兩個黑鼻孔一樣的留作插筷子用的洞洞。刀尖隔一層老藍的花大布厚襖子,頂在心窩裡,冷颼颼的一股子涼氣透進來。果真是一把利刀也倒算了,到時候一閉眼睛就把自己結果了。刀尖索索地頂在厚襖子面兒上,琉璃箍子對在牙齒裡,咬緊了便窨得牙根子酸,咬不緊又慄慄地碰著牙響。別人未必聽得見這樣細微的響聲,可震在自個兒耳根子底下,簡直是捧著一大落子沒放穩的碟器碗盞,走著,嘩嘩啦啦響著好大動靜。
日頭重又亮得耀眼。一夥兒小馬賊絕塵而去。好似經歷了一場人事不省的重病,一場嚇得人直出冷汗的噩夢。大夥兒顏色一和緩下來,皮二大爺跟著就俏皮起來了,罵起小毛賊,沒見過那麼小手,藉著「留個念頭」把爹大拇指上菜石扳玦要了去。
「賊不空過,不那麼打發,休想攆他們上路。」
那一夥馬賊,跟他們一個方向地上了路,直奔南去。一望無際的野湖上,不過就是這一條直貫南北的車道,反正要不是一個方向,就是揹著走。這都沒有什麼可留神的了。還不是順路又順勢地擾了他們一陣子。
「要是專程打咱們主意的話,」皮二說,「怕也不是扳玦就能打發得了。」
爹那顆菜石扳玦倒不稀罕,另外倒是有顆傳家寶,輕易不戴的,入過土的血子扳玦。把琉璃箍子吐到手心裡,貼著襖襟擦擦,還給了蓮花姐。想起金鎦子,這才認真起來。「奇怪,金子就那麼毒呀,二大爺?」這事教人挺納悶兒的。
「嗯,毒著啦,吞下去就甭吃飯了。」皮二大爺做出挺難下嚥的醜臉。「毒是毒,人見人喜。」
「那咱們這一號的,這一輩子休想吞金鎦子尋死了。」
進了大房村,又想起跟皮二大爺提起這個。
「是啊,沒那個指望了。香嫚兒,也別難過。」皮二苦苦臉說。
常被皮二大爺那樣逗得笑個沒完。捂著嘴,這一回不好意思放開量來笑,人是和皮二大爺挨肩坐在車轅上,多少眼睛看到臉上來,滿街炸棒子花一樣的鞭炮,炸得人心亂。
就像拿一頂白兔子毛壓邊的風帽,把滿頭亂絲糰子一樣的頭髮蓋住那樣,八下里找話跟皮二大爺扯,用來遮掩一些什麼,免得呆呆痴痴地敞著一張光臉等人品頭論足。人是漸漸長大了,耍起七寶蓮花弓腰伍的,覺著把胸脯什麼的挺得像被扒光了衣裳一樣,比起來,這樣坐在高高車轅上亮相,真還算不得什麼了。
又跟皮二大爺提起那個白鬍子老頭。「你瞧,他大房村,房子都這麼老,陳年古代的,不定是個老狐仙。」
「敢是的;千年黑,萬年白,上萬年的修行。」
聽起來,這話倒像是順著她口氣說的那麼正經,側過臉去瞟一眼皮二大爺,就滿不是那回事兒了;那副鼓不住要笑的擺弄人的樣子,惱得人又要拿拳頭去擂這個裹在老羊皮襖裡別想擂得透的二大爺。
騾車喀噔喀噔壓過青石板大街,搖晃著,走走停停的。街道彎來彎去,老以為前頭走不通了。皮二大爺還恍惚記得路,大房村是一頭直腸子驢,打西到東,就這麼一條十里長街,走完長街有個大場子。
「老天,還有十里路?這麼走走站站的,哪輩子走到那頭!」
「叫著是十里長街,你就當真的。撐死了三里。」
騾車又被街心的一隻蛤蚌精堵住。
多少人一層層圍上去,一片大紅大綠過年的色氣。
一層層人牆裡,兩瓣綠得膩人的大蚌殼子,前走走,後退退地扇合著。蓮花姐,還有後邊的傻長春兒,都擠了上來。
人在車上比人牆高出大半個身子,看得可夠清楚。難得輪到這樣子看人家耍把戲,傻長春兒擠捱到中間來,看著還拍手叫好。棉襖袖子長得包住手,光聽到他砰砰砰拍著棉被似的。
兩瓣大蚌殼子身子合著,轉向這邊來。蚌殼裡的人,教人愣了一下。蚌殼外面綠得膩人,裡頭可又紅得嚇人。蚌殼裡夾著一個大男人扮的女妖精,一身肉色的緊身衣褲,勒著紅兜兜,乍一看,人真以為那是個剝得光溜溜、精著腚的小娘兒們,給人大吃一個驚。
好像是打那兩瓣血赤赤殼子裡剝下來的蛤蚌精,臉上搽著一層厚得教人擔心動一動便要下雪一樣嘩嘩灑下來的白粉子。儘管粉搽得那麼不顧本錢,臉上的骨稜子也沒有抹平一些些,長長的脖子也仍是木頭一樣的原色。這樣看上去,那張石灰臉,就活像頂著一顆假腦袋,跟他們猴三兒戴的鬼臉子一樣。
鑼鼓反反覆覆敲打著快長槌,蛤蚌精俯向前去縱兩步,再仰起身子退兩步,就這麼樣反反覆覆挺棒兒硬地耍著,也沒有變點兒什麼花樣。
跟蛤蚌精對臉進進退退的,是個戴一把白鬍子的老漁翁,一撒網就撒進蚌殼裡去,被蚌殼子牢牢鉗住,也是挺棒兒硬地跟著反反覆覆前走走、後退退那麼耍著。看似一對安上機括的木頭人,前走後退,沒有了結的日子;沒見過有這樣子黏纏得教人喪氣的把戲,沒頭沒肚兒取樂子。
只剩半邊街的屋頂上沐在殘殘的黃老陽裡,殘殘地泛起土色。騾車停下來,儘管不拉風了,也還是冷颼颼教人老想加件衣服才安心。
儘管這樣沒完沒了的反覆,也還是裡三層,外三層圍上那麼多閒人;一個個看得傻張著嘴巴喝風。有個賣風車的擠到騾車旁,麥秸靶子上,插滿了紛紛亂轉的紙風車。麥秸靶子沒有知覺地老是捱到她臉上來。
風車都是些豔綠豔紅不大逗人喜的色紙,像是開了一樹吵吵鬧鬧的花。吵吵鬧鬧地賴著人買它一朵。
屋頂殘留著一些晚霞的這半邊街,有家醬園挑出一掛蹩腳鞭炮,怕還沒有一條辮子長,挑到蛤蚌精的頂上放。一時間,煙和紙屑子四處迸散開來。只是剛一炸響,鞭炮也就完了。
蛤蚌精還在前走後退地扇合著,只說經這掛鞭炮一崩一炸,該把那黏纏得教人喪氣的反反覆覆給崩開了炸散了;不料蛤蚌精跟老漁翁好像可也得到叫好的了,越發上了勁兒,大肆前走後退黏纏起來。
風車吵吵鬧鬧把人眼睛轉花了。早已不是玩風車的小年紀,也從沒玩過風車。尖著嘴湊近去,衝一隻桃紅風車使勁兒吹一口,再故意拿捏地翹起蘭花指,一個換一個地擋住風車的翅子不要它溜溜轉。騾車走不動,蛤蚌精又教人看著生膩,正巧這樣一個風車又一個風車地數著忍忍躁兒。這樣子數著,數著,便替自己從小沒玩過的小玩意叫屈起來。從小就是供人玩的小玩意,讓爹用鞭杆兒挑著練空心筋斗,敲敲打打的練弓腰、練撇叉,也念四書,也打小九九。還有彈腿、小紅拳什麼的。辮子綰緊了咬在嘴裡,苦練硬練的,口乾得彷彿喉嚨拽掉了,舌根子木木的,沒膏過油的車軸一樣。爹不是親爹,就是再疼她,也隔著一層,鞭杆兒底下,敢是有打罵,也有恩情,拿當小玩意總是沒錯的。
把風車拿當小玩意,輕輕地,拔下一隻桃紅的。風車杆兒上那一撮雞毛是用洋紫、洋綠染的。
賣風車的傻佬可一點沒覺得。恐怕人家把他上百隻風車全都拔光,只剩個光禿禿麥秸靶子扛著走,也還不覺得呢。都怪那個蛤蚌精把人迷住了。
桃紅風車順手丟進背後的車篷裡,想都沒有想想要這個做什麼。偷眼看看蓮花姐,又看看皮二大爺,傻長春兒更是傻裡瓜嘰的,下巴頦掉下來都忘掉撿起。一個個都跟賣風車的一個樣子,都被那個倒胃的蛤蚌精把魂兒給迷走了。
正高興沒給人看到,冒冒失失忽一聲笑,那麼近,比剛才那一掛不如她辮子長的鞭炮炸起來還要響亮,嚇了人一大跳。
一聽那笑聲就是假笑。
「人生得俏,偷也偷得悄。」
故意把笑聲捏成了夜貓子叫,又故意把嗓子捏扁,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回頭,一張臉好沒人色!比他那一聲冒冒失失夜貓子叫還要使人吃驚。
那是什麼樣刺耳的聲音?人也會生出那樣破啞的嗓子嗎?或許是相書上說的什麼「豺狼之聲」,也是主凶死。
後來,他那個人回頭了,慢慢地嗓子也柔潤了許多——或許只因聽慣了也說不定。好像也放了點兒心。那總是不由人的,甩不掉地藏在心裡一個不大不小疙瘩——豺狼之聲。
可是不信那個邪成嗎?信了耶穌還能再信那些個邪靈?終究還是犯了忌,該怎麼說呢?
一點也不曾留神打哪兒冒出來的那麼一個傢伙。一張教人打怵的臉子,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那個長相。一張臉子又寬又霸道,原不算瘦的,卻教人覺得滿臉盡是稜稜方方的骨板子。或許下半個臉都包在枯黃枯黃的胡樁子裡那個緣故,那個陰悽悽的,又那麼高窪不平。
割過的麥根子似的短胡碴兒,兜著一張沒血色的嘴,嘴唇澆薄澆薄的,不知為了什麼性命關天的大事那麼吃緊的樣子,把整個一張方臉給牽扯得板硬板硬的。
或許不全在那兩片吃緊得發硬的薄嘴唇上;是那一對黑不黑,黃不黃的黧瞳子,兜在凹得深深的眼眶子裡,發狠要胡來一陣子的那副蠻相,把一張臉子弄得鐵青。
不管怎麼說罷,就憑這麼一張森人的臉子,真不相信方才那一聲笑,是從那上面響出來的;可也該說,只有那張面無人色的鐵青臉,才笑得出夜貓子的磔磔怪叫。
心裡頭越是害怕,越不放心地又多瞟了一眼;這次避開了那張臉子,只見一頂黑皮帽子像個尖屋頂,短像魁魁絨的黑毛,有一波一波水紋亮光。狐腿皮袍子袖口翻卷過來,真是燒包要死。
騾車給高低不平的石板擋了一下,車身挫後去。一眼看到了這個鐵青臉子背後,跟著那個尖頭尖臉的傢伙,旱湖裡碰見的那個小頭目,一眼就認出了。
心像陡地掉了車去。
沒好氣兒地咬咬牙,白了一眼尖頭尖臉的傢伙。
車子往前蠕了蠕,又停下來。蛤蚌精不知又到哪兒黏纏去了。街上看熱鬧的,一時還散不開,又圍著看起他們這兩輛耍把戲的騾車來。
心裡頭有病,噔噔噔噔地跳個不停,覺得出鼻孔止不住一張一合。不管怎麼說,總得裝出不在乎;找著皮二大爺講話,說說笑笑的,把二大爺手裡的韁子拉過來。
麥秸靶子上少了一隻桃紅風車,還是開著一樹吵吵鬧鬧的花。只她看得出來哪兒謝掉了一朵。鞭子抽下去,黑騾子伸直了腦袋使不上勁兒。
麥秸靶子傍著騾車走,不緊不慢的,好像愣要等她回心轉意,再把那朵掐走了的桃花給插回原位子上去。
「老大爺,你也捨得走開點兒,留神車輪兒拐著了。」
又是鐵青臉子的豺狼之聲,啞嗄嗄的,彷彿拍著踩劈了的竹竿子。
抽一個不讓人察覺的空兒,跟皮二低聲打了一個招呼。「二大爺,咱們是闖進賊窩兒來了。」
沿街兀自一片年景,多半都已凋殘了的紅紙壓金花的門吊子,飄在兩旁鋪子門上坎兒。街是夠老的,鋼硬的青石板,也禁不住積年累月,壓出了兩道深轍。鐵蹄掌磕出一街清清脆脆冰渣子響。
皮二大爺故意沒事兒樣子。「瞧大房村兒這個市面哪,少說也有十天半個月盤攪。」口裡大聲說著,一面避過人家疑心地往四下裡遍伺著。
「是說啊,又加上還沒出年,天又這麼幹晴。」
順口這麼搭訕著,一面笑得那麼樣沒收攬。要說把戲上不上生意,才沒工夫為這個發愁呢;就是生意好,也犯不著樂成這樣。心上是懸著一個沉沉小秤錘,料得出那倆傢伙還釘在車旁沒離開。都是那隻桃紅風車招來的蹭子,要死不要死!插口裡掏出一個兩個銅角子也就買得了,強似這麼著讓人抓住了小辮兒根子。
眼角上時不時跳閃出那片寶藍——華絲葛面子的狐腿皮袍子。那樣子不在外面加上罩袍,敞穿光皮袍子,總不是安分的正經人,多半是流氓地痞罷。大房村是個什麼鬼地方呀,容著這賊羔子大艫架兒走在大街上搖嗎?正經人裡頭也少有那麼體面的。多使人心煩的寶藍華絲葛皮袍面子!
想著惱著,使個壞罷;一咬牙,往左首緊緊韁,陡地再打回右邊來。這樣連連的兩鞭子,車輪打青石條溝轍裡咬上來,重又陷回溝轍裡,騾車搖搖抖抖折了一個小彎子,狠晃了一下。
「留神你拐著了人!」皮二大爺瞪過來一眼,搶走她手裡韁繩。
大街上給年尾巴甩下來的閒人還是那麼多。
就是存心要拐上一個人的,把那一身寶藍華絲葛給扯掉半個襟子就好了。可惜街道乾乾淨淨;若是車轍裡存著些泥水,濺他一身髒也挺大快人心。
鞭子還在手裡,試了試,咬出一嘴的白牙,只是估量著抽不到偏後一些的華絲葛皮袍子,不禁洩氣地把鞭子還給了皮二大爺。
騾車耐住性子走走停停往前遊,別想甩掉那兩個存心不良的傢伙了。
後來重提起這一段,「爺有那閒工夫!相親相中了就結了,還猛釘著幹麼?」到底還是小抄子給他通的風。
「剩下的,就看怎樣把你弄到手。」
「那一下能把你絞到車底下也罷了。」
「你是白使壞。」
「真恨沒打你脖子上輾過去。」說著又狠狠咬出一嘴的白牙,送到他臉前,鼻子皺到額頭上。
「爺可頭一眼就看中了你這副狠相。」
不是他這麼提醒,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個兒打哪兒學來的那副壞樣子;動不動咬牙切齒要齧人一口的那麼潑,到今天還改不掉。
車轂子沒滾過半條街,孩子便嚷嚷著跟上一大串。有個小瘸子縱著縱的,攀住轅架跳到腳踏子上來。好像走到哪個地方,都少不了這一類混事兒的地保小人;又好像都是跟一個師傅學來的,抓住轅座上的把手,跳上來領路。
車圩子門裡,一大片空場子。整個大房村都是乾乾淨淨的黃土層,只有這一帶高地勢,獨獨是胭脂一樣的紅土。小地保走路有些點腿兒,將就些說,還不算是大瘸子,一挪一拐地繞著車前車後打轉轉,幫忙卸車,趕小孩,一面大吹這兒宿過鳳凰,宿紅了這片土。大房村的人都把這兒喚做鳳凰墩。
「敢情都來這兒挖紅土,醃鹹鴨蛋罷?」爹接腔兒說,仰臉看看晚晴的天色——粉綠粉綠的天上,似有若無一點兒霞尾子,彷彿啃到了青皮的紅瓤西瓜。大白天的味道就這麼緩緩地淡下來。
「您真是,佟老闆,真是的,」小瘸子縮著肩膀笑,「給您說中了,鹹鴨蛋,就是了。」挑尖了笑聲,不知道是打嗓子之外什麼地方擠出來的。
爹對這幫人,總是出手很大方,撩起袍子,打板腰帶錢兜裡摸出一大把銅角子,數也沒數一下,就賞了酒錢。
「不行,這不是罵人嘛,您老真是……」小瘸子地保虎著臉,一挪一拐地躲閃,好像躲一鍋熱油,生怕濺到身上來。
「改天,小哥子,改天得空兒,咱哥們兒再好生共一壺。」
「不像話,佟老闆,初來小地方,您真是……」酒錢還是挺為難地收下,受了冤枉似的一再搖頭苦笑。
這一類的小地頭蛇,似乎走遍了天下,到哪兒都遇得著。就像到哪兒都見得到土地廟一樣。真教人以為地保都是住在土地廟裡。
嘴裡橫銜著風車棒棒兒,夾在大夥兒裡搶著打樁子,扯幔子。若不是野湖裡一場耽擱,大街上又堵得水洩不通,天色不會這麼晚。
這麼著,幔子圍起來,就算是家院子;兩輛騾車架平了攏在一起,便是裡外兩間房,牲口傢什的都雜在一塊。走到哪兒都是這麼一般大小的家院子。
好像都是坐北朝南一個方向;就只是腳底下踩著的不是一樣的土。
桃紅小風車貼在腮幫子上,隨著匆匆忙忙的操作,貼著腮幫兒顧自轉轉停停的,像只愛跟腳的小貓,跟著裡外打轉轉兒。
索性讓自個兒忙中多打幾個轉轉兒,好教腮幫兒上的風車轉得滴溜溜兒快,轉眼就把寶藍華絲葛給忘了。到底還是沒花錢的小玩意,佔一個天大的便宜。拍拍裡面小襟子上的花荷包,壓歲錢還沒動呢。可若是花錢買只風車來玩兒,這麼大的人了,不成的。
打小到今,玩是一直都在玩,可玩的是讓人家尋樂子。自個兒原就是這麼一隻油光紙做的小風車,不停打轉轉兒。打轉轉兒好賣錢。拿手的把戲就是打轉轉兒。跑馬賣解,繞著棗騮的肚子上下打轉轉兒,七寶蓮花兒的七隻盤子打轉轉兒,空心筋斗,倒筋斗,蹬罈子,打旋,都是打轉轉兒。自個兒原就是一隻地地道道小風車。
小瘸子地保見她把螺箱扳斜了,等蓮花來合夥搬過去,便趕來幫她忙。爹是吃軟不吃硬的,對這些苦蝦蝦總是大方得很。想起白鬍老頭子和寶藍華絲葛,就覺得大房村這個地方有股子邪,未見得就如皮二大爺那麼個想頭,這兒是個出金出銀的十里長街。
螺箱裡一層一層裝的盡是小傢什,本來倒不沉,可跟這麼一個小瘸子合夥兒抬,退著走,就覺著有點吃力。別看瘸得不怎樣惹眼,圓筒子螺箱倒被他左右晃著,老是有些往兩邊搖滾,箱裡的小傢什啷啷地滾動,一路小心著不要讓猴三兒那些副燒泥的鬼臉子碰破了;這麼就和著小瘸子,就感到螺籠很沉了。
「問你一個人,小爺子……」放下螺箱,把嘴上銜著的風車拿下來。
「好說,小大姐。」小瘸子忽讓人喊了小爺子,倒有些慌張。
「有個……」跟咧著嘴等她下文的小地保做了做手勢,「這麼大把白鬍子,該有六十來歲——」
「騎著匹花叫驢,是罷?」
「那你認得?」
「跟你們一前一後進的圩子,對不對?」人是提眉溜眼兒不知有多樂,像是可也猜對了一個挺難破的謎。稀稀朗朗的老鼠鬍渣子上,不知怎麼沾上去的一抹口水,或許是透亮兒一滴清鼻水。
「還以為是個什麼精靈呢。」
「哪兒是個精靈——噯,也別說,差不離。」
「怎麼吶?」
「洋精靈——福音堂的金長老。」
那還是頭一回聽說什麼福音堂。小瘸子地保給她講福音堂是個做什麼用的去處。重重倒倒講了好些好些,人家正忙著,得幫忙蓮花姐去張羅張羅下樁子飯呢。也聽不懂那許多,總是個大廟罷。聽著有些不耐煩了,傻長春兒拎一斗子綠豆切面回來,愣在一旁聽。原不要知道那麼多,只要知道那個白鬍子老頭是不是個老狐仙就行了。而外,本還想探聽華絲葛狐腿皮袍子是個什麼人,著實不敢再惹這麼碰一碰就像黃河決口子滔滔沒完的小地保。
接著話頭,小地保又跟照應牲口的楊老爹扯淡起來,連忙藉著幫蓮花姐燒火,避開了這個嚕囌鬼。小瘸子似乎還在那兒講著他們大房村哪個人家老宅子讓黃鼠狼作祟給鬧得全家搬進縣城去了。
好一個洋精靈!別怪那個後來跑來說媒的小瘸子地保罷,當初自己還不是無知無識那麼可憐。還記得好清楚,那個颳風下雨的壞天,馬車停在福音堂盤花鐵柵欄門前,心裡直念著洋菩薩、洋菩薩……如同那之前,一進龍雲寺直念阿彌陀佛那樣,像有了巴望,又像什麼也抓不著的那麼空落落的。
婦人來到門口,一尺高的門塹,一腳門裡一腳門外還不曾走出大門,只見牽著白底麥斑小花驢的金長老,都已到了塘邊上。
洋精靈!——有多該死,還老記著這個。
那張白大似胖的臉盤兒,紅撲撲的熱上來,眼瞳立時就被一泡子燙人的眼淚給蒙上了。
白鬍子飄飛在大太陽底下,耀眼的雪柳一樣,只能看得出一大團閃閃抖抖的白。閃閃抖抖響著串鈴。
好似有一腔子裝不完的那麼多委屈,又說不出是些個什麼委屈,胸腔鼓著,鼓得不能再飽了。
背後響起大牯牛蹄子那樣重的腳步聲,約莫二墩子也聽到串鈴響了。
大白鬍子老頭拉著毛驢上了宅子。
不知給什麼提醒了,這才忽叫著「爺爺!爺爺!」伸直了雙手迎上去。不知這樣子是要接過什麼,還是送出去什麼。「爺爺!爺爺!」一路叫過去,彷彿只叫一聲兩聲著實不夠。孩子那樣燦開的笑,又襯托了兩眶眼淚,該說是老陽兒全都照在她大臉盤兒上了;就有那麼樣地閃閃惹眼。
金長老停下來,停在平硬得反光的麥場當央,默默微笑,好似什麼都讓他料準了那麼有把穩。
毛驢兒鑽搖了一陣腦袋,打著挺大聲兒響鼻。
跑到跟前,女的那一雙手臂張開,一下子抱住垂到臍下的一把白華華大鬍子。
「只說爺爺再不來了。」把白鬍子捧在面頰上揉搓著,像捧著一方新漂白毛巾,洗臉上淚跡子。
「要來的。久了些就是了。」金長老不住拍著這個比他哪一個孫女好像都要小得多的大妞兒,儘管這個小孫女個子不比他矮多少。
「怎樣,小二哥?壯得像條大莽犍一樣。」
二墩子傻哈哈地紅了臉,低下頭去看看他那一身骨架,不大相信自己居然壯得像頭大公牛犢;又似乎很羞慚不該長得這麼壯。這麼一來,手腳著實不知怎麼安放了,這才笨笨地猛轉過身,趕過去,摳住高門塹上的兩枚鐵環,把門塹提起來,讓路給老人。
「你老太拘禮了,這麼大年紀,別說進村子,就是進宅子不下驢,又該怎麼樣!」二墩子搓著兩手說。
趕著過來拉牲口的二墩子,說出這樣通情達理的話,兩個人都顯出有些另眼相看的神情。
「兩腿再不多活動活動,還行,小二哥?」老人說,「寨子裡都嫌咱們信教的不守禮法了。舊禮裡頭要守的,還多得是。八福呢,怎麼沒見?」
「別提了,林師傅硬把他給提溜去,那邊……」
婦人往寨子頭上噘噘嘴,陪上長長地嘆一口氣。
「不妨事。」老人家咂著嘴,似乎只圖安慰人家,不得不勉強自個兒一些。
「人是給旱瘋了,」老人家說,不讓人插手,打了一銅盆洗臉水,端到屋簷底下。
「天這麼挺住了勁兒不來雨,真是怕人吶。」
「人是給旱瘋了……」
老人還要說些什麼,停了下來,眨眨眼睛又算了。然後摟起一胸的白鬍子往後一甩,擔在肩上,低下頭去往臉上嘩啦嘩啦抄水。
「進縣裡去的那條官道,你可走過罷?」不知是冷水激的,還是臉朝下控成那樣,老人紅起一臉好健旺的氣色。望著老人,婦人吊梢長眼睛眯覷著。也許用不著那麼仔細眯著眼,用力去記。「走過。」恍惚地說,又像是沒用心,順口應了一聲。
「沿著官道不是扯長了一根根電報線?」
「是了,」女的這才醒過來似的搶著說,「那年正月,爺爺你在縣裡辦奮興會,全家都去了,爺爺還叫了八福他爺去作見證。」
「噯,你腦筋是好。」
「記得的:還像才是昨天的事兒。」
「那就記得那些電杆兒了;打電報的。」
「八福他爺講的那些話,可都還記得。」
「說是你腦筋好嘛;那些個見證,又都是你自個兒閱歷過的。」
「有啥好!你瞧,單顧著說話了;爺爺還是喝涼的?」
「別張羅。」老人從放在屋角的褡褳裡取出小得那麼精緻的白銅水菸袋,「你要學著馬利亞,別像馬大那樣,老是忙著伺候吃的喝的。」
「不就是嗎?洗臉水都沒給爺爺你舀。」待要去取火,老人掏出洋火來,「都是讓爺爺跟大叔慣壞了,把我慣得來了人從不知道怎麼招呼。」
「有什麼要招呼?有腿有胳臂的,又沒斷掉,又不是走不動,爬不動。」
兜窪得很深的那對亮眼睛,責怪地瞅了她一眼。菸袋咕嚕咕嚕地響著。
就是樂意要讓那樣的眼色瞅一瞅,多少得不到的親情都從那眼色裡得到了。抿一口熱高粱似的,熱荼荼地直暖到心口兒裡。
「爺爺你說的,什麼進縣去的官道來著?」
「倒不是官道什麼的了,說是那些電杆兒唄——」
紙媒子火頭兒點在小小煙窩子上,火頭一下子扯長了。
「所以我說,人是旱瘋了……」
「是說呀。」
「那些個電杆兒可都給鋸掉了。」
「說的是啦,那又礙著什麼來著。」
「電杆兒的‘杆’字兒,你可熟唄?」
婦人皺起眉根想了想,眉梢越發吊上去,重又眯起了那一對細長細長的鳳眼。
「不知哪個看陰陽的,還是測字兒的,把地方上哄了起來,鄉紳什麼的都去縣衙門求情,縣知事也擋不住,由著暴民把些電杆兒一根根給鋸倒,電報線也砍了一截一截的。」
「哪兒礙著什麼啦?」
「不就是說嗎?天是把人旱瘋了。說是沒見過這麼大旱;毛病出在電杆上。不是‘木’字旁擺個‘旱’字兒嗎?你倒說去!」
女的就著地上畫了畫,苦著臉笑了。「倒真是怎麼說起,這真是!」
「如今害得縣知事內外挨夾攻,蛋廠跟玻璃廠那些洋人出來辦交涉,要縣裡賠銀子,限定十天之內一總修起來。這事挺扎手;洋人不講理,縣裡也沒理兒可講,老百姓又不讓修。好了,事情就這麼僵住了。」
「那可怎麼好?」
「僵著罷。」
水菸袋咕嚕咕嚕響在耳邊,望著地上四五顆煙核兒中間,有一顆還冒著精細一絲兒藍煙。痴痴地想著爹講過的八國聯軍打北京,把皇上皇太后都給打跑了。
「要是鬧大了,爺爺,不是又要鬧兵亂了?」
「一時——還不至於。」那一對深陷進去的閃亮的眼睛,又側過來瞅她一眼,並沒帶責怪的眼色。
「除非呀——」話沒出口,便覺得蠢得要命;留又留不住口,就含含糊糊地喃喃起來,「要就是……早晚狠狠來那麼一場大雨。」聽來倒也像自言自語說給自個兒聽的。真廢話。
瞧著老人家聽讓紙媒子無聲無息地燒著,不安煙,也不吸,不知道思索什麼,那樣子定定地凝神著。隔牆傳來打榨鐵榔頭鈍鈍響聲。垂到腿上的一大把銀絲,隨著年事高了的那種喘息,微微起伏著。
好像金八嶺皇恩洞的流泉,用那麼大的動靜日夜奔瀉著,隔著老寬的山澗望上去,那股瀑布反而是定定地一動不動,只是個扯上扯下的一片雪崖,白得刺眼。不仔細一些,便看不出那雪崖是在微微款動著。
皇恩洞瀑布,如今也完了;聽梁馱販說:「別提了,老舐牛尿尿還粗些兒。」想是想得出的;要不,小彌河也不至幹成這個樣子。
眼前這一股雪白瀑布,襯在它後面的是後牆上那一幅「寬窄路途」大立軸。襯著滿山白樺和針松的那股瀑布,也有枯水的時候;老人胸前這一股瀑布,水勢倒是愈發洶湧。
「這一趟我來,」老人清了清嗓子說,「有三樁要緊的事,來跟你商量——」
「爺爺你說得太重了;再要緊的事,你吩咐一聲還不行?」
「別慌,你聽我說……」
「叫個人來招呼一聲就行了,要什麼商量!還大熱天跑來,真給小輩兒加罪。」
老人又用那種責怪的眼色,不聲不響瞅瞅她,隱在白鬍子裡的兩片薄唇,緊緊閉成一條細縫,咬著一嘴的不樂意。
婦人就不再言語,有些兒窘,一陣子急急地眨眼睛。
真是啊什麼樣的緣分,逢到從那樣眼色得到再沒有更親的親情之際,伴著心裡湧上來的一股子熱,晚霞燒紅了大房村土圩門那幅影像,便那麼靈驗地出現了;揹著一身紅霞的老人騎在驢背上,款款進了那門。曾給當作老狐仙,又曾給小瘸子地保喊作洋精靈的老人,怎麼想到那就是日後親得不能再親的一個親長?
「比方說,」長老又清了清嗓子,「給你做媒,那能叫個人來吆呼一聲就算了嗎?嗯?」
「爺爺你……」
太莽了一些,如同天和地一下子倒轉過來,使人受到很大一個震動;怎麼冒冒失失提起了做媒不做媒的事情來呢?
「這事留在後頭說。先跟你商量辦福音堂這樁事。」
「爺爺你以前提過的。」口裡含糊應著,心裡已讓做媒什麼的給攪亂了。怎麼會這樣呢?忽覺著要被誰準備把她丟開了的慌亂,手停在臉上,微微有些搐筋。小拇指滑進嘴裡,不知覺地咬著,隱隱地挺疼。
「不用怕,只要信。」長老慢吞吞搖著頭,用這個安慰她,「所以要跟你商量。」
「福音堂就用不著商量了。」
「怎麼不要?」
「以前爺爺提過的。」她是掯緊了兩手,用勁地掯住。彷彿那些心亂就可藉此給鎮壓住了,不致露出形跡來。「八福他爺也一心想有個福音堂;說過的,想把靠外頭那間倉屋騰出來,打外邊開個門。也仔細盤算過,就是頇頇怠怠沒有上緊,一拖就拖下來了,要是——」
「那也不大合宜,雖說跟宅子連著,照應方便,終歸不大利索。總得請位傳道的姊妹來領會不是?住哪兒?躲不住又得住進宅子裡來……」
「那有什麼?房屋這麼寬,空著反而教人走哪兒都覺乎著空空落落,沒倚沒靠的。」
「到底不方便。」
「真是啦,爺爺,多個人,多雙碗筷,又是姊妹,怎麼都好安頓。」
「你聽我說,秋香,這還有一樁事情連著;福音堂要辦,學堂也要辦,房屋是非蓋不可,索性就一把手蓋起來。你懂這個意思?」
婦人點點頭,可還沒仔細想一下。只是立時知道那是要蓋個像樣的福音堂,像大房村的福音堂那樣。
大房村的福音堂,兩扇鐵柵欄門,帶著教人挺熟悉的那種動靜,響在耳邊兒。
兩扇鐵柵欄門,下面有一副小轂轆。晨更禱之前推開,晚間,查經班散了,再推上。真像是推車子一樣的沉,咕嚕咕嚕推攏了一扇,再咕嚕咕嚕去推另外一扇。不管是啟門,閉門,都是夜裡。夜深人靜的時辰,鐵柵欄的動靜,十里長街,足能響徹到街兩頭去。
宿在鳳凰墩的頭一夜,人困馬乏,沒聽到那樣的響聲。二天晚上,本就被白天裡又是銀洋又是金鎦子的鬧得心亂,跟爹頂了嘴,小瘸子地保又趕著晚飯時兒跑來,領著個什麼大爺的給她提親,一夜都不曾閤眼。那鐵柵欄門的動靜,嚕嚕嚕嚕的弄得她不知是怎麼回事。翹起頭來聽,心裡噗突噗突跳。提親不成,寶藍華絲葛那傢伙肯輕易放手嗎?又是嚕嚕嚕嚕響過去。心就那麼一直吊在懸空裡。數著一遍雞叫,又數著二遍雞叫。「那有啥可說,天一亮咱們就拿腿!出你大房村,上有天,下有地,路是留給人走的……」爹氣成那樣,八成也是瞪著兩眼等天亮罷,整夜都沒聽見打鼾。
等著天亮罷,等著,又等來嚕嚕嚕嚕的響聲,怎麼也猜不出到底那是個什麼動靜。掀開車簾子一個角看看,好清的月亮,照出一地寒霜,冷氣刀割一樣刮到臉上、肩上。又是那樣的一陣響聲,銼到人牙根上來澀糲糲的那麼冰冷。怎麼也猜不到到底是什麼響聲。終有一天豁然發現了,韁子粗鐵條焊成的鐵柵欄,一方方長格子,擋不住風也擋不住雨的,卻把那一對要人命的鬼蝴蝶擋在外頭。而後仔細看去,才懂得一方方的長格子原是一座座十字架連結起來。
在那嚕嚕嚕嚕的門裡唱起「基督我魂避難所」,不再是銼人牙根那麼冰冷了;皮二大爺口裡的南天門,讚美詩上的「天堂恩門為我開」,都成了一顆珍珠、一顆珍珠穿引的花串。做小妞兒時,常乘騾車停到茶棚子一旁打尖兒的空子裡,跟蓮花姐倆兒,像一對餓壞的小羔羊,見著野花就採,頂喜歡微微帶點兒粉香的堇堇冠。穿成紫色花串當作項圈戴在脖子上,三四天都不萎,香能香到夢裡去。皮二大爺教她姐兒倆唱:
堇堇冠
開紫花
孃親死了誰當家
大娘當家還好過
小娘當家賣水磨
……
皮二大爺笑她從小就比蓮花刁;問她姐兒倆,大娘當家好呀還是小娘當家好,她就跟蓮花姐不一樣,小娘當家好呀,賣了水磨有錢使。大約是剛被賣過來的那昝子罷,就如同記不得是怎麼賣給佟家把戲班子一樣,也記不得自個兒說過那種話,挺臊人的。後來淨給人喊作小娘,乍乍不習慣,老想起堇堇冠,難不成命中註定要做小娘嗎,儘管這個小娘不是那做小老婆的小娘。
要蓋福音堂,也要那種會把整個寨子都驚動的鐵柵欄門嗎?想得多沒滋沒味兒!
「方才,」老人說,「路過你們那塊地,我倒是細看了看。」
「爺爺可看到那些地瓜秧子了?真是瞧著心疼。」
「不錯;我瞧這一片兒,數你那塊地最薄,地瓜秧子倒又數你家最壯。」
「沒斷過水就是了。爺爺你說,哪見過整畝整畝的地,這樣子見天澆水來著?」
「天既然這麼挺住勁兒旱下去,不下功夫怎麼成呢?人假地不假,一分功夫一分收成。」
「只有爺爺你才肯這麼體恤人。地瓜秧子比人家壯些,也惹閒話——其實還不是比著的,放在好年成,誰要那麼沒出息的秧子?餵豬都嫌老了。」說著,眼眶有些酸酸的,「閒話一傳過來,強大爺就受不了了,磨著我說,別教人家眼紅了罷,咱們又不指望那幾畝地瓜養生,白教人瞧著整桶的水挑了去潑地,惹人嫉心惡肚的難過。幹在地裡就算了。強大爺敢情也是說的賭氣話,那麼個疼莊稼的人,哪忍心讓莊稼枯在地裡!」
「我看——」老人沉吟了一下,「說真的,那幾畝薄田,壓根兒就不是長莊稼的地,也虧得你下心領他大夥,盤進去那麼多心血。老宋也說得有道理,哪兒指望那點地瓜養生啦?我就品索著,原本就是學田,不如就上面辦學得了。你看呢?」
「爺爺你還錯得了嗎?」沒有稍稍思索,她就滿口應允了。「爺爺怎麼說就怎麼好。」
「地是在你名下……」
「那爺爺把我看成了什麼人!」
「各人的產業不能亂;要用那塊地辦福音堂,辦學,就得照規矩買下來。」
「捐了不成嗎?」
「你孤兒寡婦的,萬萬不可;有重生在,那又不同了。你聽我給你說……」
「我拿來兌賬總成罷?爺爺別老把……」
「賬是另外一回事。再說,辦學也罷,辦福音堂也罷,不是我金家一家的事,怎麼可以兌我金家的賬?你衡衡情看?」
「那——」似乎有點語塞,但忽然閃過來一個念頭,止不住撒嬌說,「那爺爺也沒算過賬來;就說是現錢買我的地,我再把錢還老油坊那邊的老賬,還不是跟兌賬一樣;倒是多費一道周折。」
「出錢買地的,不是我金家;那不一樣。」
擰著轉著大拇指上的扳玦,想到這塊地來歷。玉里一粒粒蠶子大小的血子,疏疏密密的就像蠶卵生在桑皮紙上那樣,密的密得好幾顆重在一起;稀起來,好大一片沒有一顆蠶子。待在老油坊那幾年,說是不錯的,口省肚挪積攢了一些工錢才買的這片薄田。可認真說起來,倒又積攢了多少呢?八福他爺碾房榨房裡幫工,一個啥也不懂的生手,怕還不如今天二墩子摸到的這麼多竅門兒。憑那樣一個生手,倒能賺得多少工錢?圓房三口,跟整個一大家子老少盤攪一個大灶,開銷還小嗎?就說自個兒,年年春裡儘管也是狠狠忙上一個蠶季,又怎樣呢?繭子三七分,桑是金家桑園採的;匾子、篩子、架子,一應俱全,也是金家現成的;連上苫的楊樹枝條也是金家林子裡伐了來的。
就只不過是花些工夫,從桑皮紙裝進了棉袋,佩在貼身的襖裡焐蠶子開頭,到下苫子摘繭,前後不過個把月,就落得三七分;頂忙,也只忙在四眠前後那十天裡,大嬸和小姊妹還不是一樣,白晝黑夜換班子照應;一個蠶季下來,整吊的銀洋讓大嬸替她拿去打會,居然就夠兩架油榨和打井青磚,這都使她始終覺著好似扯張火紙,吹一口仙氣,就拿去打酒買菜那麼樣的靠不大住。地產、房子、油坊,都是這麼來的。
「那出錢買地的,又是誰呀?」好似又是把火紙當角票那樣的,教她覺著陷進不準回報的恩情裡又深了一層,著實教人不能再順從下去了。
「教會出錢。」老人說,「不是差會。你是知道的,除了大房村那邊的福音堂是洋人出的錢。那時光,教友少,老油坊又還沒發旺起來。敢情你也知道,我這大半輩子傳道,沒用過洋人差會一文小錢兒;吃喝用度,都是大房一手接濟的。本來,伺候主,不分洋人、中國人;用不著劃這麼個界線,沒有意思要拗一股什麼勁兒。就只是洋人把中國欺負倒了,百姓也恨透了洋人。這個‘洋教’,不能再讓百姓喊下去。是這個意思。」
「那就正好了不是?地,我捐出去,奉獻給教會。」
「這還要從長計議,不是你說的這麼簡單。還有地鄰什麼的……」
「地鄰還有什麼濞子可擤?本來就是學田。」
「捐出來可又不同嘍。」老人的神情很妙,彷彿不知有多溺愛,忽把她當作個不解事的小孩。
想不大出那和賣田有什麼不同。
「況又是捐給洋教的。」半晌,老人又添上一句。
「這還是先放下慢說,」沉靜了半晌,老人停下手裡蒲扇,往下按按說,「咱們慢慢兒商量。倒是重生他陵地——」
「那不用操心;」似乎忽然心虛起來,覺著伺候死人的事做多了,「那些小松樹,栽得就不是時令,也用不著那許多,佔地也太大。好在活不成幾棵。我是盤算過,但等入冬過後,一開凍,就揀活得成的,移到一起,貼墳有那麼五六棵,遮遮墳頭就成了,佔不到多大地方。」
「當初,事兒又亂,咱們眼光也不夠,只說葬在地當央就得了。方才站在那塊地邊兒,左看右看都覺著不大宜當。倒不是那些個樹苗子。」
婦人舒了口氣。從老人深深眼神里,看到給她的撫慰是那樣教人心熱,也就安心了下來。
「重生陵地當然不能叫你賣掉。」
「教會買了去,也不合用——有座墳蹲在上頭。」
「所以說,這就要看買哪一邊了。墳北是不大宜當,再不忌諱,當門堵著一座墳在那兒總不順眼。路打哪兒開,是個疙瘩。墳南呢?地又嫌小了些。等著再說罷,目今先不定下來。」
「我是啥也不懂,爺爺你看著辦就是了。大叔也是有主意的人。你老爺倆兒怎麼決定怎麼好。」
「不,秋香,打重生去後——有三四個月了罷?」
「整整一百天,到今兒。」
「你說說,日子多快啊!」老人像是跟自己說的。
「這一百天裡,你可真真的長大了——也難為了你,照顧這大片家業,井井有序的……」
「哪裡說!就嫌抓不開;多虧強大爺他幾位老人家,要不——我倒懂得多點兒!」
「不不不,」長老搖著頭,又搖著扇子幫助語氣,「從你這番談吐,這些個見識,真不易,秋香,不是爺爺有意誇獎你,這我就放心了。」
可她倒想,若不是一心嘀咕著什麼做媒不做媒的,心思多少有些個亂,為這個辦福音堂、辦學的事,倒還能多拿點主意出來。想也不曾想的,多罪過啊,做了寡婦,還尋什麼人!心裡惶惶的,怕老人家這就要提這三樁事。可又覺著早提早回絕了也好,省得老這麼嘀咕著放不下。
「將後來,福音堂呢,我到縣裡請個老姊妹來帶領,」老人還是不提那第三樁事,使人分不清自個兒是暫時放心了,還是又懸起心來,「學堂那邊嘛,就先叫庚新來創創……」
「那敢是好,」打心裡高興地搶著說,「大哥那麼精明能幹的——」
「恐怕整個蓋房子的事,也都得交他一手辦。」
「那他頂在行了;這片油坊,多操心勞神哪,大哥都挺下來了。」
「那就好。」老人很樂的樣子。大半老年人都是這麼樂意人家把他們兒孫看得比誰都強。
「當然,不用說,請來的姊妹也罷,庚新也罷,都得仗你多照顧,不曉得要給你添多少難處。」
「爺爺你乘早別說這話,那不是我應該應分的麼?再說……」
「我就是想替你跟庚新做做媒,庚新這孩子,這兩年也有不少家邦親鄰來給撮合,幫他續絃。說也是的,小兩口恩情深,庚新忍不下心再娶填房,也是人情之常。可又說了,年紀輕輕的,一輩子的事,往後還長遠著……」
老人慢言慢語地說著,就像手裡的蒲扇,緩緩地扇著,扇出文文的小風,並不圖什麼涼快地扇撫著他那一大把雪白的大鬍子,和那一身雪白的麻布短打兒。
覺得文文的小風拂過來,也聽著老人的款款細語,可是有多遠哪,漸漸覺不出這些個了,遠去了,被湧亂的思緒淹去了本就不甚覺出的文文的小風,也淹去了沒辦法教她專心聽下去的慢言細語。
庚新——家裡夥計、鄰居,都比著喊大先生地喊他小大先生。往天住在老油坊那邊,那一家人都是不大守舊禮的;公公和媳婦,大伯子和弟媳婦,都是說說笑笑不拘點兒形跡。聽小妯娌們講,初到他們家,都不大慣;一般人家避都避不及的,更不要說同一張桌子上吃飯,有說有笑地替媳婦、弟媳婦夾菜什麼的。住久了才慣了,跟小大先生也是無話不說。紅馬埠那幾年,不去說它。後來到這邊幫忙蓋油坊,跟八福他爹日夜伴在一道,籌算這個,琢磨那個,自己也是差不多都跟他哥兒倆廝守一起,這也不去說了。就是再後來幫辦八福他爺的喪事,也都從沒避諱什麼,一點點兒也不曾尋思到一個是孤男,一個是寡女;總是一個門裡的親人一樣,不管什麼名分罷,兄妹也成,大伯子跟弟媳婦也成,哪怕輩分上有個高低,也還是一樣,沒有什麼好去計較、好去用心的;就只是壓根兒沒想過要做什麼夫妻。
一時不知道要怎麼處。原是心裡挺有底子的,只要老人一提這事,就不用說二句話,一口便把它回絕;老人就會容讓她,完完全全隨她的意。自個兒也用不著稍存一絲兒顧忌或是別的什麼。
這就不是一口回絕得了的事,儘管想也不曾想到要應允還是要怎樣。人是木木的,一時調理不清這是怎麼一回子事,可不是該怎麼辦的事。
又好像有過一個時節,老夢見耍著七寶蓮花,滿天都是溜溜打轉的大瓷盤子,弓著腰,頭仰到腳跟,聽著皮二大爺一旁助勢的吆呼:「小嫚兒三歲練起的軟功,不容易您啦,七寶蓮花,七寶蓮座,老爺子老太太修福修壽修祿修財……」那麼耍著耍著,忽地發覺全身上下一絲不掛,什麼遮掩也沒有,滿天的大瓷盤子溜溜打轉,放下哪一盞也不行,腰也翻不回來,一心的急呀臊呀,不到驚醒過來,就得白白那麼急死人、臊死人地等著,等著……
冒冒不料的事,也已東碰西碰的不止一遭。就說大房村那次什麼哨官老爺給她說親,還在做閨女呢,也沒這麼樣著急害臊。
車篷頂上還剩下一些黃渾渾的殘陽,是到大房村第二天傍晚。
兩輛騾車並排緊靠一起。相連的車篷,該是雙連的城門洞——叫化子拖著打狗棒子跟來往行人叫化的地方。野地上搭起蘆蓆拱篷,地上是煙黑的地灶洞。總是這兩座冬天凍得死人,伏天悶得死人的雙連城門洞。
車篷裡灰汙汙的什麼也沒有;幾床灰汙汙的被物,蘆蓆也是灰汙汙的,蘆蓆篷子裡外,各蒙上一層灰汙汙的老油布。聞是聞慣了,又鹹又腥的油喀臭。聞得夠膩的了,老油壺的氣味,吊在車後裝著膏車軸油的水牛角,都是一類的氣道,馱著一背沉沉的睏倦爬進聞慣了又聞膩了的油喀氣道里。這樣又是一天了。
又是一天了!年紀輕輕的就這麼嘆氣,想也想得出是個什麼心緒。車篷頂上的老油布,有一窩窩風雨蝕齧的蜂窩洞洞。沐在殘陽裡,便是一窩窩黃星星透進來。除了這點金花銀花閃爍閃爍的,灰汙汙的車篷裡再也生不出一點兒生氣。
這樣的車篷子裡,還算有個嘩嘩轉個不停的小風車,轉亮了飄飄忽忽一團子桃紅。
摘下車篷上掛著的褪色黑皮襖子,厚厚硬硬抱了一懷。襖子厚得鐵重鐵重的,一隻袖子扶起來,直硬硬不打彎兒。
車篷子矮像河堤底下的涵洞,像她那樣個條兒,一不留神,抿在額角的劉海兒,連著角攏子,便被車篷刮下來。劉海兒垂到眼角身上,撓得人癢酥酥的,腦子也似乎跟著不清爽。有時就由著它垂在那兒,甩甩耷耷的,賭氣的時候,常用這個去嘔人,心裡有豁出去的撒了潑那麼舒坦,啥都不在乎了。
大襖摔給傻長春兒。
「送給爹披上去。」
挨砍挨攮的小把戲,黃刮刮的瘦臉兒上,洋紅水永都洗不淨。家常用的食刀那個樣式的砍刀,兩面各貼著畫了符的兩根黃裱紙條兒,刀子照準了後脖兒頸一刀砍進去,下刀足有三指深的樣子,滴答著鮮紅鮮紅的血,看把戲的不知就裡,膽小些的居然別過臉去,捂著臉再從手指縫裡偷看。
「人命關天哪!人命關天哪!」那樣的當口,就該輪到皮二大爺那個寶貝耍了,跺足捶胸的,要命地大喊大叫著,「各位爺臺,有錢幫個錢場,沒錢幫個人場,那位二哥你可老腿站穩,你跑個什麼勁兒你跑?你再跑,你再跑……」赤膊拍得吧啦吧啦響,人以為下面就要罵出髒話來。「二哥哎,你再跑跑看,你再跑,咱也跟你跑了。你可慢著點,等著咱。鬧出人命了,不跑還愣等大秤來稱?」大鑼翻轉來逗錢。要錢的節骨眼兒裡,銅角子噹啷噹啷丟進鑼肚子。錢逗得差不多了,樂子還有得耍;看看可憐的小子活不活得成罷。虧他那把年紀,捏得出教人發俊的哭腔:「小子可不真完了!牙都硬了,耳朵都不動了,腚眼兒都臭了……」
傻長春兒一下巴斑斑點點的洋紅跡子,愣瞧著車篷口兒上轉個不住的小風車。還正是貪玩的年歲,抱著一懷比他個子還大的老皮襖,給小風車勾引了,往後倒退著走。什麼刀挑金童!一臉刮瘦的金黃,打著金黃皺子。
皮二大爺還在指指戳戳跟爹爭持。為那一堆銀洋和金鎦子,老哥兒倆一直在那兒頂嘴。
坐在車檻上,把眼眉上一綹劉海兒往回梳,嘴裡狠狠咬住一支翠綠蜜蠟卡子。就知道那個寶藍華絲葛賊頭子不是好惹的。走到哪兒,都少不了碰上些好事的少豪。可碰到的,多半隻耍耍油嘴,佔佔便宜,大不了得空兒手腳不老實一些罷了,不似這個賊頭子專事用起心機來。大房村不是個村子,鳳凰墩遍地的胭脂,古怪的地方也許命該要出點古怪事兒。銀洋、金鎦子,就像別個地方那些不務正業的少豪手裡的花生、瓜子什麼的,齊往她身上擲過來。
爹那個暴躁脾氣,誰也拗不過,皮二大爺還不是白費唾沫在那兒瞎爭持?明兒大清早,怕是非得開拔不可了。長遠都是這樣埋鍋造飯,睡在城門洞裡的日子。炊煙騰騰填滿了帆布幔子裡這一小片家院。明天這個時候,還是這兩座城門洞,還是在這個小家院子裡埋鍋造飯,人也還是這些人,小家院子四周也還是四大捆死灰的帆布幔子扯起的一圈子圍牆,就只是地是另一塊地,地上不再是這麼鮮紅鮮紅的胭脂。
從沒對哪個地方留戀過。打不很記事兒那麼小,就南北漂流,影影綽綽只記得有棵老招蟲子的林檎樹,跐著小板凳,夠得到滿樹的林檎,從小青鈕子吃到熟,好像一咬就是一口蟲屎渣渣,裡面探出玉色小肉蟲,探頭探腦的,昂頭找什麼。約莫那就是人家所說的什麼老家了,可也說不準;要不,怎麼記得林檎樹,不記得親爹親孃了?就算那是老家罷,也沒可留戀的。常時也有過,生意興隆的地方,多盤上十天半個月;或是被風雪雨水阻住了。說什麼也沒有過這樣子戀土起來。來這個大房村,連今夜算上,也才不過停了一天兩宿,真想挖一把紅土當胭脂帶了走。
說不上來什麼道理,就有那樣的情分拴住了腳,敢情就是常說的什麼緣分。
歪在大煙燈底下,講起那些個,就讓他取笑:「明明你就是迷上爺了,別拿褲子蓋臉罷!」氣得隔著中間的煙盤,夠著手捶過去。「人家怕都怕死了,還迷上!」過後,避到福音堂,想起來才說真心話;多半是爹摔給她那樣的臉子看,一嘔氣,發狠不如就跟了那個賊頭子,馬上馬下跟著殺人放火去。
原是瞎發發狠罷了,可蜷在車篷子裡,索性把自個兒當作唱本兒裡那些個開黑店的賊婆娘,當真就編排了起來;男人不是別人,就是寶藍華絲葛那個馬賊頭目,鴛鴦馬奔起半天高的煙塵,偏就要疼著那張教人生懼的臉子。臉是又寬又霸道,又是滿面枯黃的胡樁子,又是稜稜方方沒有人色的那般鐵青,偏就要把心整個都掏出來去疼他……
就嘔的是那一口氣,帶著闖一場滔天大禍豁出去的狠心,居然疼惜起那片血紅的胭脂地了。似乎一旦走開那裡,就再也沒有讓人嘔口氣、發狠心胡來一場的去處。
多惱恨人的那一口怨氣,是自家錯嗎?人家撒金撒銀,幹她什麼過錯?爹摔給她那樣難看的臉色。遇上連朝雨雪的壞天,才是那樣的臉色;把戲法兒停擺了,人蜷在車篷子裡醒醒睡睡的。用扯掉的幔子拼搭的棚子底下,牲口攔在裡頭嚼豆杆子。狗熊那股子腥騷,就會越發刺鼻子的餿漿糊一樣糊了滿頭滿臉撕扯不去。可天是好天,生意是從沒有過的好得嚇人,掙來了白花花的,黃亮亮的,整捧整捧的現大洋和金戒指,倒是憑什麼用那樣難看的臉色摔給人看!
犯了錯嗎?「咱們賣藝不賣俏!」要說長得俏,從小就這樣的,又沒打扮,又沒招搖。生就的一張俏臉,要能像猴三兒戴的鬼臉子那樣,摘下來收拾到螺箱裡,樂意摘下來就敞殼兒摘吧。
「他小子想拿金子銀子把咱們砸倒,沒門兒!」爹似乎一直那麼跟皮二大爺頂來頂去,坐在一堆騾套上,猛抽他長管子老旱菸袋。「別的猶可,金子銀子休想嚇倒咱們姓佟的。」
不怪皮二大爺老說爹是生的江湖命,吃不得江湖飯。那麼個爆竹性子,怨不得混上二十來年的江湖,還是混得吃了早上沒晚上。
「嚇不倒?兮!憋得倒也是一樣……」聽到那邊車上楊老爹一個人自言自語地接腔,收拾著傢什,丟來摔去的顯得手頭好重。「跟金子銀子也有仇?兮!有仇就別愁日子越來越退板……」
聽著那麼抱怨,又有些替爹叫屈了。蓮花姐過來叫她下去收拾吃飯,不知是裝的還是真的不知道,看著她只管臉抵著車輢子,不動也不作聲,問她是不是身子不利落了,還是怎麼的。「別閃著涼了。」蓮花姐手試到額頭蓋上來,吃她搡開。
飯鍋就在直對那邊的地灶上,從油布簾子撩起一角里,灶火恍恍惚惚映進來。
「聽話,妹子,爹在氣頭上,別去碰他。」
可見她蓮花是裝的了。裝作沒事就沒事了嗎?
「讓爹說兩句,也不是說不得的……」
「那他氣誰?平白無故他氣什麼?」
「輕點兒聲,好妹子。」
有什麼好忌諱的?真要教爹聽了去才煞恨。把身子縮緊了緊,又抱怨起自己幹麼要搭腔來著;似乎能把身子縮緊些,縮得更緊一些,就能把說出去的廢話再給收拾回來。
聽見蓮花姐娓娓嗦嗦地勸說。又憐她口齒那麼笨,又恨她那麼怕事兒。現成一大捆子理,隨便抽一根兒就能把她堵得啞口無言。可要嘔足了氣,就不要理人;要理了人,氣就算白嘔了。聽見收拾碗筷,心裡跟自個兒說,這就快了,嘔氣就快嘔出頭。不定就能把老頭子惹得個火暴三丈,跺一陣子腳罵過了還不夠;再動鞭子——最好就能那樣,也好狠狠恨一恨。要恨就要趁熱,強似等到騎了鴛鴦馬再回過頭來嘔人,等也等涼了。「那你打吧,橫豎是你花錢買的,要殺要剮儘管來吧!」咬緊一口白牙,準能把爹氣上個半死;就因著爹從沒把她當作買來的嫚兒看待,才真的能氣得死人。就是這一點不好,恨得起來嗎?過了十二三歲,往後便沒再嘗過鞭子。
縱是把什麼把戲耍失了手,哪怕是耍砸了,頂多也不過摔給她那種連朝陰雨的臉子看看。可有了錯,該看臉子的;這一回不能硬派不是,人家衝著場子裡扔金子銀子,誰的錯呀要看臉色!恨不得惹出兩鞭子,狠狠地把所有恩情抽一個兩斷,誰也不要再欠誰的,上馬就走,跟定了那個大瓢把子做他壓寨夫人去。
爹果然過來了,聽見爹清著嗓子一路走過來,趴到車檻上。不知道蓮花學了話過去沒有。等著那是什麼樣的一聲罷。天是黑透了,可當車簾子掀起一角,還是有一絲兒什麼亮光透進來。
「香嫚兒,香嫚兒!」
叫得很輕,第二聲略重一些,還辨不十分清楚爹是怎樣一個來意。挺硬又似乎有些回潮的被物,把大半個臉矇住。有根辮子壓在肩膀底下,腦袋給控住了,挺不舒服,又不甘心欠欠身子把辮子拽出來,免得發出聲音,教爹以為她有回應。
「不小了,香嫚兒,該懂得好歹了。」好似聞得見苦苦的煙辣味兒從頭頂上沁過來。誰才不懂得好歹!心裡直想喊叫著頂撞過去。
「起來喝湯!」爹那一聲似乎是吼出來的。
那是要脅人的一聲,像是教她知道,若不乖乖起來吃飯,只好吃頓鞭子。
「長大了不是?就不能說你了?早著啦!」
可又很意外,口氣又軟下來:「聽話,香嫚兒,你是伶俐孩子。」
「來罷,香嫚兒,」皮二大爺插進嘴來,「還要你爹陪多少好話?」
要就是賠禮,要嘛就鞭一頓;要逼著沒錯認錯,總別想!
可又該怎樣呢?爹口氣業已軟下來,還有什麼可拗的?看在皮二大爺面子,不得不出點腔兒了罷:「你都吃罷,我一點兒也不餓。」人是蒙在被窩子裡,自家也覺著,聲音悶嗡嗡的不大清楚。
「哪那個道理,吃了靈芝草啦?」皮二說,「原先,我也怪你爹膽兒小,擔不得大財兒。可說來說去,還是你爹長二大爺一把年歲,閱歷深,橫財不發命窮人,待會兒把那堆現洋箍子送去黃董事的,聽由人家本地戶發落去……」
「別給小孩子說這些個!」
「老大,香嫚兒懂事兒多了,用不著瞞她。」皮二大爺說,「你爹總是為你好。噹噹響的金子銀子白賞的嗎?倒怪二大爺憨裡糊痴的,見錢眼開,正樂著交上好運,還給你道喜來著……」
「老二!」爹像有整堆子的脾氣等著發。
「你說,香嫚兒,不明不白的財,能受麼?那可是交上黴運了……」
「誰起了貪財之心了不成?」他哥倆兒那麼一說,好像她嘔的是痛惜那點子金銀了。要說交上黴運,除非人家要花大錢來買人,大不了就是那樣。忽有一股子熱突突眼淚湧上來,喉嚨裡直打結兒。那也說不上黴運不黴運的。心裡一惱,話衝到嘴邊上,差點兒沒哭出來。「橫豎早就交了黴運!」趕上那樣人吃人的荒年,兩吊銅子就買得個三歲小妞兒。如今誰出得兩吊銀洋,就由他買去!蝕不到本兒,還滾了大利,黴的誰家運呀?再黴運,也強似睡城門洞,弓腰弓到地,把身子上什麼地方都挺給千隻眼萬隻眼看個透亮兒。也強似專吃地灶埋鍋煮的雜糧子面,馬燈底下說書說得兩腿叮滿了蚊子疙瘩。遇上連陰天,也用不著囚在車篷子裡頭,囚得生出一身綠黴,還得看那樣臉色。
爹索性坐到車檻上來,照著談心的路道娓娓嗦嗦著。說是明兒一大早起就得上路,過南旱湖,又是七八十里沒人煙,打尖兒都沒處打,今兒晚上要撐上個十成飽,才抗得住轍……旱菸袋叭噠叭噠咂著。爹是個懶言語的人,不知道怎麼絮絮叨叨就沒完了,老孃們兒似的。可就只不提方才不該發那樣大脾氣的事。
「你先那邊去抹把臉罷,老大,」皮二說,「嫚兒大了,臉也嫩了,你那個聲氣不行。來香嫚兒,二大爺給你逗個笑話,消痰化氣,長命百歲。」
皮二大爺把爹支使開來,看似過不去今晚上這一場閒氣,倒是不當怎麼一回事兒就過去了,弄得她心軟起來。鞭子吃不到,下車吃飯罷。跪起來整整衣,摸黑找皮坎肩。
「香嫚兒,這個——你收好。」
「什麼?」
「手伸過來,給你個小買賣兒玩。」
以為二大爺還拿她當小小閨女哄著玩兒,跪著挪進去,伸一隻手擱到車檻上等著,猜想著又不知打哪兒弄來啥小玩意。手讓皮二大爺找到,塞一個硬硬的小東西到她手心裡,把她手指頭握攏了,恐它滑掉。
「收好,值錢的小買賣兒。」
皮二大爺低了聲音說。手心裡覺著是個小圈圈,小是小,倒是沉沉的挺壓分量。
「鎦子?」
「金鎦子。」
「二大爺你……」忽覺得很害怕,甩又不敢甩掉。
「不作聲,不作聲。收好就行了。」
「你哪兒——」
「收好。」
「二大爺你怎買這個給我?」
不明白乾麼要裝假問這麼一問。
「買?把二大爺鉤上秤,連皮帶骨頭賣掉也買不起!」皮二把她手推回來,「落個念頭不為過。」
她是難住了。手顛了顛,試試重。
「別磨菇了,下來罷。」
「二大爺,我不。」
「別傻,明兒一大早就上路了,他好追著來要?咱們也不是訛他搶他。不收下,反而外氣了。」
不知不覺把戒指套到小拇指頭上。太大了。換到中指上,還是松曠曠的。
「嗯——我不敢要,還是還人家的罷。」只知道這是值錢的東西,不知有多貴重得怕人。「萬一給爹知道了——」
一點兒也不是假意讓讓;只覺得有什麼好!貴重儘管貴重,了不起只有一個用處——自盡;哪裡懂得一個鎦子抵得上十來塊銀洋,就是懂得又當什麼呢?
也難為了皮二大爺那麼上心上意地疼惜她,交代她怎麼用線一道道把鎦子纏起來,多纏一些線,戴到手指上就不松曠曠的了,又不會在爹面前露了白。
皮二大爺的恩情還不止那麼些。皮二大爺怎樣也料不到那隻戒指多有用。從那滿滿一氈帽頭的銀洋金鎦子裡,偷偷給她留下那麼一隻,只說作個念頭,往後也好想著在大房村挺露過臉。皮二大爺才料不到一隻戒指就幫她把那麼一個糟蹋了多少黃花閨女的賊漢子給馴得像口騸馬。
天黑透了,地灶底下抽出火棍子當燈火,照亮著騰騰的一鍋黃菜炸湯熗鍋綠豆麵條。耍狗熊的長柄子黑鐵勺,插進面鍋裡舀,一人一個黑釉子大碗,捧到一旁蹲著喝去。油帆布幔子圍住的這麼一個小小家院子裡,起落著一片呼呼嚕嚕的,聽起來倒是吃辣喝熱,挺像那麼回事,一個個很響地擤著鼻子。
天上稀稀朗朗幾顆星斗,幔子外頭空場子上,貪玩的孩子還在追打,叫喊,不肯回家。間或爆響一聲兩聲年下遺漏的爆竹。
還沒有過在哪兒只耍一天把戲就走了的,皮二大爺也說他沒有經歷過。
有一團紅紅的光暈,照進這個小家院子裡來。就在幔子口那邊,現出一隻紅燈籠。
「這麼晚,佟老闆,這才用飯?」
褪色的紅燈籠,一歪一晃搖進幔子裡來,照出紅燈籠後面一隻不穩當的瘸腿,和另一個穿長袍子的傢伙。
「我當是誰,」爹在晃晃的燈籠亮光裡站起來,「怎樣,趁熱來一碗兒罷。」
「偏過了。你請坐著了大老闆。我給你引薦一下,這位是錢大爺,咱們這一方的團練哨官——」
「得了,得了,當年勇,不提。」穿長袍的說。給讓到一張麻柵子上坐下。
就那麼順眼瞥了一下,也沒留意那兩個來人跑來做什麼。或許要班子留下兩天,以前也有過這種事。管它呢!飯碗一放下,又摸黑回到車裡。
心也軟了,怨氣也消了,肚子也勉強撐飽了,還有什麼呢?等著天一亮就起程。心裡可平靜不下來,多半是小荷包裡的金鎦子,把人弄得心上掛著什麼沉沉的傢伙。聽見爹跟小地保嗡嗡不清講著話。車後頭,一馬兩騾喀嘣喀嘣嚼著豆杆子,像誰躲在那兒也不嫌牙累地嗑著鐵蠶豆。戒指又打系在兜肚絆帶上的小荷包裡取出來,套在指頭上磨著轉,不哪那麼些雜雜亂亂的心事,都湊到一時來。把鎦子含到嘴裡,怎麼想,怎麼不像刀刃抵到喉嚨上那樣森人。死,到底在哪兒?死有多遠多近呢?
……
「去他娘!」忽地爹在那邊吼起來,倒了一面牆那麼嚇人的動靜。
「佟老闆,佟老闆……」
「佟老闆,有話好說……」
那兩個齊聲嘈嘈的,想把爹火爆脾氣按下去。
「他別把咱們這一堆混窮把式的看扁!隨手摔兩個臭錢就砸倒了人!告訴他,那算他沒長眼睛……」
「得了,得了,犯不著生這麼大的氣。你怎麼說,咱們就怎麼給唐小爺回話。」
一時鬧鬧嚷嚷不知出了什麼事。
「是啊,反正明兒就開腿,一了百了。」皮二說。
皮二大爺是打場子吆喝慣了的,大嗓門兒把什麼鬧嚷都壓得下去。
爬起半個身子,挑開一角車簾子看出去。
暗鬱郁的紅燈籠底下,影影綽綽一窩紅人兒。怎會是那種色氣呢?遮不住都倒到地上紅土窩兒裡打過滾兒。
蓮花姐就站在車旁,傻長春兒回過臉來,仰著臉跟蓮花姐說什麼——或許問什麼。傻長春兒戴著燈草絨火車帽,像頂著一隻抱窩老母雞,翅膀耷拉到兩邊耳朵上。那是一對老害凍瘡的爛耳朵。
「姐,吵啥?」估著八成還是白天那樁事,不過不曾聽出什麼端倪。
人聲遮住了,蓮花姐沒聽到。爹還在氣唬唬喳呼,經人勸說著,不時罵出一兩聲。「天不亮咱們就拿腿,你們大房村也太欺負混窮的了……」
「怎那麼說!」似乎是穿長袍的傢伙,口氣很硬,「你這話太重了,不是在外邊混事兒的口裡說出來的。而況他唐小爺也不是咱們大房村的人……」
聽見那樣口口聲聲唐小爺不唐小爺的,心裡似明白,又不明白。這才趁著叫嚷中一陣兒間歇,又問了一聲蓮花姐。
「好啊,你還在這兒沒事兒人似的,」蓮花靠近來,指頭點到她鼻子上,「你的大事!」那是噌人的口氣。
心上又掠過似明白又似胡塗的恍恍惚惚。
「我有什麼大事?」
「還裝迷糊。」
「真的,到底怎麼回事兒?」
「讓二大爺說中啦,頭頂點蠟燭——紅運高照。人家是封大禮,託大媒,給你說親來了。虧你還沉得住氣兒,躲在裡頭裝死。」
「別胡說了。」
胡亂搪過去,護住腮幫兒,躲開蓮花伸過來羞人的指頭,心口裡空空的,心滑落到不知什麼去處,人滑回車篷裡。
方枕老得不知年歲,早就不是方的了。臉埋在枕上,油烘烘的枕套子,就和老油布車篷差不多一個膩猥人的氣道。方枕裡嗦嗦嚓嚓的碎麥穰子,就該是嗦嗦嚓嚓說個不休的私房話,腦袋枕上去,就別想耳根子清淨。
蓮花姐的大辮子垂到她臉上來。也和方枕一樣膩猥人的氣道;腦油雜著雙妹生髮油,遇上陰雨天,還再加上回潮的鹹魚腥。
「也別說,唐伯虎單就點上你這個秋香了,不定是三生三世個緣分……」
蓮花姐絮叨著,貼著她耳根子絮叨;真寧願兩隻耳朵都能埋進嗦嗦嚓嚓的碎麥穰子裡,埋得更深些。
敢情他是姓唐了。瘸地保和他領來的那個什麼錢大爺,也是滿口唐小爺不唐小爺。可是實打實問起自個兒,怎見得求親的便是唐小爺?怎見得唐小爺便是差使那些人往場子裡撒金撒銀的冤種?怎見得撒金撒銀的便是那個寶藍華絲葛傢伙?又怎見得那個傢伙就是馬賊頭子?旱湖裡嚇唬他們一場的那些小夥子又怎見得就是小賊羔子?怎見得不是地方上那些團練的練崽子?經這麼把自個兒一路盤問到底,才覺得一路都是無憑無據瞎猜想,影子都沾不上的,就像做夢一樣,由著自個兒瞎謅瞎謰地亂編排。
「別管成不成啦,妹子,」蓮花還是在耳根子底下絮叨著,「好歹總是大媒大禮的——」
「姐,也值得你興頭!咱們耍把戲的,饒是有人要——除非生瘋了。爹……靠誰養老?」差一點就說成「爹肯放我!」
「爹是怕你錯了人家,又還年小。其實,有錢主兒誰肯要咱們這一號的?」
「是說嘛;窮嫌富不要的。」
「可不!」蓮花說,「終歸還不是買去做小?說的倒好,正房,真是哄鬼也不挑好日子。」
跟著蓮花姐冷笑了笑,自己也弄不清心裡倒是什麼鬼主意。——說得倒好,正房!心裡跟自家念著,把金鎦子偷偷藏回荷包。不管唐小爺是誰罷,好逗胃口的姓,又黏又圓的黏高粱做的湯圓,一咬一口燙舌頭的砂糖漿。——別痴心妄想睜著眼做夢罷,再壓兩年,傻長春兒就不是按在凳子上殺一刀攮一刀的小小子;那時爹少不得又花上三吊兩吊的,買個又瘦又髒跟著爹孃逃荒的小小子,那才是買來點她秋香的唐伯虎。三笑姻緣的小戲,唱到了那個地步,除掉喪氣認命,沒有什麼戲文好唱了。
儘管蓮花姐絮叨不完那麼多混賬話,又拿指頭刮她羞;儘管說媒不說媒的,又冒失又活真活現地抵到眼眉上來;所有那些個,都沒有教她像此刻金長老給她做媒這樣又害臊又心慌。不知是心上恍恍惚惚先有了點苗模,事情來得再冒失,也有個擋頭;還是做個小閨女家,只把成親看作一場穿紅戴綠的熱鬧,還不懂得炕上炕下那些個事;又或許心裡有數,料定了事情只是一陣風,一朵雲,風吹了,雲散了,人一離開大房村,二天霜夜裡又不知搭在哪塊地上做家院子;又或許只當三笑姻緣說書本子,慢慢兒說給自家聽,說到書也說黃了,也捲了角兒,愈說愈像別人家的舊講兒。
那夜硬是黑裡睜著眼睛到天亮,聽過福音堂的鐵門嚕嚕嚕嚕響,猜不出到底是哪兒傳來的什麼怪聲。睜著眼睛夢見寶藍華絲葛裝作沒爺沒娘逃荒的苦孩子,脖子上插一根十字草棒兒,自賣自給了他們佟家走馬賣解的把戲班子,單隻為有朝一日點她這個秋香。盡是那些個瞎謅瞎謰的夢,夢得人睡不著覺。真是夢得無法無天,黑裡,躲在自家心裡,什麼都不怕,還怕什麼臊!
可眼前是大明大亮的大太陽,葫蘆涼棚底下一排鳥籠,籠子裡靛頦兒、粉眼兒、畫眉,噪噪叫著等著上食。不是黑裡壯著膽子做夢;這樣的大白天,心事一點兒也藏不住似乎都跑到了臉上來;有老人那一對深兜兜的亮眼睛,對面對地盯到臉上來,能出像大太陽一樣地炙在臉上,沒有什麼可遮涼。動幾動身子想借個名目,到涼棚底下,給小鳥添食去,又不知是什麼道理,礙著什麼似的離不得傍著門的骨牌凳子。
「不慌,這事情。」許久許久,老人重又說起。「你多衡量衡量。庚新這孩子為人,我說了沒用,你是看得透亮——」
「爺爺,不興那樣。」
「你自己作主。要說興不興,大夥兒祈雨,你怎麼就不興來著?嗯?不要單看人的意思,總要仰望上帝的意思。重生去了以後,你就把整個擔子挑了起來。聽大房他們說,治家理事的本事,你不輸給男子漢;今天我來了,隨便看兩眼,就知道你是很行。靠著一個半邊人,能把門戶頂下來,退板一點兒的男人家,也未必就撐得住。這跟給你做媒,是兩檔子事;別想著什麼:怎麼啦,老油坊那邊不放心我撐得住?怕我把這片恆產給弄砸了?全不是這麼回事兒。將後來,你倆的親事就是成了,油坊這邊,也不要庚新插手;就讓他專心一意把學堂辦好,別分了他心,你說可是?……」
她只默默聽著。
席紋鋪地磚上,有一小撮一小撮水菸袋吹落的菸灰。重生和庚新他哥倆兒形影,不時在她眼前交替著隱了又現。
要說興什麼,不興什麼,老油坊那一家人,慢說不大管世俗舊禮,就是堂裡好些規矩,也是不大理會的。金長老到東到西地傳了半輩子道,水菸袋總是不離身。「又不是在理兒,做樣子給人看!」老人拿過他自己做比方:從前在理兒的時候,煙酒不沾,卻是窮賭,最後一條大褂晾在院子裡,也被討賭賬的收了去。
在理兒不能使一個人得救。縣裡那些個牧師長老的,似乎都拿他們金家沒辦法;八福他爺起死回生的那樁事連那些洋人也不得不恭敬金長老。堂裡的人為金長老在洋教士面前爭風吃醋。那邊大叔也是個頭難剃的絕戶頭,頓飯都要兩盅燒刀子。「禁什麼酒?耶穌不是用水變酒請過客?」就那樣把堂裡傳話來的一個執事頂了回去。「一個個教棍子!」那個執事八成也聽到了。後來堂裡又正式要大叔去守安息日,非要他禮拜天停碾停榨不可。大叔也沒理會那個碴兒。「問問哪個教友禮拜天是白水煮白菜的?淨學法利賽人挑小疵兒。」像那麼一家人,要說是壞人家,實在罪過;但偏又老造閒話給人拿去嚼咕。八福他爺的喪事,寨子裡沒一個人不說閒話,都說老油坊一手包辦的喪事,拿八福他爺只當個死了的夥計那麼草草了事。那一段日子,自個兒是個沒魂兒的人,敢情金家說怎麼辦,她就怎麼好,管不得殮葬辦得怎麼厚,怎麼薄。可是過了事兒,人漸漸清醒,聽到寨子裡那麼多張嘴替她不平,就想到老奶奶的喪事,自個兒也是親眼見了的,過了六十高壽,又是子孫滿堂的老太太,那片家業,當真還是鋪張不起的?要教寨子裡他們看在眼裡,又好說那家人多刻薄呀,把個福壽雙全的老太太當個老媽子殯葬了。
這都教她沒的可說。不是誰個錯,誰個有理兒,就只是死心眼兒仰靠了他們金家一家人。
可放在眼眉前這樁犯了天條的大事,可就教人退著腳步不敢上前了。烈女不嫁二夫,敢情又是老禮數不成?這要是給寨子裡知道了去,不把寨子折騰得翻過來?
心可真像沒了底兒地託著,空蕩蕩吊懸著。仰靠罷,面前就是什麼都可仰靠的這麼一位老長輩,想在那張教白花花大鬍子兜著的臉上找到教人安心的什麼。
那雙不老的亮眼睛,那張不比八福大多少歲的紅嫩的臉孔,白頭髮碴子還那麼濃,真教人信得過這位老長輩就能看著她一輩子;以前是看著她抱住男人打架一樣進了福音堂鐵柵欄門。看著她那時還沒有發足個子,後來又長高了許多。看著他兩口子受洗,而後住到紅馬埠去,生了八福。看著她一房三口搬到龔家寨子來,扶起這片產業,又看著她丟了男人,孤單單一個人操持這個破家,把它硬頂了下來。那往後呢?看著她成了金家的人?做了長孫媳婦,看著她一手把油坊做大了?幫忙把學堂辦起來?福音堂安上鐵柵欄門?看著她熬到做婆婆,做奶奶,又做老太太?見到四代人、五代人?……
說來真是一大堆子夢話,瘋話。
可當作親爺爺的這個老長輩,確確使她信得過他老人家就能看著她今生今世整整一輩子。不用老人跟她說什麼,還是再給她什麼真憑實據,那都無關重用。不老的亮眼睛,臉孔那麼紅嫩,那就是仰靠;長遠,長遠,沒有限期的信得過。儘管聽著老爺爺說什麼油坊還是唐家的。八福還是自管姓他的唐。又說重生屍骨未寒,她要是於心不忍,等出了孝再說也不遲,只是讓她心裡有個底子,聽由她自己作主,自自然然,不要勉強。所有這些個為她想得周到的種種打算,她是想都不要去想了;這些個,都留難不住她。就只一點,怎麼能一個女人伺候兩個男人?
「爺爺,我有話,不知該不該說……」
「哪——有那個道理!」老人收緊了下巴,不知有多疼愛地責備起人來,「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出來。要是有什麼不便,再叫你大嬸,或是她們小妯娌來住兩天——」
「倒不是那個……」
可又是哪個呢?一時也不知怎麼開口的好。「二墩子!」站到門前石臺上喊了一聲,等著回應。捱過了一會兒是一會兒。「瞧那兩位老人家,跟八福也差不多少,一去就像斷線風箏一樣……」口裡這麼念著,心裡倒真有點兒想著那兩老一少應該回來了,也算打打岔兒。反正日子還長遠著,好好兒想想,再好好兒從商。老實說,心裡是有些亂馬刀槍的,一時調理不清爽。
碾房敞門裡,二墩子好像不很相信耳朵,遲遲疑疑走出來。「喊我,小娘?」
「行了。」看著二墩子手裡的空扒鬥,還是多問了一聲,「碾上豆錢兒添滿了?」
「剛添滿。」
「甑子裡哪?」
「我這就換。」二墩子似乎從沒這麼響脆過。
也許難得碾房和榨房這麼空著沒人,讓他獨自一管倆兒,沒讓女當家的吩咐就把事兒做了,人是顯得挺管用,應對也響亮利落起來。
「還有啥事兒,小娘?」
「我看,你把甑子添滿豆錢,多蒸一會兒也不打緊,還是去把林師傅他們給叫回來——總不能說,就在那邊當日子過。」
「是了;這就去。」
瞧著二墩子回身過去,走進黑深的碾房裡。心是記掛著金長老還在等她下文。
「爺爺你要不要棚子底下涼快點兒?我給你搬張椅子。」
「我看你是怕熱。」
「也不怎麼。」金長老站到門口,皺著眉毛瞧頭頂上天色。「穿堂那邊倒也有點兒風。」她說。八下兒找著不疼不癢的話來打岔兒。
「八福長得不矮了罷?」
「整天看著,也不覺得。就是隻見衣服短了,小了。鞋也是趕不上給他做。」
「正貪長的時候。」
「噯。」答著,又覺得這樣冷冷清清的閒話,很對不起老人家。
「你去那邊照應照應罷。我一個人轉轉看看。」
「也沒事。」窘窘地咬著牙齒,不知該怎麼好。
分明老人家體恤人,不再釘著她,教她受窘。那就索性避過去了。可覺著欠了什麼似的,心裡老是不安。
「其實,大哥早該再接個嫂子了。」好像專為了對得起老人家,才不得不壯著膽子說說。偷偷瞟了一眼金長老,牙齒咬得很緊。「前房又沒撇下一男半女的,不愁找不到合適的人。」
「這事倒是庚新提起的。」
「那昝子——三四年前,就有不少人給大哥提過親,又都是好人家的閨女。」
「孩子覺得合適就行。閨女不閨女的,庚新這孩子倒不著意。」
原以為是老一輩顧念她成了半邊人,少了仰靠,才出出這樣的主意;想得到的,要是出於長輩的意思,多少有些委屈了小大先生。那些大戶人家的黃花閨女,他都沒中意,還用得著說別的麼?可就萬沒想到,他倒看中了她這麼一個……
那工夫,也是萬沒想到,那麼一個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婦女的大瓢把子,倒居然看中她這麼一個跑馬賣解的小閨女。
不光是她什麼都不知不懂,萬沒想到給他看上了眼。就是他那些個徒兒徒孫,那些個窩家,沒有誰不是萬沒想到這輩子壓根兒都不曾想要成家的鐵臉,居然中了邪一樣地對她百依百順,教她給降住。
「緣分吶,」李三大娘是掛在嘴上說,別人可都是避著她議論。也聽過教人咽不下的混賬話。疼惜她的人,就說那是緣分,是她有福分。「唉,啥都不用說了秋香姐,但望你富富泰泰這麼福相,就有這麼大的福分,壓得住他小爺,教他少作多少孽……」李三大娘在她面前絮絮叨叨不知重過多少遍。「往後啊,正歸正的,好生把他這個魔王伺候周到,少讓他糟蹋些個人家正經妞兒,你小娘就勝造七級浮屠了,老大娘這些話可是打心眼兒頂裡邊說出來的。」
什麼緣分福分喲,那個人哪管什麼緣分福分。
「就是衝著你那一手拔頭拔尖兒的騎家,爺才要了你。」
教人信嗎?什麼騎家!別把人家下巴頦笑掉。單隻為她騎馬騎得神,才看上她麼?
其實就是說出那樣的話,也還是頭一回;就是後來無話不談,也終歸說不出到底看中了她什麼。
人家說,歪在大煙炕上說的話,壓根兒十句沒一句可靠。儘管他也不是個大煙鬼子,又不必哄她什麼,總是趁熱聽聽罷,可信可不信,都還怎麼不了人。
那是那個人玩了二十年的槍,頭一回走火傷了自家的腿,弄得歪在炕上,養傷養了上一個月,真怕他把大煙抽上了癮。
拖著腿傷回羊角溝,那天是二月二,可記得清楚。正月二十四的好日子,讓他折騰了大半月,正月二十五,人就不打一聲招呼走了。一去就是七八天。要不是不兩天就叫人捎些個綾羅緞匹回來,再不就是首飾、胭脂粉的;要不是那樣,真當是不要她這個人了。
手捂著臉,手心裡覺得出兩腮有些燙。老人打著哨子,逗那隻蹲在三面蒙著黑罩布籠子裡的畫眉。「爺爺你坐一下,我到後園子給你摘個瓜來解解暑。」
「剛喝了一肚子水。」
「不忙,先摘了,打井水上來冰冰。」
頭也沒敢回地繞過堂屋東山牆,往後面菜園子裡去。
起先那兩天,真怕那個人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一陣子馬蹄聲,就能教人覺得臉都嚇變了色。真信了那個人不知糟蹋過多少人家的妞兒;哪還用得著把人家劈成兩半兒呀。可剛覺得身子有些復元了,心裡倒又偷偷惦記起那個人來,人真是討賤的胚子。
不過那七八天裡,倒是跟李三大娘學做不少的針線茶飯活兒。「手頭巧,又肯下心,什麼瞞得住咱們這位新娘子呀。」老嬤嬤逢人就咂著嘴誇個不住,弄得她又臉紅,又下勁兒逞能。總是太年輕,太嫩了罷,禁不住大香火的小廟菩薩。
二月二那天,一清早幫忙掌磨,只當是起個絕早,李三大爺倒打外邊揹著沉沉的糞箕回來了。
「嘿,小娘,真行!」
「啥都不懂啦,三大爺。」讓那麼大年紀的人喊小娘,真覺得造罪。好像要喊人家一聲三太爺才折得過來。
「二月二,龍抬頭。我說小娘,你可瞧過座囤子啊!」老人家放下糞箕,打西屋裡拉出一柄挺新木銛出來。
「怎麼個座囤子啊?教我罷,三大爺?」
忙著就想跟出去,手裡大黑勺子一時不知往哪兒放。說話工夫,業已誤了兩圈磨,趕緊舀起大半勺的糧食補進磨眼兒裡去。那麼搶著點磨,差點兒就被黑草驢踩了一蹄子,繡花鞋濺上好些泥星兒。
這可不能撂下活兒就走。李三老頭走進灶房去。煙從燻黑的小視窗兒裡整束的絲線那樣,拉不斷的縷縷綹綹飄出來。
聽見老人家跟老伴嘀咕什麼。老嬤嬤走灶房裡出來,一手的水,就著藍大布圍裙擦著。
「我來罷,小娘,幫他爺去座兩個囤子去,借你新娘子好手氣。」
「不成,鐭子不是沒人啦?」
「他嫂子在了。」李三大娘接過黑勺,囑咐她說,「先到西屋抓把小麥伍的。借你新娘子新手,討個吉祥。」
老嬤嬤破例沒用一句客讓話,就派了活兒給她,反而教她覺著忽而近了一層,心裡挺消受。
西屋裡黑沉沉的,長遠是那種黴腥味兒。左一座糧食囤,右一座糧食囤,都好大圓桌那麼粗。頂矮的一座也比人高半個頭。腳踩在囤底的柳條栲栳邊子上,手攀住囤頂爬上去,候了老半晌,才讓眼睛回過亮兒來,看清楚一個個囤子裡囤的是些什麼糧食。
東天微微有些瓜瓤紅。早霧還滯在不遠林子裡。左右人家門前麥場上,都有人拖著木銛在那兒打轉轉。分明不是做什麼活兒,怨不得李三大娘不跟她客讓了。
李三大爺也正弓著腰,手握住長長的木銛柄子,人是就地不動地轉著。新木銛的木色有風雞肉那麼新鮮,銛頭上是一小堆灶底清出來的青灰,老人家那樣地轉著身子,銛頭跟著轉,青灰便順著銛口勻勻地灑下。這樣轉上一圈,青灰便灑出老大一個圓圈。
一個、兩個、三個……數一數,偌大的麥場上都已畫了五個圓圈,一個挨著一個佔去大半個麥場。
想起皮二大爺打場子,用鑼槌柄子土地上畫線,彎下腰去,飛快往後退著跑著畫,口裡還逗樂子唱著:「沾咱這個邊兒,爛你那個眼圈兒,沾咱這個痕兒,爛你那麼肚臍兒……」皮二大爺那樣地畫場子,敢情畫不成這麼圓。
「我說什麼座囤子,就這麼啦,三大爺?」
「你那跟前就是小麥囤子,勞你新手,西屋裡抓點小麥來撒撒。」李三大爺說著的工夫,又畫出一個大圓圈,跨出來,左右看看位置,又弓下腰去動手畫另一個囤子。
「這可夠啊?」
亮亮掌心裡託著的一把麥粒兒,老人家回過臉來看。
那張豬肝紫的長臉上,好似天上有紅紅的早霞照上去。「嘿,小娘,你真沒讓我那口子說錯,真夠利落!」
「那我就撒啦?」這不就跟玩兒的一樣?「是不是就主今年收成好?」
「哎,五穀豐收,滿倉滿囤好收成。」
「那——人家不定都有新娘子啊?」老人家跟著她看看左鄰右舍那些個場上。
「新娘新糧嘛。沒新媳婦,童男童女也一樣。」
「還撒嗎?那些個囤子?」她撲撲手,等著。
「你就見樣兒抓來撒,棒子米兒、高粱、黃豆、綠豆、芝麻……」
「還有大麥、小米……嗯——花生、紅豆、豇豆……」
老人家似乎惹起興頭來了,樂得眯著眼睛:「咱們就這麼來;我座十五個囤子,看你小娘搜不搜得出十五樣陳糧,不準重樣兒。」
「著啊。」這一下也把她興頭撩起來;一趟趟進去,一趟趟出來。腦後綰一個結結實實的大髻兒,照理該是一步一個穩重的小媳婦兒。可是樂得忘形,蹦蹦跳跳樂得像個八九歲小小妞兒。
撒了十三個囤子,撒的是叫作「雁來枯」的大青豆,想著還有地瓜、番瓜、胡蘿蔔,一樣也算得上糧食……一隻賊亮大公雞,正一步一步試著過來拾糧食吃。紅得冒血的冠子,顫晃晃的,不知道自覺著有多氣勢兒。
跺著腳去趕雞,「——嗤!」沒怎麼留神地一掃眼,瞥見早霧沒退盡的那邊林子裡,遠遠一夥兒又是人又是牲口奔過來。
就那一刻兒工夫,說不出心口是個什麼樣滋味,陡地一沉。酸酸的、甜甜的、火火的……「是他!」愣愣望著跟自個兒說。沒看清都是些何人,不明白憑什麼就認定是他那一夥兒。
一夥兒五六個,繞過瓜果園子,看得十分清楚,那個魔王卻不是策馬領在頭裡,隱了現了的夾在那一夥兒裡頭。可一眼就認出了他,緊緊不轉眼睛地盯住,似乎生怕眨一下眼,那人就變成另外一個誰。
李三大爺拖著木銛迎上去,自個兒也不自知地緩緩跟著,手裡還攥住沒有撒完的幾顆花生米大那麼油綠的雁來枯。
「爺當你早跑了。」見面就賞她這一句。
下半個臉埋在青黃的胡樁子裡,不知道牙齒怎麼那樣的白法兒。
避開眼去,瞧著黑亮肥厚的馬胸脯。
心裡匆匆忙忙一陣子亂。弄不清楚是得意自個兒只因什麼都不在乎,才沒有跑掉;還是羞慚壓根兒沒打過逃走的念頭,多沒志氣呀就戀著這兒了!
「小爺留神哪!……」
幾個人先後搶下了馬,幾張嘴嘈嘈嚷著。
「慢點慢點,當心小爺腿。」
「小爺你就靠著我……抄子哥你還是摟住牲口啊。」
連忙貼到跟前,只見他不大順遂地試著怎麼下馬。有一條腿直直的,是條右腿。好幾隻手伸上去接。一陣子嚇得她脊樑上直出冷汗。那張陰森森的鬍子臉,越發沒有血色。「都給我閃開!」嘴還是那麼硬,不讓人沾到他。這才靠著兩隻胳臂撐住身子,把僵硬的右腿像根柱子似的打馬屁股後面騙過來。
「這可怎麼啦,這是?我說小爺?」李三大爺丟下木銛,等不迭問。
結果還是好幾隻手撮著架著,沒讓那條壞腿碰到地上。
不管怎麼逞強,臉還是苦了一苦。
「沒事兒,老三!」圈在青黃胡樁子裡的牙齒,顯得出奇的晶亮。「小意思,教飛子兒給叮了一口。」
「怎麼,走火啦?」
李三大爺到底還是個莊稼人,挺有份牛勁兒,把他給扶住,拉一隻胳臂勾到肩膀上架著。
她是不由人地貼近去,張開雙臂迎著,但又不知道怎麼插上手。
一帶眼之間,發現大夥兒都用皺緊的眼睛眉毛看她,好似不認識她是誰。
連他那個人,也是那樣子眼神。
許久許久之後,等熟習了有家有道的人家那些個規矩,才懂得縱是老得爬不動的老夫老妻,也不興當著人前碰碰手,或是兩下里對著看看;哪怕是一點點體貼,也不興守著人露出來。像李三大娘那個老嬤嬤,伏天裡麼光著上身搖裡搖外的,趕牲口打場,揚場,活脫脫就是一隻大馬猴;簸箕簸起糧食來,兩隻只剩了空皮的皺奶囊子,扇合扇合的;人要是倒起楣來,就有那樣喪氣的長眼皮。儘管老臉皮厚到那個地步,老兩口守著人前也不興搭搭話,可她居然擠緊到那個人胳肢底下,肩住他半個身子,跟李三大爺一邊一個人把人架回家門裡去。
村子上,一時擁來不少人。不知道怎會那麼快法兒,打著大鑼吆呼,也吆呼不來那麼齊全。「死光了?還是都聾了?」每逢鑼鼓傢伙捶打了老半天,上人上得不盛,皮二大爺就嗡嗡噥噥地咒人。
儘管那個魔王「沒事兒,小意思……」猛逞強,到底還是一步挪不多大,挪著捱過場上那一圈圈青灰囤子。
老嬤嬤和在灶房裡烙煎餅的大媳婦也都是那樣驚怪的眼神,看著她扛在他那個人懷裡。
到灶房裡拎鐭子上開水,大媳婦也是給她講不清楚;飛子兒,走火兒,到底要不要命呀?就像烙煎餅小木耙子上黏的麥糊子,黏黏糊糊的,心上得不到底兒。
人給安放在東間新房大炕上。新房裡到處紅剪紙,還都新得好像剛貼上的樣子。
槍是夾在兩個膊膝蓋兒當間走的火兒。玩了上二十年的槍,「就這麼支‘旁開門兒’玩得順手,從沒差錯。丟人丟人!」打著炕邊兒這麼叫喊。
玩過的那些個槍支,可還都牢牢釘在東間房裡東山牆上。打又笨又重的俄造馬連斜、德造僧帽兒套筒子,到搉把子、頂小的小五虎,不下十條槍,統都去掉了撞針,釘在東山牆上,拿來當作「十條誡」地警醒著;一揚臉,一帶眼兒,十條罪狀喀喀嚓嚓地數說著人。心眼兒底下只要往邪處動一動,就響起了那喀喀嚓嚓的數說。「這麼著,我才真個兒活著了。」時常他是那樣跟自己念禱著。
那支傷了他腿的旁開門兒,打掉九跑子老婆的金絲簧,都還在。如今不是他說的什麼十條罪狀了;人是去了,留下這些個抵換他那個人。也是日日夜夜陪著她,一揚臉,一帶眼兒,他那個人就是釘在那樣高高的十字架上,俯視著她。
就憑這些個,日日夜夜守在她眼前,敢往邪處動動念頭,去嫁給金家小大先生、去隨他金家的姓嗎?
打東間房後面支起小半扇的窗欞子望進去,明處望暗處,什麼也看不見。可看見看不見都是一樣,那支走火兒傷了腿的旁開門兒二把盒子,釘在多高的位子,閉著眼都摸得到。
槍子兒打中了小腿肚子,沒打穿,吸在小腿肚兒那糰子肘筋裡頭。幸虧馬莊有個挺有名氣的外傷先生把子彈起了出來。單在馬莊那邊養傷就養了三天。
養傷的那段日子裡,「爺給困死了!」一天當中不知要嘆多少遍氣。
一直那麼日夜照顧著,陪著。他是覺得老長老長的日子,覺得把她給苦死,累死。就是那麼個人嘛,兩天不沾鞍子,眼珠子就上血。
當真只是苦嗎?累嗎?苦死了,累死了,可不也是恩愛死了!這一生想忘也忘不掉那一段苦、累、恩愛的好日子。
屋裡探視的人還沒有走乾淨,那個魔王就等不及地問她:「新娘子,可知道爺幹麼那天天不亮就上馬走了?」
真是不解事,傻得可以,真就認真地想了想。人一走乾淨,就剩他倆,心可有些慌。
誰知道他問那個是什麼意思。只是那一臉的歹相,就教人知道不是什麼好事。好眼熟的那副歹相,細想起來,恍惚那一天偷人家小風車時,冷不防發覺被他看到了,就是那樣的一張臉。可又好似不全是。木木瞧著他歪在靠枕上,斜著懷,打咽喉那裡,一路黑進斜襟裡去的黑毛。人像走鋼絲時閃了一腳那樣,忙著扭過身子,背朝著他。
瞅著炕前焦炭爐子。錫茶壺才坐上去不多一會兒,壺底子有水珠兒滴到炭火兒上,禿、禿、禿地響著。炭火離得遠著呢,可好似全都烤到臉上來。那一身嚇死人的黑毛,拖拖延延一路上來,連上扎人的兜腮鬍子。
腿傷才一收口,整夜沒讓人瞌瞌眼睛,他這才說:「那天,爺能不走嗎?你這個新娘子又沒孃家好回門兒歇兩天,只好爺讓開。」
手捂在燙人的臉上。猜著,又是那副歹相罷。從手指縫兒裡瞧出去,臉貼太近,反而瞧不清,只覺著燭火恍恍惚惚,人也恍恍惚惚,四處都是雞叫,眼皮澀得好像進滿了砂子。
「好爺,明兒又要走?」
「傻妞兒!」咬滿了一口她那無邊無涯鋪得到處都是的黑髮,貼在耳朵上說,「你把爺啥都摘走了;槍也不讓玩兒,馬也不讓騎,大煙也不讓吃,錢也不讓再弄,娘們兒更不讓爺挨一挨,爺還有哪可去?」
大煙他是沒有癮;養傷的起頭那些日子,常在三更半夜痛得睡不安頓覺,就一勁兒拿鴉片解痛。
「好爺,等腿好利落了,你可千萬別再吃了。」隔著煙盤兒,這麼勸說著,「我那個爹,就是吃大煙把家業蕩光了的。」
「他個玩把戲的,能比爺這麼大的家業?」
「人家不是說?不怕天火,單怕煙燈。」噘著嘴跟他撒起嬌來。逢到這樣當口,心裡就不解;不用人教,也不用學,顧自就會了,也不害臊的。
「倒充起大人精了不是?」
躲過他那隻壞手,學起皮二大爺的口氣:「我那個爹,起初還不是家大業大,騾馬成群?到頭來,還不是落得兩輛騾車就把一家子拉走了?……」說著說著也覺得自家真的大人精起來,只是臉子還不大容易板得住。
煙燈照出兩張對面對的臉。煙燈焰子只合棗核兒那麼小,多大家業都能在那上面燒得光。兩個人只共著燈焰照得到的一點點小天地。小天地外邊似乎什麼都沒有了。
「你那位走馬賣解的爹,還吃?」
「早戒了。不戒,連車轂轆也別想落在一個。」
「嗯,連香嫚兒也早賣了,輪不到爺。」
手伸過來捏她臉。那隻手背上,還有她抓掉了肉,一直害著凍瘡的爛傷,糾黏著一撮撮又稀又長的手毛。
「爺可頭一回聽說,世上還有那麼個有志氣的大煙鬼子。」
「誰?哪個有志氣?」
「頭一回,真是頭一回聽說有人能把大煙戒掉。」
那張兜臉的胡樁子,愈來愈長,根根胡樁子上挑著瞧不起人的壞笑。
「那你……好爺,你是不戒了?」
「香嫚兒,別嚇成那樣。爺是生成的好爺;大煙玩了多少年,連爺自個兒也記不得,可就從不知道什麼叫作癮。」
「賺人!」
「誰都賺得,爺忍心賺香嫚兒?」黃黧黧的眼瞳從沒見過那樣認真。「爺原本不信邪,非要吃上癮不可;試試看我鐵爺上了癮,戒是戒得掉不。」
「哪有那樣愣的?再要強,也犯不著那麼自找苦吃。」
「爺還沒有碰上辦不到的事兒。」
「聽我那個爹說過,戒大煙比害場痢疾加上擺子還要命——」
「別慌,」又是疼她疼得伸過手來擰她腮,「爺是打住頓兒吃,定著時辰吃——人都說,那樣就一準吃得上癮。你猜怎麼著?」
「也有這種人,自討苦吃。」瞟著眼睛,賣過去個風情。
「跟你打個賭罷,」他說,「——還是太監的雞巴,」嘴裡含著煙槍,試試走不走氣,漠漠的好似壓根兒沒理會自個兒說了什麼。
多少有些要存心鬧人地撒潑起來,「不來了,不來了,又衝著人撒村。」兩腳踢打著灶沿兒,夠著要打人。
「看看,村又不準撒了。」彎起胳臂護住腦袋,手裡握著鑲牙大煙槍。可說怎麼也不甘心罷手,拗著非要擰到他嘴巴不可。「好好好,爺讓你。」隔著煙盤,埋在胡樁子裡的臉送過來。現成的送到臉前,哪有放過的道理!不用客氣,下手就擰。猛可地他把那張嘴巴大張開來,張得不能再大,兩腮繃有石頭那麼硬法,任她怎樣用勁兒去擰,指頭白在那腮幫子上打滑,擰不著一點點肉。惱得沒轍了,要拔那落腮鬍根子,偏偏胡根子又不夠長。
「知道了。知道了。」不甘心放開手來,賭氣地嘟著嘴。
「知道扭不著爺了?」
「知道了就是。」
「還要跟爺壓釦子?又不是說書。」
「知道你這個鬼本事怎麼學來的。」
「還用學?」提提那麼蠻的嘴角,那就算是鐵臉上的笑臉。
「還不是時常挨人家娘們兒還手,下手扭你,才學巧了。」
「嘿,小醋罈子,陳年八代的醋也吃。」
常就是那樣哈哈嘻嘻地鬧著,也不顧什麼忌礙。房門上垂著棉門簾子,視窗上擋住麥秸苫子,哪兒遮得住調笑胡鬧溢滿了整整四合房大家院子。
不要說李三大娘那個老嬤嬤準要皺眉頭,就是那些個年輕的徒弟們,怕也聽不慣、看不慣罷。腿受了傷去扶他,都惹得黧雞似的瞪著人,這樣縱聲調笑,還用說?
老嬤嬤真該說點兒閒話的:「顧著點兒罷,咱們家還有個年紀輕輕寡婦半邊的大媳婦兒嘞。」
可大夥兒好像都打心底兒笑著。
「你這個小妖精!」老嬤嬤指著頭點著人說。
老嬤嬤縱是疼親生的閨女,也未見得像疼她這麼狠。疼得動不動就下手擰人腮幫子。真的是現販現賣,「來罷,我的好三大娘。」張大了嘴巴,送給老嬤嬤,繃緊了兩頰的腮肉,害得老嬤嬤一擰一個滑。「小鬼精靈!」老嬤嬤又疼又恨地咬著牙。那雙惡豆豆兒小眼睛,恨不能挖下來給她,哄她玩兒。
都說是想不透她有那樣能耐,只看到她整天價哈哈嘻嘻,沒當作一回正事兒,就把那麼一口生頭野腦脫韁的野馬給降住了。
儘管他那個人沒吃上鴉片煙癮,可若是教他不惱火、不動氣就把兩根包銀和一根象牙的煙槍,就著炕沿兒一磕一個兩截兒,單憑這一樁,不能不教人疑猜她這個耍把戲的妞兒,到底哪兒修煉來的什麼妖法兒。人都說,就算是他鐵爺的師父——平把兒老太爺還在世,也拿不準一定就能把他降得口服心服像這麼著的順從。
哪裡什麼妖法兒啊,自個兒也不明白當真有個什麼能耐。
下不得炕的大半個月裡,她只知道那麼大的漢子,硬是像個慣壞的嬌小子,一眼看不到她人,就發脾氣叫喚。說實在的,兩下里漸漸誰都離不開誰的樣子。要說像她這樣沒什麼心機的人,真正也用了點兒心,那就是乘勢兒給他那頭野馬收了收韁。
總得替他解悶兒呀,談談閒心,念個唱本兒給他聽,哄著勸著地教他這個一個大字兒也不識的野馬學學認字。往天隨著爹闖蕩,念唱本兒也是個營生,如今反而得允他先親個嘴兒什麼的才準念給他聽;這算什麼營生呢?不過慢慢兒也就聽上了癮,攆著人三天兩頭到大房村去買唱本兒。教他認字那就更費唇舌了——不光是好言好語地哄著費唇舌。偏偏自家又那麼愛跟李三大娘婆媳倆學個針線茶飯的,「總得學點兒什麼,好來伺候爺呀。」偏他又頂惱那些個。
「爺不要你去弄那些牢玩意兒——臭娘們兒!什麼針線茶飯?等爺養好傷,教你玩兒槍。往後,爺到哪兒,你到哪兒,掃灘,磕圩子,鐵爺鐵娘一塊出馬,瞧那個風光罷,香嫚兒。」
「好爺!你可真把我看得無大不大了。」
「就是衝著你那一手拔頭拔尖兒的騎家,爺才要了你。」
「什麼拔頭拔尖兒的騎家!別把人家下巴笑掉,」捶打著枕頭,臉埋進枕頭裡笑,震得煙燈焰子直跳。「就那幾套翻上翻下兩下子花招兒。真真騎上馬,趕不到十來里路,兩腿兒就磨得皮破血流了。我那個皮二大爺就笑過人家——虧你走的是平平穩穩陽關大道呢,要真是翻山越嶺起來……」
「讓爺看看,倒是哪兒磨得皮破血出了;爺有法子治——丹方。」
那隻毛手超過大煙盤,往這邊探過來,吃她開啟了。
「頭一回總難免,二一回就不了。」生了凍瘡的手被她打重了,送到嘴上吹著,鬍髭裡埋著看不大清的歹笑。她是裝著沒聽懂那樣的奸話。
「說真個的,也不光是頭把手兒的騎家,爺就怕是看中了你那個壞性子。打爺底下過過去的妞兒媳婦的,見識得可多了,總她孃的猥猥瑣瑣龜羔子一個樣。就算是一把稀泥罷,甩一甩也還彈點兒泥星子上來。爺就膩猥那個樣兒,淨是整得翻過來也不興還還勁兒的母貨!」
「嘿喲,欺負倒了人家,還派人家不是。」
「爺就是要找個又強、又硬、又不買賬的妞兒,終歸教爺找著了。」
藏在虯亂胡根子裡的笑,似乎順著每一根胡根子淋淋地滴漓。那麼得意的壞相,真教人著惱。
「又強又硬,還不是給人欺負!」
「爺哪捨得;要是忍心欺負香嫚兒,爺還天不亮就跑走遠遠地饒過你?」
「多大功勞!整天掛在嘴上。不跑遠遠的也罷,白把一條腿弄壞了。」
「饒是兩條腿一起壞掉,爺也情願,只要新娘子歇過來。把煙盤子拿開,好礙事。」
聽著他那麼說,沒有在意,「偏不!」順口打發一聲。
手底下只顧就著燈焰子燒煙籤子玩兒。煙籤子老是燒不紅,挺惱人的,越發專心盯住鋼針一樣細的煙籤梢子,覺著指尖上漸漸有些兒燙上來。誰知道無意裡一瞟眼睛,看到自個兒正被盯住,胡窩子裡藏著不知該說是什麼樣的一副壞相;散散的眼神,瞳子益發黃得不曉得到底他看到了什麼。
似乎就是那一夜的那副神色,這是另一個夜,許許多多另一個夜,唱本唸到再精采不過的地方,再不就是哄著逼著教他再多識幾個字兒,似乎都不生作用。真怨不得他,也真難為了他那種人;從來只知道策馬往前衝,不懂得勒馬停一停的那種人,卻像那匹棗騮一樣聽她使喚,衝她勒馬勒了多少次了。
這又是另一個夜,覺得出身上哪一處都收得緊緊的,許許多多夜裡,奈何不得的,春氣把人一根根毛孔都燻緊了,人又彷彿一根根骨節都鬆了,軟了,散板兒了。
「不要,好爺,老看人!」
「香嫚兒。」好像喊給他自家聽的,沒聲兒,幹嘴唇略略地那麼動了動。
手觸到她腮上來。
窗底下冒冒失失的一聲雞啼,腮上覺得出那隻硬手抖了一下。
怎麼會呢?
這個魔王,不該是輕易發抖的那種人。
可他說過,從沒有為哪個女人心慌過;頭一眼看到她,「爺就知道要瓤給你了。爺心裡有數兒。」果真那樣的話,兩個人豈不是頭一眼就彼此心裡打怵了?——儘管自家心裡那種心慌,多半是為了偷人家的風車兒教他看了去。
「好爺,」挑著可也燒紅了尖尖兒的煙籤梢子,「你看,到底把它給燒紅了……」一心想把那一對瞧得人心裡發怵的黃眼珠子給引開。
只是黃眼珠子好似給釘子釘死,轉都不轉一下。又似乎那是兩顆鏽黃的釘頭,照直釘到自家心上來,釘得人心尖兒好一陣子疼。
手上煙籤兒不覺打手指尖兒上滑掉,把他撫在自家腮幫上硬得像乾柴火棒的硬手拿下來。
又冒冒失失的一聲雞啼,把人神志稍稍催醒了一下,這才發覺自個兒可正咬住他一根粗硬的指頭,牙磕在厚厚的指甲蓋上,輕輕地,又重重地,一下下咬著。
「爺有三年沒碰過娘們兒了……」
嗡嗡地說,那是打頂裡邊五臟六腑吐出來的,有一股熱氣噴過來,開了水的錫壺嘴子似的。荒草似的胡窩子裡,有一邊嘴尖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一臉的燙,清醒過來,「別……別那樣,好爺……」慌忙把咬在自己嘴裡的他那根硬指頭拿開。
寒雞夜半啼,霜冷好像隨著雞啼浸進來。
「過來。」他說。
「給爺把這一段說完——」用話岔開來,剛把枕頭一旁的《三戲白牡丹》唱本拿到手,就被他搶去丟掉。
「過來,香嫚兒。」
「不要,三大娘見天都囑咐,傷還沒利落,千萬不要沾爺——」
「去她的老殼子!」
「好好爺,你不替自家想,也得——」
「她老殼子說了算數兒,還是爺說了算數兒?」
「別那麼大聲罷,親爺,老人家閱歷深,還不是為爺好……」
「她懂得個鳥!」
下面鋪的整張床張灰羊皮褥子,給拉扯得中間鼓起來,好似炕底下拱出一頭老山羊,脊樑把煙盤子頂斜著。
「人家不派爺的不是,倒派我……」
「誰說也不算數兒。誰有多大膽子,敢管到爺炕頭上來!」
還是讓她給掙脫了,心裡只掛記著三大娘說的那麼可怕的事。
「爺,給你衝點熱茶,再燒個泡子,過過燙癮,爺也該歇了,天到多早晚啦!」
「你少打岔兒。」
「除非……」背對著他人,四下裡瞟著,想找個什麼藉口。
「要開盤子?」
「除非爺好了,那套傢伙不要了……」
「煙盤兒?」
嘴說不及的,炕上那套煙具摔到地上。
夜深人靜裡,這一聲抵得上塌了半間破屋那麼大的動靜,接著是那三根菸槍,包銀的、象牙的,就著炕沿兒一磕一個兩截兒。
原是被他一個冒失又一個冒失,弄得挺受驚嚇,可鏡臺上罩子燈照在他臉上,那張兜腮鬍子臉子,沒教人害怕。摸熟了他那個人,只要不使人望著生怵,便是笑臉了。
「還有啥盤子好開罷?趁爺興頭上。」
「把呂洞賓三戲白牡丹給爺唸完。」想著唸完了剩下的小半本兒,天也該亮了。
「還是讓爺念給你聽,唐鐵臉,三戲佟秋香。」
「別瞎謰了罷……」給他逗得笑斷了腰,也自知笑得沒有道理。
「別賴了罷,我新娘子!」髻子被他攥住,掙著躲著,頭髮一散就散了一身。
告饒地求著,含含糊糊的漸次說不很清楚了……
小西瓜捧在手上,不曉得自己要做什麼,指甲掐進繃脆的綠油油瓜皮,摳進一指甲縫兒脹脹的瓜皮渣子。
聽得見前院八福直著嗓子叫喊,搶著說這說那的。
遠處,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又敲打起沉沉的大鼓,一直都不曾在意,摘一隻瓜要摘這麼久嗎?
就是那個死要強的傢伙,誰也拿他沒辦法;要怎麼樣,一條線直奔過去,從不打個彎的。那樣折騰了小半夜,瞢一個小覺,下炕就要去大房村。
正趕著豔陽好天,乍乍走到太陽底下,手裡還離不大開柺杖,那一對黃眼珠子見不得大亮,眼睛眯作一條細線,一臉蠟白,人有些打晃盪,可像剛脫了殼的嫩知了,似乎滿頭滿臉虯虯的發須,都該是嫩知了那樣肉肉的——淡淡的肉紅裡透著淡淡的茶綠。
人還是很瓤弱,氣色也不大正;只是困久了,乍乍來到大院子裡,看著個個都暖得穿得那麼單,懶得人好不舒服,興頭就來了。
「套車,上大房村,爺可給困死了。」
那怎麼成呢?大夥都覺得不大妥當,她心裡另外還有要擔的心事。可又沒有誰敢掃他鐵爺的興。
「瞧瞧,走還走不穩,就什麼了……」
老嬤嬤可是倚老賣老的不管那些。
就是她這麼個人,心虛,好像老嬤嬤專說給她聽的——怎麼叮嚀你的呀,年輕人就是不知道厲害——話意裡敢是含著那個意思。
怕他也是有些心虛;要不,怎麼臉忽地掛下來?半臉的鬍髭,一下子落滿了整個一張鐵臉。
「這麼樣罷,小爺,」開山門那個大徒弟忙著把話拉圓活,「先叫個剃頭挑子來罷,刮刮臉,收拾收拾,清爽些再去。」
「就找小蠻子得了——那個剃食戶的。」另一個徒弟忙接過去應著。
「大房村沒有?少嘮叨。套車。」跟著把柺杖扔走。柺杖打著轉,漫過堂屋瓦脊,落到屋後去。
李三大娘遞眼色過來,跟她噘噘嘴,手底下打著麻線。那是一根牛腿骨,橫著打中央栽一根帶鉤子的竹枝,擰著打轉轉。淨見她老人家手底下一閒著,就打麻線,要納多少鞋底呀,打不完的麻線。她可還沒有學會那個。
該怪自個兒還是個玩心重的孩子,又加上不懂事,也真想這就去大房村溜溜。
一提到大房村,心就忐兒一下,像是碰到了什麼又痛又舒服的地方。其實到哪兒,也比在大房村待得久些。可是總迷著爹那一窩兒還該待在大房村。
好歹做給老嬤嬤看看罷,「壓兩天可行?壓兩天,爺帶我騎馬去。」
「你夥兒,哼,都打一鼻孔裡出氣,爺可沒軟過耳根子。」
才收口不多日子的那條腿,不管硬撐著怎麼靈活,總還是直硬硬不大方便。
一坐進騾車裡,不知有多新鮮地四處望著。這可不是那輛跑江湖的騾車了。
車板壁,雖也是拱篷,卻吊著兩層裡子。她真是土得可以,到處去摳摳、戳戳。帳子裡面有一層棉,外面罩著原色生絲簾子;活的,隨時摘下,隨時吊上。篷裡安的是對臉兒座子,不是那種打通鋪車子;弄得人在裡面不是躺著就是爬著,再幹淨利落的人,也給蜷得皺皺囊囊的了。
望著捲上去的棉門簾子,兩頭密密的鈕子和釦子卷在一起,心裡想到就隨口說了出來:「這要是放下的話,一個個扣上,真是風不透,雨不漏,人像裝到箱子裡一樣。」
車子游動著。「那不容易!小鎖,把簾子放下。」
「不要不要。」忙著止住趕車的小鎖,把手肘拐了一下身邊這個人,抱怨說,「車還沒出村兒呢,也不怕人笑!」
「你聽得見人笑?耳朵多長!」
「天這麼暖,也用不著呀。要不,就叫爺穿那身華絲葛狐腿兒皮袍子了。」
別看那個人蠻,一下就會了意。「回頭,鎖子。」
「哎呀,爺你怎麼是這種人!小鎖,只管趕你的車。」
「瞧你急的。」
「也看是什麼天嘛。怕不焐出痱子來。」
「焐爛了,爺也樂意,只要咱們香嫚兒張口要那麼著。」
「誰說了來著。」
「香嫚就是伸手要天,爺也要許她半個,別的還算啥?」
車門簾子還是放了下來,他那個人要往哪去,就是條老叫驢,嚼口之外戴了嘴扎,都拉不他回頭。此外還又吩咐了小鎖,一個個鈕釦都給扣得嚴絲合縫的,兩個人真像給關進不見一絲絲亮兒的箱籠裡。
騾車重又滾動,車裡黑得教人又怕又樂,好像小時候老愛爬高那樣。
「只說這一輩子再也上不成大房村了。」抱住他胳膊說,一時看不清那張臉,又一心想看到是不是跟自個兒一樣樂。
「那你還幫腔兒,多嘴饒舌想攔住爺?」
「爺就沒瞧見三大娘跟人家擠眼兒打巴掌的?」
「又是你的三大娘,你叫她三奶奶,三祖宗罷,老殼子能教你什麼好事兒?」
「人家一片好心,還不是怕爺累著了。」
「去她孃的蛋,爺是紙人,還是泥人?」
黑裡捂上一陣兒,慢慢看清楚墊著座子的織錦被面上橫豎成行的四四如意小格子。
「跟爺說說看,老大房村有你什麼想頭?」
「誰說有什麼想頭來?」
口裡這麼應著,心裡倒是認真想了想。能有什麼想頭呢?大房村那邊又沒親,又沒故,實在什麼想頭也找不出。那片紅土麼?還是那條沒走第二趟的歪歪扭扭的十里長街?爹他一夥兒也絕沒道理愣在那兒。可就是一想起大房村,無來由總覺著有個寶貝什麼丟到那兒,等著她去拾回來。
原來是臉對臉坐得挺正經,那是坐給徒兒孫兒和三大娘看的。車出村好遠了,棉門簾子也扣上了,就像給吸過去一樣,沒要他拉著扯著,便暱到他那個人懷裡。
「嗯?跟爺說說看?」
「那爺又是什麼想頭?誰都攔不住,急成那樣子?」
「你可好記性,兩天前,爺就跟你講了。」
眨著眼睛想了半晌兒。「住到大房村去?」前兩天,只不過聽他順嘴那麼說說,壓根兒沒留在心上當作一回事兒。
「那也犯不著這麼急。」
「你倒留戀起羊角溝?」
「那也不能說走就走,連聲招呼也沒打。」
「怎不能?你跟你那個耍把戲的爹打了招呼才走的?」
「還說呢,都是那個壞蛋——」嘴巴猛可地被堵住,真氣死人。才不管呢,偏要說,嗡嗡噥噥的,自個兒也不十分知道吵著什麼,漏出了一兩聲。
「還正誇獎你不比那些臭娘們兒——挺下來就不想動了。」
「就不招呼一聲,隨身東西也得打點打點哪。人家放的東西,找誰去找啊?還有那些那個金箍子,真要命……」
「你那個轄制爺的鳥金箍子,扔了也罷了。」
車子顛顛跳跳跑著,忽覺得好生無情無義,又像挨他從車轅上一把挾走了那樣;風打著馬鬃,打著飛散了滿天的長頭髮,身後撇下一時數不清的戀頭。
「你還忘記了一樁事。」他忽又想起了什麼。
「不管了。」
「爺不是允了你,帶你上澡堂,洗洗咱倆兒一身的黴。」虧他歪在煙炕上,什麼都古古怪怪想得出來。
「才不要。還說是允了人家呢,誰跟爺伸手要什麼來了?」
「不要也得要。」
「別丟人;真丟死人。」把一邊鬢穴上的髮梢子理了理,抽身就躲到對面座位上,去解門簾釦子。
「我要看看,那個壞蛋搶了人,走的是怎麼一條路。」記起被他一扯上馬,攔腰挾住跑不多少路,他就吩咐了人上來,一條大手帕子把她眼睛扎住。
一頭解著門簾鈕釦,瞟著他個人,「別使壞,以為人家就找不到路回來了。」以為他要不準的,解落了半截門簾,帶著轄制人的味道逗他那個人。
門簾一落下半截,就全是另外一天重新開頭的樣子;好暖烘的日頭曬著西南風,柔得像粉撲兒一樣兒撲在臉上,人只覺著一身又軟又酥。
放眼望出去,望不到盡頭的膠綠。遠處有個村落,平空騰出一團子白,早開的杏花教人吃驚了一下,真信那是一團白彩雲,似乎眨眨眼工夫就要散掉了。
望著那個人聽由車身顛跳,不知有多舒坦地擺動著身子。「也不知多久就清明瞭。」那張老是鬧陰天的鐵臉,才不像是很舒坦的味道呢。好在那是看慣了的。
「你要給誰去上墳?」沒瞧出他嘴動,話就溜了出來。
讓他這麼冷冷地一問,倒是覺出沒留神又把他給碰痛了。
本該都是一樣的命,打小都沒有親爺親孃疼的苦命孩子。
多少個寒凍的春夜,孤零零一盞煙燈,不大的光團裡,暈現著兩張真心相見的臉。都是常時強作無事,從不曾吐露給誰的那些子委屈,總是訴說到更殘漏盡,小窗外一片月光;不是月白,就是霜白。
都是苦命的孩子。
一個是遇上荒年,賣給了走馬賣解的;
一個是吃大糧的爺,屍骨無存死在外鄉,做孃的跟個漢子跑了。
一個總算還碰上個好主兒,調教了十三四年;
一個是平把兒老太爺一手拉拔大了,又收做了徒弟。
一個是文的教給了千字文、百家姓,十八章女孝經啃下了六章半;武的傳給了外家拳勇兩套路數。就算那些個劍戟飛鏢、馬上馬下的,都是些花拳繡腿賣藝的玩意兒,也總是從起腿的功夫練出來的。不是一天不邋地苦練個三五年,也拿不出來;
一個是平把兒老太爺三十年沒擺香堂,九十大壽才又收的徒弟。跟師兄們學的那一套摸黑打香火的槍法兒,不見得嚇唬住人,要緊的還是老太爺把他寵上了天。師兄都是黑道兒上有頭有臉的瓢把子,誰不是看在老太爺的面子上,跟著疼這個小師弟!如今方圓三五百里,「念一」大字輩兒的那班師兄,也都凋零得落不下三兩個老人兒了,又都洗手做了享清福的老人兒。現下四路八方的小馬賊頭兒,哪怕年長他十歲二十歲,也都爭著遞帖子,投到鐵爺門下來。要不因著年紀輕,精力正旺著,不闖蕩闖蕩也閒不住,蠻可就此歇手,就算坐地不動,單靠各路徒兒徒孫來孝敬,這一輩子到老也吃喝不愁。
初春墳多;麥地是闆闆正正一塊一塊綠,綠裡凸出多得怕人的墳堆。可就沒哪一堆黃土裡埋的是他倆的親人。
要說是看中她這個性子,看中她是個提尖兒拔眉的騎家,只怕都是假的;縱不是假的,也是硬找出來的藉口。敢是兩個人都生的一樣苦命,便都透著點兒什麼。金子銀子黏不到一起,倒是繡花針碰上了吸鐵石。事後想起一進大房村給蛤蚌精堵在大街上的那個光景,兩下里,頭一眼見了就心慌得有些不尋常。像那樣隨便帶一眼的人,兩人都是見了不止上千上萬,過眼就散了,哪興那樣子老是一個嘀咕著寶藍華絲葛,一個老念著那雙吊梢眼兒,那副咬牙切齒的狠相!
儘管那張沒有人色的蠻臉,和他說的她這一身傲勁兒,跟他倆打小就是苦命那回事,一絲兒也扯不上秧子,可就是覺著有那麼一根看不見的什麼,彼此牽連著。說是著迷了罷,中了邪罷,緣分走的罷……隨意怎麼說都成,就是那樣子有個什麼牽連著。
這就看看,跟他金家大哥倒是有個什麼牽連罷。
住老油坊的那幾年,他金家老公公跟媳婦,大伯子跟弟媳婦,從都不避諱;該說該笑的,該攙一把、扶一把的,該幫著忙拉緊了褥單兩頭、打架一樣地擰著水的……多少個那樣零零碎碎,逗起來自然就是理當那樣了。哪裡是李三大娘那一夥兒那麼多的窮考究!眼看著腿傷成那樣,自家的男人,有什麼好忌諱?炕都一塊兒睡過了,皮貼過皮,肉貼過肉,上前扶一把,還用那樣黧雞眼兒瞧著人家!
夾在金家那一大家人裡,人家親釘釘的公公媳婦都不分的,自家兩口子雖說不親不故、不主不奴的外四路人,人家可沒把他倆當作外人看,一樣子親親熱熱沒存一點客情,還有什麼好拿著捏著的!跟他金庚新敢情也從沒避諱過什麼,動不動還勸過他總得再娶個嫂子,還給他提過媒來著。萬沒想到的,如今提媒提到自家頭上了。
庚新大哥在這邊照應蓋油坊的那段日子,整天跟八福他爺跑裡跑外忙著,看著他哥倆兒幹得那樣火熱,日夜籌畫,頓飯來壺酒咂咂,一杯一杯的,吃著計算著,明兒上樑了,後天安榨了,碾房一繕屋頂就得把炒鍋先支起來……事情真是忙得人吃睡不得安。先是把他看作八福他爺的胞兄一樣,可是胞兄弟一旦各自成了家,也少有那樣合得來。還在心裡掂過分量呢,對他那份情,覺得該是自個兒孃家的親哥哥才是。正就是那種打小一起長大的親熱,什麼顧礙也不曾覺得到。也正就是做妹妹那樣,老是念著多早晚娶個新嫂子;別的都不去說他了,總得要個後罷。一個人沒後,不是枉在世上轉一遭了麼?這種話也勸過他。「照這麼說,不光是我,你嫂子也是沒後了,」庚新這麼回她,「沒後,還是有人念著她。身後事,哪管得那麼遠!」要說他把世事都看破了,留不留後代香菸都不在話下,可又幹什麼事都幹得那麼起勁,不知該怎麼講。
當初勸他那個人單圖有個後,也該再娶個嫂子的,如今又不知該怎麼講。
想起正月二十四,只那一夜,就有了八福這孩子,以後就該接二連三接著來的;十年多,少說也該有四五個了。小產一次不說了,可是往後這麼多年,不知什麼道理,壓根兒就不懷了,什麼道理呢?「單傳,也好,」八福他爺倒是看得開,「免得將後來,這點兒家業分來分去的,咱們也沒有老舅爺可請,誰來給他小弟兄分家?」
要真是自家再也不生了,還指望著給他庚新傳後麼?再娶她也是白娶了。——瞧你這人呀,臊不臊?想到哪兒去了?忙著狠狠地把自己譏誚了一番。
其實那樣倒也好;剛把自個兒褒貶了,又不由人地想著:那樣倒免得前一個疙瘩後一塊的,一個娘兩個爺的親兄弟,小時不懂事,大了總怕要隔著一層。有朝一日爭起什麼來,爺是好做,做孃的就難了:偏著哪個向著哪個?熱了這個又怕冷了那個。要能再也不生了,做晚爺的心上沒有什麼親的遠的好偏心,八福也少受多少委屈。就只是虧待了他庚新;真是私心!不過好在他那種人是把什麼世俗的事都看破了,有後沒後都不放在心上,也說不上虧待不虧待。他金家也都是不在乎這些個的。
……想到這裡,人是陡地醒過來,不禁取笑起自個兒。好呀,金長老跟你一提做媒,就羞得腦袋垂到地上,眨眨眼工夫,倒把往後多長遠的事都盤算得這麼精細了,好不知害臊的!剛剛守了一百整天的寡,就禁不起人家一提,聽見風就來了雨,獨自打起這些個算盤……
這個做了一百天寡婦的婦人,像要急急丟開那些個不由人的惱人念頭,狠咬住牙,打瓜園裡逃出來,生怕那些羞死人的盤算打後頭追上來。
八福正抱住老人手臂,喊叫著說他那隻粉眼兒比洋燕兒還能吃,別看個子那麼小。
「娘,正巧我要摘個瓜給金長老嚐嚐呢。」做孃的被喊得挺心虛,不由得抖了一下;就像孩子老喜歡的那種玩笑,偷躲在一旁,待她一轉過牆角,給冒冒失失嚇了她一跳。
「怎麼啦?喊太爺爺什麼?」找岔兒似的責問起孩子來,好像這樣能給自己遮掩點兒什麼。可這樣責問孩子,臉上還是不太寬鬆地帶幾分慌亂,覺出臉上硬是掛出了幌子。
「一樣,喊什麼都一樣。」金長老說,「孩子才是天國裡最大的。」
「只有太爺爺肯這麼寵他。」
「娘,瓜給我,縋井裡冰冰再給太爺爺吃。」
「你說太爺爺怎麼能不寵這個機伶孩子。」強老宋一旁接上腔說。
說真個的,誰又能不寵這孩子呢?瞧在做孃的眼裡,能把心疼得掉下來;那麼肥墩墩一個小胖孩兒,趴在井口上,脖子後頭撮起一小堆肉駝子,疼得人要下口咬個結實的。
孩子也這麼大了,沒病沒災的,打小就省心的孩子,不像做爺做孃的壞脾氣。剛學話那個時候,有些東西叫不清,乾脆就用那個小腦袋另給創些個名目,小花樣兒多著呢,轉天又是一個新名目出來,除了做孃的,誰都聽不懂,越發覺著牢牢實實是打自己肉里長的,皮裡出的,誰也賴不去的心頭肉。
孩子是長得挺順當,金家大嬸就誇過:「像這麼不教人操心的小子,再生個十個八個也累不著人。」
可是懷著八福的那些個日子,過得可不順當,一個變故接著一個變故,人要是瓤一瓤,也就怕頂不下來了。也或許就因著孩子在娘肚子裡,流連受過了頭,出孃胎反而那麼順當了。
剛覺出害喜,還不懂是怎麼一回事;一路上胸口裡攪得要把人翻過來,到大房村就出了那樣的事情。
不是孩子還沒做夠麼就有了孩子。騾車穿過長長的柳樹行,叫小鎖停車,折一根粗細合適的柳條,要做響唄兒。
肥油油綠條子,剛冒出芝麻大的嫩芽兒,兩手捽住對著擰,要把皮擰鬆了,抽出當間白骨頭一樣的莖子,柳條兒就自成一根空心管子,下一步便好做吹得很響的小響唄兒了。那是小孩子玩意兒,吹起來,尖得聒耳,能把人噪死。不過要是會吹,含在嘴裡便能吹得出有聲有調的小曲子,嗩吶芯子就是那樣做的。
兩隻手下勁兒地一截截兒擰著。指尖上出了汗,一擰一個滑溜兒。一抬頭,那對黃眼珠子正盯在自家身上。「偷看人家,討厭。」就知道他一直在盯住自個兒,翹起一邊嘴角,真壞,那個樣子。可偏又討賤,讓他盯得心裡動著一絲兒說甜不甜,說酸不酸的滋味。手底下擰著柳條,指頭越擰越是滑得捏不緊,找著身上有什麼好用來裹住柳條免得滑手。
金黃金黃的老陽,斜斜潑進來,潑了一身都是。翻起小羔子皮的坎肩下襬,又翻起裡邊駝絨裡子小襖下襬,拉一角兒絨布襯褂襟子,把柳條裹住,這再勾下頭去,試著用牙齒咬緊了柳條一端,幫助兩隻手來擰,真還是個貪玩的孩子,臉蛋兒憋得透熟透熟的紅。
用心擰著擰著,誰知那隻硬像柴火的壞手,抽冷子搶住她腰,手就貼著她身子探進來。
沒有叫出來。倒不是怕把趕車的小鎖驚動了;要真是一無提防,給他這麼一冒失,想壓住不由人的尖叫也不行。還不是犯賤哪,就知道那個人要有這一手的。
兩下里不作聲地扭扯一陣子,再想喊,又似乎捨不得,只不過他那個人壓根兒也不在乎小鎖不小鎖的。襯褂襟子也滑開了,光桿兒柳條咬在嘴裡,咬了一嘴的苦汁。
車過砂礓河,掛著湖邊走,車身咯噔咯噔地猛顛,小鎖大聲罵起人來。路兩旁的莊戶人家,一個賽過一個,春耕耕到路心上來,把路耕瘦了,車輪就在犁溝上蹦蹦跳跳。
怎麼懂得呢?一點也不懂的。只說是柳條那一口苦汁把人弄反了胃,再不就是車子太過顛人,胸口裡老是一翻一翻地往上湧著什麼。
想著那個滋味,就像咬一口沒熟的青梅子,舌根子底下便比干井裡的泉水還湧得快,一股股往上湧著清水。湧著,來不及吞著。
哪裡懂得那是怎麼一回事啊,也沒閱歷過,也沒誰教過。只說一開春,碰上好天,人就是那樣子,周身軟酥酥的,沒骨頭一樣,聽讓他棒槌似的又粗又硬的鐵指頭,淨在身子上捏來捏去,給他逗得把穩不住了的樣子。誰知一過砂礓河,人就走樣子了。
不光是一股勁兒噁心,敢情氣色也不怎麼好;單看他一臉著慌,貼近了臉子關問,就知道光景不大對。可又不是什麼毛病。周身沒力氣,也興是整夜給他擾得沒睡好覺,春氣又是這麼懶著人。
「真完了,好爺,」強打起精神應付,「也只才一個月沒坐車罷,就受不住顛了。」
「你可把爺嚇得可以。」
哪裡就嚇住他那個人了,說得過分了些。可他有些著慌,那倒是真的。人就撒起嬌來,倚倚靠靠苦笑笑說:「真討厭,誰教是小姐身子丫鬟命。」
「幹麼不是小姐命?爺難道養不起你這個千金小姐?」
「只是爺……」說著說著,已經嘴巴舌頭都不是自家的了。咽喉一陣子搐緊,人搶到半截子棉門簾那裡,趴過去,身子拼命抽縮。眼底下,路是飛快向後抽走,越發教人暈糊糊的,胸口一下一下翻騰,要把五臟六腑打口裡扯扯拉拉拽出來那麼要命。
騾車停下來,路面慢慢定下不動了。
那個大巴掌輕輕拍著她背,一團團酸酸黏黏的什麼,好似一個大疙瘩接著一個大疙瘩打胸口裡頂出來,把喉嚨管兒撐得不知有多粗,眼淚濞子全都跟著擾擾攘攘湧出來。
「怎麼回事兒到底是?嗯?怎麼啦?……」
大巴掌仍在輕輕、輕輕拍著她後背。
想回他什麼,也回不成;舌頭不是自家舌頭,嘴巴也不是自家嘴巴,像是受了不知多大委屈,胸腔一下下脹大,腦袋不住抽筋地搖著。
「也不知吃壞了什麼。」
抽空兒搶出一句話回了他。人是伏在車轅下頭一根扶把上,就那麼等著再一陣發作,胸口還在蠢蠢地不肯安頓。又等著過去了一陣子連連的乾噦,人才約略感到清爽一些。
一眼泡的眼淚,看著打鼻尖和嘴角兒垂下去的黏黏唾絲,垂得長長的、細細的,一直那麼拖延著,似乎死不甘心爽快一點地斷掉。
那個人打袖籠裡掏出手絹,手繞到她臉上,沒有輕重地給她擦著。另外一隻手握作拳頭,不住地緩緩捶著她後背。
他那個人呀,也懂得這麼細緻?這麼體恤?他那個人是個劈過女人的生賊;虧他忍得下心,能把人家活生生的一個閨女給踩住一條腿,扳住一條腿,一扯就扯做兩塊整的,那就該是羊肉坊大門上掛的那兩蓋子血赤赤的肉幌子。
含著一眼眶子淚水,一肚子無來由的委屈,一頭就拱進他那個人敞著皮襖襟子的懷裡,也顧不得趕車的小鎖瞪著倆眼睛看了。
「怕是風吹的啦,你這個貪涼的嫚兒!」被他喝叱著,也被他摟得更緊貼著。「把簾子扣緊罷,你還看什麼?小鎖?」
騾車重又搖搖晃晃上道兒,車裡重又暗下來——暖暖烘烘的暗,挺教人心裡安實的暗法兒。
「看倒挺壯……」半晌,好像是跟他自個說的,喉嚨裡含含糊糊喃喃著。
「人家又沒怎麼。」
「八成把你整累了。」
知道他說的是什麼意思,才不要去搭那個腔呢。人歪在他懷裡,絲棉襖襟上的錶鏈涼涼地墊著腮幫兒。錶鏈似乎不是他身上的什麼佩戴,該是他身子裡頭什麼冰冰的,他就是那個冰冰的人。側過臉來把嘴湊上去,嚼著冰冰的錶鏈,像個找奶的小孩兒。可是一心想找的,倒是鹹鹹的,酸酸辣辣的什麼,狠狠煞一煞胸口兒這裡還在微微折騰人的那點黏膩。
「頭一回也是?」他問,「爺走了之後,也是這樣軟耷耷的,生了病似的?」
「誰說啦?」捶著他胸脯,不答應他,「就不興人家暈了車?」
「那這昝子好點兒沒?」
不能教他老這麼嘀咕著把她看扁了。不應他的。臉頂著他胸脯磨搓,就以這個回應他,隨他以為好點兒了,還是沒有好。不管他那個人怎樣對待別人罷,單憑自己稍稍這麼不舒服一點兒,就惹他母母妲妲這個樣子,還要他怎麼疼怎麼憐呢?拱在親爹親孃懷裡,也不過就是這麼美透了罷。
昏沉沉補了夜裡一覺,一聽說到了大房村,人就似乎立時有神了。
「我要看看,快點,」掙著從他懷裡起來,把箍在自個兒腰上的他那隻胳臂扳開,「是不是鳳凰墩呀,小鎖?」等不及搶去解棉門簾子。
進東圩門,就是鳳凰墩,車子游遊的,消消停停慢行下來。
老陽灑落在那麼一大片胭脂土上,愈是紅得像要湮出山楂水來。
人到了這片紅場子,就走了皮二大爺說的「鴻運」。倒真是什麼樣紅的紅運啊。
鳳凰墩空落落的場子上,說不上來是什麼打這兒搬走了;不止是那個幔子圍起來的一夥人和一夥牲口。一陣狠狠思念起那一張張臉;人的臉,猴三兒的臉,還有她玩熟的棗騮,那一身任一塊肌理都教她摸熟的老騷馬。
忽覺著自個兒好像是貪了什麼,把良心和班子那一夥兒統統一起撇下。如今想起來回頭看看,人像殃魂兒回家一樣,要看什麼,什麼都不在了。
場子邊上有一窩孩子喊叫著打嘎嘎兒。人家本就是安安實實過日子,誰個有心去管那個跑馬賣解的大妞兒這又坐著騾車,穿金戴銀回來了?騾車不再是招搖過市的耍把戲那兩輛騾車了,誰管呢?
打嘎嘎兒的孩子裡面,有的打熱了,上身脫了一個精光,下面墜著老棉褲,喊叫得肋巴骨一根根暴著,不就是傻長春兒那個瘦幹狼子一個樣子麼?
「我那個爹,也不知流落哪兒去了。」
一再那麼念著。黃金一兩換得一百塊銀洋。三十兩金鋁子買得三百石麥。要買那上好的紅花淤肥地,也買得六十畝。他那個人認真地給她這麼算過,不像是吹大氣兒哄人的;李三大娘算的也和這差不離。「蠻夠你那個爹過一輩子的。」都是這麼說。信是信得過,可就是不能不疑猜,誰敢說不是齊大夥兒給她寬心丸兒吃。
也一直那麼念著:就算自個兒是棵正當年的搖錢樹,搖來的,零打碎敲,七口人,六頭牲口,能糊住口不捱餓,也就罷了;就算搖到不能再搖了,也別想一把手攢到三十兩黃花花的金錁子。
那些個金錁子,教人不放心的,不在到底能不能買那麼些地,倒是她那個爹著實太迂,捎回來那帖信上,說定了明年正月十七趕來大房村,金子原封不動物歸原主。「嘔氣的話,你也信它!」他是這麼勸解的;爹那個脾氣她可頂清楚不過。就算是一時嘔氣,那口氣也嘔定了,非要嘔到底不可。
只有心裡禱咕著,皮二大爺好生勸勸,也興能把爹勸轉了心,買點田地落戶算了,強似風吹雨打太陽曬,受著那種不飽不餓、沒家沒道的活罪。真的,當真就捽住那三十兩金錁子,愣等明年正月十七再到這兒來碰頭麼?明年又該是個什麼光景了?這個翻臉不認人的魔王,教誰也拿不穩明年又起了什麼惡主意。也會撐不到一年,人又流落到不知什麼一個光景,到時候當真就指望那三十兩金錁子來給她收拾爛攤子麼?想著能過了一年,再見到那一窩人,碰到一起喝碗涼水也是好的了。回眼瞥一下後座上的人。那對黃眼珠子望著你,也像沒有專心望著你;就算不是鬍子遮住大半個臉,也難得從那張鐵臉上,瞧出他到底懷的是什麼心思。
可又怎麼能教人信呢?疼她疼得心都要掏出來給她,過這一年不知要怎麼打發人。那可太過離奇了。
二年正月十七,說來也只像眨眨眼的工夫。打老遠的紅馬埠趕去大房村,一天等過一天等在福音堂裡,等到出了正月,也沒見爹的影子。
八福已是滿三個月的白胖小子,爹他幾個見著不知有多喜歡——似乎孩子長得那麼白白胖胖,是個無大不大的功勞,誰看都不算數,讓爹看到,才算是真的。整天跟懷裡八福哄著說,就要見到姥爺了,見到大姨了。誰敢再笑咱們八福除掉爺孃就沒人疼呀,姥爺騎了大馬馬來,騾車上牽下大狗熊、大綿羊,還有猴三兒什麼的。孩子張著一雙乾乾淨淨大眼睛,小菱角嘴兒張得好傻好傻,聽懂娘說的什麼嗎?那麼樣傻傻地望著娘,不住動著小嘴唇,不住說著夢話;結果什麼也沒等到,等出了正月,還不甘心回紅馬埠去。千山萬水的,那一窩哪裡就能準時趕到大房村啊。
一直都打算得好,兩口子商量著,一定要把今東明西的那一窩沒家的人給留下來,紮根落戶到紅馬埠去;不管親不親,總是一場恩情。可到底怎麼回事兒喲。爹是又有情義,又有心勁,又說什麼算什麼的剛強人,萬不會在哪兒落了戶,不認她這麼個閨女了。縱算落戶落到多遠的天邊兒,也定會趕來的。白紙黑字捎回來的信,信是帶在身邊,寶貝一樣裹在一層桑皮紙上,外邊又包上一層豬尿泡,又怕受潮,又怕搓爛了,好像開春包在懷裡焐蠶子那樣,時刻都留著神。
戀戀地離去大房村,一路上,一頭擔心著,不要剛走過,爹就趕到了罷;一頭老是想著到底是什麼變故,攔住了爹趕不來?除非那三十兩金錁子丟了,給歹人謀算去了。可黃金萬兩又當什麼呀?經過福音堂那段日子,兩口子把什麼金銀財寶萬貫家私都當糞土一樣丟掉不要了;要緊的是人呀,見了人比什麼都寶貝。就算是爹萬一去世了,皮二大爺也該來一趟,還有蓮花姐,十幾年的好姊妹,好過一場,總是跟親姊妹沒有兩樣的情分,都該趕來見見面的。除非爹一嘔氣,收了蓮花姐做填房,像他猜想的那樣,業已丟了一個秋妃,又丟掉她秋香,當真手上只剩蓮花一個了,還等著再平白便宜人嗎?既收了蓮花姐,敢情見不得人,還趕來大房村做什麼?——可怎麼會呢,爹是那種人?怎麼想也不信。回紅馬埠,一路上真是要多傷心有多傷心地沒幹過眼淚。
騾車走過半條十里長街,拐到背街上,一片空場子,一座高石臺大宅院,騾車到鎖殼門前停下來,那就是一幫子徒兒徒孫住家地方。
人下了騾車,立時就覺著清爽得多,只是身上仍然有些發軟。
高門臺兩旁,光滑像鏡面兒一樣的石板坡子,幾個剛扔掉老棉襖的小子,騎在上面往下打滑溜。有個半樁小子打門樓上噔噔噔噔地迎下來,伸手就來扶他。「小爺子,腿可利落了?」
「滾開,」柺杖撇開一下,差一些就揍到半樁小子大腿,「甩子,你也先進去報個信兒罷。」
半樁小子愣了一下,抹一把冒汗的塌鼻子,這才忙不迭兒趕回去,兩步一磴、兩步一磴爬上高石臺,兩隻胳膊跟著扒動,像只落了旱的大蝦。
「香嫚兒,」扶著他上到最高一磴,沒等喘一口氣,就用柺杖指指門上的對子說,「爺哪一趟來都沒留神這兒還有八個大字兒。」
臉紅得燙手,整了整髻子,撩著散到臉上來的兩綹頭髮,這才望望黑漆大門上漆就的一副對聯。
「爺認認看呢?」
「往天,它認得爺,爺認不得它;這一下,倒有仨字兒讓爺給逮住了。」
瞧他多興頭呀,一腳踏到半尺高的門塹上,雙臉棉鞋撥弄著門塹上的銅環子。那隻傷腿倒是直直地站得挺牢穩。
給他逮住的哪三個字,她知道,「紫陽門第,白鹿家聲」,其中有三個字都是才認了沒兩天的。
教他那樣的人認字,真像給一頭剛打馬溝子裡套來的野駒子上規矩。
當初回到羊角溝養傷,大夥兒都擔心得慌,鐵爺那個壞性情,沒誰不知道,要他安心困在炕上十天半個月,真教人發愁。李三大娘那些上了歲數的老年人,一個個都跟她千叮嚀、萬囑咐的;要想讓傷口早點兒利落,要緊是防著他發脾氣。「縱是金槍藥再靈驗,不如心氣平和才得血脈活歡……」一個個都是知古道今的老閱歷,自個兒可什麼也不懂,一點主意也沒有,人家教怎麼就怎麼。
養傷的大半個月裡,靠著歪煙炕,有說有笑地鬧鬧解悶兒是有的;就只是煙槍總不能白天黑裡的不離嘴兒,說笑也是有歇有煞的,而外就全靠念念唱本兒幫他忍躁兒。唸完了薛仁貴徵東,就是薛丁山徵西,再跟著薛剛反唐,單是薛家祖孫三代就把那個人聽入迷。而後換了口味,呂洞賓三戲白牡丹、唐伯虎點秋香、賣油郎獨佔花魁女……也讓這個魔王解解風情,曉得那種硬搶硬逼的,滿不是滋味。「咱們這是幾世的姻緣來著?」不錯呀,總算懂得姻緣什麼的了。
「爺是個睜眼瞎子,當年不正幹,老爺子家裡請的現成先生,孫男嫡女的都有個塾……」
「香嫚兒不也是現成的先生?只要爺有心——」
「天到這麼晚了,還八十歲再學吹鼓手?」
「多晚哪?我的好爺,人家‘蘇老泉,二十七,始發憤,讀書籍’,二十七歲才發狠唸書,還不是念了一肚子學問,做了京朝大官?」
「呵呵,爺還想進京趕考呢。不是你提醒這一下,倒誤了前程。」
「人家說的正經話。」
「是啊,誤了爺的前程事小,誤了香嫚兒一品夫人,才教爺擔待不起。」
把她逗得佯裝惱了,賭氣不要再理他這個人。慢慢兒把他吊夠了,吊得他再拿好話來哄人。兩下里說定了,一天認上十個字,才念唱本兒給他聽。
「爺就算拿這個忍忍躁兒,也累不到哪兒去。」她勸說著。
「不成,爺划不來;要嘛一個字一個香嘴兒。」本已說定了的,倒又混攪起來。
「老人家都是吩咐又吩咐的,別破了爺的血氣——」
「滾他的老殼子,不讓爺香,去讓哪個癟巴嘴兒香!」
他那個人,說火兒,一下子就火蹦三尺,捶著炕板,捶得煙盤兒直跳。真教人作難呀,又怕他發脾氣傷了血脈,趕緊送過去給他香香。
就是那麼一頭動不動便踢打蹦縱外帶尥蹶的騷駒子。想起那匹棗騮,整天價鑼鼓催鬧著,還是那麼容易受驚,受了驚就發野性。棗騮還是騸馬呢,一發野性誰也制不了,只有爹,地道的騎家,拔住鬃就是鬃,揪住耳朵就是耳朵,一連三下摔不下馬,包就制伏了。
這個生賊,也該是一匹騷駒子,剛套上轡頭就掙脫了。「這哪兒是個什麼‘大’字兒?」隨便教他哪一個新字兒,都惹出他那麼許多奸話。「你瞧,明明是個仰腿兒挺在炕上等日的小娘們兒。」
氣得她夠著去撕那張嘴巴,「先生要罰學生了。」
「這也不是個‘小’字,倒是爺子孫堂。——‘小’?誰敢說爺行貨小?」
總是不斷的混賬話,不愁葷的腥的一起來,惹得人氣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是也就靠著那些樂子來湊趣兒,哄他一陣兒,又嗔他一陣兒,認得百十個字倒是其次,總算哈哈嘻嘻把那段不下炕的日子打發了過去。
「好爺,敢跟你打個賭呢。」打鎖殼門這裡回頭望下去,小鎖子正往馬棚子那邊順車子,望著場子對面歪了旗杆斗的高旗竿,想起走過的一個朱家圩子,所有那些個大戶人家,門上都是這麼一副對子。
那雙黃眼瞳子,怔怔地瞅著她。
「打個賭,」她說,「這家人家姓朱,又是個有過功名的人家。」
「噢,你倒認得?」
「大房村兒是頭一趟來,不到兩天,就給人欺負走了,哪兒認得什麼人家?」
「你少挖苦爺。」挨他的硬手擰了一下。「說真個的,你是個鬼精靈,爺可服了你。」
死盯住人的那對黃眼珠子,平空亮了亮。眼底有一道笑紋,若有若無現了一下。誰知道是什麼意思?他是怎麼想?一夥兒大人孩子擁上來,不分長幼地齊聲喊小爺、喊甜爺、喊鐵太爺。
「都來都來,見見小娘。」
聽他喳呼勁兒,可像罵人一樣,敢情只有那一窩大小才懂得小爺子樂透了頂,才是這樣子。
齊大夥兒又是一陣子猛嚷嚷,可把人臊得招架不住,只管閉緊了嘴,總是閉不住,陪上去的笑臉就越繃越緊,越緊越硬,兩隻手也不知怎麼放才好,慌慌地窮扯住馬甲下襬衩角兒。
「瞧著,小太奶奶賞的——你夥兒小鬼渣巴!」銀洋嘩啦啦地撒滿眼前條石鋪的天井,滾著跳著到處都是。孩子搶破了頭,滿地爬著叫著。
「你些,都等著磕頭領賞。」又招呼了那些個漢子媳婦兒。
原只說,他那個人撒錢跟撒地瓜乾兒一樣,哪裡知道那是規矩。那麼急急忙忙套了車就來,虧他想得周到,給她充面子。憑他那麼個粗人,上心上意把她捧到天上,還要他怎樣。
「啊,是啦,」一個戴兔頭兒風帽的乾巴小子,忽地發現什麼寶貝似的叫起來,一面還跳著,「就是上天耍把戲的——」
好快,一個巴掌把乾巴小子甩到地上。
大夥兒嚷嚷著,擁著他倆進了二道院子。那樣地嚷嚷,似乎急忙打個岔兒,要把什麼遮掩過去。
耍把戲的就比人家退板兒麼?幹麼要那麼避諱?心裡不住嘀咕著這個。
頭進院子只有冷冷清清,好像沒人住的兩邊耳房,門樓和穿堂夾著一長溜的院落,幾棵頂天的老梧桐禿枝子插過了天溝那麼高。二進院子才有人味,挺濃挺刺鼻子的人味兒;四合房子,只見滿院子淨是炭簍和醃菜缸。兩邊出廈底下,晾著風雞、臘腸、羊腿、紅椒串子,不知住了多少口大大小小。上房東間裡,還有人沒得信兒,兀自委委曲曲拉著半生不熟的胡琴,荒腔走板不打調兒,好像還嫌這一片齊噪噪的喳呼不夠吵人,專程助助勢,才在那兒拉得更起勁兒,踩到貓尾巴似的聒噪死人。
耍把戲的不如人嗎?
不單是一巴掌把孩子扇得那麼重的那個豁嘴子老頭,就是他那個人,怕也是那個意思:「揍他幹麼?小孩子懂得啥?」是他那麼說的。
還是頭一回,懂得耍把戲這個行業讓人瞧不起。不如人,倒是有的,沒家沒道的到處流落。可總是憑硬功夫賺生活呀,哪兒就下賤嗎?又不偷、又不搶、又不幹丟人買賣。
大人孩子一條聲兒小娘、小奶奶、小太奶的喊著,喊得不知有多親;一個對眼兒大男人,耳垂上戴一隻棒墜兒,搶過來就打個千兒,認認真真喊聲:「師奶奶,給您哪請安。」就是上百上千的走來打千兒請安,也拿不掉她心上壓得挺沉挺沉的那個著惱。
連他那個人都是一樣的存心,多寒心哪。他那隻手架到自家肩上來,捏著,撫弄著。住羊角溝的這些日子,自個兒也練著懂得些避諱了;又一陣子惱到心上——守著那麼一大堆眼珠子也不檢點些,當真就把人只當作個耍把戲的不成!
「怎麼著?又不大對勁兒了?」那張鬍子臉勾過來問她。
約莫是心裡這股著惱都擺到了臉上,教他看出來了。
那一臉本就夠黃的虯鬍子,向陽的一面越發給照得金絲兒一般亮。
別冤枉了他罷;瞧他在自家身上看不得一點兒風吹草動。
順勢兒衝他皺皺眉心,心又軟下來。女人到了他手上,只有挨糟蹋的份兒,還教他怎麼伺候人哪!
「小娘是怎麼了?」好幾張嘴搶著探問。
「誰曉得是吃了風還是怎麼的,」做爺子的說,「車上噦了好幾陣子。」
「八成車子晃的。」
「真的,你們男漢子,哪兒懂得婦道人家的事兒!」一個挺年輕的娘們兒,挺放肆地畫手畫腳地直嚷嚷起來,讓誰掐了脖子似的。
一眼瞧過去,心裡可有些兒吃驚,好像在哪兒見過,挺面熟的。瞧她守著爺子那麼放肆,就猜出不知有多潑,有多人物。
人都似乎還沒明白過來她喳呼個什麼道理。
「敢情出了月不是?正月二四的好日子——」手被她拉住,讓她從頭到腳端詳了一個仔細。自家是旗腳板兒,哪比得上這女人一對金蓮。心裡不由人地怵她三分,不知是什麼道理。
「我說咱們小爺,得恭喜你啦,小娘可不是害喜了嗎?還說什麼吃了風,又什麼車子晃的,你夥兒大男漢子真是什麼!」
那個時節,真可憐,人多無知無識,還弄不懂什麼叫害喜。心裡疑測著,難不成害了什麼病,聽口氣又蠻不是那麼回事兒——不是還恭喜來著?
過了新年,歲歲也才十七,本就還沒脫孩子脾氣,加上又沒人教導,真是懵懵懂懂,身子裡面有了另塊肉,還一些些也不知情。
急忙看看他那個人,想打他那兒看出個端倪。那張埋在熱手巾把兒裡的胡窩子臉,慢慢兒抬起來,手巾捂住半個臉,好像忽地生了一大把白鬍子。
想起那個教人疑是什麼仙的大白鬍子老頭。他說那是後街上福音堂的一個長老,福音堂便是洋菩薩廟。
「說你小爺不信,問問雙喜她嬸兒,還有她六嫂,你都說說看……」
一時可都圍上來,一個個都不知多有閱歷,又多麼切心地討好給做爺子的看。可那些個臉子,別想瞞人,還不是正好藉著這個,明目張膽地把她這個人從眉毛到腳看個足。仔細打量罷,挑夠了毛病,待會兒留著閒磕牙去。
果也不出所料,一轉臉,就品頭論足起來,以為她睡著了。歪在上房裡歇覺,就零零碎碎聽到些長短,總不外是那些罷,就是沒有明說,也聽出話音來。人是長得不錯呀,沒疵兒可挑的,就只是旗腳板兒,出身差了些——耍把戲賣藝的。說來說去,恐怕要緊的還是因著她那一夥兒裡,還沒有一個是用三十兩金錁子買的。太貴了,挺教人不平。一個跑馬賣解的賤妞兒,憑哪一點值得那麼多喲。只是沒有明說罷了。
那些帶彎兒帶拐兒的酸話,要是給她那一夥兒當作活神的爺子聽了去,不知要拿人怎麼樣。他講過,一句話刺耳,就打掉了一個小娘們兒。
或許都以為她是歇午兒睡熟了。
人是懶懶地歪在頂後一進院子上房裡。
為那兩個人一無顧忌地守著她面前打情罵俏,要當場發作,又怕太沒分寸。不,又不甘心,好一肚子不舒坦。
有過誰進來了一下,小娘小娘的低聲喚著:「山裡紅兒來了,放這兒罷?」人是懶死了,懶得應一聲。山楂果兒逗不起胃口,被那兩個人氣也氣得胃口倒足了。
只想狠狠睡一覺。然後就聽見窗欞外頭,有人細聲細氣地嘁嚓些什麼,窸窸窣窣憋著氣兒笑。「……可真一步登天啦……小爺算是中了邪……」又是大笨腳像把蒲扇什麼什麼的。這才頭一回覺著人真是不能信靠:人前一張臉,人後又是另張臉。
窗欞上的糊紙,白冷冷那種色氣,瞧著瞧著,便惹得人嗓管兒裡好似堵著一大塊膩猥人的厚膘子肥肉疙瘩,要吐吐不出,一胸口地翻騰。怎麼就懷上孩子?懷上孩子怎麼是這種生了病的滋味?手不敢放重地按在肚子上,怕壓住孩子哪兒。這哪是多子多福喲,雞魚肉蛋擺滿一張八仙桌,筷子不知往哪兒下,滿桌膩猥人的氣道,一心只想狠狠嚼點兒辣的,酸的,哪怕就是苦鹹的幹鹽粒兒。眯起眼睛看看炕頭上,三角紙包子敞著口,裡面血紅血紅的山楂,聞著那股子青澀,又不是心裡想著的味道了。
這樣的日子要再熬上九個月,人還能活麼?儘管心裡挺喜歡,多能幹呀給他有了孩子!這分喜歡蠕蠕地流交了一身;不是教人蹦起來的那種喜歡。
那個人倒是蹦起來的那種喜歡;守著人家那些人,放聲笑得腦袋仰到椅靠子後頭。難得他開心到那種地步,就替他多擔待一些罷。
「爺是神槍,錯啊?向來是一槍送一命的,他孃的這一槍倒接來了一條人命。」
真虧他當著徒兒孫那麼離譜兒,臊得人一張臉不知往哪兒躲。
可也就有不要臉的女人跟著溜狗子:「小爺也真是的,別盡往自個兒臉上貼金,好種也還得壯田。」
又是那個又潑又人物的白白胖胖娘們兒。說「可真一步登天」的,也是她。老覺著有些面熟,怎麼想也不相信會在哪兒見過,除非是那天看了她玩把戲,走鋼絲什麼的。無意間多看了那個娘們兒一眼。直到那個細嗓子的獨卵邊子——旱湖裡遇上的那個小賊羔子,一口的閨女腔——肩著褡褳打外頭回來,剛見過師奶奶禮,就尖起嗓門叫著說:「怎麼樣,九嫂子?說是像你,還不相信嘞!」這才悟過來;什麼面熟不面熟的,原來兩個人挺像一個模樣。一經獨卵邊子那麼尖聲一嚷嚷,別的人才齊大夥兒和起來:「是啊,不是你這冒失鬼,咱們都不好說的,活脫脫就是親姊妹。」
「該這麼說:她九嬸子長得像小娘;哪興做長輩的像小輩兒的來著!」
「別造罪了,好這麼高攀的嗎?」又是她,話音裡越發酸漬漬的。
經大夥兒你嘴我舌一陣兒喳呼,就頂真地把她那個長相看了又看。不用照鏡子對,真的是愈看愈像,一樣細長細長的吊梢眼,小翹鼻子,澆薄的上嘴唇兒,嘴角尖尖帶著自來笑。還有就是一樣的白,嫩,連個頭兒都是一個形兒;只是自個兒還沒發足了個兒,小她一套,就像論套的黑釉子盆。除了那女的是雙小腳。
心裡也曾掠過一個驚喜,要真是一對姊妹那多要命,可再也不孤單了。說也不是不能的,好生敘一敘,也許敘得出家在哪一帶,打小就給賣了出來……可是那份兒驚喜,眨眨眼工夫也就一掠便過去了,燕子戲水一般。想著再親,也抵不過心裡先就存了的一些疙瘩。再親又該怎麼樣?親不掉那雙吊梢眼裡扎人的刺兒。
不知是身子不利爽,招架不了這麼多人的那個亂法兒;還是這些個賊人賊婆子,生就的累人。「我不行了,好爺,」抽空兒跟他咕唧了一聲,「得找個炕歪歪才行。」
「嘿,你些貨——」
「得!」一聽要遣派人,連忙暗裡扯扯他大襟,「別給我加罪了罷,就這麼著,夠把我折死了。」
「歇個午還犯法嗎?」遂即轉過去吼著,「你些貨——長耳朵沒!收拾一下,你小娘身子不利索,要歇會兒。」
一時四五個婦人爭著把她這位小師孃往各自房裡讓。
人生地不熟的,弄得她深了不是,淺了不是,不知道就著誰才合宜。都把她當作接娘娘聖駕一樣地伺候著,心裡不禁琢磨,只怕冷了哪一個,哪一個都要一肚子不樂意。
虧他一旁瞧出她怯怯地不好依從,饒是五馬分屍也不夠分。
「得,得,爺房裡誰佔了?」
「誰有多大造化,敢上小爺的炕?」又是九跑子他女人搭上腔,「要來,也不先捎個信兒。冷炕板子也不怕把小娘那一身嬌肉給凍著了。」
「爺可要今晚上在這兒歇。」
「晚上那就沒說的;這昝子現燒炕,架上大柴火也一時燒不熱。」
「正當午的天,哪兒用得著熱炕!」聽著九跑子話音裡不是味道,連忙攔過去。
說實在的,不單是怕熱了誰,冷了誰,心裡真真不情願的,倒是看不順眼又潑又人物的九跑子女人,老跟他做爺子的妖來妖去地耍嘴。
「那小爺房裡總也得收拾收拾罷。」拱子老婆倒是老實人。
「那容易,」九跑子女人說,「我去搬張睡椅放這兒,委屈一下小娘,先在這兒曬個太陽養養神,咱們齊大夥兒動手,不用一頓飯工夫,還不收拾妥了?」
似乎這個白白胖胖的九跑子女人,是個頭目,大夥兒淨聽她的。
他是一旁冷眼瞧看。那些大人孩子可都興頭地早搶到大門外去等著小太爺帶他們去下澡堂。影壁牆那邊,不時探出個腦袋往裡張望動靜。
看著他那個人冷在那兒不走,不知要做什麼。
老得發紫的藤睡椅打屋裡搬出來,真覺著不好意思,人家總比自己長上十幾八歲的。「別折死我罷,我自個兒來——」可是沒等她搶過去,就給他那個人伸過手來攔住了。
「小輩兒,跟她客氣啥?」黃眼睛瞥一下她的肚子,臉是裝出來的板硬板硬,一派的長輩相。
老得發紫的睡椅打他倆中間過,一步一聲喀喀吱吱。好寬的地方,九跑子女人要不是存心偏打他倆中間擠過去那才是怪呢。他那張硬手掌,似乎也是先有準備的,「猴腦兒也沒這麼機伶!」挺脆挺脆的一聲,手掌照著九跑子女人肉墩墩的大屁股上拍過去。天氣並沒暖到那個地步,瞧那個娘們兒穿得多單。記起蓮花姐說的,愛賣膘的女人,十有九個都不是正經東西。
捱了大巴掌一打,賣膘的女人把睡椅頓在地上,白白胖胖的臉盤兒矯作得板硬,黑眼珠兒夾在眼梢裡瞟著他做爺子的,手是揉了又揉捱過巴掌的那塊抖抖的肉墩子。
真就痛成那樣子嗎?打瘀血了麼?多少譁笑,多少眼睛偷偷瞟著他小爺,又瞟到她做小娘的臉上來。那是什麼意思?存心要看她的笑話,還是等著她有什麼脾氣要發?
當真那麼不知分寸麼?儘管感到臉上挺下不來,顯得做新娘子的好無能,管不住男人。心是沉了又沉。他那個人待在這兒,放著澡堂不趕快去,好像專程等著跟九跑子女人調夠了情才走得。自個兒忙避開臉去,望望樑上隔年的燕子窩,藉著打個岔兒。燕子窩下面吊著一柄擋燕子糞的芭蕉扇。
「等得罷?」
耳後聽見他這麼說,以為是跟那個女人勾搭。待他貼到耳根上來又重了一句,才知道他問的是誰。
「等得什麼?哪兒就倒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