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湯姆的新主人及其他

既然我們卑微的主人公的命運現在已經和高貴人物的命運交織在一起了,我們有必要把他們簡要地介紹一下。

奧古斯丁·聖克萊爾是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富裕的種植園主的兒子,祖籍加拿大。這戶人家的兩個氣質和性格相似的兄弟,一個定居在佛蒙特州一個興旺的農莊,另一個成了路易斯安那州一個富有的種植園主。奧古斯丁的母親是法國胡格諾教派sup/sup的信徒,她的祖先在路易斯安那移民的早期便移居於此。奧古斯丁的父母只有兩個孩子。因為奧古斯丁從母親那兒遺傳了特別羸弱的體質,根據醫生的建議,童年時期他被送到佛蒙特由伯父照料了好幾年,期望乾爽凜冽的氣候可以增強他的體質。

童年時期,奧古斯丁特別多愁善感,性格中女性的溫柔多於男性的陽剛。不過,隨著年歲的增長,這種溫柔逐漸被男子陽剛粗獷的外殼所覆蓋,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在他內心深處,這種氣質仍然十分鮮活地存在著。他天資聰穎過人,但是他一心向往理想和美好的境界,對生活中的具體事務十分反感,這是各種智慧因素平衡的通常結果。大學畢業後不久,他心中熾烈地燃燒著浪漫的激情。他的時刻來臨了——這種時刻一生僅有一次,他的幸運之星在天際升起了。人的幸運之星往往是白白地升起,只是如夢幻一般留在記憶中,他的幸運之星也是如此。直截了當地說吧,在北方的一個州,他遇見了一位品格高尚的美麗的女人,並且贏得了她的芳心,兩人訂了婚。他回到南方籌辦婚事,讓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他的所有的信件都通過郵局給退了回來,還附有她的監護人寫的一封短箋,告訴他:在他收到此箋之前,那位小姐已經做了他人之婦了。這一刺激簡直讓他瘋狂,他希望像許多別的人一樣,拼命把這件事徹底忘掉,但毫無效果。他生性高傲,不願意苦苦哀求或讓對方解釋原因,於是馬上一頭扎進時髦社交圈中的紛繁忙碌的社交活動之中。在收到那封致命的信後不出半個月,他便成了當年社交界第一佳麗的心上人。一等婚事準備停當,他便做了這位面貌姣好、有一雙明亮的黑眼睛和十萬家財的美女的夫君。不用說,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幸福的人。

當時這對新婚夫婦正在度蜜月,在龐恰特雷恩湖畔一所豪華別墅裡款待一群才華橫溢的朋友。一天,他收到一封信,信上的筆跡出自那難忘之人的手。信遞到他手上時,他正與滿屋高朋開懷暢談,一看那筆跡,他頓時面色慘白,但仍然保持鎮定,和他對面的女士繼續進行唇槍舌劍、說笑逗趣。片刻之後,人群中便沒有了他的身影。他獨自一人在房間裡開啟信看了起來,可是不看更好,看了真是無可奈何。信是她寫的,詳細敘述了她的監護人一家對她的迫害,他們想讓她嫁給他家的兒子;她講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沒收到他的信了,她如何仍一次又一次地寫信,最後變得焦慮不安,產生了懷疑;講她的健康如何由於焦慮而受到損害;最後講她如何發現了他們設計的這場騙局。

信的最後表達了企盼和感激之情,傾訴了忠貞不渝的愛情。這些話對這不幸的年輕人來說,比死更讓他痛苦。他立即給她寫了封回信。

「我收到了你的來信——但是太晚了。我當時相信了聽到的話,我絕望了。現在我已經結婚,一切都完了。只有忘卻——這是我們兩人唯一能做的。」

奧古斯丁·聖克萊爾一生的全部浪漫史和理想就這樣結束了,可是現實依然存在,它就像潮水帶來的平坦、裸露的軟乎乎的爛泥,當粼粼碧波連同水面上浮動的輕舟和張著白翼的帆船以及槳聲、濤聲的和鳴都退去之後,剩下的只是平坦、裸露、軟乎乎的爛泥——極其現實。

當然,在小說里人們傷心、死去,故事也就隨之結束了——故事裡這樣做很方便。可是在現實生活中,所有那些使我們的生活明媚燦爛的事物失去後,我們並不會死去,還有最繁忙、最重要的一系列的事——吃飯、喝水、穿衣、走路、訪友、做買賣、讀書看報以及所有一切構成通常叫做「生活」的事情要做,這一切奧古斯丁也還得做。如果他的妻子是個健全的女人,她也許會做些什麼——女人都會的——來修復生命中扯斷的線,重新織出亮麗的絲綢。可是瑪麗·聖克萊爾連這些生命之線已經扯斷都沒能察覺。正如前面所說的,她有著姣好的面貌、十分漂亮的眼睛和十萬家財,而這些東西沒有一樣是可以治療受了創傷的心靈的。

奧古斯丁臉色慘白地躺在沙發上,問及他痛苦的原因,他推說突然患了偏頭疼,她聽了便勸他嗅鹿角精sup/sup。後來奧古斯丁的面色蒼白和頭疼一星期又一星期反覆出現時,她只是說她從來沒想到聖克萊爾先生這麼體弱多病,看來他很容易犯偏頭疼,這對她來說真是太不幸了,因為他不願意陪她參加各種社交聚會,而他們新婚不久,她經常一人出去顯得有些不合常情。奧古斯丁內心暗暗慶幸自己娶了個感覺如此遲鈍的女人。然而,隨著蜜月的光彩和客套禮儀逐漸消失之後,他發現一個一直受嬌龐的年輕貌美的女人成家後很有可能是個很厲害的主婦。瑪麗從來就不具有很豐富的情感,感覺也不太敏銳,她具有的那一點點情感和感覺也已經湮沒在她那十分強烈的潛意識的自私之中。這種自私,加上她不動感情,對別人的感受反應遲鈍,除了自己的利益,對他人的利益和要求一無所知,因而就更無可救藥了。她從嬰兒時期開始,就一直被僕人們簇擁著,僕人們生活的唯一目的就是仔細揣摩她的任性的怪念頭;而她從來沒想到過他們也有情感和權利——一丁點兒也沒想到過。她父親在人的能力範圍內對這個獨生女從來都是有求必應。她進入社交界之後,由於她美貌,社交才藝出色,又是一大筆財產的繼承人,當然引得所有男士——不管她中意與否——統統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她也毫不懷疑地認為,奧古斯丁能得到她真是太幸運了。如果有人認為,一個感情淡漠的女人在索取愛情時會隨和寬容、要求不多,那就大錯特錯了。世界上沒有人比一個自私透頂的女人在索取對方的愛情時顯得更冷酷無情了。她變得越不可愛,便越妒性十足、錙銖必較。因此,當聖克萊爾不再像追求她時那樣對她殷勤體貼時,他發現他這位蘇丹王后根本沒打算放棄她的奴隸;她沒完沒了地流淚、撅嘴、哭鬧,她不滿、痛苦、指責。聖克萊爾性情溫和,對人寬容,想用送禮物和奉承的方法買得安寧。瑪麗生下一個美麗的女兒,做了媽媽後,有一段時間他真的感覺到心中喚醒了一種類似溫情的東西。

聖克萊爾的母親是個品德十分高尚純潔的女人,他把母親的名字給了這個孩子,痴心地期望她會成為母親形象的化身。他妻子覺察到這件事,不由得妒火中燒、大發脾氣,丈夫對女兒傾心的愛引起她的猜疑和厭惡;他給予女兒多少,似乎就從她那兒剝奪了多少。從孩子的出生之日起,她的身體就日漸衰弱。她平時四體不勤,無所用心,無窮的厭倦和不滿產生的摩擦,加上伴隨著生產和哺乳期常有的虛弱,幾年光陰,一個如花似玉、青春煥發的美女就變成了面色蠟黃、病病歪歪的憔悴女人,一年到頭受到各種想象出來的疾病的折磨,她認為自己真正是世界上最受虐待、受苦最多的人。

她的病痛層出不窮,沒完沒了,但她的最強項似乎是偏頭疼,這有時使她六天裡有三天足不出戶,自然使所有的家務安排全都落在僕人的手中,所以聖克萊爾覺得家庭生活毫無舒適可言。他的獨生女體質極為嬌弱,他擔心,如果沒有人關心照料她,她的健康和生命可能會成為她母親不願盡責的犧牲品,於是他便帶著她去了一趟佛蒙特,勸說他的堂姐奧菲麗亞·聖克萊爾跟他一起回到南方家裡來。現在他們正乘船在回家的途中,我們已經把他們介紹給讀者諸君了。

現在,新奧爾良的圓屋頂和塔尖已經遙遙在望了,不過還有些時間介紹一下奧菲麗亞小姐。

凡是到過新英格蘭地區的人都會記得那裡的涼爽村莊和大農舍,打掃得很乾淨的院子裡綠草如茵,糖楓樹濃陰蔽日;會記得籠罩著整個村莊的寂靜和一成不變的安謐的氣氛,一切都井然有序,萬無一失,籬笆樁沒有一根鬆動,院子裡的草坪和長在窗下的一叢叢丁香花上沒有任何亂丟的雜物;還一定會記得農舍裡寬敞整潔的房間,那裡似乎從來都沒有什麼事發生,也沒有什麼事要做,所有的東西都固守著自己的位置,永遠不會改變,家務活動像角落裡的那座古老時鐘一樣準確無誤地按時進行。在被稱做「起居室」的房間裡,有一個裝著玻璃門的端莊體面的老書櫥,裡面穩重而整齊地擺放著羅倫sup/sup的《古代史》、彌爾頓sup/sup的《失樂園》、班揚的《天路歷程》和司各特sup/sup的《家庭聖經》以及其他許多同樣嚴肅體面的書籍。屋子裡沒有僕人,但有一位戴著眼鏡和雪白帽子的女士每天下午坐在女兒們中間做針線活,好像什麼事也沒做,什麼事也不用去做似的。她和女兒們在早已被人們忽視的大清早「處理了家務」,在其餘時間——也許在你看見她們的任何時間——家務都「已收拾停當」。廚房的舊地板似乎總是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桌子、椅子和各種炊具似乎總是放置得整整齊齊,雖然這裡一天要開三到四次飯,雖然全家人的衣服都在這兒洗和熨,雖然好多磅的黃油和乳酪在這兒悄悄地、不可思議地製作出來。

當堂弟來邀請她到南方他家去的時候,奧菲麗亞小姐已經在這樣的農莊、這樣一座屋子和家庭中過了大約四十五年的平靜生活。作為子女眾多的家庭中的長女,她仍然被父母看做「孩子們」中的一個,這次堂弟提出讓她到奧爾良去,這對全家來說是件十分重大的事。頭髮灰白的老父親從書櫥裡拿出了莫爾斯sup/sup的地圖冊,查出了奧爾良確切的經緯度,又讀了弗林特sup/sup寫的《西南遊記》,以便對那裡的情況心中有數。

她的好母親焦急地向人打聽:「奧爾良是不是一個可怕邪惡的地方?」她還說,在她看來,這就等於到三明治群島sup/sup或是到什麼未開化的國度去。

牧師家、醫生家和皮博迪小姐的女帽店全都知道了奧菲麗亞·聖克萊爾正「商量著」跟堂弟到南方奧爾良去,當然全村的人在這十分重要的「商量」過程中至少應該幫上一把。牧師強烈地贊同廢奴主義觀點,他擔心這一舉動會不會多少有些鼓勵南方人繼續蓄奴;而醫生則是個堅定不移的殖民主義者,他主張奧菲麗亞應該去,應該讓奧爾良人民知道這兒的人其實對他們並無惡感。事實上,他認為南方人需要鼓勵。不過,奧菲麗亞小姐去意已定的情況廣為人知之後,半個月中她所有的朋友和鄰居都十分鄭重地邀請她去吃茶,對她此行的前景和計劃進行了充分的討論和詢問。到她家來幫忙縫製衣服的莫斯莉小姐每天都從奧菲麗亞小姐新裝的進展中獲得重要訊息。據可靠訊息說,辛克萊老爺——這一帶的人通常都把他的姓聖克萊爾簡化為辛克萊——數出五十塊錢給奧菲麗亞小姐,讓她去買幾件最合意的衣服;還說她從波士頓訂做了兩件新絲綢衣裙和一頂帽子。至於這一大筆錢該不該花,大家意見分歧,說法不一。有的人堅持認為,從全盤考慮,一輩子就這麼一次,這錢該花;另一些人則堅決地認為,這筆錢還不如捐給教會。但大家都一致認為,從紐約轉寄來的陽傘在這一帶從未有人見過,她還有件絲綢衣裙也可以有把握地說是很出眾的——不管人們對衣服的主人看法如何。還有些很可信的傳聞,說她有一條抽絲繡邊的手帕,甚至還有一條四周帶花邊的手帕,並且還有人補充說手帕的四角都繡了花。不過這最後一點從來沒有得到令人信服的證實,事實上直到今天這仍然是一樁懸案。

現在你看到站在你面前的奧菲麗亞小姐了,她身穿閃亮的棕色旅行服,身材瘦削高挑,體形方方正正。她清瘦的臉輪廓分明,雙唇緊閉,就像一個習慣於對任何問題都自己拿主意的人;而那雙銳利的黑眼睛具有深思熟慮、洞悉一切的目光,它審視著一切事物,好像在搜尋需要照料的東西。

她的一切動作都明快、乾脆、有力。雖然她平素言語不多,但她說起話來卻直截了當、一語中的。

她的生活習慣活生生地體現了秩序、條理和嚴謹。她十分守時,像時鐘一樣準確無誤,像火車頭一樣不可動搖。她對任何與此特徵相反的事物都十分蔑視,深惡痛絕。

在她眼中,萬惡之首——一切罪惡的總和——可以用她詞彙中的一個十分普通而重要的詞來表達:「庸碌無能」。她極大的蔑視就是用十分強調的語氣說出「庸碌無能」這個詞語,以此表示所有那些與實現既定目標沒有直接和必然聯絡的一切措施。無所事事之人,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人,沒有用最直接的方法完成自己著手做的事情的人,統統都是她蔑視的物件。這種蔑視她不常在說的話裡表現出來,而更多地從她冷冰冰嚴厲的表情中表現出來,好像她不屑於對此事說些什麼。

在精神修養方面,她頭腦清醒,意志堅強,思維敏捷;她熟讀和精通曆史和英國古典作品;在某些狹窄的範圍內,思想很有深度;她的神學信條都被整理歸類,貼上最明確、最清楚的標籤,然後束之高閣,就像她那隻裝碎布料箱子裡的一捆捆碎布,正好這麼多,絕不會再增加;她對現實生活中大多數事情的看法也是如此,如管理家務的各個方面、她家鄉村莊裡的各種政治關係。在所有這一切的深層,比其他一切更深、更高、更寬廣的是她人生的最高原則——良心。沒有別的地方的人像英格蘭婦女那樣把良心看得高於一切,良心在她們生活中具有如此廣泛的影響,它像花崗岩結構一樣根基很深,一直上升到最高的群山之巔。

奧菲麗亞小姐絕對是「責任」的奴隸,一旦讓她確信她通常所說的「責任之路」在何方時,就是赴湯蹈火她也在所不辭。只要她相信是責任之所在,她會義無反顧地跳下水井,或是迎著裝上炮彈的炮口而去。她的正義標準太高,太包羅永珍,太細緻入微,對人性的弱點太不肯遷就,結果她雖然以極大的勇氣和熱情為此而努力,實際上她從未達到過這個目標,因此自然就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覺得自己能力欠佳,感到很苦惱——這給她虔誠的性格蒙上了一層嚴峻而有幾分陰鬱的色彩。

但是,奧菲麗亞怎麼竟能與奧古斯丁·聖克萊爾友好相處呢?他是這樣一個快活而散漫、不守時、不講實際的宗教懷疑主義者——簡言之,他對所有那些她十分珍視的習慣和觀點態度冷漠,不屑一顧。

那就說實話吧,奧菲麗亞小姐很疼愛他。小時候她就教他教義問答,為他補衣、梳頭,按照他應該發展的方向培養他;她也有富有感情的一面,而奧古斯丁,他通常總能博得大多數人的偏愛,他在她的內心情感中佔了很大一部分。因此,他很容易說服了她,使她相信她的「責任之道」在新奧爾良方向,她應該和他一起上那兒去照顧伊娃,在他妻子生病期間為他管家,使他的家免遭破敗。一想到一個家沒人照管,就讓她傷心。此外,她很愛那可愛的小姑娘,誰能不喜愛她呢。雖然她把奧古斯丁看成十足的異教徒,可是她卻喜愛他,聽了他講的笑話她會發笑,對他的弱點也能寬容遷就,以致那些瞭解他的人覺得簡直難以置信。但是要想對奧菲麗亞小姐有更多的瞭解,讀者諸君就得結識她本人了。

現在她正坐在特等客艙裡,身邊放滿了各種大大小小的旅行包、箱子、籃子,每一件裡面都裝著不同的東西,她十分認真地忙著係扣、捆紮、包裝。

「喂,伊娃,東西你都清點過了吧?當然沒有——孩子們從來不會做的。那只有花點子的旅行包和裝著你最好的帽子的藍色小紙板盒——這是兩件,橡皮背包是三件;我的針線盒,四件;我的帽盒,五件;我的衣領盒,六件;那隻小毛皮箱,七件。你那把陽傘在哪兒?給我,我用張報紙把它包起來,跟我的雨傘、陽傘捆在一起——喏,好了。」

「哎喲,姑姑,我們不就是回家去嗎,幹嗎這麼費事啊?」

「把東西弄整齊啊,孩子,誰要想擁有東西就得好好料理。哎,伊娃,你的頂針收好了嗎?」

「真的,姑姑,我不知道。」

「好吧,沒關係,我來在你的盒子裡看看——頂針、石蠟、兩卷線、剪刀、小刀、針線——不錯,在這兒放著呢。孩子,你們來的時候只有爸爸一個人管著,你們怎麼辦的呢?我想你們還不把東西都丟光了。」

「嗨,姑姑,我確實丟了不少東西,可是不管丟了什麼,等船靠岸時爸爸會再買的。」

「天哪,孩子,這叫什麼辦法呀!」

「這是很容易的辦法,姑姑。」伊娃說。

「這是糟糕透頂的得過且過的辦法。」姑姑說。

「哎呀,姑姑,你看怎麼辦呢?」伊娃說,「那隻箱子裝得太滿,關不上了。」

「必須把它關上。」姑姑一邊很有大將氣派地說,一邊用勁把東西往裡塞,然後跳到箱蓋上,但箱口上仍然有一條縫。

「站到箱子上來,伊娃!」奧菲麗亞小姐英勇地說,「做過的事就能再做一次。這箱子非得關好鎖上不可,沒有別的辦法。」

箱子無疑被這番堅決果斷的話嚇住了,它屈服了。鎖釦清脆地咔噠一聲在鎖眼裡扣上了。奧菲麗亞小姐轉動鑰匙鎖上,然後揚揚得意地把鑰匙放進口袋裡。

「現在我們收拾停當了。你爸爸呢?我想現在該把這些行李送出去了。你看看外面,伊娃,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爸爸。」

「啊,看見了,他在男客艙那頭吃橘子呢。」

「他不知道我們離家有多麼近了,」姑姑說,「你最好跑過去告訴他,好嗎?」

「爸爸做什麼事都不慌不忙的,」伊娃說,「再說我們還沒靠碼頭呢。姑姑,快到欄杆邊上來。看!那是我們家的房子,在那條街上!」

這時輪船像只筋疲力盡的大怪物,沉重地呻吟著向碼頭邊雲集的大批輪船靠過去。伊娃高興地指出各個不同的塔尖、圓屋頂和路標,通過這些,她認出了自己住的城市。

「是的,是的,親愛的,很漂亮。」奧菲麗亞小姐說,「可是天哪!船已經靠岸了!你爸爸在哪兒?」

接著出現了上岸時通常出現的混亂場面:僕役們腳步匆匆地同時在各處穿行;男人們用力地拖著旅行箱、旅行包、盒子;女人們焦急地呼喚著孩子。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大家都往上岸的跳板擠去。

奧菲麗亞小姐毅然決然地坐在剛剛被征服的箱子上,把她所有的財物布成嚴整的軍事陣列,似乎決心要為保衛它們而戰鬥到底。

「我來幫你拿箱子好嗎,太太?」「我給你搬行李好嗎?」「太太,我來給你搬行李吧?」「要不要我來幫你把東西送上岸,太太?」詢問聲像雨點般地向她飛來,可是她對此卻全然不予理會。她嚴肅而堅決地坐在那兒,身子挺得就像一根插在硬紙板上的織補針,雙手緊緊抓著捆在一起的雨傘和陽傘,回絕他們的語氣之果決足以讓公車馬車伕吃驚。在回答別人的詢問時,她不時對著伊娃心裡納悶:「她爸爸到底在想什麼?他會不會從船上掉到水裡去了?他一定出什麼事了。」就在她真的開始擔心的時候,他像平時那樣無憂無慮地走來了,把他正在吃的橘子掰了幾瓣給伊娃,說道:

「嗨,佛蒙特堂姐,我想你都準備好了吧。」

「我已收拾好,等了近一個小時了。」奧菲麗亞小姐說,「我真的開始為你擔心了。」

「你真是個聰明人。」他說,「好了,馬車正等著呢。擁擠的人群已經走了,這樣我們可以不失風度,像個基督徒那樣走出去,不會被推推搡搡的了。喂!」他對站在他身後的馬車伕說道,「把這些東西搬到車上去。」

「我去照應他裝車。」奧菲麗亞小姐說。

「哎呀,得了,堂姐,這有必要嗎?」聖克萊爾說。

「好吧,不管怎樣,這件,這件,這件,我自己來搬。」說著奧菲麗亞小姐挑出三個盒子和一隻小旅行包。

「親愛的佛蒙特小姐,你可不能像這樣給我們來個青山sup/sup壓頂啊。你至少應該遵守一條南方的原則,不能扛著這麼一大堆東西走出去吧。人家會把你當成女用人的。把東西交給這個人,他會像拿雞蛋一樣小心輕放的。」

堂弟把奧菲麗亞小姐的寶貝從她手上拿走時,她顯得很是絕望。等她坐到馬車裡看見它們完好無損地又回到她身邊時,才又高興起來。

「湯姆呢?」伊娃問。

「哦,他在外面,小貓咪。我打算把湯姆作為講和的禮物送給媽媽,代替那個弄翻馬車的醉鬼。」

「啊,湯姆會成為很好的車伕的,我知道。」伊娃說,「他絕不會喝醉酒的。」

馬車在一座古老的宅子前停了下來,這房屋的建築風格是西班牙和法國風格奇妙的結合,現在在新奧爾良的有些地方還可以看到這種建築風格的房子。它的設計頗有摩爾風格:一座方方正正的建築中間圍著一個院子,馬車穿過一道拱形門駛進院子裡,很明顯,院子是為了滿足某種自然美和感官享受而設計的。院子四周是寬敞的迴廊,那摩爾風格的拱門、細長的柱子、阿拉伯風格的裝飾,使人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回到東方傳奇在西班牙的盛行時代。院子中央的噴泉把它銀色的水柱拋射到空中,源源不斷的四濺的水花又落入大理石水池中。水池四周鑲嵌著頗深的狹長花壇,裡面種著香氣馥郁的紫羅蘭。噴水池裡的水像水晶般清澈透明,水中有無數金色和銀色的魚兒閃閃發亮,它們飛快地在水中穿梭嬉戲,就像無數遊動的珠寶。噴水池四周是一條用卵石鑲嵌成各種奇妙圖案的小路,小路又被平坦如茵的綠草所環繞。最外面是一條馬車道。兩棵高大的橘樹此時正滿樹繁花、香氣四溢,灑下一片十分宜人的陰涼。草地上擺放著一圈帶有阿拉伯風格雕飾的大理石花盆,裡面生長著最珍奇的熱帶花木。巨大的石榴樹葉片光潔,榴花似火;深色葉子的阿拉伯素馨開放著銀色的繁星;天竺葵、枝葉繁茂的玫瑰被滿枝的花朵壓彎了腰;還有金黃色的素馨和散發著檸檬香氣的馬鞭草。真是百花爭豔,花香四溢。偶爾可以零星地看到一兩棵龍舌蘭,長著奇怪的肥厚的葉子,就像個白髮蒼蒼的老巫婆,待在四周那些更易凋謝的花草叢中,顯得既古怪又莊嚴。

院子四周的迴廊上掛著摩爾風格的簾子,可以隨意地放下來遮擋陽光。從總體上看,這裡的佈置顯得既豪華又有浪漫情調。

馬車駛進院子之後,伊娃欣喜萬分,就像只小鳥急不可耐地要衝出樊籠。

「啊,太美了,真可愛!這是我心愛的家!」她對奧菲麗亞小姐說,「它不是很美嗎?」

「這地方很漂亮,」奧菲麗亞小姐下車時說道,「不過我覺得這兒的建築顯得有些古舊,還有些異教色彩。」

湯姆下了馬車,用平靜、欣賞的神態看著四周的景物。我們該記得,黑人來自世界上最絢麗輝煌的國度,他們內心深處對一切瑰麗、華貴和奇異的事物都具有激情,這種激情由於缺乏訓練有素的審美力,又被大大地放縱了,所以招致更冷靜、更得體的白種人的嘲笑。

聖克萊爾從本性上來說具有詩人氣質,喜好聲色之樂,聽了奧菲麗亞小姐對他房屋的評價,他笑了。他轉向湯姆,而湯姆這時正站在那兒東張西望,欣喜的黑臉上流露出讚羨的神情。他對湯姆說:

「湯姆,夥計,這裡好像很合你的意。」

「是的,老爺,這裡太好了。」湯姆說。

這一切發生在片刻之間。旅行箱被匆匆搬了下來,車伕的錢也付了,一群高矮不一的男女老少從迴廊的樓上樓下蜂擁跑來,迎接老爺歸來。跑在最前面的是個衣著十分考究的年輕的混血男子,顯然是個顯赫的人物。他穿著十分時髦,手中優雅地揮動著一條灑過香水的細紡布手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