耷拉著眼皮走過去,坐到一張不知誰搬在這兒曬太陽的太師椅子上,裝著不看他,心裡卻摹測得出那張虯鬍子臉上是個什麼神情。

「想吃點什麼?爺給你捎點回來。」

噌回去一聲,「噁心!」心其實又軟了。可是總得乘勢教他那個人心裡有個數兒才行,別以為她年幼無知,隨便欺負她不懂事。

約莫又是九跑子女人出的主意。山楂果甜香甜香的,貼著方枕這麼近,一陣子又撲鼻地逗著人起來,偏要嘔口氣不動它,寧可忍著舌根底下源源地生著酸水。

決計今兒黑天之前,非要趕回羊角溝不可。心裡一再跟自家嘀咕著這個,似乎生怕待會兒臉一軟,口也就軟了。又像是害怕待會兒稍稍廝混熟了,把羊角溝給忘掉。

包山楂果的土紙包兒,有兩個牛角粽子大。紙包裡頂出一顆顆圓鼓鼓的形狀,瞧著就饞得人牙根兒酸癢。

山楂果通紅的薄皮,比什麼膏藥搽凍瘡都靈驗。小得像個小玩意兒的紅泥爐子,上面架著皮二大爺一雙巧手編的洋鐵絲列子,擺滿了山楂果,文文的木炭火烤著。

小時候跟蓮花姐兩個人,年年過冬都不空過要害一手背的凍瘡。耍起吃力的把戲,剛結疤的瘡口又掙裂了,咬牙切齒地痛到心尖兒上。

撥弄著紅泥火爐上烤紫了的山楂果,撥弄得挺勤的;教人看來,小姊妹倆似乎好不心急地趕著要把凍瘡給治好。其實等得好不心急的,倒是揭了熱山楂皮貼到爛凍瘡之後,等不及地貪吃越烤越酸的黏黏的山楂肉。

這四五年來,約莫是人長大了,知道愛惜了,一天也不塌地搽著蛤蚌油,一直就沒再鬧凍瘡。只是凍瘡去遠了,山楂果也跟著去遠了。

山楂果近在枕頭邊兒上,專程為了供奉她一個人受用,偏又嘔口氣,不去動它。

想著蓮花姐,天到這個當口,又該是打點停當了,等著上場子。束緊了腰巾,那麼等著,蹬梯子,等著傻長春兒爬在她上頭彎來彎去地穿著梯棖子。要說命裡註定了要跟傻長春兒做夫妻,那可不就是天天露著那麼樣的兆頭!

姐,打小裡一起長大,一直都喊得那麼親。分手了一個多月,覺著有十年沒喊姐了。望著好高的玻璃天窗,一夜不曾闔闔眼睛,這昝子反而一點點睡意也沒有。試著,輕輕的,輕輕的,「姐,」不要讓人聽去。好高的屋脊頂,好空的大房子,僅僅舌尖動了動,「姐,」一下子就震出四壁回聲,打在一口無大不大的空甕子上那麼響,驚懼地連忙四處看看,多空得怕人!比讓人扔到荒郊野湖還覺得落單兒。

就那麼不小心地四處看看,腦袋在枕頭上轉動,似乎有個什麼東西在動,影進眼角里來。

這才發覺前牆和山牆的旮旯裡,春凳上動著一個黑黑的什麼。看不十分清楚,看著看著又不動了。

房子是夠高大的,紙窗欞也比羊角溝那些個小窗洞要大上好幾套,此外還有挺亮的天窗,也還是不大濟事兒,旮旯裡照樣地烏黑。房門上垂著棉門簾,紙窗欞上又貼了一層狀元及第和五福四四如意的窗花,天窗玻璃是給陳年的塵垢封得透亮不透光。眼睛打那些上面收回來,皺緊眉頭越發看不清牆旮旯暗處裡,春凳上到底盤著什麼東西。

試著把它當作一隻小黑貓,「咪咪,咪咪。」輕輕喚著。用勁兒端詳了一個仔細,以為自己橫躺著,眼睛不收光,再不就是看走了眼,便撐起半個身子探望。

「姐。」黑旮旯裡送過來一聲。

不一定就是「姐」那麼一聲,但是聽來很像,很切近。興許是疑心,方才自個兒喊了姐的回聲還彷彿撩在耳朵上。

可冒冒失失那麼一聲,不容人怎麼想,就嚇了人一跳,渾身一緊,一時大氣兒都喘不出來。

覺著那個小小的黑東西,對她湧過來一層黑霧,又像一團黑氣,陰森森地罩下來,冷得人收緊了又收緊了身子,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不覺胡亂地要抓住些什麼。

「噓!噓!」拍打著炕板,嚇唬嚇唬那個作祟的什麼,給自己壯壯膽。手碰到山楂果,好似可也得了手,三把兩把地撕開,撕得炕上炕下到處轂轆轆滾著跳著鮮紅的小圓球球。

一陣子什麼也不管了,抓起一顆顆山楂果打過去,不問中了沒有,只管生瘋一樣地,把自己拼得天昏地暗。

炕頭上一顆山楂也不剩了,抓了把空的,還是空打了過去。這才稍稍清醒過來,粗聲粗氣地猛喘個不停。

一定打跑了,春凳上看不到還有什麼,只是沒看到從哪跑走了。遍地的山楂果,手插進頭髮裡,喘不平氣。心想這真是瘋了,簡直是一場離了譜兒的噩夢。

緊接著給她一個驚嚇,那麼鬼祟原來跑到炕前來,蹲在離她不到兩步的地磚上;不對,簡直不是蹲在那兒,是大模大樣地坐在那兒,兩隻小爪子拱在胸前,朝她直作揖。

忽才想起皮二大爺講的那些個黃鼠狼作祟的鬼講兒,只見它有一條沒長成的貓那麼大小,尾巴粗粗的,黑裡泛著焦黃。千年黑,萬年白,敢情是隻幾百年的老精靈了。

「姐,」彷彿是這麼樣的一聲,或者只是人咂嘴那麼響,「嘖!」近乎鼠叫。

眼睜睜看著它伸長了脖子,像是挺吃力吞下一口難嚥的東西,肚子鼓著鼓著,使上不知多大的氣力,叫出那麼一聲「姐!」

被那一聲叫,被那個學人樣子的作揖,直嚇得根根頭髮直起來,身子一麻,人像猛可兒炸了,抓起炕頭上的方枕狠勁砸下去,一聲不由人的尖叫,把嗓子都喊岔了。

人喳喳呼呼搶進來,一個又一個。棉門簾子底軸兒一下一下敲在門塹上。

跟這些背過臉去又不知道要怎樣糟蹋人的娘們兒有什麼可說的呢?狠狠咬緊了牙骨,閉緊嘴巴不吐一個字兒。房裡給她作踐成這個光景,這些不讓嘴閒著的娘們兒,可更有得長短了。

齊喳喳的話頭可多了。

「怕是見到什麼髒東西了罷,小娘?」

「不是我怨咱們小爺;他男子漢血氣盛,壓得住,小娘不還是小不點兒的妞兒嗎?非要小娘歇到他這個房裡……」

「怕咱們屋裡齷齪,髒了貴人哪。」九跑子女人說。

「哪比咱們見慣了?小娘人家是嬌慣了的……」

把馬甲扣上,花鞋套上,耳邊嘈雜著這些窮嚷嚷,木木地走出上房。

「套車,上羊角溝!」自個兒也弄不清是吩咐誰。

四周的娘們兒家,冷了一下,又嘈雜起來;什麼要等小爺回來呀,不是沒一個男丁嗎?又是什麼給小爺去報個信兒再做定奪罷……嚷嚷沒個完。

狠狠咬著牙:「備馬!」誰也不要看,來到鎖殼門樓底下。

馬棚子就在門前空場子左首。

這些婦道人沒一個向前的,她跑下高高的石級。馬棚子北頭一棟三面牆的大敞房子裡,兩排木架上堆著些鞍蹬。心裡估著,光馬騎到羊角溝,沒什麼大妨礙,就抓過一套轡頭,套上一匹靠外頭的黃川馬,抓住馬鬃騙上去。叫我在這兒聽你夥兒誚貶,休想!腿底下只一夾,石板路上一陣子蹄聲急打,頭也不回,人就上路了。

穿過鳳凰墩,一陣子孩子脾氣上來,真想抓一把紅土帶著,料定了他那個人要追來,能一口氣多趕點路,他那個人總得多順她一些。到羊角溝約莫三十里地,若能緊趕慢趕,趕上個過半路,就算他再拗著來,非回大房村不可,那可連拗也拗到羊角溝了。

心裡這麼盤算,總覺著不怎麼仰仗。出圩門二三里路光景,這一段路倒是有些把握;那天讓他搶走時,一地的寒霜,前後約略知道一些個方向,瞄著往正北走,路在嘴上,走著問著,八九不離十,沒有摸不到羊角溝的道理;而況來的時候,打騾車裡望出來,倒也記得兩段路。這都不用擔心,只是有點害怕這麼緊一陣慢一陣地趕路,礙不礙著肚子裡的孩子。

瞧他一聽到害喜了,樂得忘了分寸,萬一有個什麼閃失,才不知怎麼收拾呢。這就不能不靠著閱歷深的李三大娘多照應些個。

把她當作主子伺候,又看作親生女一樣疼著的老嬤嬤,一聽說有了身子,真不知要比他那個人還要樂到什麼地步呢。他那個人從沒想過什麼兒子不兒子的,倒是李三大娘,當作婆婆盼孫子一樣地盼著她早日生個一男半女。不住地緊催著馬。一心只覺得羊角溝才是人住的地方。上午來大房村的路上,倒是覺乎著大房村那塊地方挺親的,跟爹、跟蓮花姐、皮二大爺,還有棗騮那些個通人性的牲口,都曾在那兒共過兩晝兩夜。鳳凰墩上血紅血紅的泥土,夢都常讓它給染紅了。真像是那句老話,人不親,土親。而今才認定大房村簡直是個鬼地,凶地,先把她跟爹那一窩兒拆得兩分散,再就是方才那一場嘈嘈鬧鬧的噩夢,又是冷話,又是熱噌,再好,也分明是一個個虛情假意哄著她玩兒,才受不了跟些賊婆子鬥心眼兒呢。還有那個鬼鬼祟祟喊人「姐」的黃鼠狼,嚇死人了。

估著走有三四里路的光景,還沒有用得著問路,就給追上了。背後隱約響起急急的馬蹄。老陽兒一磨西兒,地就回凍,馬蹄急跑起來,可像磕在青石板鋪的長街上,老遠就聽見。

儘管馬蹄近了,近到似乎那個人一伸手就能把她扯過馬去,還是執意不肯回頭。只是唸到害他騎著馬趕來,心又挺不忍,覺得害他那條腿多少要受點兒苦,總是自個兒不是。

「回去!」聽見他那麼喝斥著,心裡猛一陣子滾燙的恨,火燒一樣——你休想還像上回搶我那麼方便!心裡這麼發著狠。

「要在羊角溝打萬年樁?沒門兒。跟了爺,就別痴心妄想做個沒出息的看家娘們兒。」

緊了一下左韁,「誰跟了你!耍把戲的哪兒配!」閃開伸過來要抓轡頭的那隻毛手,死勁兒夾了夾馬。

「你跟小孩子一般見識?」

「多小啊?懂得賣膘、賣俏、賣騷,還嫌小?倒把我當作三歲小孩兒,當我看不懂眉來眼去,太教人咽不下去。」

「誰?九跑子他女人?」

「幹麼那麼心虛!」忍了又忍老要湧上來的眼淚。

「她敢!」

「旗腳板子也不犯死罪。」

「爺要的就是你這雙大花腳,她敢那麼胡唚!」

「有做爺子的領頭,還愁沒人跟上學樣兒?」

他那個人一策馬搶上前來,橫到路上,攔住了去路。

「回去,叫她陪禮。」

「我可沒那個福氣消受。跑馬賣解的下賤貨,一步登天爬得這麼高,也別太擺鋪了。倒是回羊角溝去,安分守己做個看家娘們兒,橫直我也是無親可投,無路可走……」一說到這兒,人就一下子撐不住地軟下來。

「說這些幹麼?」

「兩下里都不稀罕了,話說明白了倒好。」

勒住韁繩的手背上,落了一滴眼淚,眼前一陣子模糊,忽覺得好淒涼。

忽地蹄聲響起,一抬頭,他那個人擦身而過,勒轉馬頭往回奔去。

一時愣住。

幹麼又折回大房村去?望著他頭也不回地去了,催著馬跑,斜西的太陽刺眼,不等馬蹄聲聽不見,已晃晃地看不很清他那個人。

頃刻之間,覺著他那個人把什麼都帶走了,又像是把什麼都丟掉不要了。人愣在那,冷冷地望著來路,又望望去路。趕去大房村,那是死也不肯甘心的;真真的回羊角溝去,他那個人果若無情無義地不要了她,去羊角溝又算什麼呢?

勒住馬頭,往大房村走走,又折回往羊角溝走,心緒亂得理不出一個頭兒。往哪兒走都不是要去的地方。若是就此再奔爹去,不說落到這般下場,見不得人,要挨爹像逼秋妃姑那樣逼她尋死。就是什麼也不顧地去投奔,又往哪兒去找啊,路是走一輩子也走不盡的。思來想去,頂近的一條路,還是死路。想到這個,忽又怕起來。真的,那比到羊角溝去,到大房村去,或是尋找爹去,都近得多;解下轡頭上的韁繩,接長一些,就在那邊人家的陵地松林裡,打個釦子,找棵樹掛上去,一下子就走到路盡頭了。

看看日頭更加歪西,不是路近路遠,但看哪條路去得。往羊角溝走著,路上沒什麼行人,只有糞車糞挑子來去給地裡上春肥。沒想到他人又回來了;長長的一段時刻好難熬,只是一旦聽到那片馬蹄聲,又覺著他怎會這麼快又回來了。

心裡積聚了整疙瘩整塊的委屈,不知道該衝著誰潑拉拉抖出去。

兩隻馬頭齊到一起,瞟過眼去,見他打腰裡抽出那條常時不離左腰眼兒的金絲簧。

「試試罷,還熱著。」

盒子槍打橫裡遞過來。

手斜過去接槍,忽又一震地縮回來。

「誰?」不知道要問什麼,雙手掩著面頰,緊緊捂住,又移上去捂住耳朵,彷彿害怕槍不定又要響起來。「你幹麼啦?」她埋著頭問過去。

一路上什麼也不說。任她怎麼叮著問這問那,總是一聲也不響。回到宅子前,丟馬就進去,那條腿看來還是不大利落。

然後就像伐倒一棵大樹,倒到炕上。

「爺要好生補一覺。」只丟下了這麼一句話。

天可還早著,牲口才上槽。

給他扒下一雙沒見過的鹿皮靴子。垂到炕沿下的兩條長腿,聽由人擺弄著,倒真像一倒頭就睡熟了。

把一雙長腿抱上炕,然後夠到炕裡去,扯開大紅緞子被給蓋上,又加了一床羊毛氈,給他肩上掖掖緊,這才發現他睜著好大好大一對眼睛。

「我說呢,當真睡得著!」

貼近臉去,親親颳得挺光滑的寬下巴。

「爺,還是把袍子脫了睡罷,安頓點兒。」

那雙眼睛眨一下,凝死了一樣望著一個不知什麼所在;只有他自個兒才知道到底瞅著什麼。

「又作了什麼孽了,這個魔王?」李三大娘這一問,她就心裡有數了。一路上找著話跟他說,總是不搭腔,原也曾猜疑這個那個,都覺著猜疑得離了譜兒。

「多少年了,我還摸不透這個魔魔星!」李三大娘嘁嘁喳喳說,「只要幹了歹事兒,你瞧罷,他就矇頭大睡,一天兩天別想他睡得醒,我說這話擺在這兒,你等著瞧就是了。」

聽著這個老嬤嬤叮在耳邊絮叨,心裡可一陣慌似一陣,說不出道理地越發疑心九跑子女人是不是她親姊姊,儘管拼命跟自己說,哪有這麼樣巧事。心上忽又一亮,什麼口口聲聲看中她這、看中她那,分明看中的是她太像九跑子女人……

「不是我說,小娘啊,你也太不拿事兒當事兒了;瞧你倒真沉得住氣。」

「不又怎麼樣呢?我也猜不透他到底幹麼了。」

「有這種事?同去同回,他小爺幹了什麼事兒,你一點也不知道?還要猜?」

望著這個頂真了起來的老嬤嬤,好似這才是頭一回發覺那張臉怎麼會這樣奇長。她咽嚥唾沫,不知打哪兒說起才是。好像自己馱著一身的錯。

約略地跟這位李三大娘說了個梗概,撇開自己害喜的事沒講——似乎再大的喜事,碰到這樣的光景,也沒有胃口提它了。

老嬤嬤聽著,不住地兩隻拳頭對著叩叩。「壞事兒,壞事兒了,你看這個魔王……」一面不住咂嘴。

「難道說,他真就把……」說著,連忙把嘴巴掩得緊緊的,真害怕走漏了出來。

「那有什麼難——他那個人?」

手掩緊了嘴巴,有什麼難嚥的東西,梗在咽喉裡,痛得直咬著手掌心兒,一下下齦著。

一些東西雜亂地堆到眼前來。那張白白胖胖的臉盤,黑眼珠子老在吊梢的桃花眼眼角里轂轆轆打轉轉,腮上抿著挺俏皮的滴水須,一雙小腳,一走動就帶著抖抖的那兩堆肉墩子。這不都活生生地動在眼前麼?

滿心的懊躁;一時間,只覺得萬念俱灰。人活著到底作什麼啦?

「怎麼是這種人!」

「給你小娘講過多少啊,你都不信。」

「那不是我害了她?」

「怪誰呢?你還沒摸清他這個魔魔星。」

「早知道這樣,九跑子女人就是指著臉罵我,我也不敢在他這人面前漏一個字兒了。」

一直就被這個懊躁追著、纏著、黏著。老想把心思扯遠些,想來想去,還是給緊纏住。前前後後淨是碰著九跑子女人那一雙吊梢眼兒。天一黑,越發地到處都是那一雙眼睛盯緊著人。

把冰糖煨的蓮子紅棗,牛骨髓油茶,一些茶食都備下了,等著他隨時醒來,隨時用用。陪在炕邊兒,守著一爐旺火。他那個粗漢睡著了,卻聽不見一點鼾聲,相書上主貴的龜息,或許他就主貴在這上頭。如今避諱著,不敢再去想他那雙主兇的豬眼。

守到約莫二更天,再也耐不住,像只小貓那麼輕悄,揭起小半邊被角拱進去。眼皮重得抬不起來。

閉上眼睛也沒用,那女人是纏定了她,釘前釘後一歇兒也不肯閃開。天撒黑之後,獨卵邊子跟小鎖駕著騾車趕來。一看他倆臉色,就知道自個兒那點兒偷偷巴望著不要是回真事的妄想算是完定了。

「小娘別難過了。該她是命逼的。」

邊子那樣的空話,敢情不生作用,減不掉自己心頭上那份兒沉。

沉沉壓著,人醒過來,滿屋子漆黑,不知天是什麼時辰了。躲過臉去瞧瞧視窗,倒是焦炭爐子著得挺旺,爐口上沒坐著什麼,暈暈的一團紅,照出大櫃子門上紅亮亮的白銅荷包鎖;襯著四周圍一片黑,黑得很遠很遠,荷包鎖看似懸空吊在那兒,挺孤單的。

「天一亮,爺就帶你去湖裡打圍……」

他嘴裡噴出來的熱氣,不是初初醒來的那種教人不大好消受的悶腥味兒。

敢情他是醒有好一陣兒了。

不作聲,也不想動一動,聽讓他愛怎樣就怎樣。眼睛原是淹在無底深的黑潭裡,藉著爐口那一團火紅,慢慢地倒是分出什麼是什麼了,也慢慢地止不住又生出那種心酸的熱騰和喘噓。

剛矇矓了一個小覺,總算把那雙吊梢桃花眼給躲開了。可人稍稍一清醒,惱人森人的鬼東西,那些懊躁重又糾纏上來。再怎樣要人命的心酸,熱騰騰的喘噓,也一下子都冷了下來。

虧他還想到要去打圍。「不信你就不放在心上!」明知這個時刻,他是什麼都聽不進,可就忍不住心頭上一股子恨。

一時間,要恨的可多著:恨自己多嘴,收不回來;恨他這個人拿人命不當一回事,害她沒頭蒼蠅一樣,他倒樂著;恨他那樣子轉臉無情,有朝一日,自己落個什麼下場,真不敢去想……

眼淚沿著兩鬢,清清楚楚一滴又一滴的,滾到耳殼兒裡。想想又不該怨他;也是全心全意疼著她,把她給寵到天上,才受不住人家給她一點點冷言冷語。

望著爐口漸漸沉下去的那圍兒紅暈,忽覺自個兒不知怎麼會冰冰的像個木雕泥塑的假人,他那個人卻像受驚的烈馬奔跳在它身子上。想起初進大房村那天,給蛤蚌精堵住路,剛過不到半條街,又被玩老背少的攔住了好一陣子。該就是老背少的那個玩意,看似兩個人;老的上半個身子和女的下半個身子,都是那麼僵僵的假人。爹降過那匹烈馬,還記得挺清楚,靠嚼環壓根兒控不住,上下嘴唇都紮上細麻線,扯得一口的血沫子,四處飛濺,甩長了細細的黏絲,兩排剝出來似的長牙,全都被血染紅了。

烈馬也不累,不肯稍稍停一下蹄兒。倒要跑到哪兒去呀?這麼不停蹄兒奔跳,再差的九子口老馬,也該跑上百兒八十里了。這該不是跑在大路上,該是跑在通到天亮去的時辰上。那就還有老遠老遠的一程了。

這樣還不夠,沒等模糊一覺,又聽見他那個人在外間吩咐誰,要備兩匹馬,一人一管雙筒子線槍,去野湖裡打圍去。

「多備點槍藥。給你小娘挑兩支輕巧的。」聽他又叮囑了一聲,「癩圈子那兒,把兔虎架了來。」

「我說他小爺,什麼時令啦,還打圍?」

似乎是李三大爺,老是穿著不大跟腳的羊毛窩,擦啦擦啦打外邊走進正堂裡來。

「小麥起節了,給人罵死——怕要。」

「你罵?」他那個人冷冷回了一聲。

「那哪兒是打圍——打麥了唄!」

「噢?」接著又是他那個人憋在嗓管兒裡的一陣子咯咯咯咯的冷哼哼。

可像皮二說的,那是長蟲叫。有一回停車在一個死谷口,趴在車輢上。望著皮二大爺提著裝油的大水牛角,蹲在那兒膏車軸。膏著膏著,草叢裡響起那麼樣的怪聲,咯咯咯咯,抱窩母雞就是那樣子叫法。皮二大爺說,長蟲吃蛤蟆了。那樣喚著,蛤蟆就會著了迷的一步一步跳過去,跳到長蟲嘴裡。才不信他那麼砍空兒呢,衝皮二大爺皺皺鼻子。「你當它吞不下?真小看了人。人心不足蛇吞象,吞不下個蛤蟆!」

那張鐵臉上,看不到笑;要笑,就是嗓管兒裡那種咯咯咯咯的冷哼哼。逢到這樣,就像長蟲爬上腳面兒一樣森人。一起這麼久了,還是聽不得他那種不懷好意的冷笑。

誰也不敢再回嘴,聽見遲遲疑疑走出去,有李三大爺拖拉不清的腳步。不知是誰,還絆了門塹一下,狠狠地踉蹌了出去。

「好爺,」覺出自己聲音好點,就如同乏得睜不開的眼皮兒一樣黏,「你怎那麼盛的精力!」

等著他挑開了棉門簾,斜探進半分身子。

「打圍幌子。包你不要五斤槍藥,理起槍來就中。」

「你就養養神罷。」眼睛澀得張不開。

「爺這一手,可捨不得輕易傳給誰。」

「那就留著得了。」

「還留給誰?」人坐到炕沿兒上來,「鐵爺的女人光會騎馬嗒?」

「有個小子接替爺,還不成?」

一雙黃眼珠子轉到隔一層被子的她這個身子上。

「等小子長有槍高,老子也老得喝銅了。」

誰料得到他那個人,沒等看到兒子長有槍高,人就去了。

槍也沒等到老得喝銅,就把槍機扯下去了。

空殼子槍,排成排釘在東山牆上。那是一本老賬,上面記著哪支槍傷了哪些人,哪支槍傷了多少人。那本老賬只有他自己看得懂。她可只知道兩筆賬,「旁開門兒」傷了他自家那條腿,「金絲簧」打了九跑子他老婆。

當初,照他兩口子說,那是孽——種在九跑子女人身上的孽。

「別從那邊看過來,」金長老搖著頭,「要打這邊看過去;如今晚兒,重生了,那一槍可真教人結了脫胎換骨的緣。」

如今敢情相信那是「緣」了,當初哪裡想得到什麼上帝的美意。

什麼指望都沒了,最後架著他那個人打馬車上下來。天是個壞天。不知一個人怎會有那股子蠻勁,好幾條壯漢纏不住。真像整一頭老虎那麼扎手,終算把他送進福音堂鐵花柵欄門裡。

風雨大得沒縫兒;一下馬車,掙著扯著,只糾纏了那一下下,人就像瓢澆的一樣,渾身上下給打得挺溼,沒有巴掌大的一片幹處。

廝纏著不肯進福音堂,鐘樓底下過道里,風像結了疙瘩往裡湧,鼓進一波一波水霧。掙打在洋灰地上,腳底下直打滑。直聲嘶叫著,倒是忽給人一股子歡喜,不是那種潑娘們兒的岔嗓子。

撕扯的工夫,他人忽然掙脫,冒雨衝進院子裡。大夥兒連追是追,人已滑滑擦擦地猛衝,半死一樣,趴到一棵無花果低低彎著的幹椏子上。

被她老疑作什麼精靈的大白鬍子老頭,這才下了馬車,打後邊跟上來。

「不用怕,不用怕……」一路招呼過來。「你都別太纏他,教他定定神……」說著拉拉頭上的駱駝氈帽,冒雨走過去。

「不要怕,唐小爺,到這兒你就到了家。」

老人拍拍他肩膀,攙著一隻胳臂。「咱們進去罷,外邊雨這麼大。」那麼稀鬆平常,好似隨隨便便招呼一個常見面的熟朋友。

就這麼稀鬆平常的,教人疑心這個大白鬍子老頭到底能有什麼能耐。

都把老人看作洋道人,可是洋道人什麼披掛也沒有,家常穿的大棉袍,罩著灰洋布衫子。腳上是雙臉釘鞋,硬像鐵殼子一樣。一眉毛一鬍子雨水珠子。

人是很聽話讓金長老攙著走,有些兒跌跌沖沖。

老人沒像請來捉妖驅祟的道士和道嬤嬤那樣擺鋪;又穿道袍,又披散頭髮,又是七星劍,又是扶鸞,又是畫符、唸咒什麼的。也不是請來給九跑子女人超度的和尚那樣折騰;又是袈裟,又是香火、燒貨,又是七朝七夜誦經,木魚、盤鼓、搖鈴,把人鬧了七十年。

這個穿家常衣鞋的大白鬍子老頭就憑那兩句話,攙過那個半死的人,雨裡風裡,沉住氣兒走進晨更禱小房子裡頭去。他就那麼順從地服服貼貼跟著走。幾時他曾那麼規矩過?多少有些神奇,教人半信半疑生出一線妄想。果真有救了嗎?不敢說出口來,害怕說破了。就是臉上也不敢露出形跡;跟徒兒大夥兒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把臉子板緊,生恐洩漏了天機,遭到天忌。

守在晨更禱的小房外頭一所大房子裡,金師孃招呼著,跟大夥兒問長問短,教人寬心,教人只要信,不要怕;一雙小腳裡裡外外忙著招呼茶水。

上頂簷子下接地的大窗子,窗上紅的藍的花玻璃。外面是白愣愣的天,說晴不晴,說陰不陰。天光透進來,人身上影著暈暈一團子紅,一團子藍。人是排排坐在長椅子上。紅衫料子自有的一股子松香味,燻著人不由自已地沉下心來,聽得見一個個簌簌地喘著氣。房子裡四壁粉牆白得耀眼。那樣乾淨,教人想著白漂布做裡子的三面新的被子。

可心裡總還不落實,老覺得這位大白鬍子金長老,沒把這事當作一回事兒——這向時可是天搖地動鬧有半個多月了。

遭到鬼附以來,人倒也是時常清醒過。每逢那樣時節,人就像剛做過什麼累人的重活,乏得倒下來,連嘴都不想動一動,只是神志完全清醒;於是懊躁、咒怨、驚恐地擔心著那一對鬼蝴蝶不知什麼時刻又要找上來糾纏。

瞧著他老老實實地聽讓老人攙著手走進去,不知怎的,心裡好痠疼。瞧著他腦袋不作主地垂擺著,好似斷了。為何那麼個漢子被糟蹋成這副慘相。想著想著,就淚爬爬地縮著身子抽搭。

金長老打小房裡出來,迴轉身,小心地把門帶上。所有這些門、窗、長條靠椅,這麼幹淨的房子,都從不曾見過。老人轉動了一下香色燒瓷門把手,試試門關嚴了,轉過來一張霜冷霜冷的臉,那一把垂過腰的白鬍子,像也跟著結成了雪流,寒到人身上來。

「讓他好生靜靜,人是太累了。」

「要緊嗎,長老?」搶上去悄聲問了。

一對好深好亮的眼睛,陷在長得垂下來的白眉毛底下,那麼望透了人心地瞧著她。

「你要高興才對。」

又深又亮的眼睛,使她不明所以地忙點點頭。這才聽出那口音真是侉得可以。

老人像跟孩子問話,高高的個子蝦下腰來,問著顯得小巧的師孃,「來了幾位?」一面側耳專注地等著回話。

「都是街上的,要來也大半來齊了。」

「咱們過去,」長老招呼這一大夥兒,「特為咱們唐小爺開個小禮拜。都請過來一下罷。」

會堂裡,一排排長條椅子,靠前幾排坐了些人,男的一邊,女的一邊。偶爾一兩聲低低的咳嗽,震得四壁迴響。那樣靜法兒,落一根繡花針都能像放了顆爆竹。

「主撇下九十九隻羊,要去找一隻不見了的羊,奉主的聖名,為找到這隻羊,我們感謝、讚美,為他恆切地禱告……」

她還聽不懂這些,只是覺得很安心,他們終是當作一回正事兒在辦了。就像聽不懂道士「急急如律令敕」,和和尚「南無阿彌陀佛」一樣的,那都無關緊要,只要真能驅邪趕鬼,當作一回正事來辦。

儘管這位金長老,滿口的老白話,照她想來,也不過略略懂得——怪不得洋教洋教的,開口閉口就數著「羊」。

都是不曾見過的世面。老人站在一座高壇上,戴起金絲眼鏡。那上面什麼也沒有供奉,只是到處的「十」字。莊稼戶趕集,臨時擺地攤,賣個什麼菜種、瓜種,就是這樣地插著十字草標。然後一個個閉上眼,唸唸有詞起來。然後開啟唱本兒,又再數一遍羊:「……主已有羊九十九,為何還苦苦尋求?主說不容一隻失落,何忍他隻身漂流……」傍著她坐在一起的金師孃替她翻到這一張,侉腔侉調兒領著唱起來。這樣大年紀的老太太,高高尖尖的嗓子,著實教人大吃一驚。又不是野臺子上唱小戲的戲子,怎麼不分男女就那樣一條聲兒唱起來了?

上面的字,她是都認得的,只有跟著動嘴唇。道士也曾唱些什麼「大則奪紀,小則奪算……」,和尚唱的是「若復有人,如是如是……」重來倒去,那是道士和尚的事。老太太開啟唱本交給她,想必是要她一道兒唱,這怎麼成呢,自己又沒吃洋教。

唱本兒上句句唱詞兒也都大半是些老白話,不管怎麼說,總是比道士唸咒、和尚唸經要懂得多多了,就這麼跟著哼哼罷,心裡哪裡放得下好似關進大牢地關在那邊小房裡孤孤單單他一個人。聽說福音堂這邊連香火燈油錢都不要,大約就只為了這個緣故,才要遭了事的人家也得跟著這麼唸經唸咒。

真是蠢得可憐哪,心裡倒是想著,破財消災,又不是花費不起的人家;不如要多少,給多少,統統包了去倒省神,自家也好伴著他,多照顧些個。

確實也曾在道士和尚身上花了不少香火燈油錢;那真算不了什麼。炮樓底下專程有個裝金裝銀的地窖子。鑰匙早就交給她,要她找個空閒下去點一點。那哪是點得清的數兒?合著用升子量金,斗子量銀,許是點得清。

花在香火燈油上的錢,足夠把一個小戶人家花垮掉。福音堂確是一個制錢兒也不曾要過。就只是比起賞香火燈油錢,那得下多大的狠心哪,任你騾馬成群,萬貫家私,車載斗量的金銀財帛,都要撒手舍掉,一文錢也留不得——可又不是舍給福音堂。

稀鬆平常起了頭,當初還暗裡怪金長老沒當作一回事兒。「不要怕,唐小爺子,到這兒你就得救了……」就那麼方便嗎?方便得教人寬不下心來。

心裡遲疑著,但還是聽了吩咐,著人把被物什麼的馱了來,就在老兩口的炕上貼牆收拾一個睡覺地方。

「黑了,你就歇這兒,只管放心睡你的覺。」老人說,「萬一有什麼不對,隨時喊醒我。」

他是那麼順從,低垂著頭,只管瞅著兩隻手的虎椏。手扎煞著,反覆瞅著,大拇指跟二拇指之間,讓煙籤兒戳得數不清的小窟窿,密像蜂窩。

天還沒黑下來,人就挺到炕上了。

「走罷,唐小娘,」金師孃招呼著,「咱們過去罷,你也夠累的了。」

隔一間房,這邊現支了張鋪兒。「這天兒,你挺得住?」鋪上其實鋪得挺厚實。

「師孃這麼大年紀,都跟著受凍,我還有說的?倒是……我還是守著他。」

「那怎麼成?夜還挺長挺冷的。把什麼都交託給主罷。主守著他,比你周到。」

「不是我信不過長老——」她是把金長老看成金師孃說的那個「主」了。話讓老太太打斷:「金長老沒什麼可信的;人都沒有用……」

她還是執意地守在炕前,守到查經班完了,兩扇鐵門嚕嚕嚕嚕地關上。

這才恍然弄清楚了——睡在騾車上的那個長夜裡,怎麼樣也猜想不出那嚕嚕嚕嚕的響聲。

說是「人都沒有用」,人怎麼能沒有用?老兩口去領查經班,金長老一離開,心就覺得懸空了,什麼也抓不到手。望著他仰臉挺在那兒,快有一個時辰了,只見他眼睛皺皺地緊閉著,就知道他那個人壓根兒沒有睡著。

一點一點地數著時刻往前熬。打過午進了福音堂,算來也有長長一個半天了,倒是真的一直平安無事。這半個月裡,偶爾有過一兩回,人也曾經清醒過這麼久。只是這麼一個長長的半天,眼看著也就到了盡頭,沒有比這更久過。心就起始提起來,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住他,等著,揪緊了一身的骨節,手從胳肢窩底下探進馬甲裡,抵住胸口數著心跳;不定數不到下一個心跳,人又瘋上來。

就這麼死守著,慢慢兒品出「求主藏我在此地,等此狂風暫停息」的味道;一懷的愁苦,守著挺在臉前一動不動的他這個人,不敢跟他搭一句話。記得有一年走過黃河渡口,頭一回坐船,瞪著滔滔黃水只離船沿兒不到一尺,心緊得不敢咳嗽一聲,只怕一丁點兒的動靜,便把一眼望不到邊兒的大河,給驚動得翻江倒海,連船帶人帶牲口一起捲進去。

正就是那樣,生恐一丁點兒的聲息驚動了他。心裡只管禱唸著,就這麼風平浪靜地渡過去罷。儘管也是一眼望不到邊兒,但能渡過去多少就多少,挨著一下下心跳,怕去數它,又不放心地非數不可。水興許已經沐到船沿兒邊邊上。若是註定了必得在她跳多少下的心跳時,那鬼蝴蝶又纏上來,真願寧可心就停住不要再跳了。

瞧著他那個撅得高高又蠻又狠的下巴頦,還有放在炕沿兒上矮座兒玻璃罩子燈投到粉牆上撅得更高的下巴頦影子,愈是凝神地瞧久了,愈覺得不是他那個人;或許縱是他那個人,也不是個活人了。

那天帶著一夥兒徒兒徒孫去旱湖裡調槍,那個情景教人瞧著,怎樣也想不到有今天。

也是撅得這麼高高的下巴頦,只不過剛在頭一天剃光了,沒有這樣長的胡樁子;望著朗朗晴的天,等著扔上天去的地瓜幹。

頂多到一回扔上天去五個地瓜幹,一槍一個爛碎,不興有一個整的落回地上。

「有個竅門兒傳給你,」教他喊醒過來。她還在一直望著天上,張口發愣。「先學著打打死槍,慢慢兒來,保你不到端午,打得起甩槍。」

瞧那個又蠻又狠的下巴頦,衝著遠處獨樹一枝的隔年蘆花噘了噘嘴。「就照這麼著,瞄準了,憋住氣,扣狗腿兒。今兒打不斷它,咱們不進湖裡去打兔子。」

早知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但願那天打蘆花打到天黑。

頭一槍就把那枝蘆花打飛了。

可還沒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只覺得眼前一白,肩窩兒裡狠狠被搗了一下,聽著大夥兒齊聲嚷嚷,還不知道自個兒幹出了什麼。

被他取笑,說她臉嚇白了,嘴唇沒有血色。「爺把你搶到手那天,瞧你也沒嚇成這副孬種相。」

「還不是瞎碰瞎撞的!」等到發覺那枝蘆花不在了,驚是狠狠吃了一驚。

「爺早說了,是塊料;爺看人還看走了眼?」

「別把話說絕了罷,再看下一槍才行。」

原地方沒動,又插上一根隔年的蘆花做標子。

下一槍上了天,拉起漫天一長串尖響。可是三槍、四槍、五槍,槍中了標子。

當著那麼多眼睛,吃他一把摟到懷裡,箍著人緊得要斷了氣兒,髻兒也揉弄散了,人讓他橫托起來,丟上去又接住,丟上去又接住。

齊打夥兒那個喝采法兒,任她耍了十年的把戲,耍得再怎樣險,怎樣精到,也不曾得過這等熱火燒天的一片聲兒叫好。

「爺那個眼力怎麼著?一眼就看透你,三生三世的姻緣,命定要給爺做女人!」

胡亂地收拾著鬼一樣披散的頭髮,做出不知有多氣恨地瞅著他那個得意的樣子。可心裡,也確乎是咬著牙恨起來,不相信把一個活得那麼蹦跳的女人打掉,他能一點也不放在心上。

瞅著,無來由地生分起來。是誰呢?怎麼該就做了這個人的女人?他那張蠻臉,越瞅,越覺著從不認得,好生好生。

可那張蠻臉,也確是一下子掛下來。薄得看不見嘴唇的嘴唇,越發咬成了一線細縫。實實在在的,臉是變色了,蠻不是自個起了疑心,才看成那樣子。

他那個人從不曾避開人眼睛,卻好像禁不住她這麼緊緊瞅住,連忙藉故調開臉去。「癩圈子,把兔虎架過來。」接著騙上馬去。

胳臂上架著獵鷹,「還不上馬?等個鳥?」衝著大夥兒,他那麼吼著,似乎也拐上了她。

兩人並馬走著,殿在大夥兒後頭,開往湖底去。

天還是連著昨天那樣響亮好天,粉撲子一樣撲在臉上的春風,比頭一天還要柔,還要暖烘。

尖利的鷹爪,根根彎釘子一般地撳進牛皮護袖子裡。鷹頭上戴著紫銅蝸螺帽殼兒,眼睛罩在帽殼兒裡頭。

想到他不把死的放在心上,生的也該放在心上才是。儘管頭一天一聽說她害了喜,樂得忘了體統。可是樂過那一陣子,那樁事也就過去了,只怕他心上連個影子也沒再留下。跟了這樣漢子,他就只有他自個兒,又是那樣說變臉就變臉,教人拿不穩怎麼樣隨時去伺候他。要這樣老是提著心伺候,人真要促壽了。

「都還不曉得呢,好爺。」她說。想要提醒他,也教他顧著人一些。

敢是他光顧著左看右看臂上架的獵鷹,沒聽懂,再不就是壓根兒沒聽她說了什麼。

「不是都還不曉得嗎,爺?」

這才他側過臉來,定定望著她。

「人家跟你說話,都聽不見!」

「沒聾啊,爺等你往下說了。」

這樣反又不好意思起來。「這個啦,」靦腆地低下頭,下頷點一點肚子,「爺就沒放在心上。」

「誰?你說誰還不曉得?」

「說出來,爺又好罵什麼老殼子。」

「罵又罵不掉一塊肉!怎麼樣?老……」剛說他,可又溜出了嘴。他自家也知道改不過口來,跟自己提提嘴角,鼻子裡冷笑出來。

「她曉得又怎麼樣?」

「不嚇死才怪;又放槍,又馬上馬下地折騰,……夜裡……又……」

「哪那麼嬌!是爺的兒子,跑不了;不是爺的兒子,留也留不住。」

「爺這話多傷人心!」氣得她伸過手去夠著捶他。

兩匹馬靠得再近,憑一隻胳臂那麼長,本就夠不到。原也不曾執意非要捶到他不可。「你當爺還怕你懷了野種!」這句村話倒是教她不甘心了,掯住馬鬃,人就大半個身子懸空扭過去,一巴掌就把他俄羅斯帽子扇到地上。

「留神驚了兔虎!」

他躲著,鷹在胳膊上站不穩,一下下地張開翅膀。就是那個當口,不知哪兒飛來那一對該死的鬼蝴蝶,枯樹葉子一樣的色氣,茶色不是茶色,黃又不算黃,一點也不打眼,上上下下地戲著飛在他倆頭頂上。

兩個人被這對蝴蝶一打岔兒,都住了手,她自個兒也回到鞍子上。

真是啊,哪裡知道那對鬼蝴蝶正挑的是時候,就那麼飛上飛下地旋在他倆頭頂上兜圈圈,打著鬼主意。

「爺猜猜,那都是誰?」指著那對蝴蝶說,還不知道禍到臨頭了呢。想起皮二大爺講來講去的那些老骨董;剛這麼一問出口,立時就怕犯了忌,怕他把那對蝴蝶比作他倆兒。便搶在頭裡說:「一個梁山伯,一個祝英臺,是他倆兒魂靈變的。」

「這算本事!」瞧著他一邊嘴角提了提,不懂他說的什麼意思。

一路上只要是眼睛碰上眼睛,就不禁念起昨天那樁事。問是害怕問他。可看他坦然無事的樣子,愈不信他一覺過來,心裡能幹乾淨淨地不著一絲痕跡。反而害她替他擔著心事。

「不信就算了。」

「不是不信;你有能耐,能認出哪個是梁山伯?哪個是祝英臺?」

這麼閒扯工夫,不知道那隻獵鷹罩住眼睛的蝸螺帽殼兒什麼時候滑落的;只覺著眼前一黑,無大不大的一對翅膀,劈頭蓋臉地拍打下來,拉起呼呼的風,嚇得她縮下身子,臉埋進馬鬃裡。

聽到他急急地「嘍嘍嘍嘍……」喚著兔虎,一面拉住繫著鷹爪的鏈子,廝打著扯來扯去。遮住半個天的翅膀不時拍到身上來。真怕那一根根彎釘子利爪,一下拐上來,把頭皮揭一個光;就像餵它麻雀那樣,活生生的麻雀教它利嘴一勾就揭掉頭皮,才剖過的光頭那麼白淨,啄食裡面腦漿子。

人就索性翻到馬肚子底下躲躲。

可小川馬不比她跑馬賣解的那頭棗騮,從沒碰過像她這麼一手。那麼個節骨眼兒裡,哪裡還想到沒調教過的牲口,總是護肚子護得要命;一受了驚,直豎起身子嘩嘩嘶叫。前蹄落地,就撒開奔子耍狂,嘶得人眼前直迸火花。

耳邊一時響起多少蹄聲。荒草抽在臉上,眼睛給飛跑的草叢撩花了。撂下個把月沒摸牲口,費上好大勁兒才又翻上馬背。

只見原是知趣地搶去前面,已經走去老遠的人馬,正齊大夥兒往回飛奔,兜著那麼大的盤旋,踢蹬得一波波地揚著飛草,好像跑在河窪子裡,濺起一路水花。

沒想到方才墜在馬肚子底下眼花繚亂地跑這一下,倒跑了這麼遠。

遠遠地望回去,他人不在馬上,鷹也不見了。心裡一急,兩腿狠狠一夾,沒膝的荒草真如水花一般,猛往臉上湧上來。趕到跟前,徒兒已把他打草窩裡扶起來。

擠進人叢裡,只一眼,就把她愣在那兒。

人還是那個人,鼻子眼睛又沒換地方;被她扇到地上的俄羅斯氈帽,不知是他自己還是誰,又給他戴在頭上。只是他那個蠻漢子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人是軟得要人扶著才站得住,彷彿連脖子也直不起來,眼睛則像打盹似的張不大開,嘴角兒上掛一抹白沫,黏黏地甩著。

那張黃蒼蒼生就沒有血色的寬臉子上,清清楚楚一個個手指印子,簡直是手沾著洋紅印上去的那樣根根可數。

大夥兒小爺小爺的喊著。

獨卵邊子尖著嗓門兒說,臉上的紅印子準是鷹翅打的。

「沒的事兒,哪裡打得出這種印子!」癩圈子似乎生怕他養的鷹擔了過錯,嗓子挑得比獨卵邊子還尖。

「不是吵嘴時候,還不快把小爺扶上馬!」

「回了回了,扶小爺上馬。」

這麼嚷著工夫,她可給嚇愣住了,拿不出主意。忽地他一陣子蠻起來,拐著掙著,把左右都給摔開。

「償命!你姓唐的,償俺大妞兒的命……」真是教人驚心,全不是他那個粗沙的嗓子;一嘴潑娘們兒的叫罵,「你孃的唐鐵臉子,老孃有的苦給你吃……」不獨不是他聲音,連那個神情,手叉在腰裡跳著跺著的架式,都成了個地道的潑娘們兒。罵著就動手自打自家嘴巴,兩隻手飛快地一上一下抽。

人搶上去拉住他,好幾個壯漢幹架似的糾纏了老半天,才把他胳臂、後腰、兩條踢打不停的長腿分開給抱住。

哪裡懂得那是什麼道理!人是先被嚇愣住,然後害怕得哭起來,嘴唇咬出了血都沒覺得。

那天可是折騰到過了晌午才回到家。

好幾個壯漢架持著,馬又騎不得,瞧他兩眼倒插,一嘴的白沫,口口聲聲罵不住嘴的要姓唐的償命,罵他姓唐的縱了兔虎把她大妞兒一翅膀打死。幾個人散在出事地點,一棵棵荒草撥著找,居然找著了那樣茶色不是茶色,黃又不算黃的一隻蝴蝶,死死地不動了,一邊翅膀散作三四片。

死蝴蝶帶回來供奉著,先請來了道嬤嬤下神,打聽出來是對修煉了千年的蝴蝶精,母子倆遠赴西天王母娘娘瑤池會,路過這裡,不巧碰上了惡魔,一翅膀就把千年道業給毀了。

「這個情,不好講呀,少不得要大破費些了……」道嬤嬤開了盤子,百斤檀香,百斤大燭,百斤燈油,只是見面禮,先去通通人情再說。

直鬧到傍晚,屋裡掌起燈火,人這才長長吁口氣,周身一下子癱下來;好似乍乍挑了一長天的幾百斤擔子,人是累垮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地直喘。

炕前塞著黑壓壓的人,都不清楚急著要等候什麼的愣等著。

「都先出去罷,」李三大娘小聲說,「等小爺還醒還醒再說。小娘你也彆著急,事兒不是急得來的。」

人挺在那裡,不住地一個又一個呵欠。

「也或許睡一會兒,安安神,就什麼事兒也沒了。」

有誰這麼嘁嘁喳喳地說;似乎明知是句謊話,誰一聽都聽得出來,也就說得沒有仰仗。

外間跟院子裡,一直都有些人窸窸窣窣低聲拉聒兒,等著房裡動靜。就她一個死守在炕邊,李三大娘和媳婦進湯進水的,她是一滴都不曾沾沾嘴;勸她先歪歪也放不下心。一勁兒想著自己命苦到這般地步,只覺得空茫茫一無指望,什麼也抓不到,摸不到。慢說道嬤嬤開盤子開得那麼大——百斤大燭、百斤燈油,固屬嚇不了人,就是百斤檀香,時價三個金錁子也就打發了。拿地窖裡金銀珠寶全都送出去,只要把人調理過來,身外之物又算什麼呢?

小半夜了,三星磨到當門,人這才翻個身醒來。

一醒過來,就要大煙抽。原先那三根菸槍都讓他磕斷了,生膏子倒是有,還有好些個雲土,現熬也來不及。到村子裡吳大善人家先借了全套的來,又著人星夜趕到大房村去取。還說什麼呢,別提不用怕他吃上了癮,但能借著驅驅邪,還怕他抽垮了這片家業不成?

風雨一直不歇。徒兒徒孫都給打發走了,風雨愈是教人覺著沒有根。

往日,只要是交冬數九的天,不問有沒風雪,總是住店子;平時遇上連陰不晴的天,若不住店子,連鍋灶都支不起來。要說給風雨囚在騾車裡,把人困死的那個光景,除非是碰上冒冒失失的暴雨,或是集鎮小,連個客棧也沒有。那個光景原本不多,少得可以扳扳指頭數出來只有那麼幾回。可就不知道什麼緣故,許是給困怕了,心裡老纏著那些個苦情,怕得入了骨髓,就老覺著往天一直都是過的那種日子。

像那樣子從車門簾一線縫子裡,瞧著雨霧罩著的鱗鱗的屋頂,那些屋頂底下不知護著多少安頓和乾燥。一層層屋頂數過去,瓦的、草的,還有凸出來的槍樓堞子,挑上最賴、最瞧不上眼的一些小屋頂,心裡起著非分妄想:有一天蹲在那個小屋頂底下,事不關己地瞧著外面風風雨雨,那也算熬出了頭。

眼前這個人,昏昏地挺在那兒,鼻息倒是挺均勻的。瞧著四周這麼敞亮、白淨、風雨不透的房子,屋頂上看不到一條條肋骨似的樑子、椽子。洋油罩子燈照著白唰唰的天棚,幾時妄想過有一天躲風雨躲到這麼個一粒灰星子也不沾的好房子裡?不光是熬出了頭,簡直熬到了天上來。皮二大爺說的南天門,那門裡凌霄寶殿,都是玉砌的柱子,繕著金瓦頂、銀瓦頂,比起這座洋廟,又還要那樣擺鋪幹麼?再好也只配神仙去住,凡人沒緣兒。

有這樣敞亮、白淨、風雨不透的房子躲風雨,也算得上是肉身成仙呢。

也該是成仙了;繡像唱本兒小書裡,仙家駕雲來,駕雲去,也是沒個根兒。

金長老離開了一陣兒,立時就覺著沒根兒。金長老回到這間房裡來,望著他抖抖白鬍子上水珠珠,又擔心這就要攆她到隔房去跟金師孃安歇,就像把她連根拔起丟到隔房去。真是這也不是,那也不是。

老太太打隔房那邊招呼過來,雨裡聽著那聲音不知有多遠。

「該過去了,唐小娘?」老人掏出掛錶看看。

「長老,就讓我守在這兒罷。」

「放心去歇著。守這兒也不當什麼可是?」

從沒得到過像金長老眼神里給她的這份親,使人受到唆使,不由人地扭一下身子。

「哪兒我都不去……」濃濃的鼻聲,自個兒都聽得出撒賴變了嗓兒。

老人瞅她半晌,垂著頭,緩緩走了兩圈,一面掏出掛錶來,嚓嚓地擰著表鑰上勁兒。

「瞧瞧,倒是挺能睡的。」老人袖著手,用手肘指指炕上。

「哪兒睡得著,老先生?」

沒料到炕上突然搭過腔來,給人一個吃驚。

真不相信他能那樣一動不動地醒著躺了這麼久。

「也好。我說,唐小爺,多想想倒是挺有益處。」

「嗯。」

「是該多想想。平常你是大忙人。」

「逼著我這樣。」除掉嘴巴,他是一動不動地那麼躺著,「不怕你見笑,我是不敢睜眼。」

「怕看到那隻蝴蝶?」

「我是教它整怕了。」

聽起來,好似口音又變了;不是變成那種撒潑的娘兒們。聲音還是他聲音,說不出變在什麼地方。

「放心,它不敢到教堂裡來。」

「老生,你倒是規規矩矩跟我說清楚,你這個法力夠是不夠。」

老人笑了,坐下來,把水菸袋拿到手裡。

「我是一點法力也沒有。」

「你老太謙了。」像他這麼個人,還沒聽他用這種口氣說話。

「打晌午到這昝子,快八個鐘點了,人是一直這麼安靜無事,你心裡有數兒——」老人說。

「幾個鐘點我是鬧不清;我家裡她知道,從沒有過這麼久。」

「真沒這麼久過。」像要把這個巴望趕快搶到手一樣,她連忙搶著搭上話。

老人默默抽了兩袋水煙。

「跟你談過很多了,頂緊要還是一句話——把什麼都交給上帝,不要留下一點點給自己。」

「只要你老能把鬼趕走,要出多少錢,我唐某人不興皺皺眉毛。」

「我說過,我沒那個能耐。」老人吹著了紙媒子,咕咕咕咕地抽水煙,「不仰靠基督耶穌,誰也不能救你。上帝不要你一文錢;上帝要在你身上做的工,不光是趕走眼前這個蝴蝶鬼,附在你唐小爺身上的鬼還多著。」

「這跟找先生看病,都是一個道理,我懂得。」他說。

老人愣了愣,然後,眼角和鬍梢兒上慢慢湮出笑來。

「嗯,你倒是這麼想;懸壺先生敢情要把你說得渾身是病,多賺點藥錢。」

「一個鬼蝴蝶就把我給纏死了,我還禁得起別的鬼來纏!」

「別的鬼附在身上,或許不覺得。魔鬼可是從來不親自露面的。這個蝴蝶鬼容易趕,還有其他的鬼,錢財、女色、仇恨、殺人、貪心、嫉妒,這些看不見、摸不到的鬼,能纏人一輩子,不到臨死不知道。這些鬼才真不容易趕……」

好似眼前一亮,一下子她悟出金長老講的道理。

「蝴蝶只是魔鬼個藉口——」可是不等金長老把這話說下去,他就等不及地接過話來:

「不管藉口不借口,你老就幫大忙,把這個鬼蝴蝶給趕走罷。」

「那不是個辦法;你拿看病先生來比,我也拿這個來比比。治病要治根;趕走蝴蝶鬼只是治表。治表不治裡,那可治不到病根上——」

一陣雨打紙傘的聲響,老人和她都不由得望向關著的門那邊去。門上的轉鎖動著,忙著趕過去,金師孃已經開啟門,扭著小腳就要跌倒了似的搶進來。

老兩口一齊勸她過去安歇。燈焰搖晃在門風裡。

「我就在這兒守著。」

「過去罷,香嫚兒,」他也插進嘴來勸說,人還是一動也不動地挺在那兒,「那個鬼東西,日她的,這大半天沒來,敢是沒事了。你也給拖累垮了。」

「我就在這兒看著,聽聽長老講的道理。」

「聽得懂嗎?」老人回過臉來問她。

好似單就等著老人問這麼一聲,來不及地點著頭,憑著聽得懂道理,也該留下來守著他。

「道理慢慢兒來,還是都歇息罷。夜裡萬一有什麼變化,都有我照顧了。」

人乏到過了頭,反而一點睡意也沒有。

老太太領著她跪在現搭的大鋪前,禱告了很久,她都聽進了心裡。慢慢兒地心裡有了個底子。一樣都是求神求菩薩,原也弄不清是洋菩薩道行高,還是老菩薩神通大。如今只覺得早先那些個唸唸有詞的施法捉妖,教人只有愣在一旁的份兒,聽不懂唸的什麼,唱的什麼。這裡倒是千方百計要教人懂得道理,也把人拉進去一齊禮拜——算它是念咒也罷,誦經也罷,總也聽出唸的誦的都是些什麼。雖未必句句懂得,又都文縐縐的有些拗口絞舌頭,可總歸還是家常大白話,單憑這些個,便不是存心玄得人暈頭轉向;況又把人拉進來,算上一份兒,心就更加落實得多。

雨聲不知什麼時候稀下去,剩下滴答滴答的簷水不緊不慢數落著人,等著下一滴,再等著下一滴,把人瞌睡都數落走了。久久,都不由人地一直跟著數那些個滴答滴答,簡直一滴簷水就把人心打穿一個洞洞。就是那麼地直起耳朵,時時在擔心著下一聲滴答便會冒冒失失敲響起隔房的什麼動靜。總還是不敢相信那隻把他作踐了這麼些日子的鬼蝴蝶,就肯這樣不聲不響輕易放過他。

手輕輕摸在不覺得有什麼兩樣的肚子上,念起這孩子不過剛剛有了點影兒,命就這麼苦來。肚子裡若是沒懷上這塊肉,真是省掉多少牽腸掛肚的煩心事;就算萬一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兩個人手一攙,一道兒走,天塌地陷也用不著回回頭貪戀什麼。

把白天的事細細瑣瑣慮過來一遍,福音堂確是給人一線線亮處。他那個蠻人儘管教人恨不是,怕不是,可進了福音堂這般光景,倒又教人心酸起來。那樣的漢子,幾時朝誰低過頭來著?他是除了天,就數他高,一開口就是爺怎樣怎樣,哪一天從他嘴裡吐過一個「我」來?不是那個鬼蝴蝶無日無夜地把他給纏怕了,他那對膊膝蓋兒也是輕易彎得的?

一陣子蝴蝶鬼附上身來,便是破鑼一般的嗄嗓子拉開來,磕著破竹竿的劈聲,撒潑地罵個不停。人一清醒過來,就懊惱得要動槍把自個兒打掉。

「爺這張臉往哪兒放?爺還能混?」

什麼樣的醜都丟盡了;一陣子瘋發過去,他自個兒是什麼都不知道,人像乏透了,累得動都不能動。

「別瞞著爺,說,爺瘋成什麼樣子?」

哪裡敢告訴他!又急又痛,只有抱著他哭的份兒。

可是又哪裡瞞得住他?臉上留下一個個紅手指印,衣領子扯掉了,褲子打襠裡撕到褲腳,一身的泥,一腳的牛糞……每回總想乘著還沒醒過來之前,給他洗洗,收拾收拾,生怕他回醒過來,教他瞧著自個兒傷心。幾時糟蹋過像個又髒又拖拖拉拉的和尚呀,他那個人怎受得了那樣子窩囊!可好幾個壯漢都按不住那股子蠻勁。

相傳左近有過給鬼附上的一個婦道人,見了漢子就把自家身上撕扯得不成樣子,家裡人只有用鐵鏈子給拴到磨房裡的磨盤上。那婦道人,有名有姓有村子。可不管怎麼樣確有其人,確有其事,要那麼使在唐小爺身上,可是萬萬不成的。慢說是她,就是徒兒徒孫,也萬萬不能答應那麼糟蹋做爺子的。

可由著他把自個兒作踐成那個樣子,一樣也忍不下心。每回每回,那一陣邪魔就要附上來時,別人什麼也看不到,只他自個兒,瞪大了眼睛,眼睜睜瞧著那隻蝴蝶打窗縫裡、門縫裡飛進來,眼睛倒插著那麼盯上盯下地瞪著,人就慄慄打戰。然後蝴蝶落到手上,眼睜睜看著它,一路扇合著翅膀,一路打虎椏那裡鑽進身子裡。然後就覺著暈暈糊糊要睡了的味道,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後來給纏急了,趁還清醒,就用煙籤兒追著一針一針地戳進肉裡,手上到處刺得冒血。可戳著戳著,蝴蝶還是往虎椏裡鑽,他是那麼活真活現地恨得咬緊牙關,燒紅的煙籤兒跟著蝴蝶鑽進虎椏裡。只見他人不知有多舒坦,針燒得通紅刺進鮮肉裡,炙得嗤嗤響,虎椏冒著煙氣,人是如同皮二大爺常用開水燙疥瘡那樣,快活得失了神的狂喜,嘴裡嗤嗤呵呵哼唧著,不知有多自在。

那樣時刻,誰也奪不走他手裡煙籤兒。急得人哭求著,口口聲聲好爺、親爺、活祖宗的叫著,都不作用。等到一陣邪魔過去,手就痛得扎煞著沒處可放,咒生怨死地猛發脾氣。

「你一天不償我大妞兒命,姓唐的,你一天休想有好日子過……」總是潑娘們兒那副啞喳喳的嗓門兒叫個不停,打自個兒耳摑,牛糞、雞糞、汙圾坑裡黑騷泥,抓著什麼便朝臉上抹,往嘴裡塞。「你唐鐵臉不幹好事,我孃兒倆哪兒得罪了你?哪兒礙著你?你縱兔虎,下毒手打死我家大妞兒!」不光是嗓門兒變了,連那副叉著腰、一蹦一縱撇起嘴來罵人的架式,也十足是個潑娘們兒,怎麼能教人不信那邪!

只有一回,好似不留神漏了口氣:「我家鳳英怎惹了你,你一言不發就掏槍把她打了?你說,你給我招出來……」鳳英可就是九跑子他女人,這才又忙著請了和尚來給九跑子女人超度。這樁事越發教她難過;只是嘔口氣,耍了點小脾氣,害得九跑子女人送命,又害得自家男人落得這下場。

天亮了,天也放晴了。

大約前半夜不曾睡好,後半夜補過了頭,金老太太起床出去,被物疊得整整齊齊,她都一點也不知道,睡得好死。

草草收拾一下,等不及跑到隔房裡,可炕上空空的,心一下掉進無底深坑,害怕又出了什麼事兒。不過炕上也是收拾得挺整齊,不像有什麼意外。

「那邊,都在那邊。」

很冒失那麼一聲。人是驚破了膽,禁不起一點點風吹草動,都要嚇上一跳。

老猴子似的一個羅鍋腰,站在當門那兒跟她打招呼,手指指外頭。

「多謝大爺。」說著氣還不曾喘定。

照著這位羅鍋腰大爺指點,穿過一片溼溼的洋灰地,腳底下乾淨得一點泥星兒也沒有。手握到一扇門的轉鎖把手上,回過頭去看看羅鍋腰大爺。

羅鍋腰做了一下推門手勢。「就是。往裡推。」手勢做得很小心的樣子,聲音也小到她僅僅聽得清。

她懂得不要弄出動靜來,一點一點試著把門推開。

滿心以為裡面一準是黑沉沉的;屋子裡意外地明亮,倒教人心上一蹭蹬,好似一頭撞到什麼。

兩面牆都是大玻璃窗子,天光透進來,照著一個個散散落落跪伏在那兒的脊背。一人一張蒲團跪在那兒。

進門右首邊,有一落六七張蒲團。輕輕打上面拖下一張,輕輕走前去一些,之後,雙膝輕輕跪下。那樣子靜,逼使人大氣兒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他那個人,傍著金長老跪伏在頂前面,那麼大個子蜷成好笨的一堆,心上不由人又生出太委屈了他的那般酸苦滋味。一生出這樣的心意,熱熱的眼淚便絲絲絲絲往上湧起,止不住要泣出聲兒來。

把臉埋進手裡,齦咬著手心,牙骨緊緊咬得發酸。手心能覺出麵皮一陣陣緊,一陣陣扭絞,這樣才拼命把就要泣出來的哭聲兒忍下去。

「……主啊,你讓咱親眼看到了你的大能,你行的神蹟,你救了這個惡人,罪人,你救了這一帶的百姓……感謝讚美你……」

耳邊廂,是這樣求饒似的嗦嗦不停的禱唸,有女的,也有男的,聲音小得像貼在耳朵上說的私房話。

方才那股子酸苦被打了岔,心裡稍稍平靜下來。偷打橫裡瞧過去,看得出是個種地老莊稼漢,雙手捂著戴煙氈帽的腦袋,老棉襖鼓鼓的在脊樑上糾起一個垛子。肥粗的套褲筒,越發顯得後臀上穿得太單薄。好一口文明話,不換氣地那麼告急著:「……求主饒恕他,赦免他過往作惡多端,世人都是一樣,都不知道自己作了多少惡……」

那樣的文明話,她一句也說不上來,這不是教她自覺不如人的地方;教她很難受的,倒是他那個人被那許多人那麼恨著,看作個大惡棍。

李三大娘提起來,總是說:「唉,這個魔王!」並不曾教她想到他是個人見人恨的大惡棍。就像李三大娘罵兒子:「這個短命鬼!」大兒子早死了,才不會也要小抄子這個兒子短命呢。說順口了,有口無心,不過是無可奈何地說說罷了。

他那個人作惡多端是不用說的。可獨獨好待她,再多的作惡也動不起她的恨來,這是打心裡層兒說的實在話。

晨更禱做完了,當眾他說起夜裡一番光景。

「兩點鐘——四更天的樣子。」金長老一旁幫說了一下時辰,順手掏出懷錶看了看。

「鐵門響起來——外邊那兩扇鐵門。」他說,兩手比畫著抓住鐵柵欄,狠勁兒推搡的架式。「鐵門給搡得嘩啦嘩啦,我是被吵醒了——」

「你看你看……」一個老嬤嬤不住咂著嘴,一聲聲驚怪地嘆著。

「搖了一陣,叫喚了——頭一回聽到破鑼嗓子。往天都是我家裡學給我聽的。」打眾人頭頂上望過來,望了她一眼。「這可真還是頭一回親耳聽到。叫喚著:唐鐵臉子,有種你出來。是漢子,你就別裝孬,別藏在裡頭裝孫子——」

「你看你看……」幾個婦人一起咂嘴嘆氣。

「可喊得我身上直麻……」

「怎麼不呀,」咂嘴的老嬤嬤,連連按緊額頭上鑲顆紅瑪瑙珠珠的魁絨勒子,「敢情,半夜三更的,多森人!這昝子聽你說著,頭都一麻一麻的。」

「……我就連忙推醒金長老,找他老人家給我禱告。」

「這就對了,求靠主哪。」

「他老人家起來,把炕頭上洋油燈點上,領著我跪在炕上禱告。」

「鐵門就不響了?」有人忙著問道。

「鐵門是不響了;可還是罵不絕口。」

「光景有半個時辰,一直我是挨緊了他老人家,這邊耳朵聽著長老替我禱告,這邊就聽著那個鬼娘們兒罵個不停,要找我拼命。好像還帶著刀,砍得鐵門吭啷吭啷響——」

「你看你看,不甘心噯……」

「光景有半個時辰——鬧有那麼久。後來就沒動靜了。」

二天清早,還是在這個晨更禱的房裡,他在那兒跟大夥兒講夜裡的情形,和頭一夜一樣,惡鬼生瘋似的推搡著鐵柵欄,罵得更兇。

一連三夜,最後這一夜鬧得很久。「膝蓋骨都跪酸了禱告。可真怕把他老人家也給累倒。」

「哪裡是紙人兒!」老人坐在一把高背靠椅上,微笑著。眼睛現出些紅紅的血絲,看來不似平日那樣炯亮。

「狠哪,比我當年還狠個加倍。」吃緊的神情,鬆下來好多。「聽得清清楚楚,光啷一聲,鋼刀摔在洋灰地上,罵著:唐鐵臉子,除非你今生今世不走出洋廟子門,除非你烏龜頭不伸出來,咱們走著瞧,有天抓住你,不剁你成肉醬老孃是你日的!」

末末了來了那一回頂狠的;第四天一夜無事,往後就絕跡沒再作怪。

過了事,反而覺得那麼天翻地覆的難處,過去得未免太容易。好像撿到一個大便宜;可太撿得沒費難,倒又似乎覺得佔到了不大靠得住的便宜。

儘管這樣,當然,總還是覺得金長老夫婦倆狠狠辛苦了一場。「你看咱們怎麼酬謝人家?」

「人家老公母倆又不缺什麼;看他們這兒,又不燒香,又不點燭,又不掛匾,又沒菩薩讓咱們給掛掛金,披披紅……」

「要緊還是一時出不去,還得一個時候盤攪人家,不知要盤攪到哪一天。」

說起來,也沒白白盤攪他們老兩口;自從進來福音堂,小抄子哥們兒,沒有一天不是吃的喝的用的使喚的,猛往這兒送。頭幾天跟金師孃住的那個房,如今騰出來給他兩口子,徒兒徒孫媳婦住在朱家祠堂的,離這兒近,換著來伺候,把金師孃灶上灶下的事都包了,都像一家人一樣。

「要說酬謝,怕又顯得外氣。」他自個兒又覺得不合宜起來。

還是李三大娘老到,給他倆出了主意。「先認個乾親,往後就好孝敬了。再說,有了一層親,還什麼盤攪、酬謝的?兩下都圖得個心安。」

打了一對十兩重的金碗金筷子,作為拜乾親的重禮。「你兩老是團團圓圓一大家子人,也不缺咱倆這一對孫子孫媳婦,可話又說回來,也多不著這一對孫子孫媳婦。你兩老長孫都比我還大,說不上咱倆是高攀,還是你兩老低就了——」

金長老一直笑著搖頭,這才插進嘴來:「心是真心,意是好意,我老兩口是領情了。平生,我老兩口最惱認個什麼乾親不幹親的,這個例不能破。不怕你倆心裡不舒服,世俗裡這乾的溼的,沒好事兒,無非拉拉扯扯圖個什麼——」

「話不是這麼說;一來,你老是我救命恩人。二來,我兩口子,打小都是沒爹沒孃,沒一個親人疼的。你老兩口就憑這把年紀受我這個禮,喊聲爺爺奶奶,總不過分罷!」

「這也容易,執意要攀個親,你倆就索性高攀,認了天上的父;祂才是你你我我頂親的父。就這樣了罷。」

老人吹吹落在袖口上的紙媒子灰,口氣和臉色顯得很決絕,很教他倆覺著做錯了什麼,一時張不開口。

「可有一點,認了天上的父,你倆這點子禮,就太菲了。」

「本就太菲了,就是孝敬你老人家,也拿不出手。」

兩個人都是一樣,一聽老人嫌一對金碗金筷子禮太輕,就心裡有了數;為了報恩求個心安,還怕開多大的盤子不成!兩個人就像約合好了的,對著看了一眼,眼神里透著一樣的意思——事後一對證,果然不錯,心裡都在說,原就覺著不能這麼便宜,那些道士、和尚、道嬤嬤,沒把鬼趕走,都索了那麼多香燭燈油去,這兒哪裡輕易就放過了?這兒那麼大的房舍,那麼多人的開銷,吃喝用度又都那麼考究,靠著奉獻櫃子,七天一個大禮拜,收到的那點兒零錢,吃屁都買不到熱的。為人有恩報恩,人家出了力,出了心,一場辛苦,敢情要好生圖報一下。當初寧可拼著整窖子的金銀財寶,只要能把人救過來。如今人好了,還反悔嗎?而況諒他老人家也不是獅子大開口的那種人。

「那就好辦,」他說,「多了我沒有,儘儘我心意罷了。人家金子銀子用戥子稱,我是用加一的大秤來稱。」

「小了。」

老人咕咕咕咕地抽著水菸袋,眼底皺出笑紋,隨著嘴角兒漏出的煙,又補了一聲:「小了。」

老人有一對陷進去的亮眼睛,教人覺著看人看得不知有多深。看了你一眼,便教你心裡一陣子怵。不過那又是一對愛笑的眼睛;就如同本是那麼個莊重的老長輩,偏又喜歡時不時地說點笑話給人逗逗趣兒。

小了,敢情是逗人的,瞧那鬍梢上都抖著些兒樂子。

「天地萬物,沒有一樣不是天上的父造的。天父要什麼沒有?專要你那一點用戥子也戥得完的金子銀子?」

這就教人捉摸不清老人到底要跟他們要什麼。定定望著這麼一個老人,一把大白鬍子,襯出孩子樣嫩紅臉膛,又覺得萬不是一個貪財斂財的壞老頭子。

「說是這麼說,總是一番心意。」

「你這才說對了;一番心意,天父不要金子銀子,單要你這顆心。」

「那沒話說,」她插上嘴說,「天父這番恩情,不要說他了,就是我,也恨不能把心挖出來給天父。」

金長老側過臉來看看她,頂真地盯著她好久,像要細細地查查她說這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天父不要你挖出心來給祂,只要你倆把心裡別的東西挖出來丟掉。」

瞧著他倆聽不明白這個意思,老人頓了頓說:

「祂不要你們給祂什麼。凡是你們有的,祂都有了。祂只要你們丟掉;身外之物不必說了,不是正路來的身外之物,更不必說了。這都捨得丟掉嗎,你倆?」

說得他兩口子一時愣住。

「丟給誰呢?」不是捨不得,是她想不出要丟給什麼人。是不是全都要丟給福音堂。

「你倆都知道該當丟給誰。吃不上飯的人多不多?穿不周全衣裳的人多不多?沒有地種的,沒有屋子遮風雨的,殘廢的,孤苦的,生病的,拖著打狗棍的,有一大窩孩子養不起的……還要我數多少呢?」

「說起來,我也不是不懂得,也不是沒賙濟過吃不上飯的苦蝦蝦——」

「九牛一毛罷;落在你唐小爺手裡的是九頭牛,你連一頭整牛都沒有拿出來賙濟過窮人。你的賬,我大致都還曉得一些。」

「再說,錢財來得就算不是正路,總也是玩兒命玩來的。這都敢是不用說的。要緊的,還是不光我一個玩兒命。拿大夥兒賣命的錢財丟掉,說不大過去。你老人家看呢?」

「你唐小爺不是福祿壽喜財挺齊全來著?你手底下爺們兒哥們兒,不也是玩兒得挺長命富貴的?——或許我這個外行人光看到人家吃肉一時,沒看到磨刀十年。你做頭領的那麼顧愛底下人,說來也是義氣;可是好幾處的金窟子、銀窟子,鑰匙不過就只那麼一把。由得你作主,由不得誰捻個渣滓。就把你要用加一的大秤稱的金銀,要孝敬給天父的那一點小禮,都抖給窮苦人家,底下人料也沒誰說個‘不’字吧……」

兩口子耐心聽著。她心裡是想:電棒子照著地窟子錫灌的牆,錫灌的地,大寶、錠子、錁子,磚瓦一樣累到頂兒,要說一點兒不動心,那是扯謊;只不過動心只動在那把鑰匙交給了她,明說都是她的了,真真的不見得比一紙包紅得滴血的山楂更惹人饞。如今一旦說要把那些個大寶、錠子、錁子都給丟掉,似乎又不是把一紙包的山楂果,像丟那隻黃鼠狼那樣丟得一點兒也不疼惜了。

就算忍心丟得掉,往後的日子呢?

「我總不能這輩子就老死在福音堂是罷?」正不知他想著什麼,可巧也正說到這上面來了。

「上帝創造天地萬物,哪裡會只想把人都趕進福音堂裡來就算了?人都有自個兒本分;本分沒盡到,不配做天父兒女。總有一天,你不出去,也要攆你出去的。」

老人用天上飛鳥和野地百合花作比,開導了他倆不要愁明天吃什麼,穿什麼,今天盡到本分,今天就夠了。

那一段日子,不管是七天一次的大禮拜,還是隔天一次小禮拜,還是天天一早一晚的禱告會、查經班,可都好像是專程給他倆安排的。要他不單丟掉金銀財寶,還得整個端鍋子:把槍、把刀、把他做首領的權柄,做師父的名分……統統統統丟一個乾淨,回頭看一眼都不要,免得像羅得老婆變成根鹽柱子。不到赤貧如洗像受苦的約伯,蜷在灰窩子裡用瓦片刮周身瘡皰,魔鬼便離不開他。

「舊房子不拆個乾淨不能蓋新房子。」他倆慢慢領受到了那些個道理。「主要在你心裡建造祂居住的聖殿,就不能容讓你心裡有一點點骯髒——主是聖潔的,做天父的兒女,就得準備聖潔的心,接祂住到你們裡面……」

任他怎麼剛硬,粗傲,還是低頭了。

「他是把我老房子蹋蹬得地塌土平了……」經過鬼附的那段日子,他是什麼體面都給踩到腳底下蹉了個稀爛,確是沒有留下什麼顏面還好作威作福做個爺子去領人。

而後他說了實話,不打掉九跑子他女人,早晚躲不掉要做出胡塗事。

幫裡家法大忌是耙徒兒徒孫媳婦的灰。由來不是一天,他是讓那個女人給迷得拔不出腳來。

「生平,沒哪個大坑小窪子陷得進我這個人……」他這番私話,不單共一個枕頭訴說給她聽;還又把藏在心裡頭兒見不得人的血瘢膿疤,全都一把把掏出來,拱手託給了金長老。

「雖說她跟了我——真是苦了她——前後不到三個月,我是掛到她秤鉤上,一兩一錢都給稱出來了。不要說吃煙、喝酒、壓個寶、推推牌九什麼的;就是抽大煙,睡睡女人,也從沒那話——說什麼迷上,上癮。大煙是打住頓兒吃,學著燙癮;哪個女人也從沒禁得住三天不膩的。笑話!心裡啥也存不住,天底下只有我自個兒這麼一個頂天立地漢子,誰也休想轄制住我這個爺子。想要的,非到手不可;不要了,就順手扔掉。哪興到不了手的道理?可就是遭到那麼個魔星——那麼個死娘們兒!」

這才知道他說了實話。

「一向你都那麼賺人家;什麼頂尖兒騎傢什麼強脾氣,又是什麼:爺就是喜歡你這雙大花腳,到頭來,都是假的!」用咬著舌頭的拿捏,學著惹人氣不得笑不得的他那個口氣,就這麼樣促狹他留下的那些話柄。

「機伶鬼!你也饒饒人,哪那麼些彎彎曲曲小心眼兒!」

「還說人家小心眼兒,誰教我長得像她!」可也抓住了理兒來揭短他,「怨不得眉來眼去的,把我當不懂事的小孩子欺負。還不是一見人家像那個臭娘們兒,就伸手搶來當作她來用了。是不是?是不是?你還要賴!」

「死人的醋還吃!」

「招了罷?」

「別瞎說。爺疼你疼到這個地步,摻得進假?只說有了你,就抗得住她了;可還是不大作用。又不能逼著馬小九休掉她——無緣無故的。」

「到底哪點兒迷了咱們爺呀?」

「說不齊。敢是中了邪。心裡老是不實在,單怕有一天一陣胡塗,那我這個做爺子的,甭做人了。」

「真是,主安排得多周到!」金師孃咂著嘴讚歎,「你聽聽,一步一步安排過來,只為著教你唐小爺得救,少一步都沒有今天。」

「凡事總是一步步來。」老人搭過腔去說,「一步步來,慌不得。教你唐小爺把往天所有這個那個一甩手都丟開,怕是費難得很。不慌,一步步來。」

跟著禮拜、聽道、禱告、查經,也跟著唱起讚美詩,用他嗄嗄嗄的破鑼嗓子,真唱得惹人笑,老著臉也不在意人家怎麼笑他。

只是住不多久,他人就覺得氣悶起來,好似被囚進大牢的味道。

四月裡,左近都鬧春荒,正是時候;跟金長老商量之後,就由她胳肢窩兒裡帶著整串鑰匙,去羊角溝、胡莊、朱家祠堂,還有晏家集那邊莊院,各處去取糧食錢財收賑。

「這可真是一步步來了!」每逢打各處回來,細說放賑的光景給他聽,他可總是帶著點兒譏誚地這麼說。

跟他那些個徒兒徒孫,和那些管事的,也都是講不清道理,只好跟他們說,是小爺跟洋菩薩許的願,如今還願來了。

她是挺信自個兒心眼兒真的比人多一個竅,鋒快就認識了這個洋廟裡敬的是怎麼樣一個洋菩薩;能早點兒把所有那些造孽作惡的錢財舍掉,就能早點兒穩穩當當過正經人家家常日子,心裡挺期切羊角溝李家那麼個收幹曬溼的家道。要問往後的日子怎麼過,倒真信得過金長老把飛鳥和百合花拿來打的比喻。人,都各有本分,只要他從此洗手,不再做那些個傷天害理的營生,貧賤點兒就貧賤點兒,自個兒也不是富貴出身。就是整窟子金銀一手交給她,除了覺著有了那麼些金山銀山,實在也沒有得到一紙包山楂果那麼高興,到手就能捏一顆往嘴裡送——儘管扔金扔銀要比扔山楂果疼惜多了。

可真真親手去放賑,許多鬧饑荒的老奶奶、老大娘,千恩萬謝張著口袋接糧食,多子多孫多福多壽的讓人家這麼禱唸著,「別覺著金子銀子的,不如丟到水塘裡還聽到個響兒;人家那麼大年紀,打心眼兒裡給咱們祈福祈壽的……」逢上他譏誚自個兒當兒,就這麼開導他,「別的不說,咱們也就快有兒有女的人了……」不這麼勸他,又該怎麼說呢?滿肚子明明白白的道理,就是講不出,就像肚子裡這塊肉,明明白白懷著了,可說不出是個小子,還是個嫚兒,是個什麼長相,什麼性子。

「你當是我捨不得?」

勸他,有時也會把他勸惱。

「善財難捨,也不是什麼罪過。」

「爺給窮人撒金撒銀那個年月,你還不知在哪兒暈糊呢。」

「別稱大了,」嗔著他說,「也才大人家十來歲。」

「要說賙濟窮人,難道我不樂意?財不是正路,固屬不錯;可你曉得,沒那一粒高粱米兒是打窮人身上搜來的——」

「富人敢情該死!還有,也別太信那幾個爺們兒、哥們兒;把我爹菜玉扳玦訛了去,又該怎麼說?跑馬賣解的也算財主不是?」

「我看,小抄子戳了那一回馬蜂窩,夠你揭短我一輩子的。要緊還是咱們哪天才得出去。老這麼著,把人囚死了。」

跟金長老拉聒起這樁事,老人好似壓根兒沒看得有多緊要。「單等你覺乎著走出去,心裡挺仰仗了,你就儘管放心大膽出去走走。」

那可是沒個準兒的,怎麼樣才能覺乎著心裡有了仰仗呢?「慢慢兒來,」老人擺動著噴壺,澆著一溜溜花盆。花盆淨是養的八寶花,各色各式的都有。「單看你出了福音堂,打算做什麼。」老人不當事兒地說。

「放賑的事兒,我也該去各處走走,看看。」

「怕用不著。」老人把噴壺按進水缸裡,一陣咕咕咕地翻騰著水泡,好似一缸滾滾的開水。「別瞧你家小娘年紀輕輕的,又是個女流,倒是挺頂個當家理事的大男人用。」

「倒不是怕她照應不過來,各處也不少的幫手……」

「說來也是樁好事;」老人用寒寒的眼神朝他倆瞥了瞥,「能各處去走走,讓大夥兒開開眼兒,當年的鐵臉爺子,如今換了一個人——」

「你老人家可算準了我的心事。」

「厲害,」私下裡他說,「真是瞞不住長老。凡事不如都一五一十跟他老人家照實認了。」

「是樁好事,榮耀主名。可是要謹慎,小心魔鬼乘勢兒做工。」

沿牆擺置著一溜溜盆栽八寶花,水是澆遍了,枝枝葉葉都如同上了一層油那麼鮮亮。花是紫紅、大紅、桃紅、水紅、銀紅、粉紅、橘紅、薑黃、群青、雪青、雪白、姜葉兒……不下上十種。剛吃了水的鮮土香氣,摻和著絨絨的枝葉上散發的艾葉味道,聞著就覺得福音堂本該就是這樣的氣味。

兩個人一面幫忙,把一些謝了黃了的花莖折下來,一面品味著金長老方才說的那些話,一時還沒有摸清那是什麼意思。

「善財難捨……」老人喃喃念著,只像是自說自話,「橫財,也是這麼難捨。」

「你老人家——我可沒這個意思。你老吩咐的事,我要是皺一下眉頭,不姓唐了。」

「總想看看是怎麼送出去的罷?難怪,這也是人之常情。」

「沒有,決計沒有這個心。」

「也不想去看看聽聽?人家是對你唐小爺千恩萬謝?」

「這倒……」

「人之常情。」老人點著頭說,擺弄著一棵要支花架的八寶花,那神情好似在讚賞一道可口的菜——不錯,這個味道、火候,都挺什麼的……

「人真是難說;」老人回過臉來,看看他兩口子,「破大財不心痛,發小財反而高興。」

兩口子又被老人沒頭沒腦地這麼一說,給迷住了。

「只見一根針,不見一根梁;趕走了小小不言的鬼蝴蝶,你倆覺著是死裡逃生。給你趕那些個纏了人一輩子也不覺得的鬼,反而不大心甘情願了。」

到底給弄明白了金長老給他倆不斷講的這些個道理,他是下定了狠心,不要了,所有全都不要了。他那個人只要狠下心來,誰也別想拉他回頭。

「今天,你唐小爺怕走出福音堂,是怕再給鬼蝴蝶附上來。那用不著;真真要怕的,還是那些纏了你一二十年也不覺為意的鬼。所以說,只有你心裡才有數兒,隨你樂意什麼時候出去,就什麼時候出去。」

可是光景不是當年了;如今拖家帶眷,兩口人,年限裡就是三口人,將後來把什麼都一把手丟掉,人到底不是小鳥,啄幾顆松子兒就打發一天,捕一隻蜻蜓就是一餐飯。人也究竟不是百合花,土裡有水分,天上有太陽,就不愁白花綠葉長得挺熱鬧。

「瞧瞧這些個兄弟姊妹,不為非,不作歹,一天盡一天本分,不是過得平平安安,一無所缺?」

金長老始終不肯先說說明白——不妨事,只要不怕苦,到我家油坊做長工去。

老人不說這個;只管步步緊地硬讓他下定了狠心:「拖著打狗棍子去討飯,我姓唐的也認了。」偌大一幫子大槽馬賊,拆了夥,要地的,給地去落戶;要錢的,給錢去做買賣。各奔東西,儘管小抄子幾個弟兄收拾收拾一些槍支馬匹,還要拉下去,「各奔前程罷,我攔得住你夥兒人,攔不住你夥兒心,別太過傷天害理。等到差不多,也就洗洗手了。做爺子的也算是留下了個樣子在這兒……」

前前後後全都打發了,倒是費了不少時日。

瞧著一捆鋪蓋捲兒,一個大包袱,抖抖一雙空手。「我這倒真是重又生了一遍……」他搖著頭這麼說。口氣和神情,多少還有些兒不大坦然。

「重生,」受過洗之後,金長老給起了這個名字,「我看,誰生下來都從來沒帶包袱行李,你這還算是個大財主不是?」

「說是這麼說;敢情天父是給我準備好了——」

「你就看看罷。」金師孃摸摸秋香的肚子打趣說,「肚子還看不出一點點,就忙著準備小衣服、尿介子伍的;你倆重生了,還愁天父不給你倆準備更周到!」

兩口子都打點齊備了,單等事先跟金長老說妥了磨借的半吊現洋,遠遠找個小集鎮,湊合著安個小家小戶,靠著挑八根線兒,走鄉串集做小本營生去。

原是覺著大房村這方圓一二百里內,再沒面子待在這兒混了。金長老開導得好,面子不面子,那是世俗人的事兒。留在這兒倒是給主作了見證。

可到處徒子徒孫多不方便,興他做爺子的洗手不幹,把徒兒徒孫都丟開;江湖上講的是義氣,不能不認他這個爺子。早晚來討教討教,給出個主意嗎?又陷進腳去;不給出個主意嗎?當真反臉不認人,絕情到那個地步!

「也是個道理。」老人家頻頻點頭。

「既是重新做人,重新再生一遍,就讓我遠遠找個地方投胎去罷。」

說定了磨借的半吊銀元,金長老老不提它。明天就動身了,說也說過多次,不好再掛在嘴上,黏纏著催促。臨晚兒,紅馬埠來了輛騾車,這才老人家說:

「安排,是老早就有安排了。單等著讓你倆多受點試煉,打裡到外給試煉透了,就連挑八根線兒這個買賣也肯低就,世俗的事兒,再沒什麼好教你倆留戀,成了。主在你倆身上的救恩,到底是大功告成,沒可說的了,放心去紅馬埠罷。」

起五更,離開大房村,什麼人都沒讓知道。金師孃也是許久不曾回去看看兒孫一大家人家,便陪著他倆一道走。遙遙乎乎百十里地,天撒黑兒,才到了紅馬埠。

一家人迎到集頭上來。

儘管生集熟鄉趕慣了碼頭,像這樣天撒黑兒時節,遠遠望著生臉子的土圩門,土圩子上分不出是炊煙還是霧氣的那一片暮色,總是給心上壓過來一份兒沉沉的、空空的什麼,彷彿一無投靠,覺著身世不知有多淒涼。

心上又是這個滋味湧上來;望望跟強老宋並坐在車轅上的他那個後影兒。就只這麼一個親人了,只想撲上前去,抱住他好生哭場痛快。

真是萬想不到,那麼一大家子人,怎會一見如故那麼熟。原想著,人家是金玉滿堂一窩子親骨肉,人家趕到集頭上,分明是迎接人家的老祖宗來了,不由得把自個兒往車角兒裡縮了又縮,生怕生臉子碰到生臉子,招呼不出口,不招呼又失禮,弄得讓人看作外四路的大閒人,冷在一旁沒人理會。

「秋香呢?」兩三張嘴搶著問。

「在不在車上,秋香姐?」

「沒一道兒來,奶奶?」

怎會這樣子熱烘?車前車後齊聲這麼探問,能熟到這樣子地步?——一時反而不知怎麼是好。錯亂地解開身前擋著膝蓋的大包袱,解了又匆忙繫上,又不好應著什麼,提提金師孃的考籃,就這麼佯裝收拾東西罷,早有一個大妞兒拱進來。車門上又緊跟著塞進了人。

「好累了罷?東西你別管,人先下來。」手已伸過來拉住她。

「不用下車了罷?坐到家裡得啦!」剛打車門塞進來的一個媳婦兒說。

連金師孃都下車了,哪有還賴在車上的道理。其實也只是那一陣兒手腳找不到地方放,等下得車來,原該有的那種人生地不熟的淒涼,倒讓金家姊妹妯娌那麼多的手上來攙著,摟著,扶著,沒空兒給人去覺著一無投靠的身世。

原是覺著丟掉的太多,太過分,這又覺得一下子收回來太多。說實在的,那麼些真要用加一的大秤才稱得完的金子銀子,她都不心疼;房屋田產,她是連地界還沒弄清楚,只覺得那些田畝跟到處都看得到的田畝,還不都是一樣,怎該就是唐家名下的?還不如鳳凰墩的紅土教她覺著親呢。倒是大箱小籠的那些個綾羅緞匹,珍珠瑪瑙各式首飾,好似生在皮裡肉裡,割哪兒一塊都疼到心。

難為他,發那麼大狠心。「你當是挑八根線兒,房沒房子,地沒地,還能比當初你跑碼頭賣藝好多少?」倒又要他一臉正經來開導她起來,「往後,有的是苦日子,這些個蘇繡湘繡細綢軟緞,叫你穿,你能穿出去?」

跟他取笑說:「留著給咱們媳婦兒呀。要是個閨女,也好陪送點兒像個樣兒的嫁妝。」

左一箱子右一箱子地收拾著,首飾一件換一件地戴上,料子抖開來,披到身前身後試著,好像這樣也就算穿也穿了,戴也戴了,總是落住了什麼。

「你倒想得遠。我看還是留著打扮你,往後混得不行了,我倒圖口軟飯吃。」

惱得把他嘴巴撕扯得寬寬的。「還要往後幹麼?乾脆也別去挑什麼八根線兒、九根線兒,等著我給你掙錢得了。」

「這麼俏,不把人弄得搶破了頭!」

「不知道誰佔了便宜呢。」口裡這麼說,心裡實覺著佔了他好大的便宜,笑倒在他身上,笑響了一身玎玎璫璫的鐲子、墜子、釵子、鎖子……

「能這麼苦中作得起樂,也是福氣,你別說。」

「真的是苦中作樂。不的話,還哭嗎?」

那些個身外之物,發狠舍了倒還容易,不會哭也不會嚷嚷。惟獨底下那一夥兒,不用說都跟了他那麼久,他舍不下;就是她這個做小娘的,熟識不到三個月,也都多多少少生了些情分。李三大娘就更不用提,親生的孃兒倆,也未必能親到哪兒去。兩下里都一把濞子,一把淚的,誰都捨不得誰。

「哪就生死兩分開啦?」紅著眼睛,強打起笑來說,「一旦落了腳,還不是常當孃家來走走!好在明年正月十七,說怎樣也趕來大房村等我那位爹,就便也來探望探望你老人家。」

「唉,好好一大窩子,就這麼拆散了……」李三大娘一心的情分,什麼也說不出,老是重三倒四地這麼唸叨著。

「三大娘,你可好記住,忘了你給我開臉時說的:小娘,往後把這個魔王好生伺候著,能讓他小爺收收心,少去糟蹋些人家,你就是造化這一方的活菩薩——這不就應了你老人家的願了麼?」

「哪敢指望這麼一天哪我的小娘,那不成咒人了!也就有你倆這麼絕情,怎麼苦留都留不下。他小爺哪天受過苦來著?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的,叫他去吃那個苦……」

「好歹總強似受那個鬼附的苦罷!」

「天意,」李三大爺輕易不大開口的,一旁這麼嘆氣,「天意啦——總是天意。」

也只能算那是天意。傳遍了左近方圓一二百里,大瓢把子唐鐵臉,說洗手就洗手。這且不說,還把萬貫家私都拆散了放賑,單身一條兒挑小挑子做起小買賣去了。這樣教人信不過的事,只興鐵板兒書說說唱唱教人聽著熱鬧的。

任怎樣捨不得的,都舍了。一時念著:只要他那個人給鬼附的瘋病治好了,當初也曾發過願,傾家蕩產也樂意。一時又念著:當真生就的窮命,擔不起一點點富貴。一時念著:除非天翻過來,誰也休想指望他那個人打黑道上回頭。一時可又念著:往後,日子苦雖苦,一夫一妻的,倒是守得長遠些;若還是照往天那種日子過下去,他這頭脫韁野馬,誰也保不住終有一天把她給甩掉……這樣念來念去,總歸是妄想著兩下里都能落個齊全,既樂意他那個人回到正路上來,做個本本分分的人;又心痛這麼決絕地把什麼都拆散,什麼也不落下了。

金長老若肯早點兒透個信兒,給他倆安排到紅馬埠來,有些東西還是可留。偏偏逼著他倆扒得精光,等於一絲不掛上了金家騾車。

五更天,似亮不亮的天色,人總是分外覺著不能再孤單了。大房村石板大街上,響著磕得人心慌的鐵蹄掌和包鐵的車轂轆,老覺著那不是自家要往哪兒奔去,是被攆走了。

金家一大家人,除掉早晚金師孃提提,誇讚兒孫多賢孝,多爭氣,從來也沒見過金家一條狗,不要說見了金傢什麼人。還在車上蹭蹬著沒下去,就教她錯以為出門的閨女回了孃家一樣熟;再不就是回到當初給賣出來的那個真正老家。

金家就在一進圩門不多遠的大堤上,油坊跟住家,門對門隔著一條街。金家把他倆安排在住家這一邊,一明一暗兩間大房子,裡面桌椅櫃櫥,一應俱全,連被物枕頭都給準備了。這哪兒像給人做夥計來了?立時就讓她覺著,縱是那麼單薄的一個行李,一個大包袱,也嫌帶得多餘,心裡好生羞慚,老是不全信靠金長老那些個開導。

小姊妹都是秋香姐秋香姐的喊著,不知有多親,領她上到炕前腳踏上,炕裡一床花洋標面子厚被,一床粉紅織花緞面子薄被,三折三疊地貼牆放著,被上一對十字布挑花洋式枕頭。

「要不夠厚實,秋香姐你只管跟我說。」

「不是三面新的,」身這一邊的小七姐指指被子說,「可都是才洗了漿了的。」

「就怕乍乍睡不慣,褥子敢情板了些……」

說什麼好呢?想說:「我帶來的都有了,別這麼費心……」咽喉裡卻一陣陣抽緊,真怕一開口就哭出來,只有連連點頭的份兒。

頭頂上給什麼輕輕地撓著,一股藿香味道。罩子燈打背後梳妝架子上照過來,把她影子投到後牆,才看到頂篷上垂下一隻和合二仙繡香荷包,穗子正掃著頭髮。

「四姐繡的,」小七姐跟著她揚起臉來看那荷包說,「原本要做嫁妝的,特意送——」

「你真會胡唚!」

「噢,我記錯了,不是這一個。」

「你還胡喊!擰爛了你嘴。」比她小一歲的小四姐說,「往後秋香姐你可少惹她,最壞了……」

她點著頭,沒法子教自己覺得這是才見頭一面的生人,好像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姊妹,只不過分手過一個時候,人還是挺熟的,臉面看著生分些罷了。

「來罷,一路上灰灰土土的……」

二嫂子端來一臉盆熱水,小四姐搶過去,把扯在她嫂嫂肩上的門簾子放下。

「真是折死我啦……」忙著過去接,顧不得眼睫毛上還結著淚花。

梳妝架中央有個圓空子,臉盆正好坐進去,四周鑲著一方方白底藍花瓷磚,想起給他搶到羊角溝那天,一抬頭,鏡子裡映出一對紅紅的眼睛。一旁罩子燈從下邊照上來,紅紅的眼泡兒越發有些浮腫的樣子,忙把臉孔避過去。

「那就梳洗梳洗罷,完了請出來用飯。」

她留意到二嫂子說著,給兩個姊妹遞了眼色,一齊招起門簾子出去。

「娘,要看新娘子……」外間有好嫩好嫩的奶腔兒。

「待會兒。新娘子要打扮打扮再看。」做姑姑的哄著說。

「哪裡還新哪!」隔著門簾搭過話去,打心裡喜歡那副嫩嫩的奶腔兒,一下子就想到自個兒肚子。

「我要看……看新娘子耍把戲戲……」

臉立時熱上來。

聽見那個做孃的哄著說:「新娘子做了新娘子,就不玩把戲戲了。」人家可沒當回事兒。

「明兒找新娘子教小復騎馬可好……」還聽得慢慢走遠去的那個小七姐這麼說。

原以為孩子就算不挨一耳摑,也會給厲聲厲氣喝一頓。直著耳朵聽那下面的。想起朱家祠堂裡那個差點給打到地上的大孩子。

可人家二嫂嫂跟小七姐,一點兒也不避諱她。只這一點,就比什麼都感激。更不用說給他兩口子安置得這麼齊備,壓根兒沒把他倆當作下人看低;也沒有看高了,像李三大娘和那些徒兒徒孫,把他倆當作爺子娘子伺候。

「金長老——我是服了。」

到紅馬埠金家頭一個晚上,他這麼說,著著實實安下心來。想起丟掉的那麼多,如今得到的,就是用加一大秤,也稱它不完了。想起老夫婦倆苦苦開導他兩口子的那些個道理,除了福音堂,哪兒也求不到;就算別處有,什麼「大則奪紀,小則奪算」、「若復有人,如是如是」,便宜倒真便宜,十來石麥子就打發了;敲一陣,唱一陣,拿了香火燈油錢就走。就和往日給人說唱本兒差不多少,逗了錢,歪歪馬燈罩子,把燈吹熄了,就各回各的窩兒裡去,誰也不管誰。福音堂可不那麼便宜,什麼都給勒索了去,可給他倆的道理,給的比勒索的多得太多。

兩口子死心塌地地幹了,粗活細活都不管,金家從上到下沒把他倆當作外人,他倆把金家當作自家。這一對成親拜堂時,連爹孃祖宗都沒得可拜,如今有了爺爺奶奶。大叔大嬸兒都是親如爹孃,下邊叔伯子妯娌一大堆,只憑這些情分,就不止那「八福」了。

老人家攬住八福,讓孩子背登山寶訓的「八福」。老陽兒磨西,把院牆外整行柳樹枝影鋪了一院子,這一對太爺和重孫,背上盡是縷縷道道的條花影子。跟老人頭一面的那些個景象,又回到眼前來。那時老人家一背金紅霞光,那時這個小人兒還不知在哪兒。金紅的霞光換了一縷縷柳條影子,孩子這麼大了,老陽兒也生出了皺紋。懷著這孩子倒是受了多少流連,可又抵換來多少福分,一時間數都數不清。所有那麼些甘苦,盡都在這一對祖孫身上一條條記下來。塵塵煙煙,用不著去細細地想,細細地訴說,本就根生在那兒。

也或許正好一百天,一個整數,就興打得人痛一些;也或許老人來了,老人身上本就根生著那些個前塵。心上有了痛處,也像身上的痛處一樣,老怕碰到,又老是碰到。平常哪兒覺到小拇指有多當用,可一旦傷到一星星皮肉,便什麼事都做不得,筷子都拿不住,一動就拐上傷口。

打多少流連裡換來了「八福」和八福這孩子。到「飢渴慕義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得飽足」。孩子給寨子裡來了一窩打水的給分了心,忙著要去把縋在井裡冰著的西瓜撈上來。孩子又想起這半天沒有汲水,井裡不知聚了多少水了,眼睛平空地亮起來。

「把孩子也旱得這麼貪了。」婦人苦著一雙眉毛,跟老人嘆口氣。

「別怨他貪。很懂事兒了。」

「敢情寨子裡存的水,都作踐得差不多了。」強老宋一旁攔著小福說,「你就讓人家多打點兒水回去。」

做孃的也跟著數說起來,這麼大就爭水,將後來要爭什麼了?「快給太爺把八福背完——磕磕絆絆的,背又背不順當!」

「娘還不是這麼久,都沒叫人背啦!」

「你瞧,多會派人家不是。」做孃的白了孩子一眼。

老人好似很讚賞孩子這麼一點點的任性,一點點的刁。「小腦袋瓜敢情也鬧旱了。不打緊,多吃點兒西瓜補補就背得熟了。」

「太爺太寵了他。」

「太爺是不是說——」孩子認真地吞了一下口水,逞能地說,「腦袋瓜鬧旱,吃了西瓜,就能背得滾瓜爛熟了?」

「也別管得太嚴,瞧這不是一等一的腦袋?」

「我倒害怕,不覺為意老念著是個沒爺的兒子,就縱了他。再說,一個饅頭也得蒸熟了吃。」

「人小鬼大,」強老宋剖著西瓜說,「爹孃都是一等一的腦袋,再差也差不哪兒去。」

「壞就壞在腦袋太靈活;不是大好,就是大壞,要不上緊點兒,敢情又走他爺老路。」

「小福皮是夠皮的,底子不賴。不是我說,小娘,你是緊了點兒。瞧長老家,小子閨女的,皮得上了牆頭都不管。」

「喝,我家那些個登天猴子!」老人立刻開心起來。「小孩子沒一個不皮,只要別損就行了。德性上多教導教導,別的,儘管由他去。樹大自直,太過擺弄了,反而長不好。」老人託著一椏西瓜說,「老式那種管孩子,打小就制著邁方步,駝著小脊樑骨兒,老氣橫秋一副冤枉相。一個個都是小盆景;沒有大出息,長不成大材料。」

「娘,我說罷?」孩子側著腦袋,勾頭看他娘垂得很低的臉,好像可也看到娘被人訓起來。

「爺爺你就瞧他這副壞相,還怪我太緊呢。」

「就這樣好,免得爹孃面前做假;人前規規矩矩,人後——瞞著你,什麼都幹得出。我家孩子都不興那樣。就是婚姻大事,也都由他們,這你都清楚;只要帶回來,讓長輩兒掌掌眼兒。上了年紀的,別的都趕不上年輕人,靠著老閱歷,識人,總還不大離譜兒——」

「那好啊,將後來,不是帶回來,倒是搶回來。爹孃也不能跟著一輩子。」

老人和強老宋倒被說得仰臉大笑起來。

「我知道,」小福漓了一肚子西瓜水,搶著說,「娘是爺搶來的。」

孩子一肚皮的紅,又教她想起傻長春兒。

「你說,倒有什麼能瞞住他!」

「這就好,要想孩子凡事別瞞住你,先就別瞞住孩子。再說,你又哪兒瞞得住?如今一代比一代機伶,別隨便打發孩子,以為孩子挺好騙過去。」

「是罷,娘?」小福歪歪腦袋,媚了做孃的一眼。

「瞧你那個壞相,倒教太爺當我整天靠著騙你過日子。」

「那你怎麼說沒旱魃?還賴林爺爺賺我。」

「真是的!不信,你問問太爺看。」做孃的似乎還很稚嫩,口氣倒像小姊弟倆在磨牙鬥嘴。

「那人家祈雨的怎麼都信林爺爺?——都說,一準出旱魃!一準出旱魃啦!」

井上打水的,也忙著搭過腔來。強老宋也說,人是給旱瘋了,林師傅只不過當作閒話扯扯,沒料想倒把大夥兒提醒了,一個個認真起來,打聽哪兒去找陰陽先生算算卦,好去打旱魃。

「光是有這麼一說,誰也沒閱歷過不是?」強老宋望望金長老說。

「有此一說。」老人頷頷首,一面挺疼惜地擦著吃過西瓜的嘴角,和嘴角上的鬍梢子。

「二斗說,他爺爺打過旱魃。」孩子胖腮幫兒繃得硬闆闆的,不知是太吃緊,還是太認真的緣故。

老油把式聞聲打碾房裡出來,一路抹著黃刮臉上的大汗珠子。

「這事兒,老年間咱們老家就有過。」

「又是你親眼見過不是?」強老宋釘著調侃。

「日你姐,我姥姥也是說假話的?——別人我不敢信。」

「你姥姥親眼見過?」

「不是她老人家親眼所見,我也不信了。」

「有此一說。」金長老還是那句話。

「怎麼樣?長老也聽說過。」老油把式好似可也找到人幫腔,衝著強老宋掛下臉。「上年紀的,誰不知這事兒?就你夥兒不信邪!」

老油把式不比強老宋年長几歲,一張喪氣相的暗黃臉子上,佔到便宜還是憋不住露出得意來。

「說是有此一說,就是太玄了。」金長老還在仔細收拾那把銀燦燦大鬍子,教人想到一隻愛乾淨的老貓在那兒洗臉。

「林爺爺還教我,看看有沒有小鬼掌著掃帚掃雲彩。」

「有云彩可掃,倒有巴望了。」強老宋說,「別淨在這兒扯淡,大堆活兒不幹。小福,你還是去遛遛紫騾子罷。」

「不要,」孩子挺絕情地轉過臉去。但又不放心地看一眼宋爺爺,「等會兒好不好?」

「這孩子,一聽說要去遛牲口,命都能不要的。你別老黏著太爺,大熱的天。」

「太爺,你怎麼沒有看到過旱魃?」

「沒看到過,不能就說沒有,是罷?」老人攬著小福說。

「那太爺你是說有旱魃了?」

「不能說沒有,敢情也不能說有,反正沒看到過,對不對?沒看過不要緊,那要看有沒有道理。」老人掃一眼大夥兒,幾個打水的也圍在四周,「要說人死了,沒裝棺之前眼睛看到天,就變成旱魃,這有沒有道理?」

「有。」孩子答得很順口。

「有道理?」做孃的一旁豎豎眉毛,忍不住責問。

「沒有。」

「說說看,到底有沒有道理,小腦袋瓜兒!」老人似乎連孩子這樣的不用心,也照樣心疼得要命。

「所以說,」老油把式等不及地插進嘴來,「人死了,臉上一定得蒙火紙。」

「是不是風吹掉了,就看到天了?」孩子問著,忽地拉住他娘,「哎呀,娘,爹打榨房抬到堂屋裡,火紙吹掉過沒有?」

「小福——」做孃的有些生氣。

「真是天性!」老人笑笑,用這笑容止住了孩子的娘,「難怪以色列人不拜耶和華,偏要造個金牛犢去拜。」

「用你這個小腦袋瓜想想,」金長老指頭彈彈孩子的額頭,「人不是都死在屋裡的,是不是?路斃的、打仗死了的、淹死的,那可要出多少旱魃!」

「暴死的,就成暴死鬼了。」一個打水的老人說。金長老看看他:「對了,你可是老實人說的老實話,敢情餓死的,就成了餓死鬼;吊死的,就成了吊死鬼;屈死的,就成了屈死鬼;都有現成的名分。」

打水的老頭很不合適地害臊起來:「你是有學識的先生啦,咱們鄉下土佬說不過你。」

「都是土佬,一樣的;土佬儘管土佬,道理還是要講。俗語說得好,死了死了,一死百了。就照你們信的道理說,人死了要託生轉世的,哪還在世間閒遊浪蕩地搗蛋?閻王爺這麼好說話嗎?世上只留下個屍體,臭了,爛了,最後塵歸塵,土歸土——」

「也別這麼說,老先生,」另個打水的漢子,抱著包有鐵箍的扁擔說,「要變旱魃,可就不爛了;棺材破開來,一身的白毛,屍首貼在棺蓋上,眼睛睜有雞子兒大,說你不信。」

「你這位大哥,約莫也是跟我一樣,都是聽說來的。」

「雖沒親眼見過,可我那位姥姥,不是說瞎話的人。」

「這倒很妙,」老人很有趣兒地點點頭,「淨是做姥姥的看過旱魃。不過,也是有道理。天既然大旱,地底下乾燥,加上地底下冬暖夏涼,也興埋下去的屍體不容易爛,反而生了黴,敢情就像是生一身的白毛。倒是什麼屍首貼在棺蓋上,總有點離譜兒,沒多少道理……」

老人家怎麼說這婦人就怎麼信。聽了這些個道理,不由得又品味起老人家說的:「真是天性!」人是又相信、又害怕這個鬼、那個鬼,偏不在乎那些個不叫作鬼的鬼。當初也是這樣子,光知道鬼蝴蝶不是好惹的,光見他那個人挨鬼蝴蝶纏得沒了人樣,到處求仙拜佛的;哪裡懂得殺人、姦淫、搶掠、貪心……多少惡鬼附在他那個人身上,附了多少年月,都不覺得。她被那個給鬼附上身的人搶了來成婚,不由人地恩愛起來,不分黑裡白裡膩在一起,伺候他,縱著他,給他懷了孩子,也是一點兒都不覺得時刻都被他那麼個惡鬼守著、陪著、糾纏著……

人就是這麼個天性麼?待在大房村朱家祠堂那個大半天裡,也光是看見黃鼠狼那個衝她作怪的鬼,看不見自己挨嫉妒、驕氣、說冷話、使小性子那些個惡鬼給附在身上。到處受人誇讚多機伶多巧多刁的人,也還是那麼蠢,想著人到底算得了什麼!

挨仇家打在榨槽上——只有他自個兒才知道那是什麼時節、什麼地方、什麼事上留下的仇家;官廳和當年那些個徒子徒孫,照她事後描摹的影形,都沒辦法找出做案做得那麼幹淨利落的仇家——那以後,人從半死不活裡還醒過來,曾一度很蠢地對天上那位天父灰透心。「老天沒長眼睛!」直到哭得出聲、哭得出眼淚,也喊得出冤枉了,就那麼拼命地跟金長老吵鬧起來,好像金長老成了那個沒長眼睛的老天。

「憑什麼教他死得那麼慘!憑什麼——」過後想起來,自個兒都不相信怎會潑成那個樣子,一把扯掉後牆上那幅「寬窄路途」立軸中堂,打橫裡撕成兩半,好像撕掉了半個天,把上帝的褲子撕了下來。

教友家裡什麼都不供奉,正堂後牆上就只有這麼一個陳設,那是神學院當教授的金家二叔畫了印出來的中堂,上面數不清的小人物,做好事做歹事的,挺禁看。

「覺得慘的,是活人。」老人走過去,拾起地上撕毀的立軸,理了理,嘩啦嘩啦卷著,真就是看做兒子辛辛苦苦畫出來的畫兒那樣心疼著,卷著很小心,很愛惜。

似乎很累地跌在身旁一張圈椅裡,多不甘心哪,一肚子不平、氣恨。

「要真是命中註定死得這麼慘,就該乘他作惡時;那倒只有人叫好,沒誰給他一滴淚。」

「那怎麼辦呢,咱們誰也作不了這個主。」老人滿口商量的口氣,「那麼著,他就靈魂得不到救了。」

「難道說,主就不長眼睛!」挑高了嗓門兒叫喊,披散了一臉的頭髮,「人也悔改了,什麼都舍掉不要了,做了多少好事,行了多少善,還要他怎麼樣,天哪!作惡不得惡報,行善倒得了惡報,哪還有天理!就是這麼個公道嗎?教人寒心哪……」

「來,秋香,先冷冷,別太累了,聽爺爺跟你講——」

「我不要聽。不公平!都是假的!」

「我看,你是做買賣做久了,跟天父也做起買賣來了。」打老人的臉上帶過一眼,那是慣愛把孩子寵壞了一臉遷就的巧笑。「原來行善,做好事,只為著得到好處?得不到好處,就覺著這個買賣不公道?」

「善有善報!惡有惡果!」她可叫喊得那麼絕情。

牙根都咬痛了,咬不緊眼淚鹹鹹的老是涔進嘴角兒裡,狠狠抹一把給眼淚黏到顴骨上的髮梢。那樣撒潑、發狠,披頭散髮母夜叉一般,不知道人醜到怎樣一副鬼相。

「爺爺倒很想知道,你是要天父怎樣報答你——做了那麼多的好事,真是的。」

「不能不講公道,憑什麼教他死得那麼慘!」

「你是要重生長命百歲,那就公道了不是?」

「天要有眼,天就知道該當怎麼樣。」

「那是跟上廟燒香祈願一樣,求個多福多壽,多子多孫多富貴,等到福祿壽喜財樣樣齊備了,再豬頭三牲的去還願。還願完了,弄回家去,燒的、燉的、蒸的、炒的,都有了。那種買賣才公道?給窮菩薩放印子錢,一本萬利?……」

「那也是比得的?」一股又痛又不甘心的氣頭漸漸過去,氣才和緩了一些。

「誰也沒有爺爺清楚不是?敢情比不得;你兩口子下的本錢是夠大的,萬貫家私不用說了,又把坐地分贓的大財路也給自絕了——」

「你老人家別這麼冤枉人……」

「好好好,這且不提。」老人連忙賠不是,接著說,「櫃檯上用的是大油端子;遇上去年那樣荒年,少說也放賑了上萬斤的豆餅,上千斤的豆錢兒。你兩口子也禱告、也唱詩、也做家庭禮拜什麼的。所有這些個,下的都是大本錢哪。天父是沒良心,交給你倆的什麼貨色?唵?——」

「爺爺你——」給老人挖苦得心裡挺著急,等不及地搶白說,「從來也沒有非求什麼來著,想也沒想到要跟主做什麼買賣……」

「那也不算什麼罪過;將本求利,只要是公平交易,童叟無欺,不發橫財,又不討便宜——」

「爺爺——」

「殺頭的買賣有人做,蝕本的買賣誰做?」老人只管說他的,「如今晚兒,什麼也沒賺到,這都不去說它,反而——你看,反而把血本兒也貼上了。就算退一萬步想罷,賺不賺都不去計較,這一口氣可有點兒咽不下去——」

「這說到哪兒去了?」她是急急切切要給自個兒辯白,又老是插不上嘴。

「說也是的,早知有今天這個下場,哪如上廟去交易!所費無幾,又包賺不蝕,那才公道——」

「好爺爺,你就別再損人了罷,」老人說得她差不多隻有下跪告饒的份兒。「你老人家還是打不得、罵不得的?人就不興一時……路走錯了好回頭,話說錯了怎麼辦?」

看著老人拿著畫軸打太師椅上起來,臉收得很緊,她把話嚥了下去,不知道要等一個什麼結果地等著。

「這個——還要不要?」老人掂掂手裡「寬窄路途」畫軸說。怕要把它扔了,連忙過去,伸出雙手來接。「要要,我糊糊看。」

老人逛到門塹那兒。「庚新可在?唵?」衝著賬房那邊叫喚。

聽見幫忙理賬的大哥應了一聲。老人回過身,望望她說:「當初,二房跟我提這樁事,」示了示手裡的破畫軸,「是行;二房是個有頭腦的,虧他想的好主意。信主人家,牆上是該有個什麼的掛掛。可又畫什麼呢?跑來問我——」

「爺爺有話吩咐?」庚新走過來探問。

「把這收起來,多早晚進縣裡去,帶給文昌閣再裱一裱。」

庚新接過去,想開啟看看,不知道他爺爺什麼用意。卷像一根擀麵杖的畫軸,不仔細看,倒看不出什麼毛病。

「不要動它了。撕得很值。」

三個人都不禁望了望後牆。乍乍的不習慣,看上去,好似倒掉一面牆那麼敞亮。粉白後牆上留下一方和那幅中堂一樣大小的框痕;長方框子裡面比四周白一些,卻有一層層落了灰塵的蜘蛛網,細密得像是剪裁什麼女紅剩下的一片片羅紗角子。

「通到天堂去的路是窄的,地獄的路總是寬得很——我就給二房出了這個主意。」

打院心裡看進去,那幅給她撕成兩半的中堂,真是裱得好,就是站到跟前,如若不知道給撕毀過,壓根兒就看不出一絲絲痕跡。

畫是從上到下分出左右一窄一寬的路子,世間善善惡惡的大事小事,都給分得那樣子仔細。窄的一邊彎彎曲曲通到高處去,高處閃著刺眼的亮光。寬的那一邊,人是擠擠挨挨的趕廟會一樣,沿途都是吃喝玩耍尋樂子的去處,殺人的、放火的、打劫的、爭吵的……連毒打牲口的都有,一路下來通到最底下的硫磺火獄裡。

當初發瘋,攔腰那麼一撕,撕成了上下兩半,下邊一半攥緊在手裡不肯放,像要再撕個兩半才出得一口怨氣,要不是金長老硬把它要過去的話。

中堂還沒有裱好送回來的那段日子,心裡真像那面後牆一樣空空落落的。小福他爹乍乍去了,家是掉了一半似的不成樣子。一抬頭就是那面空空落落的後牆,一倒下頭來,就是空空落落大到了天邊去的冷炕。

孩子還聽不懂話,抱著哄著看畫畫:這個壞人做什麼?這個壞人拜偶像……這個好人做什麼?這個好人脫襖子給窮人穿……一個小人兒就有一堆子順口編排的故事。孩子居然聽得蠻有趣兒,動不動鬧著爺,鬧著娘,只要看小人兒,要聽講講兒。多福氣、溫實,多歡歡喜喜的元房三口人!如今畫兒不在了,他人也不在了。人活著不覺得佔多大地方,人去了就把半個家都帶走了,甩下空空落落的後牆和冷炕。家前屋後走著,走進走出的,就只不見了那個人。

「所以說,打什麼旱魃?不如多打幾口井實在些;一家有這麼一口深井,就少了多少難處。祈雨也沒多大意思……」

打水的幾個漢子,聽了這些,一言不發,但也看不出就能口服心服。有個留了鬍髭仍蓋不住兔唇的老大爺,嗡嗡地動著三片嘴唇,似乎還有些氣虎虎的樣子。

強老宋把紫騾子打後院兒拉出來。沒見過有這麼馴的騷騾;就是沒鬧毛病,也從沒什麼脾氣。

「長老,」強老宋招呼過來,「你老是老閱歷了,要不要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兒,真摸不清。」

老人攙著孩子過來,先離著兩三步遠,把騾子從頭到尾通身瞄過一眼,然後走近來,掀著騾子鬆鬆的長嘴唇,看看口裡血色。

「你這個把牲口當命一樣疼的老手,怎麼把牲口伺候成這個樣子!」強老宋要是光用耳朵聽,這話就教他受不住了。老人一臉打趣的味道,分明是故意用那麼嚴的口氣。

「可不說的是,只差沒抱上炕了。一個槽上的草料,一個碾上的活兒——這幾天,不說我,就是小娘也是老叮著,三莛活兒,給它減了兩莛,還是老往下跌膘。」

「又不是水騾,日你姐,還抱上炕!」

老油把式又在碾房那邊搭過腔兒來。老油把式撒起村來,不管當著誰都不避諱。

老人撫撫紫騾子根根可數的肋骨,鬍子裡隱隱含著老油把式逗的樂子。

「口還嫩著不是?」老人問了聲。

「可不?六牙兒。」

「那不是正當年?」

「說的是。」強老宋總是嘴角里銜著根草莖兒。人像剛用過飯,離不了剔牙棒兒。

「沒別法兒,只好見天找小福兒騎著去遛遛。」女當家的一旁搭著話說,「壓兩天還不行,得找獸醫調理調理了。」

「我看肚子有點兒脹,你看呢?」

「你老這一說——」強老宋退後一點兒瞄了瞄,又側過頭去看看,「倒真是有點兒苗相。」

「怕是誤吃了毒蟲子(卵)什麼的了。」

「草可都是鍘過的;又都是上過氣的乾草。」

「也別太信什麼遇了鐵器就除了毒的老話,靠不大住。塞一把菸絲看看呢?」

「那倒是現成的。」

「我去拿林爺爺煙荷包來。」孩子忙著這就想跑碾房找他林爺爺。

「算了罷,少教你林爺爺心疼罷。」強老宋說。

「也行。」老人又好生端詳一口牲口,把韁繩交給小福。「多遛遛,也是個法子。」

好像沒能見識一下怎樣把菸絲塞進騾子肚裡,孩子有點兒不大樂意,快快地牽了牲口出去。

「你都忙著罷,我隨便走走看看。」

老人跟著牲口出來,看來不知有多戀著這個喊他太爺的孩子。

「要不要太爺抱你一把,八福?」

「還抱他?」做孃的跟上來說,「他呀,除非上天,他上不去。」

孩子倒是很在行,又急於賣弄賣弄,忙不迭地拉著牲口往場邊兒去。紫騾子肩脊足有一人高,場邊上有個立著的紅石滾子,孩子跐著滾子,一縱就躍了上去。騾背上沒有配鞍,挽騾本就沒現成的鞍子可配。只在肩脊上披一條雙疊的麻袋墊著。

孩子忽又想起了什麼,勒轉過騾子,衝著這邊招手。「太爺,你不走罷——今兒個?」

「去罷,太爺要住到你煩兒了才走。」

做孃的跟上去幾步。「太爺給你捎來好些畫兒書,還沒給你啦。」為了壓住吵死人的知了,大聲叫起來的那副嗓子,越發地乾淨,清亮,「多轉幾個村兒,別像昨個,眨眨眼兒就回來交差了。」

騾子太高,騎在上面想來很聳人,孩子順著勁兒,胖胖的小脊樑一挺一挺地聳著。

「老沒騎牲口了,瞧著挺饞的。」婦人好像是跟自個兒唸叨著,望望老人,止不住淘氣地一笑,覺著自個兒不知有多小。

「那還不方便!」

「沒來由的,騎什麼牲口?又好惹寨子裡閒話。」

老人看看她,半晌說:

「人要是老怕人家閒話,那可寸步難行。」

「我也該去紅馬埠走走了;挺想大嬸兒、嫂子,還有小姊妹。」

「家裡那邊,可也都想你想得慌。早晚還是去走走罷。」

「真想騎牲口去……」

好像無來由的,心裡一下子跳得挺厲害。

這才想到,一時恐怕不方便去紅馬埠,除非回絕了那樁事——怎麼樣也不曾想過再嫁不再嫁的。望著騾背上的小福,不知道孩子小心眼兒裡想著什麼,一雙小胳臂斜斜地舉上去,拉著教人看不懂的架式。只是心裡轉而一想,那樁事一經提過,大嬸她們都該知道了,不管自己是應下來,還是回絕了,老油坊那邊,總是一時不大方便去的。去的話,這張臉不知道要往哪兒放。總不能制住人家心裡不想罷。

望著孩子騎在騾子上不緊不慢地去了,不禁算算自個兒倒有多久沒有正經騎過牲口。

不經意就能數得出,離了爹和棗騮,總共就只那三回,一是打朱家祠堂高門臺上跑下來,拉了馬就走的那一回,一是去旱湖打圍;再就是——想到被他搶上馬的那一回,實在不能算數兒。人是在馬上,卻又算不得是騎著,不知該怎麼說……

出圩門,天才矇矓亮。零零落落三兩家草房,給覆在厚得像落一場小雪的白霜裡,尖尖個小風兒該是冰刃子那麼鋒利地犁在臉上。天是老高老高的瓜綠。稀疏幾顆亮星,和她沒有睡好覺的眼睛差不多,澀澀的張不大開。瓜綠的天,愈往東天愈淡過去。

金鎦子套在右手中指上,暗裡扳轉著。唐——姓唐,好逗口味的姓,黏高粱米兒湯圓,一咬就是一口燙舌頭的砂糖漿。跟自個兒說,別痴心妄想罷!傻長春兒再壓兩年,就不是按在條凳上殺一刀,攮一刀的小小子,壇口兒也鑽不得了。到那時,爹少不得再花上三吊兩吊錢,買個比猴三兒重不多少斤兩的小小子,那才是專為買來點她這個秋香的唐伯虎。

小戲兒唱到哪兒了?除掉喪氣地認命,再沒有什麼戲文好唱了。

那麼個又瘦又髒的小小子,誰知道現下躲在哪兒咂幹奶!有些集口兒上,常見逃荒的娘們兒,叉開兩腿坐在那兒乞討,光著懷,揣著光眼子奶孩兒。做孃的端著半乾瓢糟糠,扮戲似的掩一捏兒到嘴裡,嚼著做幌子,那種凍得青頭紫臉的小奶孩兒,聽說三兩吊錢就買得下來。當年自己跟著爹孃逃荒,八成也就是那副又瘦又幹的髒相兒。

凍像砂礓石一樣硬的大路,往東扯過去,扯到不遠一片小土丘那裡,便不見去路。猜不到小土丘背後,大路要朝哪邊彎過去。不管了,往哪兒彎,往哪兒繞路,終歸是瞄著那麼個又瘦又髒的小小子去罷,那就叫作千里姻緣一線牽。

「可惜嘍,嗐——這是!」

皮二大爺一個人縮在車轅上,不時拉起長長一聲嘆,這麼唸叨,噴出長長一縷白氣。聽著騾馬蹄子踏老了人地敲響著凍地,也不知道這位二大爺可惜的是大房村的好生意白白丟了,還是金子銀子的過一過手又出去了,還是可惜一樁好親事吹了。只怕是專為嘆給爹聽的;可爹照例子是一上車就蜷在旮旯裡打盹,下了蟄的蛤蟆一樣。

能看得到的村兒,盡是遮在一片灰灰枯林子裡,沒有根兒地漂在奶白的地霧上。

望著皮二大爺縮在笨厚的老羊皮襖裡,看不到包著火車頭皮帽子的腦袋到底縮到哪兒去了,就那麼一大堆,堵在車簾子外頭。

皮二大爺為人,該怎麼說他呢?——一身的不正經,心倒比誰都正經。

兩手袖在袖口裡,暗自扳轉著中指上金鎦子。這樣貴重的東西,皮二大爺要是不聲不響裝上身,誰也不知道。可憐的二大爺,瞧他頂著刀口一樣的冰刃子風,縮做那麼一大團,老羊皮襖老得板兒硬,不信還能搪寒。那麼一大團,裡頭包著多飽多結實的好心哪。上四十歲的人了,家眷丟在老家裡,也和老光棍一樣,為誰苦呀?想著將後來不伺候爹還說得過去,要不好生孝敬這位二大爺,真得遭雷打。

騾車彎過小土丘,皮二大爺把騾子勒住了。

「嘿,你就瞧瞧大房村這個熊地方罷,毛病真多……」皮二大爺站起來,叉開穿著套褲的兩條腿,車身慢悠悠地往前遊著。

打皮二大爺胯下看出去,天爺,可不又碰上一夥兒賊羔子了。

去路上,迎面一溜排開四五匹大馬攔住。嚇得她趕緊把油布簾子放下。

爹正皺緊眉根子看她。

「爹,八成又是歹人。」

「不是剛出圩子不遠?」爹這麼問了一聲,不等她答話,人已一蝦腰兒鑽了出去。

有好一陣子靜,牲口打著響鼻,車身不大平穩地略略有些打戰。頭頂上悶成暗紅色的小風車,也跟著微微發顫。蓮花姐直直的眼睛,跟她臉對臉兒瞅著。

愈是這樣無聲無息的靜法兒,愈覺著害怕,不定就要下個時刻裡,猛可兒爆起什麼來。

「怎麼啦,」踏在爹腳底下的板子,吱吱響了一下,「這是誰家的規矩,騎馬不讓路,倒要車讓路?」

「嘿,就等你佟大老爺張張尊口。」

一個嗄嗓子的說。可不就是那種豺狼之聲。

「有話明說吧。」

「沒別的;打有大房村到今兒,爺們兒還沒瞧過這麼一等一的把戲,勞駕回去多玩兒兩天。」

「明人不道暗語,要怎麼,敞開來說。」

「不怎麼;回大房村,吃喝用度,唐小爺包了。」

「好,領這分情。」聽見爹哼哼鼻子。「老二,加鞭子趕路。」

想著,只怕沒有這麼方便行事的,可是等了半晌兒都沒動靜。

「噯,你夥爺們兒,別開這玩笑,」皮二收拾著韁繩說,「幫幫忙唄,天短,咱們還有七八十里地好趕嘞。」

騾車略略遊動一下,又停住。響脆的馬蹄聲,錯錯落落地挨近來。蹄鐵磕著凍地,清脆像嚼著一嘴的凍琉璃。

「回頭!爺賞了臉,別不給臉。」嗄嗓子吼著。

她是憋不住了,悄悄掀起一角兒簾子窺出去。皮二大爺老羊皮襖堵住,看不見什麼。

「回頭!敬酒不吃,等著罰酒?」

扳住了皮二大爺肩膀,再往上移一些,勉強看到一撮黑馬鬃,頂在風頭裡撲撲飛著。就在左手旁,冒冒失失發現一雙毛糊糊的手,手上亮著短槍。槍筒正朝著她,槍口黑洞洞不知有多深。

「你夥兒別來這套,」爹說,「咱們手無寸鐵。咱不怕硬,你也別欺軟。兩座山碰不到一起,兩個人還是要碰上;別太絕了路,日後彼此不好照面。」

「好心好意留你,這麼不識抬舉!」

「少嚕嗦,回頭!」

一時不知多少張嘴巴,前後左右嘈嘈叫喚。

「還說手無寸鐵,手裡留下寸金就成了。」

「他孃的,這是哪來的邪門兒!」爹發兇了。可壓不下去歹人的窮嚷嚷。「咱們憑的真本事,掙的清白錢,這一套窩囊氣——」

「哈哈,好個清白錢,退了鋼洋,留下金鎦子,你姓佟的算盤也打得太精道了……」

這話教她不由得一震,忙把一線簾縫子捽住。

隔著衣服,摸了摸小襟子荷包裡的戒指,立時想到皮二大爺太疼她,不該留下這個禍根,皮二大爺怎麼辦呢,不是要挨爹罵死?

不放心地又分開一線線簾縫子,一隻眼睛貼上去。不由人一抖,正是那張灰青臉子,蠻狠的薄嘴唇咬作一條細縫兒。黧黃眼珠子正瞅準她這邊,彷彿隔著厚厚油帆布簾子看穿了進來。惱人的是蓮花姐從脊後貼上來,一勁兒扯她袖子,不識相地叮著問怎樣了,怎樣了,扯得她帶動手裡捽著的簾子,又氣又怕跌回到一堆被物上,瞪緊蓮花姐直想發作。

那人前天的一套裝束換過了:尖頂兒黑皮帽子換了水獺火車頭。兩邊耳焐子拉下來,兜住豬皮一般粗硬的寬腮。寶藍華絲葛面狐腿皮袍子,也換了一身油光光打粗的老紫羊大襖,倒是可可地襯上他那麼個賊種。

愣了一小陣兒,覺得這總不是一回好事兒。聽不清皮二大爺也夾在裡頭爭吵什麼。事到如今,既有那樣不要臉的東西賞了人家的金鎦子又伸手來討,就不能單讓皮二大爺獨自去頂。什麼金子銀子的!誰也不要留著吞金尋短見,多稀罕呀!掏著小襟荷包裡的金鎦子,一股窩囊氣頂上來,一把拽開油布簾子兩個活釦兒,打爹身旁縱到車轅子上。

「還你的!稀罕……」尖聲嚷著,腳還不曾站穩,只覺得整個身子一下子被扔走了,天下地上地打個大旋轉,眼前一黑,撲進毛蓬蓬的馬鬃裡……

四下裡一片喊叫,立時就被耳邊兒噗噗拉起的冷風給掩去。

「佟老頭,爺不是沒賞臉!謝了!」

人是兩頭懸空,中間攔腰被箍住,整個身子橫樑著擔在馬脊上,發瘋地甩動、顛跳,由不得自主——可不是附在棗騮身上那樣跑著小碎步玩耍子。

一時間什麼主意也沒有,心裡直告急: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只有拼命叫罵,抓打齦咬一齊來。可頭腳懸空,用不上氣力,白掙了半天,除掉抓下一指甲縫子馬鬃,也曾把馬拉扯得幾乎失了蹄,卻再也不生作用。然後這才夠過手去,狠抓住那隻掯緊在腰裡的粗手。

「咈,咈,客氣點兒,妞兒,爺這嫩手——肉做的。」頭頂上夾著恨得死人的磔磔奸笑,不是人的聲音。

手指甲裡,清清楚楚挖進一些皮肉,指甲縫子脹脹的,黏唧唧的,仍是緊掯住不放。只是怎樣也煞不了恨,反而她這個抓人的人,抓著抓著,周身止不往地肉顫,直麻到心裡。只有生就的賊皮,才禁得住她那麼毒地摳進骨縫子裡去。

眼前一直是飛快地打橫裡扯走的凍地,刺得人眼花。臉是倒控著,給血脹滿了,擰著脖子往回望,除了多得像樹林子一般奔動的馬蹄,什麼也看不見。

這才想起爹,想起皮二大爺、蓮花姐、那匹通人性的棗騮……就連煩透了人的臭騾車,一時間都成了再也見不到的至寶,今生今世就這樣地一下子絕了緣分嗎?眼淚怎樣也留不住。

姓唐的大約實在受不住抓打啃咬,騰出手來,把她扳起來側著身子摟住。

兩條大辮子都給弄散了。兩個人都被漫天飛散的黑髮給纏住,撕扯不清的一時什麼也看不見。拼命掙打了好一陣子,終還是給牢牢箍進他懷裡,兩手統統被他鐵箍一樣的胳膊捆得死緊,一點兒也動彈不得。

沒有盡頭的長路,奔迎上來,頂面的料峭子風簡直是冰人的大水一樣猛澆著人。只剩腿和嘴巴和扯散的長髮還在不甘心地發野。吃槍子兒的!挨炮銃的!千人殺、萬人剮的……任怎樣狠的、毒的、血淋淋的咒罵,都是白費,只從背後換來一聲聲磔磔奸笑,反把自己累得沒了氣力。

後領子口上,嘴巴貼緊她髮根子底下,一喘一喘熱噴噴地呵著氣。幾次想轉過臉去啐他,又怕正好送給他輕薄。真氣死人,不知多規矩的讓人摟在懷裡。

認命了罷,灰心地鬆軟下來,身子像沐在水裡,無遮無擋的冷冽入骨……怨過城門洞裡跟叫化子差不離的日子,怨過狗熊那麼腥臭,怨過連朝陰雨囚在車篷子裡看爹臉色,被爹一頭喝悶酒,一頭逼著背千字文、九歸訣,也怨過把身子上該藏該躲的地方挺給千人看、萬人瞧的那些鬼把戲……怨罷,想怨也怨不成了,盡都隨著往後飛走的凍地給扯遠了,一去不回頭了……兩旁荒地接連上遠處未散的早霧託著的山影子,直繞著她打旋,不知要把人旋進什麼一個深穴裡。

馬是黃驃黑鬃子口馬,漸漸緩下來。從扯在臉上的亂髮裡,看到東天邊一溜灰禿丘陵上,吐出一點點血紅血紅的日頭,又是一個萬里無雲大晴天。淚乾在臉上,緊巴巴的,覺著好像很不如人。

馬停下來,像要等什麼。

「妞兒,委屈一下……」熱氣呵著她脖頸底下。

不知多少人馬跟上來。

還是不甘心就這樣認命;拼命勾下頭去,夠著去咬他那隻試著往她皮坎肩伸進來的惡手,硬是把它給咬退了。

「聽話,妞兒,到了爺掌心兒上,還要怎樣?」手教她咬得縮了回去,手可是更恨死人地摸到別處。「你就是這麼疼爺的?好了,往後,爺好生疼你看……」

說的什麼鬼話,她聽不出來,倒是那隻鬼爪子教她恨死;好一股氣惱,鼓上來一眶子眼淚。除非有鵝那麼長的脖子,他那隻鬼爪子是咬不到的。恨得把自個兒嘴唇咬疼了;覺著是咬破了的那種疼,迎著北風,螫得像刀割一樣。不知是眼淚進了嘴,還是真的咬出了血,鹹鹹的凝在舌尖兒上。記起唱書裡烈女嚼舌自盡,急忙想摸一摸小襟子荷包裡那顆金鎦子,不知道還在不在。

「讓人家鬆鬆手!」叫著,用胳臂肘子搗他。

「這會兒不行,先別忙。」

兩隻手臂都被他箍得那麼死。金鎦子多半是掉了,連辮梢辮根的紅頭繩都不知蹤影,還落得住又滑溜又那麼小的戒指麼?

一匹馬趕上來,馬上的小子一點點下巴頦兒也沒有,像個葫蘆,也是葫蘆那樣黃巴巴臉色。只見他雙手扯著一條皂巾,不知衝著她要做什麼。

「到底還是爺,老將出馬,一個抵倆。」沒有下巴頦的,說話好像不大方便。一嘴都是裡曲外拐的壞牙,敢是顎骨太窄了,不夠把牙齒排整齊。

「你還是快著點兒!」背後的死東西催促著。

身子被摟住往這個小子面前歪過去,皂巾迎到臉上來,一繞就是一圈兒,以為要把她勒死,原來是扎她的臉,把眼睛蒙上。

「委屈點兒,小妞,一會兒就好。」嘴貼上耳根子說。

眼睛一給蒙上,就覺得什麼都完了,只有任聽人家要殺就殺,要刮就刮;刀口比畫到咽喉上,也沒的提防了。

「誰也沒爺身手這麼利落法兒……」給她腦後打著結子的沒下巴頦小子,還在那裡溜他爺的狗子。

另外那些個賊羔子都跟了上來,一陣子抄了小燕子窩兒地嘈呼起來。

「爺猜怎麼樣?老小子不知天高地厚,還打馬追呢!」

又是那副小娘們兒尖嗓子。

「馬是好馬,可惜撒不開蹄兒。」另一個說,「老小子要是還不死心猛追的話,約莫著,這會兒該到雙李集了。」

大夥兒你嘴我舌又笑又叫,把天都鬧翻了過來。

想起來,還是恨他那夥兒那麼對付爹,騙爹往東追去。爹追著心裡是個什麼滋味呀?追不到,覺出給騙了,又該是個什麼滋味?爹那個暴雷躁脾氣,又不知該怎麼發熊了。要不是後來接到爹親筆捎來的信,真怕爹一時想不開,早已尋了短見。

事情就是那樣,恨他那夥兒也無益;恨得無可奈何,又恨起爹幹麼還要那麼窮追不捨。

記起那兩天,楊老爹老是嘀咕著,棗騮該換馬掌了。爹也只順口應著,不忙,一時用不著趕遠路。小地保說,後街有兩家騾馬棧,隨去隨釘。又誰知晚上冒冒失失打定了主意要走開大房村,哪還想得起要換蹄鐵。要不然,憑棗騮那副一等一的好肌理,哪有撒不開蹄兒的道理。

可縱是追上這些個生賊,又有什麼用?人給搶到北邊來,爹倒往東追去了。賊羔子又是盒子炮,又是馬柺子,爹是真的手無寸鐵,難道想憑拳腳上那套功夫,去跟槍子兒拼?這昝子不知爹怎麼樣了,當真又折回大房村去,跟地方上要人?大房村能讓賊頭目、賊羔子,大模大樣出出進進,縱不是賊窩兒,也是裡應外合跟土匪勾結,連小地保跟那個什麼死哨官,都替他賊頭目說媒,大房村裡只怕沒有一個乾淨人了。那個裝蛤蚌精的,那家放一小截兒鞭炮的醬園,撒網的老頭,還有那個挑著滿滿一麥秸靶子風車的傢伙,所有見過一眼兩眼,隨後就忘了的那些個人物,都沒一個是乾淨的。心裡咒著罵著那個鬼地方,想到前天傍晚一進那個賊窩兒,連自己也犯了偷,從沒貪過人傢什麼,真是賊窩兒,神差鬼使教人起賊心。

桃紅紙風車,該還插在車篷子裡打轉轉。也或許已到了傻長春兒手上。

認命罷,只怕起了賊心那一刻,就已命定該做賊婆娘了……

「下馬罷妞兒,到家了。」背後賊頭子哄小孩兒一樣,抵著她耳根子說,「往後你就有的福享了,甭再早東晚西到處流落……」

真恨他那個口氣,好像搶她,原是行了樁大善事。

一陣子傷心,好似要吐了一樣打心裡猛往上頂,嗓管兒直搐緊,一時憋不上氣來。

給抱下馬,下面好些手來接。掙也沒有用,白白拐上幾肘子,休想拐開好幾把鐵鉗子手,只有馴馴地讓人架著走的份兒,深一腳、淺一腳,成了個瞎子。

聽見豺狼之聲的破嗓子交代:

「馬匹照管好,留神小妞是個她孃的好樣兒騎家……」

下得馬來,給架著走,一直覺得出是走在一竿子高的太陽地裡——覺著微微暖和一些,像條溫溫的手巾捂到半邊臉上。隨著轉轉彎兒,就又移到下半個臉上來,這是往東走。明明架住她打圈子,繞彎子,兩個笨傢伙偏偏跟她耍花槍兒:「留神門塹兒,腳抬高……噯,對了……進二道院子啦,陽溝,大步子超一下……」唬得人以為來到什麼樣的深宅大院。走了好多個大圈子,真正進了宅子,馬上就覺得出來一陣子陰冷,碰到門塹兒,把人給絆了一下,反而又不提醒她。最後給按著彎下腰,不很方便地用小步子挪著,拱進極矮極矮的一個什麼洞,似乎洞很深,左一個彎,右一個彎,蝦著腰拱了好半天,才直起頭來,背後有沉沉的厚門跟著關上,乾澀的鐵門閂,咕嗞咕嗞閂了好一陣。

聽見擦洋火聲音,以為是誰要吃煙。汗腥氣挺重的巾子從頭頂上抹掉,眼前一片黑,有一盞油燈剛點起,焰子豆粒兒那麼小,正慢慢長上來。

一間四面都沒有進亮兒的黑屋子,四面牆壁灰不灰、白不白,錫箔的顏色。有人爬上梯子,頭頂上,一個拐角裡,掀開一面天門,方方正正僅夠一個人上下。從那上面透下來的,也不是天光,只是亮亮的那麼一方,猜想上面還有一層兩層,約莫就是多半的村子上常見的那種槍樓罷。

姓唐的瓢把子摘下皮帽,老遠往鋪上一丟,人好似大功告成地嘆一口氣,落坐到那張麥秸苫子墊底,鋪著羊皮褥子的框子床上。一抱胳臂,就連忙吹著被碰痛的手背上傷口,一面翻著眼睛瞅過來。

人是讓他瞅得一震,趕緊把臉掉轉個方向。眼睛給綁上這許久,似乎揉了又揉,才看得清。

額頭抵在又光滑又冰涼的牆上,不信能是銀子做的牆。沒什麼可拗得過來,什麼都沒有了,連忙來不及摸摸小襟子上的荷包,幸好還在,這就從容摸出那隻金鎦子。燈座子套上了玻璃罩,屋裡亮得多,偏一下身子,就著亮處看了看這一顆挺沉手的金鎦子。他那個人,正橫著冷眼看那兩個傢伙笨手笨腳在搬走梯子,一副不知有多看不慣的樣子。

命是註定了,別再妄想還能回爹那兒去;親爹親孃都狠心賣掉的苦孩子,沒有什麼戀頭,一死百了,看他能把人怎麼罷。

梯子打天門那裡抽上去,兩個傢伙一個樓上、一個樓下在那兒使出笨勁兒折騰了半天,這才安排停當。樓上的傢伙扒住天門懸空縋下來,那一手倒還挺溜活,老高往下跳,雙腳著地沒一點兒聲音。

小太爺,還有啥吩咐沒?打樓板上跳下來的傢伙,撲撲手說。

天黑了再出去。沒好聲氣地把兩個傢伙打發了。

又矮又深的門洞,一個撅著屁股拱進去,跟著又一個拱進去。兩條皂青的套褲筒,擎著穿在白單褲子裡寒酸的屁股,笨邋邋地蹭蹬著。做爺子的一直候到門洞裡面不知有多遠傳來那麼沉沉的合門的動靜,這才轉過身子來。

別把腳站大了,過來坐下罷……拍拍身子底下鋪沿兒,十分相信他這一招呼,她就得像只小狗一樣搖著尾巴跑過去。

——你得了吧!心裡狠狠噌過去,不覺把牙骨咬酸。從手心裡,挺惹眼地捏起了金鎦子,「你休想!」讓他看個清清楚楚,塞進嘴裡頭。

他人是先愣了一下。傷手放在嘴邊呵著,不自覺放下,隨即吃緊地欠了欠身子,又坐回去。

「胡鬧!胡鬧!……」他叫著,一聲「胡鬧」,便發狠地捶一下床框。原生就的那張不知有多吃緊的臉子,越發地變了色。

「噯——唉,」隔了一會兒,好像愈想愈惱怎麼會事先沒料到這一著。

只說萬一給逼到沒路可走,就用這個把自家給結果掉,不想倒惹他這麼吃緊著急起來。

「那可不是玩兒的,吐出來!吐出來!……」他回過身去,多少有些慌了手腳的樣子,似乎要在鋪上找個什麼,又沒主意地趕緊轉過臉來,瞪住她嘴巴。

這才心裡有幾分落實,一直閉緊了的嘴唇這才放鬆一下,呼一口大氣兒,也有心腸撩撩披散一臉的亂頭髮了。

「吐出來,聽話,爺又不怎麼你……」

「拿開!」衝著伸過來的毛手,她叫了一聲,「你敢捱過來,我就嚥下去。」一面緊瞪住他那沒有人色的蠻臉,還有那一對不知有多能使壞的黧眼珠兒。

他那個人好像也鬆了口氣,臉色和緩下來。

「爺倒真有點兒眼光,」不知他是跟誰說的,「真倒沒看走了眼。」

心裡彷彿生起一線轉機:有他這麼買賬,真沒想到誤打正著就能降住他這個人。一時間,倒好像爹那一窩兒,又不是跟她陽世陰間隔得那麼遠了。

「你也別用那個要脅人。要是想借他孃的金鎦子跟爺開盤子,你就敞殼兒開罷。」他把兩手一張,好像什麼都豁出去,由她愛怎麼就怎麼了。

從沒跟什麼生人交道過,徒地這麼著,真是呼天不應,叫地不靈,只好單自硬起腦袋來打主意。瞧他歪過半個身子,從斜背後一方洞牆裡,輕輕拖出一隻烏木長方托盤,放到鋪上。托盤裡一套整齊考究的她還不認得的大煙傢伙。心裡拿定了主意——回爹那兒去!兒不嫌娘醜,狗不嫌主貧。爹不是親爹,總是十年來的恩情。到處流落的日子,儘管怨過、厭過、咒過,總歸還是自家的窩兒,城門洞有城門洞的恩情,打不大記事兒那麼小,讓爹一手拉拔大,教武的、教文的,上心調教,皮生肉養的親爹親孃又該怎麼樣?人還不是這山望那山高,吃一行怨一行;果若不念不報那份恩情,哪還是人!

「怎麼樣,攤開了談罷。」那漢子把鋪頭上的兩床大花被給拖過來,胡亂堆一堆,人靠上去。「你要是害怕跟爺歪歪煙鋪,那邊春凳、圈椅,也不扎腚的。」

咬咬牙,金鎦子舔到腮裡夾住,一錘子釘死了地回他一個決絕:「怎麼搶我來就怎麼送我回。」

「回去?」人一下坐起來。可又好似覺得她這個人未免太不懂道理,拿她沒法子地搖搖頭。「那爺是閒得沒事兒幹,這麼窮折騰?」

背後堆上去的被子慢慢塌下來,他扭過身子去整了整,重又靠回去。

「那我就死。」狠勁擦擦眼睛,恨起自己守著這種沒有人味兒的傢伙,這麼丟臉地掉起淚來。

「犯不著;你死,爺怎麼辦?」

看他一邊嘴角翹了翹,斜起眼睛跟她使壞,就知道被他佔去了什麼便宜,扭過臉去不理他。這才發覺,嘴裡的金鎦子,不覺間已被咬扁了。

「爺跟你說真心話罷,對你,不比往天那些個俏娘們兒;爺別個事情上,都有容讓,獨有他孃的這點兒毛病——早晚找個雌貨開開心,爺看上了眼兒的,想再打爺嘴裡拿走,哈,沒門兒!」

揹著他,聽見背後洋火盒子嗦嗦響著,洋火擦著了,眼角兒不由得瞟瞟那個亮處。翻毛肥袖口兒停在托盤上,把一盞小香瓜似的矮罩子油燈點著。剩下一小截洋火杆兒扔過來,帶著小火點兒的箭子,射到她腳尖前面。

「這就不比往天了。」嗄嗄的喉嚨說,「爺守寡守了三十大歲再加一,還沒看中哪個能禁住爺睡她一輩子的。這一回,爺頭一眼就中了意,當作正正經經托起她孃的大媒來——人在大房村,不瞞你說,黑道規矩,地方上的體面,兔子不吃窩邊草,固屬不方便把你硬拿過來;可要是等的話,爺總等得罷?你也總有走出大房村那一天罷……」他握著一隻酒盅,挖裡面好似棗泥那樣黑黏黏的大煙膏子。挖得出神時,話也停了下來。

嘔氣地不要看他,舌尖頂著戒指圓箍子,專心要把尖起來的舌尖穿進咬扁的箍子裡。靠身子右首,有架紅漆梳頭臺子。老大一面鵝蛋鏡,兩旁一層層雕花小樓臺,一層便是一隻小抽屜,白銅蟹殼兒拉手,亮著銀光,鏡子前面嵌進去洋瓷洗臉盆。瞧著,正覺得有點兒意思;真教人喪氣,彷彿存心對準了一樣,鵝蛋鏡裡不偏不斜嵌著他那個人,正就著燈焰,細長的鐵籤子挑一坨兒煙泡,燒一下,指尖上滾一下,重來重去好似做著什麼麵食。

「說起來,怕是爺中了他孃的邪;爺偏就等不得,你教爺有啥法子?爺可沒幹過那麼肉頭熊事兒,專程封上大禮,託了大媒,去跟你爹說合。越想,越覺這可不是笑話?爺幾時這麼孫子過!還不是單為你這個迷人精?!只要能上手,任怎麼孫子,爺都認了,還有啥話說?……」

他倒是受盡委屈似的,天下倒有這種蠻不講理的人。

「往天,爺跟誰容讓過?那些熊雌貨,順順從從伺候爺的,完了放人回去;家裡日子艱難的,爺送她個大八件兒嫁妝。要是拗著來嘛,把爺惹火兒了,爺可不饒人,撕她個兩半——打那道縫兒。郭家樓掛千頃牌的三閨女,喝,她孃的嬌上了天——你把爺這隻手糟蹋這個樣兒,爺可沒火兒——她也只才在爺這邊腮幫兒上,抓了三道血綹子,事兒照辦,完了也沒饒她;拿一百條快槍來贖,爺照撕不誤,給她老子娘送條腿子去過年。可惜你是外地來的,怕還不知道鐵爺的厲害。」

真想回他的——你想撕我?下輩子吧!挨,你也休想捱上。

一陣子氣味,說香不香,好像炒芝麻鹽過了火候,把芝麻炒煳了。

鵝蛋鏡裡,瞧見他含著包銀的粗嘴子煙槍,抱住火筒吹火似的,呼呼有聲地一口口吞著煙,鼻孔裡不斷湧出兩股煙綹子。聽皮二大爺說,只知道爹是抽上鴉片,把一片家業抽敗了,至今這才開了眼界。

「爺這麼求著人,順從人,抬舉人,這可還是開天闢地頭一回。老爺子在世時,爺還沒這麼伺候過他老人家。」瞧著他放下煙槍,眼睛翻上去瞪著樓板重重倒倒地絮叨,真教人以為那個什麼老爺子還在樓上呢。「你可要知趣,」吮著讓她抓傷的手背說,「換個妞兒的話,想拿吞金來要脅爺,沒門兒。死罷,不信爺的厲害,就死死看;死了也躲不掉,爺還沒玩過死妞兒,倒想嚐嚐新鮮——生吃螃蟹活吃蝦,死吃妞兒倒也是個鮮物……不是嚇唬你;誰教爺這麼犯賤,看中你,捨不得你這個心肝寶貝……」

瞧著她背脊,一點兒回應也沒有,他那個人似乎很無味起來,握起一把沒有拳頭大的雞血紅砂茶壺,抿了一口茶,眼睛眨巴眨巴望著樓板不知什麼鬼點子。

往鏡子裡這麼瞧他,可他不知道被人這麼瞧著,眨著眼睛像個呆瓜,不覺得意起來,好像佔了他很大便宜。

「跟妞兒來真心話,這是碰到你,真他孃的!天翻了過來。」他冷笑著,「也有今天,嘿嘿,爺也廢話連篇哄起妞兒來了。這麼母母妲妲的,爺來不了,瞧你那個烈性子,敢情也樂意乾乾脆脆;你就爽快說,憑我唐小爺子,是人配不上你?是財配不上你,還是哪兒配不上你?你儘管挑剔。」

他坐起來,直直坐著,好似不知有多頂真地候著她回話。

「哈,瞧不出你,」這才忽然發覺什麼似的,拍著大腿嚷起來,「真瞧不出你這個小機伶鬼,對著鏡子你可把爺相夠了……」

又臊,又窘,又害怕,連忙轉過身子,雙手掩住臉。

「爺倒讓人相起親來了。怎樣?憑爺這個體面?到哪兒找去?」

一陣子又惹她恨起來。

「送我回去!」跺著腳說。

背後好半晌沒有動靜,忽然害怕起來,連忙側側身子,往後掃過去一眼,害怕他那個蠻賊,說不定輕手輕腳偷偷挨近來。

「你這就不爽快;」人躺回去,可不知哪兒不對勁兒,重又坐起來,「瞧你也是剔透伶俐的人兒,怎這麼死心眼呢?回去,回去,倒有啥樣兒好日子等你?跟你實說,爺想找個人,不是一天,找到如今,冒出了三十,總算找著了;不比昔日,光是找樂子——也壓根兒沒碰見過一個配得上爺的……」

覺著他是下了鋪,腳在地上畫著蹬靴子,嚇得她往一旁咧了咧身。

「爺說過不碰你,就是不碰你,你儘管放一百二十個心。」

站在鋪前,他手打襖衩子底下探進去,約莫是插進板帶裡找什麼。「就憑這麼嚕嗦,爺也要早兒找到個人,給爺管管家當。」琅琅響著,掏出一串子黃銅鑰匙。不知要做什麼,端起小櫃子上的罩子燈,把小櫃子移開,人蹲到後面去。燈光把牆上影子大大改換了一下。那是在開鎖,打地上掀起一扇門,聽來該是很厚重的鐵門。然後把罩子燈放回原處,手裡嘩嘩啦啦地掂那串鑰匙,走向她跟前來。

躲是躲不到哪兒去,舌尖挑著金鎦子動,存心碰著牙齒響,就像有時含著塊冰糖,去逗饞得要死的傻長春兒流口水。她是隻剩這個能耐去拿捏這個蠻賊了。

「爺先把這份家產交給你,你總信得過爺了。」

離著一兩步遠,他把胳臂伸直了過來,搖著挑在指頭上的一串鑰匙,要她接下。

這算什麼!決計不能要這個。可鑰匙放在她頭頂,不等她躲開,他那頂水獺皮帽子已罩到她頭上卡住。

人又回到鋪上燒煙去,一面說:「下頭地窖子裡,金元寶、銀錠子、四季綾羅、真珠瑪瑙,沒數兒,都給你了,算他孃的見面禮兒。這種窖子,爺還有的是,日後都是你的……」

儘管這麼說,她才不那麼想;難道圖他金、圖他銀不成?

心裡頭影影綽綽亮了一下。瞧他蠻不講理地搶人,照這麼看,他說的那些個行徑,可太稀鬆平常了;只是單怕碰上性情強一些的妞兒,硬的不成,就這樣來軟的,也是鑰匙、地窖子伍的,把人哄得心軟下來,難免不上他鉤。

心裡這一清醒,好似冒冒失失一道電光閃過,不由一震。方才可真有點兒心軟,覺得把鑰匙給了她,還要他怎麼樣委曲求全呢?——真是險些兒上了他當。人關在這兒,再多的鑰匙又當什麼?

「爺可是頭一回這麼大的耐性;」伸長了他那張骨稜稜的下顎說,「給你燒個泡子工夫,好生想想。要還不什麼,爺也不逼你,要麼是小臉兒太嫩,張不開口,索性找個坤道家來說說媒,要怎麼著,儘管說給她,要天,爺也要許你半個。除非要回去,那是辦不到……終歸是——爺要定了你,不比往天玩玩兒就算了,那就犯不著非等你點點頭不可。」

下了鋪,說要出去招呼人來伺候她。「要是非得明媒正娶,當個喜事辦,都成,儘管跟伺候你的老婆子講清楚,爺沒有不依你的!」拍拍襖子,臨去又說了:「爺是好言勸你,那個轄制爺的金箍子,別老含在小嘴兒裡,萬一不留神,你可要害爺給你守寡……」

什麼明媒正娶、當喜事辦來著!想得真趁心。這半晌,心裡是打定了主意,才不要什麼坤道老婆子來做鬼的媒……只是挨著,挨著,捱到他就要蝦下腰去鑽那個門洞了,不能再不開口。

「嗯——嗯——」頓頓腳,不知要怎麼留住他。不過,就是這樣含含糊糊的,他那個人也還是停了下來了,兩手叉腰地挺直在那兒等她發話。

臨時可又猶疑起來。

「我爹怎麼辦?——光叫人家這樣,那樣……」

「真是,菩薩娘娘,你可也捨得開開金口了。」他是挺舒服地透了一口大氣,「不是爺命大,早教你給憋死了。好罷,什麼你爹怎麼辦?」

「只知道不讓人家回去,不是要我爹的命一樣——」

「瞧不起倒是個孝女!」他鼻子裡笑了一聲說。

「人不能沒天良。」

「這能怪爺?該怪你爹不識抬舉。三十兩金錁子捧給他,偏他孃的擰著不要。不要也罷了,該那麼一口回絕麼?爺又不是咬定了三十兩買定了你。要嫌少,爺要的是人,還疼什麼金子銀子?……」

「我爹不是那種人。」

「就算他跟金子銀子有仇,還怕爺養不活他那一大窩兒?」

「憑本事苦生活,我爹也不是倚三靠四沒骨頭的。」

「結了親,那還見外?再說,就算三十兩,你爹也不虧不蝕,你就是再替他苦上十年八年,又能孝敬他多少?除非留你做老閨女——沒有那樣做爹的。」

「就有!又不是親爹……」不知怎麼的,衝口溜出來。這話一齣口,就把自個兒惹惱了。

「嘿,早知道不是你親爹,爺也不費那麼大勁兒了。」好像上了多大的當,人跳起來,「那你還戀他個鳥!」

「你不是人!你是畜生!」氣得她連帽子帶鑰匙,打頭上一把抓下來,直衝他臉上摔過去。

他倒是不動氣,一偏腦袋躲開。

「你那個熊爹才不是人,把你當搖錢樹。你還口口聲聲要回去,要回去,你倒要給他搖多少錢!」

「爹六吊錢買的我。」她頓著腳說。

「還他孃的六吊錢。」

「爹養我養了十幾年——」

「連本帶利算給他——扣掉你給他掙的,兩塊大洋對得起他老東西了。」

「你——你不知道……」

話被他堵得接不下去。爹待她明明不止六吊錢,不止十幾年的撫養,可是嘴張了張,似乎有個啊嚏要打又打不出,一時不知該說欠了爹多深的恩情。

「那不就截了;爺差人給他老小子送兩塊大洋過去。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活該他孃的窮命,三十兩黃亮亮金錁子不要。」

「不成!」斬釘截鐵地回了他。

其實真還不清楚,一塊銀洋到底值多少,一兩金子又值多少。

「就衝著不是親爹,三十兩金錁子,一兩也不能賴!」

「這麼一說,我的妞兒,你是心甘情願跟了爺?」

「啊嗯——」恰似給他掐了一把,跺著腳,又急又臊地臉又朝著了牆。

「這倒爽快,爺就喜歡這麼當面鼓,對面鑼——」她是雙手捂住耳朵不要聽這麼嚼舌頭。

「好,不說不說……」他是十分光彩地樂著,打地上拾起火車頭皮帽子,照著腿上撣撣灰,等她安靜安靜。

「慢說三十兩,小小不言的;只要你死了心跟爺,三百兩又該怎樣?好罷,爺這就打點人送去——」

「我親自送去。」

「那不成;爺啥都依你。」

「人家要再見爹一面——」

「爹不就在這兒?況是親得不能再親的爹。」

她扭過臉去,不要聽這種油嘴。

瞧著牆上自個兒影子,好不孤單,一陣子急切地想著爹那一夥兒,想得要死。

「要是我爹肯來呢?」敢情那是上上的如意算盤。一面可又給自己澆冷水,哪有那麼好事兒。

「只要他肯屈駕。別說那四五口子人;四五十口子,爺也養得起……」

不等他出去,忙不迭這就滿心害怕地熱起來。想那一窩破破爛爛混窮的把式,慢說多早晚才能熬得出頭,就是混得個不捱餓、不受凍,已經是福日子。如今憑她秋香單槍匹馬這個能耐,一下子把他們提上天,還要怎麼樣!往後就有好日子過了;單隻要馬上就又得到團圓,只這一點,別的什麼不要都行。

心裡就這樣熱熱地害怕著,一股又一股往上湧,一時等不得一時地算計著,怎樣安排這個張羅那個。也不是什麼享不盡的榮華富貴;但能一家一道落戶下來,不用再苦挨那些風吹日曬的日子,總算哪個都對得起了。耍嘴的皮二大爺,又不知要怎麼逗人、鬧人,「香嫚兒,二大爺可真有眼光罷,打小就看出你多有出息……」。那蓮花姐也不用愣等傻長春兒等老了人,好歹也快上二十歲的大閨女,該找個頭——十來年共在一起,不親也親了;就那麼個親姊姊,又是個沒多大心眼的傻妞兒,做妹妹的不多照應些個,還等著哪個來照應?……一時間想得真夠遠。一時間又等不及地愁著,見了面要打哪兒說起;只不過一早上的事,覺著已有十年過來,積下不知多少驚怕、憂喜,要跟蓮花姐講上三天三夜也講不完……

黑深的門洞裡一團子白,蠢蠢地蠕著。聽得見啃啃嚓嚓、挺吃力地一個人蹲在那兒挪。一位髻兒半白的老嬤嬤打門洞底下拱進來,手裡拎一副紅漆食盒,按著後腰直起身子。只見一對衰皺皺的老眼,好空好空地四處張望著,半晌這才看到她,不覺有些吃驚地愣在那兒。

過後才知道這個好心的李三大娘,幹麼愣在那兒好半天不動。「還以為你呀——手腳那麼利落,他爺子不是剛出來……」往天,要老嬤嬤伺候的骯髒事兒可多著,人家體體面面的妞兒,上下無布絲兒地精著撂在鋪上。老嬤嬤還覺著老閱歷挺有把穩的,後來訂了好日子,給她開臉,還說她眉根散了,替她長吁短嘆的,一頭罵著那位騷爺子。好在她也不懂,沒當一回事兒。後來才曉得那個意思,狠狠取笑了李三大娘一場。固屬是靠著那個金鎦子,把自己保全了;不過敢情也是他有心要了她,大日子前,挨也不曾捱過她。

老嬤嬤也知道,該佩服她有能耐把那個魔王給降伏了。「鹽滷點豆腐,一物降一物」,老嬤嬤只會這麼唸叨。嘴裡這麼唸叨時,就說不出那張老臉上怎麼樣不懷好意,惡豆豆兒一對小眼睛,說瞟不是瞟,瞅又不是瞅,自以為看透了人家五臟六腑,偏又看走了眼,把人家眉根看散了。

廝混熟了,那些個歪事兒也懂得多了,常拿眉根散不散的揭短老嬤嬤。別看是上了年歲的人,臉皮倒嫩像個小妞兒,禁不住這麼一揭短,臉就紅通通。「還說啥,你這個小狐狸精,把他爺子給迷得姓甚名誰都摸不清了。」

髻兒半白的老嬤嬤,好似不知有多怵她,愣在那兒老半天,沒敢上前挨一步。

她也是不知道該怎麼招呼,兩下里冰冰冷冷眼瞪眼兒幹瞪著。

「我說這位大妞兒,你是那輩子修德的。」

好半晌,老嬤嬤這麼冒冒失失來了一句,教她聽不懂那個意思。

「他那個魔魔星,哪興這樣伺候妞兒!」老嬤嬤看看鋪,又看看她。

鋪上的煙燈還在點著,老嬤嬤過去吹燈,掉了牙的嘴巴不兜風,吹了兩三口,才把煙燈吹熄掉。然後拍拍鋪沿兒,讓她坐過去。

老嬤嬤有一對惡豆豆兒小眼睛,看似懷著一肚子壞水,才不敢靠近去呢,只就近坐到一張圈椅裡,抽空兒,裝作捂著口打呵欠,把金鎦子偷偷吐到手心裡。

「往天,他爺子,哪興讓妞兒衣裳穿?作孽呀,你都不知道……」

黏黏道道地說著,一句也不懂到底那是什麼意思。說什麼大正月裡不是咒他爺子,造罪造的夠多著啦。又說什麼光她家這座槍樓裡,就教他糟蹋不曉得多少黃花閨女,少說呀也有那麼些——豎起兩隻黑黑的幹手,十根伸不直的手指頭,那麼扎煞著,撇撇嘴不肯說下去。她也看不懂那是個什麼意思。

「你看,只顧著說話,給你送點心來,都忘了……」老嬤嬤拍拍打打笑起自個兒來,一頭提起紅漆食盒走來放到梳頭臺上。

「倒想請教這位大娘,」好像是怕她又嚕嗦不完那些個聽不懂的嘮叨,攔著頭問道,「這兒離大房村多遠哪?」

「你是大房村人哪——聽口音不像……」

「我爹還在那邊。」

老嬤嬤一層層取下紅漆食盒,看不到裡面盛的是些什麼。取著取著,停下手來,忽然拍起一雙幹手。「瞧瞧,瞧瞧,大正月裡,出門在外的,遇上這層事,不把你爹給急死了!」

「說的是。大房村離這兒可有五十里地沒?」

「得了,你這位大妞兒,他爺子是存心要你。而況說,到了這兒,插了翅膀也休想飛出去——」

「我是問問看。」

「妞兒,我勸你是死了心罷。單看他爺子差我來探探你口風,這就是開天闢地沒有過的事兒;更沒興什麼催著給你弄吃的,弄穿的,又是粉呀,胭脂呀,又差我來給你梳梳洗洗呀……哪天興過這等事兒啊,真是……」

真還沒遇上過這麼嘮叨不完的老嬤嬤,不能惹,一搭話就是天昏地黑那麼些嚕嗦。

「哪興這等事兒!妞兒啊,你都不曉得他爺子那個魔王——你還是坐過來,先填點兒東西;吃著,我來給你梳頭……」

哪兒吃得下什麼,頭倒是要梳理梳理。老嬤嬤把罩子燈給端到鏡臺上,聽讓那一雙又幹又粗,柴火一般的硬手,把她攙到鏡臺前頭坐下。

「……那就乘著他爺子興頭上,也這麼交代了,儘管開大點兒盤子,我看他爺子沒有不應允的……」

聽著老嬤嬤貼在脊背後嘮叨,一面看著面前一盞閩漆木盤子裡盛的茶食。見都不曾見過的這些細點心,撲鼻子甜脆和油酥香味兒,就只是興不起一絲兒胃口。

「……那麼些個大閨女、小媳婦兒,可都連出了五服的孝首巾也不如,不兩天就扔了——說你不信,不哪點兒惹了他魔王,把人家好生的妞兒給撕了兩半兒,造多大罪呀……」

鵝蛋鏡子裡,照見自己半邊臉——另半邊沐在罩子燈亮不到的暗處。頭髮是亂得球成氈子,讓老嬤嬤梳得扯著髮根子疼。大木梳每梳一下,就把臉扯著往後揚了揚。瞧著好生疏的一張臉,似乎全不認得鏡子裡這個人到底是誰,眼梢越發給拉扯得往上吊著,臉上也多了些疼皺皺。鏡子裡這個人就要怎樣了呢?清早起程時,就著朦朧亮兒天光,還草草照了照那面蜜蠟框兒小鏡子,只要看看頭髮別太披散,臉上不要打哪兒沾上塊鍋煙子也就成了,壓根兒瞧不仔細一夜沒合合眼,是不是眼白子有了血絲兒。照那面小鏡子當兒,人哪會想到不兩個時辰,那張臉又照進了這面鵝蛋鏡子裡?越覺著古怪。

忽地想起要把老嬤嬤的話給接上去,嘔口氣說:「有本事,叫他都使出來罷。來硬的,休想!」

身子略略往下矬一矬,把鏡子里老嬤嬤那張臉看個周全。大木梳停在髮根裡,老嬤嬤眨著小眼睛,不知想什麼。

瞧著老嬤嬤發愣,不禁又嘔氣地聳她一聲,「他休想!」讓她醒醒。

「他小爺可是存心要你。要是來硬的,輪不到差派我這個老婆子跑來說合了。」

想起昨晚上那個小地保,還有小地保領來的什麼哨官大爺。

「那也該找我爹去說,跟我有什麼好說?」

「勸勸你呀,大姐。」

「才不要!」甩一甩腦袋,身子往一邊側過去,好像連頭也不要老嬤嬤梳了。

「大姐,他小爺可是囑咐又囑咐,除了回去辦不到,而外,任你要什麼都成。只等你點點頭。」

「那就巧死了;什麼我都不要,單巧只要回去。勞你老人家就這麼傳話。」

「別這麼傲了罷,大姐。性子傲,吃虧的。」老嬤嬤把聲音放低,好像這樣就顯得很體己,就能夠打動她。

「人,總得有兩根硬骨頭不是?」

「話是這麼說——」

「老大娘,想必你也是有兒有女——」

「這也用不著說了——」

「誰甘心好生一家人,平空拆散了?」

「敢情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可又來的,男大當婚,女大——」

「那還是要看人樂不樂意罷!」

「不就是嗎?」老嬤嬤做出又好笑、又好惱的樣子,「不是跟你大姐打商量來了嗎?」

「要就是放我回去。」

「我的小姑奶奶,話說絕了,事兒就轉不過彎兒了。」老嬤嬤勾過頭了,看著她臉,小聲小氣哄勸她;忘了打鏡子裡,一樣看得到她臉。

什麼絕不絕,本該就那樣的。

那種東飄西蕩的日子,雖說早已把人過厭了,這麼「回去回去」地嚷嚷,只不過捨不得那個情分;回去敢是未見得有啥好處等著她。可人能這麼嫌貧愛富嗎?只圖眼前,不看看前後嗎?

回到爹那兒去,理該經過那一場的,爹總不能再不答應罷?不管怎麼說,有個孃家,坐花轎也有個起轎地方。像這樣草草湊合,難道東屋上轎,西屋下轎麼?聽說只有童養媳婦圓房,才不坐花轎。有一天蓮花姐跟傻長春兒圓房,才是那個樣子。如今遇上這個好頭兒,又不是什麼窮蝦蝦,才不甘心窮湊合呢。萬一回去之後,爹還非擰著不肯,那也只好認命,沒什麼可戀的,可怨的。

可爹能那麼便宜嗎?

那個只在昨天晚上才多聽說過的一些零零碎碎,還沒有來得及打探清楚的秋妃小姑,就是個例子。爹要是仍還擰著不肯答應,那倒事小;只怕爹饒不過人,照樣逼著她像秋妃小姑那樣,喝鴉片膏子自盡,就不是玩意兒賬了。

秋妃小姑那個薄命大姑娘,為的是有了男人。蓮花姐沒見過,也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但總還不致鬧到像她這麼個地步罷?回去也未見得有好果子吃。那就叫老嬤嬤傳話,再試試那個魔王用心,反正豁出去,吹就吹罷。好歹讓他醒醒,去他的金滿窖子,銀滿窖子,別以為人窮志短,見了金銀財寶,就把東西南北都給忘了。

「勞你老人家這麼回話,除此而外,沒什麼好商量的。」

老嬤嬤打鏡子裡愕瞅著她。「瞧不起你這麼年幼巴巴的,真什麼……」

老嬤嬤又勸說她一陣。「你老人家少費唇舌罷;主意打定了,我可是刀槍不入,休想再拉我回頭。」

「好了,我這麼大把年紀,也算服了你;怨不得他小爺纏不過你。服了服了——我這是。」

老嬤嬤看看不行,只得打倒退。「我去給你打點兒熱水來抹抹臉,就便回他魔王話。」

幾經往返,兩下里都算是退讓了一些,盤子才談妥,先著人帶上三十兩金鎦子封禮,再去找她爹說合。爹答應還是不答應,都送她回去,只是那得放在下一步。

恨只恨事情沒有照著那樣來;陪她在這個槍樓裡過夜的老嬤嬤,一直勸解她。

細細想想,老嬤嬤不是沒有道理。像他那麼個不通人性的生賊,肯買賬買到這個地步,打從盤古開天地,也沒有過。

夜到雞叫頭遍,還不曾睡著,槍樓裡大銅鈴拉得猛響。老嬤嬤拱進門洞去開門。

鈴聲響得那麼急,心裡一下子喜歡得要瘋起來。本來連衣歪在鋪上的,來不及連忙套上鞋子,下了鋪,等著喜信兒。

他那個人鑽進來,手握一張疊了兩三道兒的什麼紙。

急忙又把金鎦子掩進口裡,等著他發話。覺得出自個兒一雙眼珠子瞪他瞪得要掉出來。

「爺說句話,算句話,你別老用那個金箍子來嚇唬人。」黧眼瞳子回瞪過來,「爺可剛打聽到解方子,你那一套——嘿,吞下十個金箍子也不作用了。」

——鬼點子!也想誑得過人!心裡這麼想,似乎立時就被他瞧出來。「你不怕受罪,就吞下去試試看;四兩韭菜就解得過來。」

這可教她信也不是,疑也不是。

「別怕,爺說過不沾你,就不沾你。」手裡捽著什麼紙,遞過來給她。「你那個爹捎來的信兒。」

「擱那兒。」沒好氣地說。

本來一聽說是爹打來的信,伸手就去接。但那隻毛手,瞧著真森人,手又連忙縮回來。

她是下死心也不受圈套。「你站過去。」逼著他把信放下,離遠點兒,這才一把抓過那張信來。

這事就來得挺蹊蹺。爹的一筆字,脞脞胖胖的,一眼就認得,親得要狠狠貼到臉上。可又哪裡算得上是封信,只不過打了個收條,收到金錠三十兩,只在末尾上,添兩行小字:

「倉卒見背。無異生與死之別。黃金非所需也。但求明年此日。重晤此地……」

念著,反反覆覆念著,頭是愈垂愈低。薄薄一張紙,卻似深如大海,任她埋進臉去,哪怕埋了整個人進去,都能把人淹得沒頂。

可這倒算怎麼一回事兒?

「扳玦呢?」猛昂起頭來問他那個人。

他倒是伸直了胳膊腿,仰在對面一張圈椅裡好自在。好似單等她這一問,這才把一隻胳臂瘟瘟地平伸起來,大拇指翹著,朝她一下下打躬。大拇指上戴著老粗的一顆扳玦。氣得她不自覺地四下裡看了看,恨不得能抓到個合手的什麼,對準他摔過去。

「你說,是怎麼逼了我爹?」

「啊?」含糊應了一聲,轉著指頭上的玉扳玦,存心裝作沒聽懂的那個恨死人的歹相。

「晌午,是怎麼說的!」

「怎麼說是?你說誰?」

「不要說話不算話!」

「爺還弄不清你那個熊爹,到底幾個鼻子幾個眼。」

瞧著他瘟死鬼兒那副德性,恨得人咬牙,抓過牆櫥裡一把宜興小泥壺砸過去。

「閻王爺怎不抓你鬼魂!」

茶壺打得很準,衝著腦門兒過去,該打他一個開花兒的,倒讓他一胳膊搪過去。那麼細緻的小泥茶壺,只在他懷裡打個轂轆兒,落到地上居然沒有跌破。小像制錢那麼大的壺蓋兒,滾著打了好大好大一個轉兒,故意要逗她氣惱似的。

「這麼禁摔,」他是不慌不忙地彈彈衣襟子上一些兒茶汁子,拾起茶壺茶蓋兒,看了看,「下次還買他家的。」順手放到一旁梳頭臺上。

「說好了的,不管爹允不允,都得送我回去。」

「爺就喜歡看你咬牙切齒那副狠相。」

「少裝孫子!」左右看看,一時找不到什麼合手傢伙。

「還沒碰見誰對爺這麼發過狠。過癮,過癮……」他是一動不動仰在圈椅裡,似乎這一輩子也不離開那兒了。

孬種,混賬……但能上口的,都罵出來了,沒見過那麼厚臉,厚得像她死不買賬一樣的刀槍不入。

「只怪你爹那熊脾氣。要不是看在你分上,爺交代了又交代,幾個小子早把老小子給撂倒了。」

「欺負了人,還怪人有脾氣——」

「別把你爹看得不知有多人物;要熊熊到底,爺也佩服他。末了,還不是見錢眼開!」

「你少這麼赤口白舌胡唚,爹打來的信上說,三十兩金鎦子,等明年今天,還要原封不動帶來。」

「哈,多新鮮,」全沒有笑味道地笑得仰到椅靠後頭去,「不找臺階,怎麼下得臺來?」他虎下臉來說。

「就衝著這個,你休想……你一百輩子也休想……」可是休想什麼呢?下面不知道要怎麼說出口才是。

「說規矩的,妞兒,你也算蠻對得起那個糟老頭子了。要說你爹是個老瘋子,你又要來氣;說他不瘋,幹麼又口口聲聲當你死了,又收了金錁子,又說什麼壓一年再帶來給你。這麼顛三倒四的,叫你說罷,他是怎麼回事兒?」

爹是那樣又貪財,又不講理的人嗎?這且不管。一聽說爹口口聲聲當她死了,忽然心像刺了一針,爹怎會那樣子無情無義?好像被人搶走了,原是她的不是。不信爹能說出那種絕情的混賬話。

「你休想挑撥我跟爹……」

「早就恩斷義絕了,你還美得很。」

「你瞎說!」

「那不是禿子頭上蝨子——明擺在那兒啦!正經地託了大媒去,一口就回得那麼絕——」

「哪個做爹的會把妞兒給了做賊的!」

「他怎麼知道爺做賊?」

「要想人不知,除非——」

「好好好,這且不提。」他手伸到襠底下,把圈椅往前拖了一步,「這一回可是跟他老小子什麼都說透了,爺誠心誠意要結這門親,養他的老,養他那一窩子,還要爺怎麼樣?……除非,老小子要把你留著自個兒用——」

「你胡唚!」那樣嚼舌頭,真氣死人。

爹真就那麼絕情麼!萬不會的。手底下不覺為意把爹打來的信疊了又疊,疊到不能再疊,不能再小,這才忽然發覺,疼惜得要命,趕緊一層層小心地理開,鋪到腿上,一下下地抹平。管他怎麼糟蹋爹,別想掐斷心連心那根系子。

爹一直被他那個人看作沒多大出息的窮把式。也怪自個兒無心漏了口風,讓他知道不是親爹,才把爹看扁。一直到他進了福音堂,打裡到外做了另一個新人,心地厚道起來,懂得敬重人,才肯從她口裡聽信爹饒是壞脾氣,卻是個正直漢子。

只是儘管怎麼信重那個可憐的老賣藝的,可總是猜想不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管親生,還是收養,還是花錢買的,既不認她這個閨女,當她死了,又何苦收下那三十兩金錁子?既收下,又何必還要允下再還給她?既允了,又是說話算話耿直的人,到時候,怎麼又湯了?著實教人胡塗。

說是那麼說,什麼心連心那根系子,什麼別想掐斷它……縱是心有多堅實,又怎奈歲月薄情,任那根系子比得上皮搿的韁繩那般韌,有如鐵打的鏈條那般牢靠,也耐不住風吹雨打老陽曬的零打碎敲,慢慢兒也就爛了,鏽了,寸斷了。

起先,也曾滿心疑猜,差遣去送聘禮,去跟爹再一趟說合的那一夥沒人味兒傢伙,什麼歹事都做得出;不知他那個歹人是怎麼吩咐去收拾爹的。爹是個硬漢子,只怕軟的硬的都不吃,想不出怎麼使爹收了金錁子,又不肯來羊角溝。憑她人情世故那麼嫩,敢情想不出能有什麼點子降得住爹;可無惡不作的那一窩,想來自有手腕;爹又是個沒心眼兒的人。

疑猜自管疑猜,成親的事還是點頭了。那些疑猜,也是直捱到他那個人悔改之後,才教她真真信了他不曾跟爹使過一點點手腕。那樣一來,該疑猜的該是爹了,著實摸不清爹是怎麼了。只是總算於心沒什麼不安,三十兩黃亮亮的金錁子,對得起爹了——不這麼想,又怎麼辦呢?

路已走到那一步,想前想後,發瘋一樣耍一頓性子,也只能算是出口氣,什麼都不當用,心像旱到了家的莊稼,枝枝葉葉蔫下來,再沒勁兒爭了,什麼都隨他去了……

「那就揀個好日子;爺也不是不要體面的人……」

玩著馬鞭,三股生皮編的鞭子,一下一下不緊不慢拍著大腿,好似按著他那隻掛錶算時計,一下下抽打,等著她點點頭。

日子挑的是正月二十四,甲寅乙卯,歲德合日,納采嫁娶,萬事大吉。只是日子無多,連前帶後六七天工夫,啥都要不歇氣兒地趕。往天,只瞧著吹吹打打路上過著花轎,哪裡想到有那麼多事要張羅。

左鄰右舍手頭巧些的媳婦、嬤嬤,集上成衣匠,請了不知多少來。東西房的敞間裡,支起裁縫案子,皮毛羅紗,四季衣裳,從頭到腳件件新,剪裁縫引,繡的繡,鎖的鎖,釘的,扣的,白裡黑裡針針線線趕個不停,自個兒也跟著忙這頭,忙那頭;針黹女紅她是一門不門,忙的是讓人拉來拉去,一會兒試腰身,一會兒試長短,一會兒又試花鞋,緊了鬆了的……金銀首飾,盡她在地窖子裡一箱子一箱子開啟來挑。

打小裡沒裹過腳,也沒扎過耳眼兒。好在初春時令,冰凍還有的是,耳垂兒冰了又冰,一邊一顆綠豆對著擰,擰得耳肉薄到不能再薄,好似給牛虻叮了一口,一針穿過去,留下紅絲線打個釦子。

「可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李三大娘一頭給她冰著耳垂兒,一頭跟她打趣兒,「現上轎,現扎耳眼兒——就只這雙腳,可惜啦我的小娘!」

原說到喜日子那天,才扎的耳眼不定能不能收口,末了還真的中用,戴一副事事如意金片兒耳墜子,湊合了一天,只左耳垂有些墜著疼,老是不住用指頭去摸摸,怕出了血。送房之後,來不及摘下來;好似挑了一副一頭輕一頭重的擔子,遙遙惚惚趕了一天路,好不容易放下挑子來。

金家一家人可都不戴耳圈、耳墜兒。小姊妹都連耳眼兒也沒扎過。

打大房村投奔紅馬埠去,還曾戴一副小耳圈,外帶著成親那天戴的一副事事如意金片耳墜兒做念頭。金家四妹子出閣那天,可還想戴出來亮亮;大喜事,一家人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的,到處粲著新衣裳。耳墜兒業已戴上,沒出房門又摘了下來。先還不曾留意,虧得小麼妹子逗著八福,一旁看她打扮,多了一句話:「爺爺才不讓咱們戴這個哪。」這才覺出自己好粗心;在金家也待了快一年,不曾留心到這個。奶奶和大嬸那個年紀,原該戴個耳圈什麼的,可都是一個個光耳垂兒。又不是戴不起金器的人家。

問起什麼緣故,才從小麼妹子口裡知道。「爺爺說,所有項圈兒、耳圈兒、手鐲子什麼的,都是古時候婦女做奴僕戴的……」

尋思了一下,忽地擔心起來。

「爺爺一定說我了——或許怕我不好意思,沒當面說穿。」

「沒聽過爺爺說你。」

「對了,爺爺說過一個人,」小麼妹子望著她把耳墜兒摘掉,又忽而想起來說,「有個傳道的張師孃,小嫂你可記得,常來咱們家教媽念聖經的那個?」

「專拎著棒子皮編的提包的?」

「就是啦。爺爺有一回講道,提到奴僕不奴僕的;後來咱們家,爺爺看到她沒再戴金耳圈,就說:張姊妹呀,」小麼妹調皮地捏著她爺爺腔調說,「戴不戴首飾,都沒多大關係——我只是說,咱們都在主裡面釋放了;不做魔鬼的奴僕,頂好也不要做人的奴僕……」

「真虧你跟我說了。」

「你不是戴過一個時候嗎?爺爺也沒說過你,一定不大要緊。」

「還是不要戴的好,免得爺爺把我看作奴僕了……」

說來倒又覺得很好笑,衝著小麼妹伸舌頭。「瞧我有多粗心哪,爺爺真是替我留面子。」

打兩三口箱子裡,挑出一衣兜的首飾,就在槍樓裡那面梳頭鏡子前,一件件、一件件比試著。比著試著,就想到老是會做到的那種夢。要說是窮怕了,胃口可也不怎麼大;夢見的只不過是滿地制錢、銅板,起先是一把一把往衣兜裡裝,樂得周身發抖,只是抓著裝著當口,忽而知道不過是場夢,白歡喜了一場。

可還不甘心這就罷休,多了不要,一手握一枚銅板,清清楚楚,死死地攥緊了,必定能打夢裡帶出去。老是做到那種夢,比哪一場子丟進來的錢都多得沒數兒。兜著一衣襟的首飾,忽又疑心起這又是一場那樣的夢。可那種夢裡從沒有過這麼些金子銀子;金山銀山似乎都不如一把銅板那麼教人動心。麻花金鐲子多得能從手脖兒一直戴到胳肢窩,兩臂都戴上,也戴不完,卻沒有夢見一堆銅板那麼開心。直起兩隻胳膊,左右看著,想起插滿了風車的麥秸靶子,瞧著怪眼饞,能得到那麼多當中一個兩個,也就很好玩了。

為花轎的事,哪兒起轎,哪兒落轎,居然難為起人來。那要借鄰村的誰家做孃家,還得先去拜認個乾孃。非要坐花轎不成嗎?這一問,把些大娘媳婦都問得嚇倒了,除非童養媳婦圓房、討小,或是娶填房,才不用花轎。真不明白怎麼會那麼要緊,就算是做童養媳婦、做小老婆、做人家填房,又哪兒不如人!強似現認乾親,假充有個孃家,倒還體面些。誰不知道自個兒是個沒爹沒孃的苦蝦蝦!

他那個人又去了大房村,好日子前兩天才趕回來,一聽說大夥兒給他怎麼長、怎麼短地安排,先就火兒起來。

「你夥兒倒真迂得可以,做個老郎倌,還他孃的這麼些熊禮數!」一直聽他在院心裡發脾氣,馬鞭子照空揮打著,呼呼地拉著風響。

「小爺,別的不說,圖個吉利還是要的……」

「百無禁忌!」他那個人斬釘截鐵地說。

欠欠身子,隔著視窗望出去,見他正在砍什麼似的,馬鞭子照著一大棵柳葉桃一下下抽下去,抽得一地斷枝子。

「小爺你不在意,新娘子——可是一輩子就這麼一場大喜事……」

「你夥兒給我留神,別把爺當作狗熊耍,牽裡牽外的。新娘子的事兒,跟新娘子討商量去。」

其實不用等他這麼交代,她已先一步搶到房門口。

「別都算到我身上!」一手撐住門,掛下臉來說。

一時大夥兒愣瞧著她。沒見過要做新娘子的人,這樣大聲大氣的,也不害臊。

想他方才說的,她自個兒才真是教人當作狗熊牽著耍了。

「沒老子娘,就是沒老子娘;還冒充什麼勁兒?我可不要那些窮講究。別都算到我賬上。」丟下這話,一扭身,顧自拱回房裡。

過後,倒很得意,沒多思索就冒出那些酸話。當然說給他那個人聽的;她是咬定了爹準是被他差派去的人硬逼著攆走了的。凡事都得教他曉得她也不是軟柿子好捏,哪裡那麼容易欺負!誰知他倒把意思給整個弄擰了;多少禮數興俗都讓他給罵掉,那都不妨事——才不在乎那些個。只是沒想到,花轎也吹了。他倒是一番好心,八下兒遷就,新娘子不樂意的,趕早兒作罷。害她說不出口;再存心磨人,也不方便自家打自家嘴巴,再去要什麼花轎不花轎的。

這一輩子是休想還有花轎坐了。萬一跟庚新那樁喜事成了真,娶的是填房,也只合坐暖轎——憑她這樣的個條兒,直不起頭來的那種小青轎子,藍棉布繃的面子,家常過日子的色氣,誰都有份兒坐坐,也不焊定什麼小老婆、什麼填房的。他金家又是什麼都不在乎,說不定連那樣不打眼兒的小青轎子也省下了,更別說什麼大排場……

雖說省掉多少禮數興俗,排場還是夠瞧的,五彩棚,流水席,宅子裡兩班細樂,外場也是兩班吹鼓手,日夜十二個時辰吹打不歇。自個兒饒是鳳冠霞帔,坐帳了一整天,什麼熱鬧也沒瞧到,就只充耳的鬧鬨鬨一長天,想也想得出,小一點兒的廟會,只怕也趕不上那大排場,那麼風光。

也曾聽那些趕衣裳的婦人家閒拉聒,說甚能做新娘子要講三從四德:從早坐到晚、從早餓到晚、從早憋到晚。四德也是挺整人的,餓得難過、憋得難過、磕得難過、鬧得難過。照規矩,好日子前兩天,就得餓房;把肚子餓空了,免得喜日子那天便溺犯衝。三從不能不從,四德倒是逃過一半;天地祖宗是要拜,可他那個人,沒誰在他跟前稱得上老長輩,只一位老師兄還活著,得的是半身不遂老病,也沒能來,頭是省掉不少的磕。而外,也沒誰好鬧爺子的房。洞房裡從早到晚,沒哪一刻工夫不是人擠人,擠得水洩不通,倒是沒有誰來跟新娘子動手動腳地胡調,至不濟只在大夥兒嚷著要看新娘子,嚷到平歇不下去的當兒,一旁陪伴的全福婆子,這才把遮在新娘子臉上一排珠子流蘇輕輕摟開半邊來,給大夥兒瞜瞜,這都算是了不得的鬧房了。

說不定九跑子女人也曾擠在人窩兒裡嚷嚷過。拜過天地祖宗,再沒有老長輩可拜,反過來倒受了不少的頭;打珠子流蘇底下偷眼瞄出去,只見一波又一波地過來些大人、婦人、孩子,過來就磕頭,完了就跟身邊的全福人拿喜錢,似乎那麼些頭,都是一個喜包、一個喜包買了來的。

照著金家那麼些人口,加上老親世誼,老長輩可多著了,要是給了庚新做填房,頭可有的磕,能把人給磕死,別想像頭一回那麼便宜。所幸金家不興磕頭,大年初一拜年,都行的是鞠躬禮。那種洋禮,乍乍行起來挺彆扭,不比磕頭,兩隻手撐著,栽不到前頭去;也不像道個萬福,手有一定地方放。那種洋禮行多了,裹小腳的婦道人真能給行得倒下去。想起自己這雙旗腳板子,似乎命該就是專行鞠躬禮的。頭是不磕也罷;跟他那個人,磕頭拜天地開的頭,給他棺柩行鞠躬做了了結,也不知道該是怎麼說,心裡老是有個矇矇矓矓的什麼在,要說又說不齊整。

就像瞧著八福騎在騾子肩脊上,心裡那種矇矇矓矓的不解,又似酸苦,又似心疼,又有說不出的寬慰。人,到底是怎麼著,想起去旱湖打圍;還有,從朱家祠堂高門臺上跑下來,騙上馬就走的那一回,小八福早已騎在牲口上,只不過還在肚子裡裝著。怎麼該就會這麼神氣地直挺挺跨著大紫騾子,成了個小大人;儘管個子還小得爬上石滾子才夠到騾子鬃,總是上上下下都不用人管了。

春去秋來,常聽上了年紀的人老嘆著:光陰不催人自老,歲月不饒人。聽順了耳,以為舌頭閒得難過,賣賣老味。輪到自己做了娘,眼看著孩子從小貓那麼小,一天天不覺得就大到這個樣子,才信老年人嘆氣得有道理,人是硬給孩子催老了。

滿樹叫熱的知了,焦焦急急地也像是緊催著什麼。

遍地枯白的幹禾子,抓一把到手裡,一揉便是一把粉碎,放到鼻尖上聞,一星星的草料幹香也沒有。牲口放進田裡去,怕都生不出胃口。

目送孩子去遠了,仍還看得到孩子一路不停地揮拳理胳膊,猜不出那顆小心眼兒裡到底想些什麼。

「你那套馬上馬下的功夫,怕是早就丟生了罷?」金長老居然也正想到這些。

「還用說!又胖得這一身蠢肉。」

「可惜爺爺沒眼福,隔兩條巷子那麼近法兒,那可算是你頂末了一場把戲。」

「還不是哄人!哪兒說上什麼功夫。」

「說得容易!」老人矯作地瞅著她,「跟牲口交道,可摻不得假,不花三五年摸弄,行嗎?」

「讓你老人家說著了;可不整整三年,才放手不要轡頭。能上得上場子,嗯,連頭帶尾真就佔了五個年頭。」

那倒真的算是頂末了一場把戲。

要是事先知道,也不知會怎麼樣;是沒心耍了?還是分外用心耍?

跑馬賣解、大卸八塊,都是叫重的把戲,輪換著壓軸。不用說,大卸八塊全是唬人:八角鏡放對了位,森人的戲法就出來了。腦袋瓜一處,兩隻胳臂、兩條大腿、兩條小腿,分在六處,加上木頭段兒似的身子,皮二大爺就能活生生地被卸成這樣八大塊。腦袋瓜擱在一張地八仙上的大洋盤子裡,吐啦哇哪唱墜子戲,嚇得婦人孩子捂住眼睛打手指縫子裡偷看。

聽爹說過,前人耍這個戲法,怕人不信實,編排了故事到處流傳。她可還講給八福聽過。有個耍大卸八塊戲法的把式,江湖上留下了仇家。仇家後來得到異人傳授,走遍天涯,找來報仇。戲法擺在酒樓前面空場子上耍,看客裡三層、外三層圍著。那個仇家上了酒樓,臨窗找了一個座位,吃著酒,看著把戲,單等大卸八塊一上場,便捉到一隻蒼蠅在手上。耍戲法的卸腦袋,仇人就跟著把蒼蠅頭掐下來;下邊卸胳臂,樓上就卸蒼蠅腿……人卸成八塊,蒼蠅也卸成八塊。等戲法完了往回拼逗,便怎樣也拼逗不成一個整人。耍戲法的知道遭到仇家暗算,有人破了法術,就打躬作揖地求情,躲不住是請那位仇家高抬貴手,把蒼蠅給拼逗回去。可求情了半天,跪也跪了,拜也拜了,總不作用。一抬頭,發覺酒樓視窗上有張挺熟的臉子,想起過去留下的仇家,這才知道對手是來尋的什麼仇。

好罷,耍戲法的心裡說,你教我出了人命,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燈,饒不過你。當下啥話不說,大卸八塊丟下不管了,懷裡掏出一顆西瓜子兒,兜著眾人拱一圈子手:「各位爺臺,承蒙捧場,小的再給各位拿出看家的戲法來獻藝,走遍天邊兒沒耍過的。」隨後拿起一柄月牙鏟,就著場子中央挖一個拳頭大的小坑兒,把西瓜子兒埋下去,腳尖兒踩了踩,澆上一瓢水。嘴說不及,土裡冒出一棵嫩芽兒,猛猛兒往上鑽,一眨眼就長起好幾寸,葉子捉對生出來。眼看著長長地爬起秧子,秧子上挑出花骨朵,一朵黃花展了瓣兒。不多一下工夫,花謝了,瓜紐兒露出來,猛長猛長的,吹氣兒一樣快。前後不到一袋煙光景,腦袋大的西瓜摘下來,搬到地八仙桌上,跟大卸八塊的腦袋排並排放到一起。耍戲法的亮出賊亮亮一把大板刀,下手就剖瓜。一剖兩半的西瓜,紅瓤黑子兒,好不鮮活。就當大板刀下刀那一刻,酒樓上起了動靜,一個人要命地直著嗓子叫,人從視窗上直栽下來。一時眾人大亂,戲法也不看了,都去圍上另一場熱鬧看。但見打上面掉下來的那個傢伙,周身一點兒傷處也沒有,只有腦袋瓜好似一刀切的那麼齊整跌作了兩半個。故事流傳得很廣,連金家小姊妹都問過她,到底那是真還是假。

「秋香姐,要是有八角鏡,你可耍得來?」老麼妹等不及地問,不等她答話,又忙著問八角鏡要多少錢買得到。

也不知道江湖上是否統是那種規矩,傳男不傳女,男玩戲法,女玩武藝。單就這一點說,跟蓮花姐她這姊妹倆,還是不如傻長春兒,終歸小子要比閨女得勢多了。

後來細想想,跑馬賣解要到那個時節,陡然煞住不耍,倒也挑的是時候;雖說再耍三五年,也還要得,到底一天不如一天。男長二十三,女長十八隻一竄,這話是有的:十八歲那一年,長足了身子,就是如今這樣大個頭兒,哪裡還耍得小姑娘玩藝!總算爹運氣,若是沒有那層變故,頂多也再給爹賺上兩年大銅子兒,壓根兒連三年五年都撐不到頭。

想起來,要不是蓮花姐抽那一下三節鞭,如今說的頂末了那一場把戲,倒輪不著她出場子。

就只為了洋錢撒到場子上,爹便拿不定了主意。

「香嫚兒,差不多嘞,別老蹭蹬了。」楊老爹硬著腰桿兒跑進幔子裡來催場。不好催爹,就衝著她催。楊老爹話沒收尾,顧自匆匆趕過去,把收拾得油光水滑的棗騮拉過來,韁繩遞給她,像要逃過什麼,趕緊搶出去。

爹是一臉寒霜豎在那兒,不知擔著多沉心事,把嘴唇咬白了尋思。那張蠟黃臉上皺紋夠擠的了,好似平空又多出加倍,活拓拓就是剝了殼的風乾栗子。

蓮花姐闖進來,跟楊老爹險些撞一個滿懷,胖胖墩墩的大嫚兒,楊老爹那把喀喀嚓嚓老骨頭,真還禁不住她撞呢。

「爹,場子要冷了,再不上。」蓮花姐不識相兒地催著。

爹悶聲不響地盯了蓮花姐好一陣子,陷在深眼眶子裡的一對小眼睛氣得直眨。

「你上去,替你妹子。」爹說。

「那怎麼成!生腿硬胳膊的。」

「叫你上。」爹冷冷地重一遍,眼看就要發起脾氣來。

外邊場子上,猴三兒準是穿一身紅,咬一張鬼臉子在嘴上,騎著綿羊撒奔子跑。敢情正耍在熱頭上,鑼鼓不分點兒緊打一陣子。

「爹,你別難為姐了罷。」急得她直跺腳。可剛拉著棗騮起步,就被爹橫過胳膊擋住。

「爹你——姐不是老沒摸牲口了嗎?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上。」

「爹你怎麼啦?」從不曾衝著爹那樣跺過腳,「就有那個冤種嘛,咱們也不是騙他、訛他、跟他乞討。有幾個臭錢,他樂意,就聽他丟得了不是?」

「喝,你倒大方!」爹愣瞪著凹得夠瞧的一雙小眼,「咱們——多大把戲掙多大錢,非分橫財,吃了也不添膘……」

「嘿喲,人家不是說:‘人不發橫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蓮花不知輕重地叫著。

外面,又是一陣子人心惶惶的急鑼緊鼓把爹下面要說的什麼給壓了下去。

「爹,你太小心過火啦!」

蓮花姐發野地頂起嘴來,順手抓起一條三節鞭——真把人嚇死,敢跟爹怎麼樣嗎?三節鞭一閃眼,掉了方向,衝著馬腚掄過來,棗騮一閉耳朵,這才她眼前一亮,抓緊馬鬃貼上去,來不及騙馬,人就給帶出去了。

雷聲喝采,好似一把大火燒上來。

馬躍到場子中央,嗬嗬嗬一聲長嘶。停是停了下來,倒是踢刨著四隻毛蹄,好似不甘心這就老老實實不動彈,像是氣壞了那些掯住它、不准它撒開蹄子奔一個暢快的死規矩。

人黏著馬肋巴骨,竄出幔子,一個滾躍,牢牢挺立在馬後臀上。看上去人是紮了根的樁子,背空襯著響亮得汪著水的大藍天。

老冬天裡,天一跟著晴過三日兩日,總就是這種乾乾潔潔的清冷。老陽歪過晌午不一個時辰,斜刺裡撒著冷颼颼的一片金黃,自覺一臉一身都掛了金;人是自比觀世音,雙手合十,一腿平伸,一腿緩緩屈著蹲下去。

嘩嘩啦啦又是一陣燒火的掌聲。皮二大爺揚起鑼槌待要打下去,她這個新掛金的觀世音也正待環向四周揖上一圈,忽打擠擠挨挨人叢裡冒出一聲嘶啞的叫好,立時四處跳出白亮亮的銀洋,賽似一鐵榔頭敲出的冰花那樣上下迸跳著,飛進場子當央,前前後後落在馬蹄踢踐的紅土窩子裡。平伸的左腿上,連連被打中了兩三塊銀洋。

鑼槌打下去,發瘋地打著亂鑼,好似千百頭戴串鈴的驢群受了驚。皮二大爺就那麼繞著圈子,腳不點地地跑著,打著亂鑼,略略把亂鬨鬨的人眾給壓靜了些。

「我說小姑娘!」

「噯!」得拿捏著尖尖嫩嫩的小嗓子應著。人是立在馬上,拉起童子拜觀音那副架式。

「要問你耍多少套?」

「八八六十四套。」

一陣鑼鼓陪襯上去。

「哪路兒套數?」

「不是哪一派,不是哪一家。」

「什麼都不是?」

「佟家班兒看家本事,伺候爺臺們小玩藝。」

又是和上一陣鑼鼓點兒。

「那就給爺臺們耍起來。」

「耍起來——」到哪兒,都是這樣搭慣了的詞兒。

「耍得好——」

「獻寶。」

「耍得不好——」

「還請各位爺臺多多包涵。」

「多多指教。」

「多多捧場。」

「耍得不好不要錢。」

「耍得好也不要錢。」總得那樣正正經經應著,裝作無事地四周閒看一眼,沒看到寶藍華絲葛那種色氣。

鑼鼓等不及地敲打一陣過來,本該就等皮二大爺那一響鞭,沒料到皮二大爺多了一句嘴:「是了,還有那位賞洋錢的大爺,謝過了。」

她是頓了一下,只好搭上去:「謝了那位大爺。」跟著皮二長鞭杆兒指的那邊,拱過手去,倉促間也還是不曾看到什麼人;人頭挨人頭,想打裡面認出人來,倒不易。

「謝過了,你就耍開來罷夥計!」

隨手就像炸了爆竹似的揮起一響鞭,腳下的棗騮好像可也巴望到該它露臉了,撒開四蹄小跑,腳是踩著小波浪,微微顫著。跑了一圈過來,一個正栽,人就挺直挺直地倒豎在馬脊峰上。

棗騮繞著場子忸怩著側對步小跑。馬是光屁股馬,渾身只有轡頭、一些大紅穗穗面飾,馬鬃馬尾編作一股股小辮子。人是頭朝下倒立著,血倒控在臉上,紅紅的脹著熱。一對大油辮子直拖到馬蹄踣膝彎子上。馬真跑得十分穩,人在小波浪上粼粼簸動。鑼鼓點兒跟著壓低,正好配上悶悶不樂的小碎步。

身上是一套緊身小襖褲,耍七寶蓮花也是這一身,繃緊了圓圓活活兒身段。小襖褲是墨綠底子撒粉綠碎花兒洋標面子,想著這麼個色調,襯著憋紅的圓臉蛋,不知有多俏。一雙眼睛倒插著,越發地吊俏。眼珠子不住打溜溜轉,倒著看人,覺得兩下里都對不上眼兒,似乎有了仰仗,放膽四處找著看。不知給什麼邪勁兒鼓著,一心只想找到他那個人。

鑼鼓一直悶聲敲打,忽又振振有詞吵鬧起來。人像正衝盹,陡地給驚醒了,連忙雙臂一撐勁兒,摔一個倒筋斗,腳尖一點地,隨又彈回馬背上,挺挺直立起來,換一口氣。跟著小波浪,只覺渾身每一處都慄慄打抖。

就在她跳回馬上那一刻,又是領頭吆呼的那一聲喝采,破嗄嗄的嗓子。那一聲打哪個角落傳過來,自然聽得出,可是三圈子溜下來,心氣還是平不下去,有一股嘈嘈亂亂,把人嘈亂得心裡滴溜溜兒酸著。什麼居心呀,猜不透那個傢伙打的什麼主意。想著,猜著,說不出道理地害怕起來。丟進場子裡來的不是大片兒銀洋,也不是銅板制錢,一個個小圈圈兒紛紛打到身上來。略略留神了一下,居然盡是黃亮亮金鎦子。

人是木木地跟著鑼鼓耍,馬上跳繩、跳槓子、跳火圈……木木地耍了大半天,冒冒失失還醒過來,嚇得自個兒險些兒喊出口。這半天,怎麼會這樣子少心無魂!該死了罷,幸虧沒失手出事兒。

跳下馬來,順勢兒衝前幾步,韁子一丟,人衝進幔子裡。

往常都是這樣子,又是收場時節,又是一天過去,孩子一樣蹦蹦跳跳樂一陣子。可今天樂不起來,又頂面就撞見爹好難看的臉色,眼眶子深成兩個見不到底兒的黑窟窿。

管他的!只有假裝不解事,你火兒你的。打一個轉游遊,適好旋到爹臉前。「爹!」拿捏著賣藝的嫩腔。

「爹!」爹噌過來一聲,瞪直了眼睛。

楊老爹牽著棗騮,從爹背後走過來,冷冷看了他爹倆兒一眼。

「你怎麼不燒死!」三尺長煙袋杆子,差那麼一絲兒敲到她鼻梢上來。「點兒臭錢,就把你砸倒了,砸得少心無魂的,是不想活了。」

老天爺,眼睛就有那麼厲害。還想裝裝迷糊,裝作弄不清楚什麼意思一副傻樣子,可在爹跟前,能有什麼瞞得住?只好認了。

好像這才頭一回仔細留意到爹那一雙眼睛。瞧著又似乎沒什麼厲害的:眼皮老得鬆鬆垂下來,那底下蓋著灰黏黏的眼瞳,似乎還生著粒疙疙瘩瘩灰障子。

「爹,怎麼怨得妹子!」這才蓮花姐湊來圓場,手底下一圈圈劻著繩索。

做爹的甩過臉不去理人,煙鍋子窩在懷裡裝煙,長長的斑竹杆子靠在肩上,輕輕晃動著。

「喊你二大爺來。」

沒好氣兒地丟過來一聲,也不知是吩咐誰。她是賭氣不管了,顧自坐到一堆騾套上,愈想愈覺一肚子委屈。

「我不該說的,老大,」楊老爹扛著刀槍架子,停下來說,「該是香嫚兒光彩,不也是咱們光彩!」

可是爹只管埋頭吃煙,誰也不理。

幔子底邊,兩拳高的空檔,幾個小子趴在地上,腦袋探進來,一式兒的滿臉紅泥幹濞子。望著髒小子,髒小子望著她。居然還有心腸輕輕還了一下怪臉。

「小意思,小意思……」皮二直嚷嚷著進來。

舍開這幾個髒腦袋瓜兒,回過身來,只見皮二大爺捧著大鑼,一路喳呼著進來。「我就說咱們香嫚兒不含糊,紅啦,紅啦,香嫚兒,你可走紅了——」

「老二!」

「……」皮二大爺愣了愣,端著大鑼的兩隻胳膊,慢慢放下來。只見大鑼肚子裡,明晃晃的一窩金鎦子。

「還回去。」爹揮揮長煙杆兒,「明兒早起,開拔。」

好半晌兒,皮二大爺瞪著眼睛愣在那兒。

「咱們不在大房村賣藝,餓不死。」

「這是怎麼說,老大?你這不簡直個兒把事兒給弄左了?」

爹頭也沒抬一下,自管鞋頭上磕著煙鍋子。

「老大,不是我見錢眼開,有香嫚兒頭頂上插蠟燭——紅運高照,就有咱們禿子跟著月亮走,沾她這份兒光,你老大算盤打到幾歸了。」

「這就是走大運了不是?」爹別過臉去,不看皮二大爺,「咱們賣藝不賣俏,憑的是真本事功夫掙飯吃!」

「怎這麼說話?難道——」

「你可是好記性。」爹跳起來。那麼高大個子,猛一直起身子,面前好像平空豎起一堵牆。

皮二大爺又愣住,八字眉兒分外往下倒。

「你倒忘記那個死妞了?你忘了?……」爹逼死人地追著問。

「那也是比得的?香嫚兒喊你啥?秋妃喊你……」皮二大爺搶白說。可不知想起什麼,突停下來,傻了好一刻,臉上一點一點不悅起來。「我懂了,我懂了。好罷。好罷,算我迷糊。」

「老二,你也別拿話慪我;我比不上你,三兒兩女的……」

「一句話,老大,你放心。再多這個嘴,我皮二不是人揍的。」

秋妃秋妃的,蓮花姐大幾歲,問起蓮花姐,也隻影影綽綽記得一些影子,靠不靠得住,都說不定規。蓮花姐給買來時,約莫四五歲光景,那個秋妃還在,秋姑秋姑的喊著。後來不知什麼事,鬧得天翻地覆,似乎是爹逼著秋姑喝大煙膏子,就那麼死了。

「到底怎麼回事兒?」秋妃這個人,她可還是頭一回聽說。

「誰曉得怎麼鬧成那樣。」

蓮花姐也只模糊記得,那些時,過的是連陰雨日子;天是瀝瀝落落下不停,秋妃她人也是瀝瀝落落下不停的眼淚。

而外,蓮花姐還記得一些個零碎;似乎有一回睡得熟熟的給擾醒了,感到騾車搖搖晃晃的,又不是在道兒上趕路,車停在什麼去處,也不清楚。黑裡,車輢上亮著盞小油燈,卻讓爹跟皮二大爺幾個匆匆忙忙大黑影擋住,壓根兒弄不明白忙的什麼。燈是要熄不熄的,好像捆紮個長長的東西,油布包得挺嚴,看不太清楚。蓮花嚇得磕著牙骨,只管搐著小身子,拼命朝背後的車旮旯裡擠,蜷像條小狗,一動都不敢動。爹他幾個也不言語,只聽到一個個喘著粗氣,吭吭嚓嚓使著勁兒。

蓮花姐能記起來的就是那麼又零碎、又矇矓的一星星,逗也逗不成整的。當年,實在是個懵懵懂懂不解事的小丫頭,只不過現今想起來,猜著八成是有了男人什麼的,若不是那樣,著實犯不著鬧得那麼厲害。

想了想,蓮花姐又說起那個夜裡騾車上的事情。說不出道理,老覺得爹他老哥兒幾個是在那兒收拾秋妃屍體;要不,怎麼要那麼偷偷摸摸,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一聲?

「別瞎說了,多怕人哪!」

「他幾個大男子漢,才不怕呢。」蓮花姐說,「還有……要不是那樣,怎麼再怎樣想,也想不起秋姑後來到底哪兒去了?」

「總不能隨便就丟了呀。」

「那誰曉得!」蓮花姐想了又想,嘆口氣說,「其實啊,要不是爹他老哥兒倆又提起來,誰哪還想起有過那麼個人……」

老瞧不上眼蓮花姐笨腦袋,可也不十分放心她記沒記錯那些陳芝麻爛綠豆的老古事。儘管這麼說,心裡可對那個什麼秋妃小姑說不出地痴心起來。

「一準是——很俊不是?」

「哪還記得。」蓮花姐木頭似的平板了臉,看上去,壓根兒沒用心去記。她真不信怎麼會記不起來:就像她老不信像小地保那一類彎一隻腿的瘸子為什麼兩條腿不一樣長。「要是我,」她那麼自信地說,「我就用勁兒伸,哪有伸不直的道理?還不是無能……」

望著車頂上,人家不看它,也照樣打轉的風車,心裡害怕起來。

「多怵人哪,這裡頭死過人?」

「傻嫚兒,」蓮花姐沒輕重地打了她一下,「五百年前就換過了;那輛破騾車,還能撐到今?」

舒口氣,仍還不放心地把騾車裡到處看了一遍。

想必也是個買來的閨女,給荒年尾巴甩下來沒爹沒孃的苦孩子,瘦得細胳臂細腿兒的,支著一個大肚子,打小裡練把式,熬過多少苦捱苦撐的日子,總算白白胖胖發起了個條兒像個大閨女樣子。熬出頭了罷,熬到懂得嫌起兩輛破騾車,嫌起挺著身子弓腰那份兒羞恥……嫌的事多起來,就一心想打這個臭窩兒裡飛出去,飛走遠遠的,飛到天邊兒去……恰就在那個時節,遇上個男人——穿寶藍華絲葛狐腿兒皮袍子那樣男人,或許也是生瘋了一樣撒金撒銀,撒得人少心無魂險些耍砸了把戲。「你怎麼不燒死!」爹也是那樣罵起人來——或許爹先還沒看得出,上了人家勾引,才又急又氣逼著喝煙膏子……

或許給荒年尾巴甩下來沒爹沒孃的苦孩子,一開頭就註定了一輩子薄命,要不是給傻長春兒那麼個髒小子配夫妻,就該是挨逼著喝煙膏子。

真相信爹是那種人,慣會逼死人;頭一天,旱湖裡遇著歹人那一場,儘管壓根兒就沒什麼鬼的金鎦子好吞,車裡也沒有殺得死人的什麼傢伙,可真正頂到了節骨眼兒上,說不定就是亂棍子打,也要把姊妹倆給活活打死,省得便宜人。

大夥兒忙著裡裡外外收拾傢伙。私話只算說了半截,就給打岔兒打斷了,倒還想纏著蓮花姐問問,那個秋妃小姑長得像誰呢?個條兒大不大?生得黑還是白淨?……礙著爹摔下那副難看臉色,就是咬著耳朵嘀咕,多少也還是避著點兒的好。

那晚上,就沒再找到閒空兒,心裡跟自己說,好在打長樁的子,往後哪一天都問得,用不著一股勁兒咬緊了尾巴不鬆口;加上跟爹嘔著那口氣,也沒有多少心腸。

又誰知打那以後,一晃就是上十年,再沒有那樣的時光,連跟蓮花姐搭一句話的緣分也都完了……

黏黏地念過一個時候秋妃小姑那個人;說起來,挺蹊蹺的,有什麼好念呢?見沒見過一面,平時從沒誰提起過那個人,就只老哥倆兒頂嘴時冒那麼一聲,蓮花姐也只零零碎碎記得一點半星兒,居然就對那個從不相識的姑娘痴心起來。說來說去,只怕十有八九還為的是把那位薄命的秋妃小姑,想作跟自己同是給荒年賣出來的苦孩子,總是為的這個緣故罷;人又生得俏。

好似早就嵌進了命裡一樣,從來就聽不得、看不得荒旱賤年。

這個害怕荒旱賤年、害怕到命裡的婦人,陪著金長老走進一溜三間西倉房裡。南頭一大間,像累著洋錢的豆餅,累成一柱柱頂到屋笆的合抱柱子,只留下扁著身子才走得進去的十字叉兒通風走道,衝著前牆視窗。豆餅散發一股悶熱,進了煙炕一樣。靠北頭一間,也堆了大半間屋子豆餅。

老人大致估了估這些存貨,回到當門口,敢情是受不住兩面夾攻的悶熱。「豆子都在這兒嗎?」老人指指外間的三座囤子問道。

「那邊碾房兩個角上,還存的有四囤子。」

「我說是呢;你總不會這麼大意。」

「哪敢大意呀,一步都沒敢放鬆。價錢再俏,也得照收;照收不算,還得拜託。好在那些馱販大爺,倒還向著咱們,不獨百兒八十里的,淨往這兒送;還倒拉了些新臉子來。」

「著啊,平時燒的香火夠,緊要時倒省掉現上大供。」老人使使手勢,止住婦人替他打扇子,「人心總是肉做的,哪裡會不知好歹!斤兩打寬,多給人一些好價錢,要發旺,就千萬做不得短命買賣。」

「還不都是受了爺爺、大叔調教……」

「多吃點兒虧,吃不壞肚子;我說秋香,你就本著這樣經營,沒錯兒,沒有不發旺的。」

老人家又講了些做生意怎樣學著吃虧的道理,婦人不住點頭聽著,只是好幾次張張口想插嘴,都又算了。

「瞧你一個坤道家,倒是頂得住好樣兒漢子。」

「爺爺你別誇過了頭罷,我可是……可不……」

「慢慢兒來,凡事急不得。我也知道,你是個急性子——」

「不是這個啦……爺爺回去,順便跟大叔透透信兒,也別專意說什麼……」

「怎麼啦?」老人回頭看看背後一棵花皮榆,想要往上靠靠,好像這就打算好生聽她訴說三天三夜。

「那上面螞蟻可多,爺爺你還是過這邊坐坐。」

「不妨事,你說你的。」

「起先不是嗎……到月底,總是給大叔那邊送餅送油去——」

「抵賬的,那些?」老人插問了一聲。

「該怎麼,就怎麼嘛。大叔那邊,別的也學不來;一是一,二是二,這個道理還是知道的。重生他在世時,也就是這樣學著大叔為人。」

「這我沒話說。」

「大叔那樣為人,敢情也是爺爺教匯出來的。說是要託爺爺給大叔透透信兒,我看,不如就給爺爺說了罷……」避開老人挺厲的眼神,話在肚子裡翻幾個滾兒才說出來,「這有兩個月,都沒給大叔那邊送餅去,也沒著人去招呼一下,大叔不怎麼想呢……」

「這都是這兩個月存的?」老人撅撅下巴頦,指指兩頭倉房裡堆到房頂的豆餅。

「存是存了這些,叫我怎麼說呢?……」

「不是賙濟人的嗎?」

「不比去年,小春荒,沒什麼不得了;加上重生還在,多少比我捯飭得法,大叔那邊按月五千斤餅,兩千斤油,一兩沒短少,還照樣幫助左近五六個村兒,把春荒熬過去。哪像我這樣子,顧到頭,顧不到尾,把大叔那邊的賬也給佔了……」

「這有什麼不好說的?」老人又疼惜,又責備地說,白眉毛提得高高的。

又一次避開老人眼睛,瞥著井口那邊一個婦人飛快地大手大腳絞著轆轤。用不著那麼急的,教人疑心用的是漏桶汲水,要是慢了,不等水桶出了井口,水就許漏得精光。

那是寨子頂東頭龔大冒失他女人,狐臭重得三里外都聞得見,可又偏愛那麼大揮著胳臂搖水,好像惟恐兩邊胳肢窩兒抖出來的狐臭揚得不夠遠;只跟她共過一次井口,就燻得再也不敢領教。

瞥著龔大冒失女人那麼壞的吃相,分明沒有什麼新鮮好瞧,只不過是要避開老人瞪著人的一雙厲眼。

「不好張口,爺爺;」婦人支吾著說,「一來,爺爺那麼教訓過人:左手行善,別讓右手知道了去。不能為了賙濟人,嘈嘈喝喝去跟大叔說,弄得都曉得。二來,賙濟人,是我唐家油坊的事,怎好藉口把大叔那邊的賬給拖住不還——說不過去。」

「你大叔難道放在心上?」

「好歹得招呼一聲才是道理。」

「也別什麼……」老人沉思了一下說,「只要活得有理就行,別管別人怎麼想。」

「我只覺著,這麼樣荒旱,七十歲老人家都沒閱歷過,不能不早做準備;五月過後,眼看天是挺住勁兒旱下去,我是一點兒不敢鬆鬆手,就一塊餅也不敢送過去,賣是更不要想了。眼前,大夥兒固屬還有的嚼穀——儘管二麥也都歉收,總還沒絕到吃麥種地步,往後來可又怎麼辦?秋收全都瞎了。明年麥收前,一顆籽粒也沒有,遙遙惚惚上十個月,人要吃什麼?想著就害怕。」

「各盡本分罷——你有了這些個準備,都夠不易的了,還要怎麼樣?」

「夠幹麼呀?」

「你就是心如天高!你還想整個包下來?」

「哪敢那麼妄想!」

跟老人扳起手指頭算,大夥兒手頭上有限一點兒存糧,算得出來的,難得撐出這個七月;打八月起就有的瞧,一天一天往前數罷,撐不到年限,什麼慘相都要逼出來;逃荒的逃荒,賣兒女的賣兒女,大樹小樹都休想留下一棵——六年前那個荒旱,哪裡比得上今年這個光景?就是那樣子小賤年,剛出了正月,就眼睛不能睜了;滿野裡割麥苗子吃,樹皮給從根剝到梢,一眼望去,淨是光眼子樹,像豎著一根根白骨頭。照那樣推算,這往後十個月哪兒敢想?

「還都瘋著祈雨呢——祈了雨來,又該怎麼樣?還有什麼莊稼能救活過來?」

「人總得找個奔頭,」老人說,「想雨想得發瘋,還顧得著要雨做什麼?就像是人死了,還金箔銀箔送錢去,明知啥也不當;就是當得了錢,人在陰間還買吃的?買穿的?人死不能復生,說來說去,不過是活著的儘儘心罷了。」

「也只好說是儘儘心了。」

「如今替死掉的莊稼祈雨,敢情也跟燒把紙那個意思差不多遠。」

婦人品了品老人家的話因,覺得自個兒這麼拼死帶命地積攢豆餅,荒災一望無邊,又夠什麼作用呢?

「我這樣——唉,說起來,也還不是隻能算作儘儘心!日夜不停碾,口省肚挪的。到月底,了不起也只積攢萬把斤餅,用這個去填那麼大、那麼長久饑荒,不只當是吐唾沫救火一樣?」

「這不能比;你這總還是一步一個腳印兒走著。能救一條活命,也就不枉費苦心,不止是單單盡了心。誰還敢包這一方嗎?放手做罷,別管你大叔怎麼樣。」

「不要讓大叔口裡不說,心裡倒想,重生才過世幾天,這邊油坊就現出原形。」

「你大叔也是個有心勁的人,不會想不周全。就算他那麼想,由他想去,管他?」

「只要爺爺能替我順便美言幾句,我也就放心了。」

「有什麼不放心?」老人眨眨眼睛,不知想起了什麼,忽有所悟地笑起來。「我懂,對,我懂,爺爺一準受你託付……」

「不曉得什麼把柄落到爺爺手上,這麼笑人家。」她是覺著老人家話裡有因,心中不安起來。

「我看,躲不住是怕你大叔心裡不舒服,不樂意你進金家門——」

「爺爺你真是……」

「管他去;你大叔不點頭,還有爺爺作主;就算爺爺也不大樂意,庚新的婚事全由庚新作主,誰也攔不住——」

「爺爺從不尋人家開心的……」爺爺、爺爺的叫著,插幾次嘴,才把老人家的話頭打斷。

跟老人家撒嬌,也不是一天;可對這麼一樁差不多反了天的大事,能也這麼撒嬌賣小麼?別惹人疑猜倒真的守不下去。

忽而這樣地心虛起來。

當初那個小地保,領著什麼鬼的哨官老爺跑來做媒,心裡一星星塵子也沒有,八成是明知辦不到,反而賭氣跟自家說,偏要,偏要,跟上大瓢把子去做賊婆子倒也罷了……

如今晚兒,禁不起做爺爺的親自出馬來提親,一下子就把心裡一汪死水給攪混了。拼命跟自個兒說,哪興這樣啊,千萬千萬不行,不要不要的跟自家喊叫,可就是覺得出,似乎拼命用這個把心底下另一些什麼給壓下去,不准它出頭。生怕一個大意,制服不住那些個什麼,打一個翻身,把體體面面一個人給摔倒了,給騎壓到底下去……心裡是這麼樣不寧,跟自個兒撕扯著,真就像皮二大爺拿手的二鬼拔跤:人是一個人,趴在地上,脊樑頂著兩個穿長袍子抱在一起的木頭人,你掃我一腿,我下你一個絆子,嘿兒哈兒地喝著,打得死去活來。長袍子底下卻是自個兒一雙胳臂跟自個兒兩條腿在那兒掃腿下絆子,撕扯得不可開交。

心裡道一聲羞死,怨不得俗話說:最狠不過婦人心。難不成婦人都得這樣嗎?自覺著這顆心,死,也就死了;一旦活起來,就成了沒轡頭的野馬。轉來轉去,庚新那張赤紅臉,老是找上來,碰頭碰臉地煩人。方才停在門前大場上,目送著八福去遠了,跟老人家閒扯了幾句,就折回家來。本是慣了的,只要一齣大門口,眼睛就給東邊那塊陵地扯過去!常時一陣子思念起他那個人,一時人便吊到半空裡去,四周上下什麼也抓不到,就總是走到門前高宅子上,遠望望那一堆黃土。這都好像生了壞毛病一樣,有人老要擠眼睛,有人老是搐鼻子,毛病不在眼睛,也不在鼻子,倒是幹麼要擠,要搐。望望那堆黃土,能當什麼呢?壞毛病總是沒理可講,要不也不算壞毛病。就像方才待在門前大場上那麼久,居然有些存心沒朝東掃一眼。心就那麼狠不成?說不出是怕起那堆黃土來,還是不要那堆黃土了。

想起自個兒這不活像往天餵過的那條老虎黃狸貓;有過一回,爪子探進鳥籠裡頭抓那隻百靈,鬧得滿籠子揚起又是沙,又是飄飄的羽毛。素來百靈籠子都要放在地上,篩篩糞,噴噴水什麼的。素來它是不動念頭,就只那一回,不知是哪一股子邪勁兒,還是饞勁兒,可挨狠狠地揍了一頓。打那以後,再走過鳥籠附近,總是閉著耳朵,閉緊了眼睛,匆匆跑過去。

老人家眼睛那樣厲害,或許什麼都瞞不住他,早就看出形跡,才那樣子話裡有話,當真看在老人眼裡,自個兒成了那條黃狸貓也說不定。

「爺爺說的,一步一個腳印兒。」婦人把話岔開,「我倒也常想——爺爺來的路上,看到的八成都是一個光景,莊稼明明全都完了,還丟在地裡,愣看著幹了,碎了,爛了。等秋後,連牲口都沒得嚼口,看看罷,後悔也沒用了。只知道祈雨;一步一個腳印的事兒,沒誰肯幹。」

「說的是嘛。儘儘心意。」

「好歹割回家,不當草料,也當得燒料罷。」

「敢情不大忍心;沒到收成,鐮刀就興砍不下去。」

「看看罷,」婦人說,「等到喂不起牲口,賣牲口了——說不定得自家宰掉吃,就看忍不忍心罷。」

「人嘛,不見棺材不掉淚,能有幾個人看得到明天?所以說,好樣兒男子漢,也頂不住你這麼明白事理,看事情看得透,看得遠——」

「爺爺別這麼誇獎人罷;有今天,還不都是爺爺、大叔、大嬸調理出來的。」

也聽老人講過,不記得哪一年了,少見的大荒年,那邊大叔料著往後一年,日子不知要怎麼難過。趁著麥口,麥秸正不值錢時節,到處去收買麥秸。秋天飢飢嗷嗷熬過去,入冬之後,日子就抗不住了。抓住數九冬閒,開場打草帽辮,熟手、生手,一起招僱。熟手當師傅,現做現調教那些日計工生手。一個春荒過來,不知養活多少人。工錢都是好價,那兩三百個工,帶上養活了各自家口,翻上幾番,一千多口人是有的,用不著再去粥場領賑,給粥場省下千把份賑糧,敢情又多養活了千把口人。

為那次放開手去打草帽辮,所有五所碾房都停了碾,騰出地方來用。雖說油坊停工了大半年,草帽辮運到府城去可正趕上俏市,賣得上好價錢,結賬下來,反而還賺了些。「主從不虧待義人;賜智慧給義人作報酬。」金長老在奮興大會上講的道,用草帽辮的事體作過比方。

「像大叔那樣,招工打草帽辮,又不是辦不到,眼前,麥秸還多的是,也不要圖什麼賺不賺,單能把現貨——遠了不必說,出南邊縣界就換得糧食回來,湊合著,總什麼……」

說著話工夫,老人一直來回逛著,走在歪西的老陽磨過屋脊給倉房前留下的不大一片蔭涼裡。老人停下來,望著穿堂那邊,這才婦人停住言語,側過臉,跟著看過去。

穿堂門簷底下,一名個頭高大可老得龜了腰的老頭,約莫在那兒站立了好一刻兒了,好似單等著女當家的過去招呼。

「瞧,三太爺,正顧著閒聊,沒看到你老人家——」

「不妨事,不妨事。」老頭走下臺階,拖著長杆菸袋過來。身上斜披一件小褂子,皺像豆腐皮的敞胸上,鬆垮垮吊一件白洋布兜肚。

「屋裡坐罷,三太爺。」婦人讓著。

「這位是……金……」

「金長老,才打紅馬埠來。」

「見過,見過……」

「龔三爺是嗎?一向好?」

兩位老人對著拱手,不太熟地寒暄著,一路扯扯讓讓的進到堂屋裡來。

「三太爺很少來,真難得。」婦人忙著招呼落座,一面準備煙茶。「金長老也是稀客,也是難得來一趟的……」

「我說唐家大嫂,你別張羅,說兩句話我就走。」

一時穿堂那邊又挨挨蹭蹭進來三五個寨子裡的閒人,好似特意來看什麼,卻裝作跟井口汲水的幾個熟人扯淡。

這教婦人心裡好生蹊蹺。

「唉,別說了,咱們寨子裡,對你府上,孤門獨戶,一向也太少照應。我呢,上了點兒年歲,懶得走動,也……也很什麼的……」

「三太爺怎麼說這話,倒是我家下理該多去跟你老人家請安,求求教……」

心裡多少懷著一些摸不到揣摩,口裡卻要這麼沒滋沒味兒窮應酬,好像菜裡又沒油,又忘掉放鹽。

這位龔三太爺,寨子里老族長,其實論年歲,絕趕不上金長老,只是看上去,似乎已是朽樹一棵,隨時都能喀喀嚓嚓碰斷一兩根枝條,說不定連扁扁的枯乾子也一道兒折倒下來。

「我說唐家大嫂,什麼這是……這是……」老族長叭嗒著長煙袋,看似一時記不起要說什麼地咿唔著。「不就是說嗎,咳……」又清理了一下嗓子,「你家大哥過世那天,穀雨呀?還是小滿?你可還記得?」

估不透幹麼平空問起這個。本是記得的,也本是順口就說得出的,婦人卻看了看金長老,似乎要跟老人討個主意才是。

老人深深回望了一眼。那樣的眼神給人說不出的仰仗;從大房村福音堂到現在,那太教她熟得不能再熟;好疼她、好慣她,那是教她打心裡生出一股子熱的眼神。

「不是……」話頭子才一說出口,忽覺得不大對,明明是立夏那一天出的事,幹麼提前一個穀雨,又退後一個小滿,單不提中間這個節氣?敢情存心套她的話不成?套就套罷,沒什麼,還是照實回了龔三老頭,「不是立夏嗎?」

「噢,立夏。對了。」老頭望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一個遠處。

「錯不了的。」

「那天,下了冷子可是?」

婦人眨著眼睛想了想,那是指下了雹子。「哎。」忙點點頭,添上一句話,「都說是——從沒見過,四月天,下雹子。」

「這就越說越逗攏了。」老族長好似怕把遠客給冷落了,多繞了一份兒和善,找著對面的金長老搭腔兒,「這就教人不能不信邪了;唐家大哥去世到今,正好一百天,打那場冷子過後,眼淚那麼一滴子雨也沒下過,正巧也是一百天。金老先生,你說這裡面怎能沒有道理,唵?」

「真是碰巧。」老人伸出抽水煙的紙媒子說,「來,就這個火罷。」

老族長挺拘禮,嚷著得罪得罪,躲著斑竹長杆子菸袋,不敢讓金長老給他點火。

「先,我是恍惚兩可,不大信邪,特意來請教個清楚。既然都對上了,我得給你唐家大嫂告個罪。大夥兒真要鬧著非動手不可,俗語說得好,眾怒難犯;我這個老族長,上了年歲,平常萬不得已,很少問事,碰上這個節骨眼,要雨,不是一家兩家的事。大夥兒若要怎麼做,我這個老族長怕是攔不住;何況不止寨子裡,還有葉莊、高家集、苗屯……好幾個莊子……」

一時說得在座的婦人胡塗起來。院子裡一些好事的,似乎愈來愈多。

老族長自己似乎也挺吃緊,一把把攏著灰白鬍子。看上去,也算是把好鬍子,可跟隔著一張大八仙桌子的金長老一比,似乎只合得上胳肢窩兒裡那麼一撮毛。

「那——我這就算是過來招呼過了,也算告了罪……」

磕磕菸袋鍋子,老族長就要起身告辭的樣子。

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婦人重又討主意地看了看老人。吊梢眼底下,出現那種求情求援的小窩窩。突地院子裡喳呼起來:「……誰家出的餿主意,我日他姐,興這麼欺負人的……」碾房老油把式一路窮嚷嚷過來。

弄不清這位林師傅幹麼冒冒失失這麼撒野,沒等女當家的搶過去問一聲,人已嚷嚷到堂門口。

「好啦,你龔三太爺不能不明事理,咱們把話說明白,誰出的鬼,你交出來……」

本是那麼一個病秦瓊的殃殃老漢子,罕見這麼火爆,誰都有些措手不及,愣瞪著他火冒三丈地直嚷。

「你請留步,」老油把式攔住了龔三老頭,癟癟的嘴巴大口大口喊叫,嘴角兒上聚了些白唾沫,「我不是唐家人,可我是唐家油坊的老夥計,看不下去那麼大一個寨子,欺負唐家孤兒寡婦。事兒傳出去,你龔家寨,咳,不體面,日他姐的給全天下人去笑……」

「林老哥,林老哥……」老族長連聲這麼喚著,想插嘴插不進嘴來。「你總得聽聽我說,噯噯,林老哥,你聽我說——」

兩下里,你說的我不聽,我說的你不聽,只管各說各的。「林大爺,」女當家的也亮起她畫眉叫的那麼受聽的圓腔兒,插進來勸,「林師傅,咱們是規矩人家,規規矩矩講道理。沒的教說咱們……」女當家的也照樣壓不下老油把式不住嘴兒的嚷嚷。縱算她那副水嗓兒,聽來多麼活潤,弦子才彈得出來的圓腔,可白白地合不上那兩根老弦子粗粗糲糲的瞎撥弄。

「好了,好了。」大白鬍子老人,手裡託著鋒亮白銅水菸袋,沒用多高聲音,就把兩三下里嘈雜給伏下去。老人說:「林師傅你也別這麼吃味兒,事兒,我這才算弄清楚,聽聽我來安排。這位龔三太爺,也算有了招呼;處鄰居不就這麼守望相助麼?」老人轉過來,給龔家老族長陪了和氣。「你龔三太爺,也是有事在身,不多留你。幾個莊子的事,敢情由不得哪一個來作主;但能多替她半邊人幫忙說些好話,就請你盡力而為,彼此都是一把年紀了,通情達理哪還用說不是?就這麼了。你請。」老人把龔三爺讓了出去,一路陪送到門外場上。「這邊,你請放心,我來照應。別的不急,往後,日子多的是,日頭一出來,就得見面的街坊,哪興弄得彼此臉上酸酸的?……」

可家裡,老油把式一無著落地到處找著什麼,一面發著狠:「……日你姐,我能讓你夥兒下得了手,我姓林的也不是人揍的……」急得女當家的蹉著腳,告饒一般吆喝著:「好了罷,我的林爺爺,林祖宗,求著你別這麼領頭亂了,你也幫幫忙,跟我說個明白,到底怎麼回事兒。幹麼一個個都歪脖子鬥雞一樣……」

「噢,派我不是?挖到你唐家祖墳上來,幹我姓林的鳥事!」

「唐家不如人的,單就是欠那麼個祖墳。」婦人倒以為那是林師傅打的比喻。心裡倒奇怪,又有什麼亂子,要緊到比得上掘了祖墳。

「你夥兒都給我滾,少在這兒等熱鬧瞧……」

老油把式可也找到了合手傢伙,亮起一根包著鐵箍的兩頭翹兒扁擔,也不管婦人還是小孩,那麼沒輕重地胡亂比畫著往外趕。沒見過快往六十上爬的老漢子,一聲火兒起來,還像個莽裡莽撞半樁小子。要不是強老宋手腳快當,倒真怕他惹禍傷了人。

「這事兒,躁不得的,」老人打外邊進來說,「來罷,林師傅,你那根扁擔只能戳事兒,不能擋事兒;還有老宋,也來一下,咱們好生從商從商。」

好似可也得了救星,女當家的一把抱住老人一隻胳臂,「這倒是打哪兒說起,把人給鬧得六神無主,爺爺你倒說個明白,到底——」

「這事兒,還要你多作主;醒著點兒,別先把自個兒給錯亂了。」

「沒啥好從商,」老油把式兩邊嘴角聚著白沫說,「我到墳頭上守著,日他姐,誰敢動一塊土疙瘩,我砸爛他狗頭。」

「你少那麼生瘋吧。人多勢眾,你對付誰去?他做老族長的都不作用——」

「我日他龔老頭子親姐,你老倒信他放的滿嘴狗屁,不是他拿的鬼主意,我把姓倒過來寫。二墩子,停碾,咱們爺倆兒去……」

金長老也不言語,收緊了下巴,直把老油把式瞪軟下來,沒滋沒味兒地住了口,這才回到堂屋門旁一張骨牌凳子上,坐下來從從容容地抽他水煙。

「分明,這位龔三太爺是個老滑頭,看得出……」老人品索了一下,「沒擔當,還要面面俱到,八下兒裡討好——」

「那還用說,他龔家寨凡事做得絕,不都是老狐狸在那兒差使?」

「也確是絕了些,這個沒多大人緣的寨子!」強老宋一旁敲著邊鼓說。

老人兀自點著頭。不知是稱許這兩個老夥計,還是跟自個兒心裡打什麼交道。

「搪,總要搪一下。萬一什麼——」老人跟自己搖搖頭,「也沒什麼萬一了,這事只怕搪不住;人多,一起鬨,慢說你我這幾個大人兒,就是官廳差派大軍糧子下來,也未見得就能彈壓得住。你就看,打縣裡下來,二三十里路的電線杆都給鋸倒了,對面兒還有洋人力逼著,縣衙門拿得出法子來嗎?」

「那不能拿來比;一個人家,祖墳都護不住,還有啥護得住?」老油把式總算安靜多了,裝著煙,跟金長老借了火。

「也不盡然,」強老宋說,「我倒記得有那麼回事兒;老年間——總是有那麼個傳說就是,也是出了旱魃。誰個主事?嘿,林老頭,你可知道?縣裡下來了縣大老爺,還帶了練勇,仵作,二老爺伍的,親自看著破棺……」

直到這時,婦人才算一旁聽出點兒頭緒。

「怎麼說?八福他爹……」她說不下去了,嗓管兒一下子搐得緊緊的,結成疙瘩。

事情來得太冒失——該說是自個兒這麼不開竅,鬧嚷了半天,才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老油把式跟強老宋都不言語地窺伺女當家的,眼神里,說不出含著膽怵,還是給什麼鬼祟迷了的樣子,一個個瘟雞似的萎了下來。不知是埋怨她事到如今——老陽出來老高了,還說夢話;還是怪她沒把事情放在心上。

「你都啞巴啦?……都把我看得年幼無知?……」眼睛從老油把式臉上掃到強老宋臉上,再從強老宋臉上轉回老油把式。

「秋香,」這才金長老一旁喚醒她,走過來,手在她肩上按了按,「剛強起來,秋香,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山,沒有過不去的事。」

「難道說——就沒有王法!」

「別急躁,秋香,你先沉靜下來,我有話跟你說——」

「這是哪裡說起,也虧這些瘋子想得出來。」

「小娘,」老油把式插嘴道,「要怪,怪我這個瘋子;要不是當著那些傢伙,我多了一句嘴,哪裡想起什麼旱魃不旱魃!」

「也別什麼……」老人說,「誰都別怪。凡事,都榮耀主名。秋香,今天是你當家理事,你是成人了,但看你一個人站出來,該怎麼作主。」

不解地看著老人,吊梢眼兒眼泡底下,又皺出那種求情求援的小窩窩。

「當然,但能攔住他們,咱們總還是要盡力而為——只怕……這事兒難。到那時,墳護不住,只有體恤天意,顧不得人的意思。你懂得嗎?秋香?」

婦人點點頭。可那是什麼意思?人是在霧裡,什麼也看不大清,只還辨得出東是東,西是西。天意敢情要體恤,可不光是知道這個東西南北就算了,主是什麼一個意思?她又連忙搖了搖頭。

「到了那個地步,秋香,成全罷。」

「我會,爺爺你請放心;就只是要爺爺好生給我指點——虧得主有安排,不早不晚的,爺爺你就今天趕來了。」

「就知道你很明事理,不是個軟弱孩子。」

老人漫過她頭頂望出去,穿出大門,彷彿一直到遠遠天邊,望盡了平疇千里的旱象。說不定規老人是跟誰講著那些,一面深深嘆一口長氣:

「人,有人的情分;誰也難得硬著心腸,眼看著親人——血親血親的,又是那麼恩愛過的夫妻,共過甘苦患難,誰能眼睜睜看著翻屍倒骨地挨人糟蹋!人的意思,理該體恤,這都沒話可說。你可相信,重生會變什麼旱魃嗎?」

「除非我也瘋了!」女的咬著牙說。

「你呢,林師傅?還有老宋?」

「鬼話——那不是!」強老宋也很生氣。

老油把式噌了噌鼻子。「不管怎麼著,都怪我多嘴多舌!」

「秋香,你一點點、一點點也不見疑?」

「我——?我疑心誰?」

「一點兒也不疑心?萬一會那樣——就像傳說的那樣,人貼在棺蓋上,長一身白毛……?」

「鬼話!」

「就這樣了,」老人撲撲一身泡泡的白夏布衫褲,打骨牌凳上站起身來,「想到能讓重生去世一百天之後,還給上帝作了見證,秋香,你就作主罷,把重生奉獻出來,也好教人從今往後,再也別信有個什麼旱魃。用這個來榮耀主名,比你準備豆餅賙濟人還要要緊。」

婦人彷彿給一記悶棍打下來,很沉的一記;那一雙俏皮的吊梢眼兒,失神地散去平時那種刺刺的明亮,眼瞳像是另外安上去的琉璃珠子。

「不行!萬萬不行!」老油把式發瘋地跺著腳,「咱們業已給人欺負倒了,給人踩在腳底下蹉來蹉去的了,日他姐的,還要容讓?……」噴著口沫,薑黃的一張臉,氣得煞白煞白,不住拍打著屁股,直打轉轉。「欺負咱們外來戶,不是這麼個欺負法兒;別的猶可,想扒咱們陵地,我跟他姐的拼命……」

女當家的好像沒事兒了,木木地站起來。「林大爺,宋大爺,」打她胖活活兩腮上,看得出一下下狠狠地咬著牙骨,「替我唐家吃味兒,你倆老人家的義氣,我替八福跟他爹領了;你倆還是聽我爺爺的罷。」

「老大,」強老宋嘴角上夾著一根高粱秸篦子,也給老油把式陪了好臉,「忍一口,長老有長老打算;再說,別的不念,只別給小娘再添難處倒是真的……」

不說還好;不等強老宋落口,發了性的老牛一樣,老油把式闖進榨房去拖出一柄鐵榔頭,直往大門口衝去。

「日他親姐,我還怕他天王老子!」臨去,老油把式停在穿堂裡,回過頭來狠狠地呸了一口。

聽得見遠處一片嘈雜,沉沉地哄著。發大水夜裡,常是徹夜聽著整條小彌河在那裡翻滾,好似半邊個天都不斷打著悶悶的沉雷。

「老宋,還是跟著去看看罷,免得出事兒。」老人囑咐過了,迴轉來說,「覺得還好嗎?撐得住?」

「沒什麼。」女的差不多是淡淡地笑了笑。

「那就好。你是一路剛強過來了;多少驚濤駭浪,都沒把你打倒。」

「我真沒一點兒能耐……他爹怪我麼?我——」

「重生會樂意你這麼體恤上帝的意思。來,咱們做一會兒禱告,完了,爺爺陪你到陵上去一下。」

婦人很順從。只是看上去,多少有些木,近乎男人被槍殺後那段日子裡那般光景。

悶悶的沉雷,一刻比一刻近過來。婦人雙膝跪著,趴在臉前的骨牌凳上,閉不上眼睛,只管繃緊腮肉,水雕泥塑的一般,穿過院心的涼棚架,直望著一個空空遠遠的所在。

——憑什麼栽誣他是個旱魃!欺負他在地下,辯不了嘴,就這麼訛他?單憑他死後,天沒再落雨這一點,就咬定他是個旱魃?不行,休想這麼糟蹋他……

聽著愈近過來的嘈雜,聽著耳邊廂老人家娓娓的禱告,心裡止不住恨,咬牙切齒地咒著……眼睛穿過涼棚頂上,一直望到深得不能再深的老天,看見他腰裡拔出那條打掉九跑子女人的金絲簧,崩崩崩崩……甩出一梭子,所有那些個欺負人的渾蟲,為首的龔三老頭,一塌括子倒下去。一捆捆麥個子遇上壞風那樣,不剩一個不倒得一片平。

拳頭捶著臉前的紅漆骨牌凳,只差沒有叫喚出來,連連捶打著。從斜掛在門鉤上的門簾底下,看得見房裡東山牆上那些條卸了撞針的槍支,心裡動著湧湧的殺意。

這才猛然還醒回來。老人家沒有受到她驚擾,仍用那一雙覆蓋在長長白眉毛底下閉緊的眼睛,仰望著近在他面前的上帝。「……都交託在禰手上了,總不要按著人的意思……」那麼樣地訴說著。

好熟識的光景;似乎總是跟她每一回惶亂無依的當口,血肉一樣相連著。怎麼不信呢?專在這麼樣的節骨眼兒,他老人家就來了,專程被差派了來,瞅準了她軟弱的當口。

大門前,人是潮湧著過去;從一道又一道的門往外望,一波又一波,走過門前麥場;麥場再前面本沒有路,卻因天旱禾子死在地裡,便打上面踩出了老寬的路過去。

人是一陣又一陣被內裡一股子什麼勁兒給頂撞著,試呀試的要搶出去;她是咬齧著指甲蓋兒,簡直狠勁兒要把它揭掉——就是用的這種疼法兒,強制住自個兒。

老人乍乍張開眼來,眼皮兒顯得很鬆,很衰。看得出來,老人也是急於要看看門前什麼一個光景,以致初初張開的眼睛,受不住門外板硬的大場上顯得煞白刺眼的老陽。

從門前紛紛跑過去的那些好事的,漸漸稀少,一個個蹴著腳前各自的影子,幾乎帶著小跑趕著東去。

許多向門院裡匆匆窺探一下的臉子,都不很生;可在眼前這一刻間,卻生分得全不相識。但也或許相識還是相識的,只不過突地反目不認她這個鄰居。

「走罷。」老人低下頭來跟她說。偏在這時候,她倒又忘掉站起來。「不打緊罷!」老人問她。

婦人揉揉膊膝蓋兒,不自知地點點頭,眼睛定定盯住門外。

老遠就看到亂噪那一大片人垛子當中,老油把式高人半個身子橫拎著鐵榔頭豎在那裡,不知道站在什麼上頭。只見一張黑窟窿大嘴,張張合合飛快地扭扯著,人聲嘈雜,聽不見他咋噓些什麼。

人叢裡多半是光脊樑漢子,猛一看,泥糊糊一片土色。鐵銛、三股子叉、兩角招鉤、亂馬刀槍插在那一片泥糊糊土堆上。

「要是出事兒呢,爺爺?」女的怯生生遲住腳步。

「那怕免不了。」

「那教我怎麼擔待得起。爺爺你回去,我不要緊。」

「你是不放心我?」老人停下來,趔著身子,笑笑地看她。「你怕把爺爺怎麼樣?」

「我是說,爺爺你犯不著。」

「沒的事,放心走罷。」拍拍她後背,哄著不大的孩子一樣。

臉,承受那麼多看過來的眼睛,婦人抱住老人家的胳膊,抱得更緊。好像遇著大水怕被沖走,死死抱住一棵牢靠靠的樹幹,說怎麼也不鬆手了。

挨進人叢裡,愈往裡叢,愈有些擠不進去。一眼看到林師傅站在墳尖上,緊攥住打了大半輩子油榨的鐵榔頭。上百斤沉的生鐵疙瘩,桑木柄子給長年摩挲,長年油浸,光亮像黃蠟做的。那兩條不見松老的粗胳臂,虯結著可以一塊塊卸下來的肘瓜兒。

人站在墳頭上,不再咋噓,只管張著黑洞洞的癟嘴,傻看著他這一老一少往人圈兒裡叢擠進來。

「各位大爺大叔——」老人雙手舉得高高的,挺響地拍著。

人聲鬧嚷不休;衝著老油把式吵著講理的,彼此滔滔議論的,土臉子氣得發青的,猛罵村話的……總都是把吃奶的勁兒也提了上來,賽著挑高了嗓門兒要把人家的聲音壓倒。

老人那一副長得夠到天的胳臂,一直停留在空裡,不時配著「大爺大叔們……」拍兩下響聲。白麻布肥袖子,滑聚到肩窩子,露出白瘦白瘦的肌膚,那麼均勻地散著一手臂的老人斑。

人聲總算稀稀疏疏落下去很多。

「各位大爺大叔,大娘大嬸子,大夥兒可都是唐家好街坊;平時都有照顧,這昝子,敢情也樂意容讓唐家人出來說兩句話……」

老人的聲音賽似洪鐘,也許是多少年下來,常時當著一兩千人眾講道練慣了。就那麼張著雙臂說:

「我這個小孫女,各位老長輩,老街坊,多包涵她一個女流;孤兒寡婦半邊人,撐著孤門獨戶,什麼都得指望各位街坊多照應。今天旱魃出在她唐家陵地裡,我這個小孫女,別的不怎麼,倒是挺明事理,打心裡覺著這是唐家造化,她唐家光彩。這話怎麼說呢——天旱到這般田地,誰都沒轍兒。所有神仙、菩薩、龍王爺,全都請到了,老天是挺住勁兒,板著臉不理人;都看看罷,喏,望到天邊兒,慢說雨意,就是一絲兒雲彩也想不到,怎麼得了!——所以說,果真她唐家陵地裡出了旱魃可打,破掉這個大旱荒,這一方,上百里莊稼都有了救,她唐家難道還有護住一個墳堆不讓人動手的道理麼?萬萬沒有的事,再說罷——」

「沒道理,日他姐沒這個道理……」老油把式冒冒失失猛喳呼起來,「眼睛都沒瞎,睜大眼珠子看看,墳土是溼的,還是乾的?」

一時大夥兒都哄起來,指的指,罵的罵,呸唾沫的呸唾沫,都對準了老油把式開槍。

「林師傅,你還是下來,」長老頷頷首說,「大家夥兒都是講道理、明大義的好街坊,她唐家不點頭,大家也下不了手。要是果真不講理,憑你一個人,你護得住嗎?公益的事,你能護出個什麼道理?」

強老宋也跟著挺體己地罵著老油把式,幫著把火冒三丈的老油把式往下捺。

「咱們這位油師傅,性子火暴,心地倒是極厚道,都別見怪。」老人跟左近的人打著圓場。

龔家的老族長——那位龔三太爺,居然沒有來。金長老拉住兩位年高又有點兒頭臉的老人,打起交涉,又是禮讓,又是恭維。序序齒,都是咸豐年間的生人,一下子成了一家人一樣地親熱,話就談得方便多了。

把兩個老人閱歷套了些過來,長老似乎有些仰仗。三四百人那番氣勢,似乎也稍稍安靜下來。

「有這兩位老前輩在,雖說我也是上了點兒年歲,可不敢充大。兩位老前輩見多識廣,不能不佩服。」老人仗著身架高,聲量大,重又跟眾人搭上話,「照兩位老前輩指點,墳裡是不是旱魃,還在兩可。咱們這位林師傅,也沒說錯,墳土是乾的,大夥兒都看在眼裡,假不了。如外,這一帶,家家戶戶,沒有誰家的水缸出毛病——照說,果真出了旱魃,誰家的水缸都存不住水;任你滿滿一缸,過夜就耗得個缸底朝天,到如今,可都還沒聽說誰家——」

「誰說沒有?都到我家來看看。」一個老和尚似的剛刮的光頭漢子,伸長了脖子喊呼起來,手裡一柄三股子鐵叉,一舉一舉地搖在空裡。

「沒錯兒,咱們是緊鄰,兩天頭裡就——」

「你他姐的破缸!」老油把式忍不住又咋噓起來,一頭咒罵著,「日你姐的,屄歪,你嫌馬子小,胡唚個鳥……」

不用說,老油把式不張口則已,一張口就落怪。大夥兒一起鬨,有個壯像大犍牛的黑漢子,若不是強老宋硬擋住,準就幹上了。黑漢子擎在手上的是根老粗的頂門槓子。

「那天就是個凶日子,沒說的。」持著三股子鐵叉的光頭漢子,像個拉著月牙鏟到處化緣的頭陀。

一時都咬住那個凶日子不放,說是立夏那天,本就是四相青龍,月建逢刑遇三喪。死在那天,呆定要變旱魃,況是暴斃。要說墳土還幹,水缸不涸水,大半是旱魃還不曾全變過來,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再動手。

這三四百人吵嚷起來,誰也不聽誰的,可誰的耳朵都被刺疼了,刺聾了,真能把天上頂出一個大窟窿。只是吵來嚷去,重重複復總不出那點兒意思,青龍掌日,月建三喪,沒幾個人懂得,如同上了兩年私塾,沒等到先生開講就廢了。記倒記得不少的三字經、千字文,整串整段兒背得爛熟,就只是不懂得什麼意思。可不管懂不懂得,這墳裡準有旱魃,這旱魃非扒出來晾屍不可,人死剛好一百天,天旱也剛好一百天,這就沒得可賴。

「爺爺,別爭了,陪你回去……」

抱住老人胳臂的她那雙手,止不住發抖。老人拍拍她手,低下頭來跟她說了什麼,人聲吵鬧太厲害,離這麼近,都沒有聽清。似乎是勸她別怕;或是問她是不是害怕,約莫這一類意思。「天塌也沒得可怕。我咽不下這口氣。」女的這麼說。

那兩個咸豐年間出生的老年人,眼看著也服不下人多勢眾這般吵鬧,儘管這邊那邊地喝著,罵著,都已不生作用,也生起氣來。

陵地上的柏樹苗,枯了的,也有幾棵活得成的,一些塌了秧兒的地瓜秧子,全都統統給踐踏到踝骨深的熱砂裡,埋了進去。領頭那幾個漢子,試著偎上去,老油把式白白作勢地端著鐵榔頭,顧前顧不得後地招呼不過來。真正地人逼近了,上百斤沉的生鐵疙瘩,又能照誰的腦袋磕下去呢?

「下來罷,林師傅,下來,下來……」金長老隔著好幾道人牆,朝裡面催促。

「敢做敢當,今天鬧出人命來,我姓林的一個人頂!」

「林大爺,」女當家的也在求著,「你就別給我招惹了罷,我還不夠受的嗎……」

這都顯見得白費唇舌。人擠人,把長老和婦人碰來撞去得由不得自主,不知是誰護著誰,老少倆,抗著擋住往人潮外邊退出來。

「不行,我還有話要說。」

「好爺爺,求你算了罷,你跟哪個講道理?……」女的拖住老人手臂,滿頭滿臉數得出的一顆顆汗粒子。

老人望著發瘋的那些人眾,一面不自覺地拍著她扳在臂彎裡的手。婦人仰著臉,乞求地盯著老人。在那蓬鬆的銀鬚底下,紅紅的下頷,像老公雞血紅的冠子,喉骨一回又一回上下移動著,拼命吞著什麼,偏偏吞不下去地乾嚥著。

沒有看清老油把式是怎樣打墳頭上下去,聽見他斷續冒上來的咒罵。一片嘶喊,喝叫,分不出誰是誰的聲音。外叢,人都伸長了脖子,踮著腳尖巴望,裡面傳出鐵器偶爾碰擊的響聲。左近村子還有人不斷地趕來。

「想不到他……死得那麼慘還不夠,死後還不得安身……」

女的軟弱無比,頭埋在老人滿胸的鬍子裡,渾身索索打抖不止。那麼一個高大胖壯的婦人家,緊縮著肩胛,急促地一陣陣抽搐,像是打著擺子。土黃的殘陽染她一身,忽顯得那樣寒涼、單薄,似乎站都站不穩當。

「要剛強,秋香。除非你真相信有旱魃。」老人像哄著孩子,「要就是替重生高興。」

「我能替得了他嗎?」

「跟你說過,慘也罷,不得安身也罷,都是你替他那麼想。你替他高興,就替對了。除了他,有誰還能把敗壞的肉體再為主做工,為祂的道作見證?古往今來,沒有第二人。」

婦人昂起頭來,回望著害怕看到的那些生了瘋一樣的人眾,心想著老人家給她說的道理。

那些稀稀朗朗停在外叢擠不進去的婦人,上了年紀的老人,都等著看稀罕景兒等得好不心焦的樣子,就像餓了幾天沒喂糧食的小雞兒,伸直了長脖子等著人下食兒。只是儘管等得心焦,還不忘冷冷瞅過來,用那種皺緊的眼睛眉毛,不知有多不順眼地瞪住她身邊。

那樣黧雞似的眼神,她很熟。那一趟打外面回來,槍走了火的那一回,二月二,做囤子,順手撒掉手裡雁來枯的大青豆,跑上去扶他下馬,不由人地張開雙臂貼到他身上。好日子第二天,天還沒大亮就走的,不是走火把腿傷了,他還不回來呢。哪還有工夫計較,腿傷成那樣,吃多大的勁兒才下得馬來。自家男人,一夜夫妻百日恩,怎麼能不搶上去架住他,一點兒也沒覺出有什麼不該。可是一掃眼之間,只見一雙雙皺緊的眼睛眉毛,見了鬼一般,愣瞪著她,弄不清自己犯了什麼天條。

兩輛騾車拉著到處跑的,從沒有過家道,不懂得有了家道,就有那麼多的窮規矩,一直都以為犯了錯。住到紅馬埠,才在金家看到自個兒沒犯錯兒。金家有家有道,就只沒有那些個窮規矩,不用那樣板緊了臉子假裝正經。有多親,就多親,手繞到老人家的後腰,把這麼個親得不能再親的爺爺摟著更緊一些。怎不行呢,再緊,也不夠表一表對這個親人那分心疼。

原是那麼恨,倒是要好生氣一氣那些個黧雞似的直眉豎眼的蠢相兒。不覺又打心眼兒裡憐憫起人來。去日不多了,有今天這麼發瘋,把她唐家看作血仇一般,就不要有那一天——緊卡緊就要來的,就要委屈著換過另外一副可可憐憐的老臉,拎著袋子斗子,來她唐家討糧填肚子。換上自個兒,受得了那麼委屈地把自家捺得矮人一截兒麼?那比餓空了肚子好受一些麼?

天愈是旱得厲害,天也愈要生出渾天渾地的土霧。一到牲口上槽這個時光,太陽就生了黃病,給包在霧裡。

「回去,爺爺,由著人作罷。」

「不等著善後?等都作過了,不得咱們收拾,還指望誰?」

「我不要;有老宋他們了。我不要挨在這兒。」

婦人拼命搖頭,好像這樣就能把人叢裡傳來碰撞著棺材的空甕子響聲,也把使盡力氣的那一片吆喝,都給搖開。只是徒然把黑髮和白髮摻混了起來。

強老宋頂著一臉油汗,也沉不住氣了,從人叢裡擠抗出來。「都瘋了,都是瘋子……」氣急敗壞地那麼咒罵,「哪興這樣,告官!小娘,有這麼作孽的麼?你得告官……」強老宋頓著腳叫喚,棺木已經縋下繩子往上吊,老油把式不打人,倒把人手裡鐵銛、三股子鐵叉,都打得爛的爛,扁的扁,折柄子的折柄子。

「這種事不告官?沒有王法了……」強老宋也像生了瘋,抓住金長老手脖子,又黑又厚的手指甲蓋兒,狠得要掐進骨頭裡。「你老評評這個理,該不該告到官裡——扒人家墳呀!有王法嗎?」

「告是該告的;可事已如此,沒多大意思了——」

「別生那個閒氣了,」婦人搶過去說,「宋大爺,有能耐,氣氣他們罷。」望了望老人家,想討個商量,既而又算了。「就勞你駕,家去把二墩子拉來,再帶兩把鐵銛,正好給他爹遷墳。」

「怎麼說?」強老宋剛還蹦呀跳呀直冒火,忽而一動不動愣下來,張著好大一張嘴,像是下巴骨滑了扣榫。

「秋香!」老人不知什麼含意地喚了她一聲。婦人似乎不曾聽見,只管吩咐著:「宋大爺,你老人家就別管這許多了,跟二墩子一人帶一把鐵銛過來就行了。」吩咐過了,也不管強老宋還僵在那兒不動,就拉住金長老往那邊地頭上走。「爺爺你掌掌眼兒,選個合適地方。」

「爺爺腦筋還沒你動得快。」老人說。

她知道,周圍多少閒得好事的人擠不進去,看不到挖墳的稀罕景況,便都轉過來盯住她,摸不清她要幹麼去了。「我要叫這些瘋子看看,省得我花錢去僱人來遷墳。」聽得出她這話是打咬緊的牙縫裡恨出來的。

繞著人垛子外沿兒,走往靠東的地界子。

「還是往當央一些,」老人估量了一陣兒說,「也別太把他重生擠到角兒上。」

「爺爺你怎麼看定,就怎麼好。」

老人沿著地界溝子,扯開兩條長腿走著量步子。女的就停在地邊兒跟著看;心裡明曉得不知多少眼睛盯在自家身上,故意把臉子裝得平常無事,睞也不睞大夥兒一眼。

——想叫我哭給你夥兒看,做夢!心裡這麼啐著,看出老人家量定了地位,便就近拔起一棵給踩斷了的小柏樹苗子,一截一截地掰斷,遞給老人插標子。

「你來看看,站在這兒,看看正不正。」老人招呼她過去。

「我才沒這麼好眼力。」女的又抱住老人一隻胳膊,存心把嗓門兒挑高了說,「他龔家寨壓根兒就是塊斜地,住了這些年,都沒轉過向來,老看著老陽打西邊出,落到東邊去……」

這麼說著,說著,只見她那張白胖大臉盤兒,平空苦了苦,人就頓住了,好似內裡忽捱了一下什麼暗傷,看上去也不是十分疼痛的樣子。眉心擰起一個疙瘩,像是兩道眉原是相連著的,中間繃斷了,這又逗到一起,在那兒打了一個死結兒。

聞見一股難受的氣道,一瞥眼的工夫,看到許多人都捂住了鼻子。

心裡原已冷下來,平靜下來,突然之間,一股子酸的、熱的,又像是刀割一樣疼的什麼,大大發作起來。

老人也突地撇下她,衝著那些好似因著那一股難聞氣味重又亂起來的人窩兒裡走過去。

她聽見自個兒哭了,渾身肉戰起來,聽見自個兒猛叫著他那個人:「好爺,好爺……」還能叫什麼呢?所有言語不出的滋味——數不出多少恩愛,多少傷心,喜歡和酸苦,要命的那些種種,似乎就只能用一聲聲的「好爺!好爺!……」這樣叫出來,訴說出來。

儘管他人走了一百整天,撇下這個家,撇下女人、小兒子,一百整天了,都沒法子像這個時候這樣子絕情;留在心上的他那副神情,那一身筋骨,每一處每一處都熟得不能再熟的整個他那麼一個漢子……生就沒有血色的那張臉,那麼霸道,鐵青,粗糲,時刻都在吃緊的一副蠻相。黃黧黧的瞳子,黃黧黧的胡樁子。菲薄菲薄一張嘴唇,專好吊起一邊嘴角譏誚人……他那一雙壞手……從胡窩子一直連下去的一胸一身的虯毛……怎麼可以都化作了這種氣道!

從一進大房村那教人發抖的頭一眼,從那往後數……羊角溝、福音堂、紅馬埠,來到龔家寨子。哪用得著數呢,都是入肉入骨地凊在身子裡頭,活生生的在那兒,怎樣也拿不走;就是猛然炸裂的那幾聲槍響,人倒在油榨上,淌了一油槽子黏血,都打她心上拿不走他那個人。

可他那個人還在嗎?只剩下一股這麼難聞的臭氣?這就是他那個人了?……有幾次,手拿到臉前,重又垂下;儘管教人忍不住,氣都不能喘了,人要燻得暈倒,還是不忍心把鼻子捂住;不能那麼無情無義、沒有人心地對他。

「……好了嗎?稱心了嗎?」老人大聲問著,岸然地站在人窩兒裡,轉著身子,一個個責問過去。

許是那氣味緣故,也或許是臉前揭開的底牌使得人眾覺得理屈,無話可說;一時間,一林子吵得火燒的雀子,忽被頂上撇過去的一隻老鷹給嚇住,火,一下子熄了下去。

長老縱是大聲責問這個,責問那個,一個個問過去:「可以了罷?該沒事兒了罷?……」只氣居然能夠那麼溫和。「旱魃呢?有這樣子旱魃嗎?……」

沒有人應聲。人垛子蠕蠕地鬆開,蠕蠕地裂散著。

騎在騾子背上遛牲口去的八福,打人叢那一邊出現,做孃的不經心地一眼看過去,看到兒子。還是那個樣子,騾背上一聳一聳地挺著小身子,隔著人叢,遠遠從那邊往這邊走來。黃渾渾老陽給孩子披上半邊身子。一陣子心疼得緊,做孃的踩著陷腳的熱沙迎上去。

「……這樣子造罪,可對得起街坊?對得起死者?……」老人仍在一步緊一步責問,「大夥兒一心只想打旱魃,怎不多打幾口深井?我這話或許不中聽,挺刺耳……」

騾背上的孩子專心催著牲口過來,來不及地往前探著身子,就那麼地一直走進散開的人叢裡來,像是壓根兒不覺得有那麼多的人擋著去路,也像是沒有看到他娘和他太爺爺。

婦人偎過去,定定望著兒子,手是不知不覺地又抱住仍在跟大夥兒評理的老人胳臂。騾背上的兒子由著騾子往前走,一面左右遍視著。做孃的急急切切仰視那張小圓臉,聽不見老人還在說些什麼,只管又渴又害怕地要在小圓臉上得到一個什麼結果,心是懸空提著。

「誰把我爹……」

孩子驚叫起來,連忙勒住牲口,身子歪扭到一邊,低下頭去,那麼頂真地仔細端詳。一隻手突然想起地捂住鼻子。

不知是什麼一根線那麼繃得緊緊緊緊地牽連著;隨著孩子那一聲驚叫,小胖手那麼突然一動,做孃的不由得心跟著一沉。

孩子那一雙略略吊梢的眼睛,急促地投向這邊尋找過來。

「八福!」做孃的衝口喊過去。

「娘,」從掩緊了鼻子的小手裡,叫出悶悶的一聲,「娘你來看,爹怎麼好黑,好難看……」

婦人不單是心一沉,周身也跟著狠狠地搐緊。

這又一陣子恨上來,恨這些人害他做爹的在兒子小小心裡頭,就此毀了,這麼樣永世不得翻身地毀了。

孩子急急策著騾子穿過人叢,一路喊過來:「娘你來看看……太爺爺,你怎麼不來看看哪……」孩子挺蠻地打騾背上一齣溜滑下來,搶到做孃的懷裡。

「娘不要看!」做孃的狠狠捽著拇指上翠玉扳玦,用那麼好聽的嗓子叫著:

「那不是你爹;你爹在紅馬埠!」

八福給嚇住了,直眼望著他娘,似乎弄不清那是真話,還是氣話。

多少眼睛黧起來。

那刺鼻的腐爛氣味,在寂靜的人叢裡,隨著熱砂那股蒸氣,懨懨地煙升著……

蒙在土霧裡的老陽,雖似生著失血的黃病,依然用那樣的熱病,貪饗地煎熬著這一望無際,生機喪盡的旱荒的田野。

聽得見旱野的胸膛上,被嗞嗞嗞嗞地嘓著幹奶。可田野一滴奶汁也不再有。荒旱的田野上,只有彌留前微弱的喘籲,界於嚥氣的那種囈吟……

一九六六年八月,初稿

一九六九年二月至七月,《中國時報》連載

一九六九年九月,修訂

一九九〇年十月,定稿

註釋

「杆」繁體字為「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