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人物動作敏捷地努力把這群僕人往回廊另一頭趕。
「你們都往後退!我為你們感到害臊。」他用威嚴的口氣說,「老爺剛到家,你們就想打擾他們家人團聚嗎?」
聽了這番裝模作樣的漂亮話,所有的僕人都面有愧色,他們離開相當的一段距離,站在一起,只有兩個壯實的搬運工走過來把行李搬走了。
由於阿道爾夫先生有條不紊的安排,當聖克萊爾給車伕付過錢轉過身時,旁邊只有阿道爾夫一個人了。他穿著十分顯眼的緞子背心和白褲子,掛著金錶鏈,用難以形容的優雅和謙和的態度對他鞠躬。
「啊,阿道爾夫,是你啊?」他的主人說著向他伸出手,「你好嗎,夥計?」阿道爾夫馬上滔滔不絕地說開了,這番話他已經精心準備了半個月。
「好啦,好啦,」聖克萊爾以一副慣常的漫不經心的開玩笑的神態邊說邊往前走,「你的話準備得很好,阿道爾夫。注意讓他們把行李放好。我一會兒就來跟大家見面。」說著他把奧菲麗亞小姐領到一間門開在遊廊上的大客廳裡。
這時伊娃早已像一隻小鳥,穿過遊廊和客廳,飛到一間門同樣朝向遊廊的小閨房裡。
一個黑眼睛、臉色灰黃的高個子女人從她倚靠著的躺椅上微微抬起了身子。
「媽媽!」伊娃狂喜地叫了一聲,撲上去摟住她的脖子,一遍又一遍地擁抱她。
「好啦,小心點,孩子,別這樣,你弄得我頭都疼了。」母親無力地吻了她之後說。
聖克萊爾走了進來,他以真正正統的、符合丈夫身份的方式擁抱了妻子,然後把堂姐介紹給她。瑪麗抬起那雙大眼睛,用幾分好奇的神態看著堂姐,禮貌而倦怠地接待了她。
這時一群僕人擠到門口來了,其中有一個長相很體面的中年混血女人站在最前面,因為期待和高興,她的身子有些顫抖。
「啊,嬤嬤!」伊娃說著飛奔過去,撲進她的懷裡,反覆地親吻她。
這個女人沒有說伊娃弄得她腦袋發疼,相反,她緊緊地摟著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弄得人懷疑她頭腦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嬤嬤鬆開手之後,伊娃飛快地從一個僕人身邊跑到另一個僕人身邊,和他們握手親吻,那親熱勁奧菲麗亞小姐事後提起來還直說讓她噁心。
「嗨!」奧菲麗亞小姐說,「你們南方的孩子做的一些事我可做不到。」
「請問是什麼事啊?」聖克萊爾問。
「嗯,我願意友好地對待每個人,不願傷害任何人的感情,不過親吻——」
「黑人,」聖克萊爾說,「你是做不到的,是嗎?」
「是的,一點不錯。她怎麼能這樣做呢?」
聖克萊爾笑了起來,他走進過道里。「喂,過來,看看有什麼賞。嗨,你們都過來——嬤嬤,吉米,波利,蘇基——看見老爺回來高興吧?」他一邊說一邊和大家一一握手,「當心這些小娃娃!」他被滿地亂爬的一個烏黑的小淘氣絆了一下,便又說了一句,「要是我踩了誰,可要說啊。」
聖克萊爾把硬幣分發給大家,僕人中響起了一片歡聲笑語和對老爺的祝福。
「好了,大家都乖乖地走開吧。」他說。隨後這群膚色深淺不一的僕人都出了門,到大遊廊裡去了,伊娃拿著個大背包跟在他們後面,包裡裝滿了她在回家的旅途中一路收集的蘋果、堅果、糖果、絲帶、花邊和各種各樣的玩具。
聖克萊爾轉身正準備回屋,看見湯姆很不自在地站在那兒,將重心不住地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腳;而阿道爾夫則漫不經心地倚靠著欄杆站在那兒,用看戲望遠鏡觀察著湯姆,那神態比起任何公子哥兒來毫不遜色。
「呸!好你這自以為了不起的小子,」主人說著打落了他的望遠鏡,「你就這樣對待你的同伴嗎?我覺得,道爾夫sup/sup,」他說著把手指放在阿道爾夫炫耀地穿在身上的那件精美的花緞子背心上,「我覺得這好像是我的背心。」
「哎,老爺,這件背心沾滿了酒漬!當然像老爺這樣有身份的人不會穿這樣的背心的。我想它以後還不是給我穿嗎。像我這樣可憐的黑人穿穿倒挺合適。」
說著阿道爾夫揚起了頭,用手指優雅地梳理著他那灑了香水的頭髮。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是嗎?」聖克萊爾漫不經心地說,「好吧,我要帶這個湯姆去見女主人,然後你把他領到廚房去。記住,不要對他擺你的臭架子。他一人抵兩個你這種自負的小子。」
「老爺總喜歡開玩笑,」阿道爾夫笑著說,「看見老爺心情這麼好,我真高興。」
「喂,湯姆。」聖克萊爾向湯姆招招手。
湯姆走進屋子,他羨慕地看著法蘭絨地毯,看著過去想都沒想過的豪華的東西:鏡子、油畫、塑像、窗簾,就像朝覲所羅門王的示巴女王一樣sup/sup,弄得神不守舍,甚至連腳都不敢動一下。
「你看,瑪麗,」聖克萊爾對妻子說,「我終於按吩咐給你帶回來一個馬車伕了。我對你說,他又黑又持重,完全像一輛靈車。如果你願意,他可以把你的車駕得像出殯的車那麼穩。來,睜開眼睛看看他。這下可不要說我出門在外從來不想到你了。」
瑪麗沒有起身,她睜開眼睛,看了湯姆一會兒。
「我知道他會喝得醉醺醺的。」她說。
「不會,賣主保證過,說他又虔誠,又不喝酒。」
「好吧,我希望他以後表現不差,」太太說,「不過我沒有這麼高的期望。」
「道爾夫,」聖克萊爾說,「帶湯姆下樓去。哎,當心點!」他又補充了一句,「記住我剛才對你說過的話。」
阿道爾夫邁著輕快的步子優雅地走在前面,湯姆腳步笨重地跟在後面。
「他真是個龐然大物!」瑪麗說。
「好啦,瑪麗,」聖克萊爾說著坐在她的沙發旁的一張凳子上,「寬厚一點,對人說點好聽的吧。」
「你在外面多待了半個月。」太太撅著嘴說。
「哎,你知道,我寫信告訴你原因了。」
「一封這麼短的冷冰冰的信!」太太說。
「哎呀!郵件馬上就要走,我只好寫那麼短,否則一個字也寄不走了。」
「你總是這樣,」太太說,「總有原因讓你在外面待得時間很長,信寫得很短。」
「看這個,」他一邊說,一邊從衣袋裡掏出一隻精緻的絲絨盒子,把它開啟,「這是我在紐約為你買的禮物。」
這是一張用達蓋爾銀版法拍的照片,就像版畫一樣清晰、光線柔和。照片上伊娃和父親手拉手地坐在一起。
瑪麗用不滿意的神態看著照片。
「你怎麼坐的姿勢這麼難看?」她說。
「嘿,難看不難看各人的看法不同,不過你覺得像不像?」
「如果在這件事上不把我的看法當回事,我想你在下一件事情上也會如此的。」太太說著關上了相盒。
「這該死的女人!」聖克萊爾在心裡說,可是他嘴上卻說,「好啦,瑪麗,你覺得像不像啊?不要說傻話了。」
「聖克萊爾,你太不體貼人了,」太太說,「你老是要我說話,看東西。你知道,我犯偏頭疼已經躺了一整天了。你回來後家裡就亂鬨鬨的,鬧翻了天,我給吵得差不多要死了。」
「你有偏頭疼嗎,太太?」奧菲麗亞小姐說著一下子從那張大扶手椅上站起來,她剛才正靜靜地坐在那兒一件件地數著傢俱,估算著它們的價錢。
「可不是嗎,我給它折磨死了。」太太說。
「杜松果茶治偏頭疼很有效,」奧菲麗亞小姐說,「至少亞伯拉罕·佩裡執事的太太奧古斯塔過去常這麼說。她可是個很了不起的護士。」
「等我們湖邊花園裡的杜松果一成熟,我就讓人把它們採來給你做藥。」聖克萊爾邊說邊嚴肅地拉響了鈴,「堂姐,你走了這麼遠的路,現在一定想到自己的房裡休息一下。道爾夫,」他又叫道,「讓嬤嬤到這兒來一下。」剛才伊娃熱烈親吻的那個相貌漂亮的混血女人很快便走了進來,她衣著整潔,頭上高高地包裹著紅黃兩色的頭巾,這是伊娃剛送給她的禮物,並且是她親手幫她包裹起來的。「嬤嬤,」聖克萊爾說,「我把這位女士交給你照料,她累了,想休息一下。把她帶到她的房間去,一定要讓她感到舒服。」奧菲麗亞小姐跟著嬤嬤出去了。
註釋
胡格諾教派為16至17世紀法國基督教新教派,多數人屬於加爾文教。
鹿角精是氨水的俗稱。
羅倫(1661—1741),法國曆史學家。
彌爾頓(1608—1674),英國詩人。
司各特(1747—1821),英國註釋家。
莫爾斯(1761—1826),美國地理學家。
弗林特(1780—1840),美國牧師。
夏威夷群島的舊名。
青山又譯格林山,是美國佛蒙特州的一座大山,該州也因此得名青山州或格林山州。
阿道爾夫的暱稱。
據《聖經》所述,示巴女王為測所羅門王的智慧,帶著禮品去見所羅門王,被其智慧和宮殿的輝煌所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