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年輕的星照耀著眾生,
鏡子也難照出如此嬌美的容顏!
可愛的生靈,還未豐滿成形,
如玫瑰含苞未吐芳馨。sup/sup
密西西比河啊!夏多布里昂sup/sup曾用散文詩的語言把它描繪成一條浩大的原始蠻荒之河,在動植物世界難以想象的奇異的景物之間奔流。從那以後,彷彿有人揮動魔杖對她施以魔法,兩岸的景物有了多大的變化啊!
但是,好像在轉瞬之間,這條充滿夢幻和奇異的傳奇之河已經出現在一個幾乎與它同樣虛幻而美妙的現實之中。世界上哪有別的河流像它那樣把自己國家的財富和雄心勃勃的事業從它的胸膛上運送到海洋去呢?這個國家的物產包括了從熱帶到南北極之間的一切!渾濁的河水洶湧著向前奔流,它與一箇舊世界從未見過的熱情勃發、精力充沛的民族在河上推進的迅猛的商業之潮十分相似。啊!要是他們沒有同時在河上運送一種更可怕的貨物該有多好啊——這就是被壓迫者的眼淚,孤苦無助者的嘆息,貧窮的無知者對未知上帝的痛苦祈禱——儘管上帝充耳不聞,視而不見,沉默不語,但他卻會「從天上下來拯救世上不幸的人」!
夕陽的餘暉在浩瀚如海的河面閃爍,那艘負載沉重的輪船往前航行著,岸上搖曳的甘蔗、樹身上掛著一圈圈顏色深暗的苔蘚的黑森森的高大柏樹,都在金色的夕陽中閃閃發光。
船上堆著從各個種植園運來的棉花包,一直堆到甲板上船舷旁,從遠處看,就像一塊四四方方的灰色巨石。這艘船正吃力地駛向前方不遠的一個商埠。我們得在擁擠的甲板上花費一些時間才能再次找到我們卑微的朋友湯姆。最後,在上甲板無處不有的棉花包高處一個僻靜的角落裡,我們找到了他。
一方面由於謝爾比先生的介紹,使黑利對湯姆放心了一些,另一方面由於湯姆的性格特別溫和安靜,他不知不覺地竟然贏得了像黑利這種人很大程度的信任。
開始時他白天嚴密監視著他,晚上睡覺從來沒有不讓他戴鐐銬的,但是湯姆毫無怨言地忍受了,而且還顯得很滿足,這使黑利漸漸解除了這些限制。一段時間以來,湯姆獲得了某種假釋,允許他在船上隨意走動。
湯姆一直性格溫和,樂於助人,下面船艙裡水手們有什麼急事,他都積極主動地去幫忙,所以他贏得了大家的一致好評。他很多時間都在幫他們幹活,像過去在肯塔基莊園裡幹活一樣,十分主動、熱忱。
當他沒事可幹的時候,便爬到上甲板棉花包中的角落裡專心讀《聖經》——現在我們就是在這兒找到他的。
在新奧爾良上游有一百多英里的地段,河床高出四周地面,寬闊的河水在二十英尺高的牢固的大堤之間奔流。旅客站在船甲板上就像站在一個漂流的城堡頂端一樣,可以俯瞰四周一望無際的景色。因此,湯姆的眼前展現出一個又一個的種植園——一幅他即將開始的生活圖景。
他看見遠處奴隸們在勞動;他看見遠處許多種植園裡一排排小屋構成的村落在陽光下閃亮,這些村落遠離主人的豪宅和遊樂場地。景色不斷往前移動,他那可憐愚蠢的心又回到肯塔基的莊園和濃陰密佈的老山毛櫸樹林中,回到主人的宅屋和寬敞涼爽的廳堂以及附近那座長滿野薔薇和比格諾藤的小木屋中。在那兒,他似乎看見從小和他一起長大的同伴們熟悉的面孔;看見自己辛勞的妻子正忙著為他做晚飯;聽見兒子們玩耍的歡笑聲和年幼的女孩坐在膝上時發出的嘰嘰喳喳的聲音。突然他一驚,一切都消失了,他又看見了甘蔗林和柏樹以及往後掠去的種植園,又聽見嘎噠嘎噠的機器聲。這一切都明白無誤地告訴他,過去的那一段生活永遠地逝去了。
在這種情況下,你會給妻子寫信,給兒女寫信,可是湯姆不會寫信,郵政對他來說根本不存在,他甚至無法用親切的隻言片語和示意去彌合這別離的鴻溝。
那麼,當他把《聖經》展開在棉花包上,耐心地用手指指著一個字一個字地慢慢閱讀,從中尋找著希望的時候,他的眼淚灑落在書頁上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呢?湯姆年紀很大才開始識字,所以他讀得很慢,吃力地一節一節地往下念。幸運的是,他儘管讀得很慢,但並沒有害處,不僅如此,書上的字就像一塊塊金錠,似乎需要經常掂掂分量,以便領會它們無比珍貴的價值。讓我們跟著他念一會兒吧,他指著每一個字,輕聲地念著:
「你——們——心——裡——不——要——憂——愁……在——我——父——的——家——裡——有——很——多——住——處……我——去——原——是——為——你——們——預——備——地——方——去。」sup/sup
當年西塞羅sup/sup在埋葬他至愛的獨生女時,也像可憐的湯姆一樣,心中充滿深切的悲傷——也許不會比湯姆更深切,因為他們都只是男人——但是西塞羅沒有機會停下細細考慮這些充滿希望的崇高話語的意義,因而也不可能盼望將來的團圓。而且即使他讀了這些話語,十有八九他也不會相信的,他心中定會產生很多有關手稿的可靠性和翻譯的正確性的疑問。但是對可憐的湯姆來說,《聖經》就放在他面前,這正是他所需要的,很顯然,它是真實和神聖的,任何疑問不可能在他單純的頭腦中出現。它必定是真的,否則他怎麼能活下去呢?
至於湯姆的那本《聖經》,邊頁上儘管沒有學識淵博的注家寫的註釋和導讀,但是也新增了一些湯姆自己發明的標記,這比那些最有學問的註釋對他更有幫助。他一直有讓主人家的孩子——特別是喬治少爺——為他讀《聖經》的習慣,他們讀的時候,他總是用鋼筆把那些他聽了特別入耳或特別讓他感動的段落用醒目的粗重的記號和橫線標出來。因此,他那本《聖經》從頭到尾都標滿了各種樣式的記號,這樣他能夠很快找到自己最喜愛的段落,不必慢慢地費力地一段段查詢。它展開在他面前,每一段都輕聲訴說著老家的一個場景,使他回憶起過去的歡樂。他覺得《聖經》是他今生今世僅存的東西了,也是他來生的希望。
船上的旅客中有一位家住新奧爾良的年輕紳士,此人出身名門,家境富有,叫聖克萊爾。他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女兒,和他一起的還有一位似乎與他倆有親戚關係的女士,她好像專門負責照料那個小女孩。
湯姆常常看見這個小姑娘,因為她是個一刻也不停頓的、腳步輕快的孩子,就像陽光和夏天的輕風一樣,沒法讓她總待在一個地方。她也不是那種見過一次就很容易會忘掉的孩子。
她的體形達到了美的極致,沒有兒童常有的圓胖、方整的輪廊。她舉止優雅,輕盈飄逸,就像人們在夢中或在神話和寓言中見到的仙女。她的臉有著非凡的氣質,這不僅是由於她面容十分完美,更是由於她那獨特的夢幻般純真的表情,理想主義者見了會驚歎,最愚鈍刻板的人見了也會難以忘懷,儘管他們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她的頭、脖子和胸部生得特別高貴典雅,金棕色的長髮如浮雲一般飄拂在頭的四周,濃密的金棕色的劉海下一雙紫藍色的眼睛流露出深沉、崇高、純潔、莊重的神色——這一切都使她不同於別的孩子。當她在船上四處輕盈地走動時,人們禁不住要回頭看她。可是,這小女孩不是那種你會稱之為嚴肅或憂鬱的孩子,恰恰相反,一種快活天真的頑皮勁就像夏天婆娑的樹影,閃動在她孩子氣的臉上和輕鬆活潑的身上。她一刻也不會靜靜地待著,紅潤的嘴唇上總掛著一絲微笑,像雲朵一般四處飄動,同時輕輕地唱著歌,就像在快樂的夢境中。她父親和女監護人總是忙著追尋她,可是抓住她之後,她像夏天的雲彩一樣,又從他們手裡悄悄溜掉了。因為她無論做什麼都從未受到過責罵,所以她在船上自由自在,四處遊蕩。她總是身穿白色衣服,像影子一樣在各處穿行,身上卻一塵不染。全船上上下下各個角落,沒有什麼地方她那仙女般輕盈的腳步沒到過,沒有什麼地方她那長著深藍色眼睛的幻影般金色的小腦袋沒有閃現過。
幹得汗流浹背的司爐工有時抬起頭來,會發現那雙眼睛驚奇地看著熊熊燃燒的爐膛深處,滿心恐懼和憐憫地看著他,好像覺得他正身處可怕的險境似的。不一會兒,她那美麗的頭又在後甲板艙的視窗閃現,舵手停下來對她微笑,可是一轉眼,她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了。每天,當她從人們身邊走過時,成百上千個粗啞的聲音為她祝福,很少見的溫和的微笑不知不覺浮上了一張張嚴峻的面孔;當她腳步輕快大膽地走過一些危險的地方時,一雙雙滿是煙垢的粗糙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出來幫她,或為她掃清路上的障礙。
湯姆具有他那寬厚民族的易動感情的性格,他總是傾心於淳樸和天真的人,他以與日俱增的興趣關注著這個小姑娘。在他看來,她似乎來自天上。每當她那金色的腦袋和深藍的眼睛從某個黑黑的棉花包後面探出來打量著他,或是從貨包頂上俯視著他的時候,他幾乎要相信,她是從《聖經》裡走出來的一個天使。
一次又一次,她憂傷地圍著黑利的一批戴著鐵鐐坐著的男女奴隸身邊轉;她會偷偷地溜到他們中間,用困惑、憂傷和真誠的神情看著他們;有時她會用自己纖細的小手提起他們的鐵鏈,然後悲傷地嘆口氣,然後悄悄地走開;有好幾次她突然出現在他們中間,雙手抓滿糖果、堅果和橘子,快樂地把它們分給大家,然後又不見了。
湯姆觀察小姑娘很長時間之後,才敢做出想與她結識的表示。他有許多贏得兒童好感、吸引他們接近自己的簡單招數,他決定好好施展自己的本領。他能用櫻桃核刻成精巧的籃子,能用山核桃雕成奇形怪狀的人臉,能用接骨木芯刻出古怪的蹦蹦跳跳的小人來,而且在製作大大小小各種樣式的哨子方面,他差不多就是潘神sup/sup的化身。他的口袋裡裝滿了各種各樣吸引人的玩意兒,這些是他在過去的日子裡為老爺家的孩子做的,現在他用值得讚揚的謹慎和節儉,把它們一件一件地拿出來,作為想與她結識並與她發展友誼的表示。
雖然小姑娘總閒不住,對周圍的一切都有興趣,但她卻很害羞,而且不容易接近她。有一段時間,當湯姆正忙著雕刻上面提到的那些小玩意時,她常常會像只金絲雀似的蹲伏在湯姆旁邊的貨箱上或貨包上,用一種既莊重又害羞的神情接過湯姆送給她的小玩意。到了最後,他們成了頗為親密的朋友。
「小姐叫什麼名字?」湯姆認為時機成熟、可以提這樣的問題時問道。
「伊萬傑琳·聖克萊爾,」小姑娘說,「不過爸爸和別人都叫我伊娃。那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叫湯姆,過去在肯塔基老家時孩子們都叫我湯姆叔叔。」
「那我也想叫你湯姆叔叔,因為你知道,我喜歡你。」伊娃說,「那麼,湯姆叔叔,你現在上哪兒去呢?」
「不知道,伊娃小姐。」
「不知道?」伊娃問。
「是不知道。我是要賣給什麼人的,不知道賣給誰。」
「我爸爸可以把你買下來。」伊娃馬上說,「如果他買下你,你就會有好日子過了。我打算今天就去對他說。」
「謝謝你,小姐。」湯姆說。
這時輪船在一個小碼頭上停下來裝木材,伊娃聽見父親的聲音,靈巧地蹦跳著跑開了。湯姆站起來,走上前去幫忙裝木材,很快便和船工們一起忙起來。
伊娃和父親一起站在欄杆旁看著船離開碼頭。機輪在水裡轉了兩三圈,突然船猛地一動,小姑娘一下子失去平衡,從船舷一側直落到水裡。她父親容不得多想就要跳下水去救她,但被後面的人拽住了,因為此人看見已有更有能耐的人下去救他女兒了。
伊娃落水時,湯姆正站在她下面的甲板上,他看見她掉進水中沉了下去,便馬上跳下去救她。他胸脯寬闊,雙臂有力,在水裡浮游對他來說根本算不上一回事。過了一會兒,孩子浮上水面,他用雙臂把她抱住,帶著她游到船邊,把溼淋淋的她託了上去。船上一下子伸出幾百雙手——好像它們屬於同一個人似的——急切地要來接住她。又過了一會兒,她父親把渾身溼淋淋、失去知覺的伊娃抱到女客艙,接著像通常的情況那樣,女客們進行了一場善意的競爭,看誰能儘可能製造混亂,儘可能妨礙她甦醒過來。
第二天天氣十分悶熱,輪船駛近了新奧爾良,大家紛紛為上岸做著準備,船上出現了一片忙亂。船艙裡,一個又一個的旅客正在收拾行李,準備上岸。男女服務員們正忙著打掃擦拭,整理這艘華麗的輪船,準備氣派地進港。
在下層甲板上坐著我們的朋友湯姆,他雙臂抱在胸前,不時焦慮地把目光轉向在船另一側的一群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