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伊萬傑琳

那兒站著美麗的伊萬傑琳,她比前一天臉色更蒼白一些了,但除此之外,前一天的意外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其他痕跡。一位舉止優雅、體形優美的年輕人站在她身邊,一隻胳膊肘隨意地倚靠在一個棉花包上,面前放著一個敞開的大錢包。一看便知,這位先生就是伊娃的父親。他有著同樣高貴典雅的頭,同樣的藍色大眼睛,同樣金棕色的頭髮,可是兩人的表情卻完全不同。雖然兩人眼睛的形狀和顏色完全相同,但父親那雙清澈、藍色的大眼睛裡,沒有那種朦朧的夢幻般深邃的表情,只有清澈、大膽和明亮,但卻閃露出完全與常人一樣的光芒。他曲線優美的嘴上帶著驕傲和幾分嘲諷的表情,俊美的身材和一舉一動無不透出超凡脫俗的瀟灑風度。他正心情愉快地聽黑利講話,可他的神態卻有些漫不經心,其中既有詼諧又有輕蔑的意味。黑利正滔滔不絕地詳細說明兩人正討價還價的那件商品的優點。

「在這副黑皮囊裡包含了一切道德和基督教的美德,一應俱全!」黑利說完後聖克萊爾說道:「好吧,夥計,用肯塔基的話來說,什麼價?總之一句話,對這樁買賣我要付多少錢?你打算騙走我多少錢?直說吧!」

「好吧,我如果要價一千三百塊,才剛剛夠本,真的,剛剛夠本。」

「可憐人!」年輕人說著用兩隻含有嘲弄的銳利的藍眼睛盯著他,「我想你會對我特別關照,讓我用這個價買下他。」

「瞧,你家的小姐好像很喜歡他,這是很自然的。」

「啊,當然,需要你發慈悲啦,朋友。好吧,從基督教的仁愛精神出發,為了施惠於這個特別喜歡他的小姑娘,你最便宜要多少錢才肯出手?」

「嗨,你想想,」奴隸販子說,「看看他的四肢和寬胸脯,壯得像匹馬;看看他的頭,大腦門的黑人總是很精明能幹的,什麼活都能幹。我已經注意到這一點了。嗨,像他這種身材和體重的黑鬼,就算頭腦愚笨,光他的身體就很值錢的,可是還要加上他精明的頭腦,我可以證明他的頭腦確實出眾,嗨,這樣他的身價當然就更高了。哦,這傢伙為他的主人管理著整個莊園呢。他辦事能力可出色了。」

「不好,不好,很不好,他知道的太多了!」年輕人說,他嘴角出現了常有的嘲諷的微笑,「這是絕對不行的。聰明的傢伙總是逃跑,偷走馬匹,到處鬧翻了天。我覺得,因為他的精明,你要減去兩三百塊錢。」

「嗯,要不是他人品好,你說的也許有些道理。不過我可以把主人和別人的推薦信拿給你看,證明他是個真正虔誠的人——你見過的最卑順、最虔誠、最喜歡祈禱的黑奴。嗨,他原來地方的人把他叫牧師呢。」

「也許我會讓他做家庭牧師,」年輕人冷冷地說,「這真是個好主意。在我家裡宗教可是件稀罕的東西。」

「你在開玩笑。」

「你怎麼知道我在開玩笑?你剛才不是保證他是個牧師嗎?他經過什麼教會、大會或委員會審查過嗎?好吧,把你的證明文書拿過來吧。」

奴隸販子要不是從那雙藍色大眼睛裡閃現的某種善意的神色得知,對方的這種戲謔逗笑最終會帶來一筆現金交易,他可能早就不耐煩了。這時他把一隻油膩膩的錢包放在棉花包上,焦急地在裡面找起文書來。年輕人則站在一旁,用漫不經心、輕鬆打趣的神態看著他。

「爸爸,買下他吧!花多少錢都沒關係。」伊娃爬到貨包上,用胳膊摟著爸爸的脖子輕聲地說,「我知道你有很多錢。我想要他。」

「要他做什麼,小貓咪?你準備把他當撥浪鼓,還是當木馬,還是別的什麼?」

「我想讓他快樂。」

「這個理由確實有新意。」

這時奴隸販子遞過來一份謝爾比先生簽字的證明信,年輕人用細長的手指接過來,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

「字寫得很有紳士風度,」他說,「字母拼寫得也不錯。嗯,不過,我對宗教這一點還是沒有把握。」說著,他眼中又出現了那慣常的惡作劇的神色,「國家差不多都讓虔誠的白人給毀了:競選前這麼多虔誠的政治家,教會和州各部門裡這麼多虔誠的行為,弄得人搞不清下一次誰會進行欺騙。我也不知道宗教現在能上市買賣了。我最近沒看報,不知道它的行情。你給宗教這一項定了幾百元?」

「你真喜歡開玩笑,」奴隸販子說,「不過你說的話也有些道理。我知道在宗教方面情況各不相同。有的人很差勁;有的人做禮拜時很虔誠;有的人唱詩高喊很虔誠;這些人都沒有價值,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但這人卻是真的。我常在黑鬼身上看到虔誠,他們真的很溫和安靜,是忠實、可靠、虔誠的人,他們認為不對的事就是有天大的誘惑他們也不會幹的。你可以看看這封信裡湯姆的老主人對他的評價。」

「好吧,」年輕人說著一臉嚴肅地彎腰取錢包,「如果你能保證我能真正買到這種虔誠,保證上帝能把它算做我的美德記在我的賬上,那我多花一些錢也不在乎。怎麼樣?」

「唉,這我可真辦不到。」奴隸販子說,「我想,在上帝面前各人要對自己的事負責。」

「對一個為宗教多付錢,但不能用他最希望的方式拿它做交易的人來說,這太苛刻了吧?」那年輕人一邊說,一邊數好一卷鈔票,「給,點一下,老夥計!」他把錢遞給奴隸販子時又補充了一句。

「好的。」黑利高興得滿臉笑容地說。他掏出一隻舊墨水瓶,寫起賣契來,一會兒就寫好了,把它交給了年輕人。

年輕人看著賣契說:「假如把我分門別類地開個清單,不知道能賣多少錢。比如說頭形值這麼多,高額頭值這麼多,手臂、手、腿值這麼多,還有受的教育、知識、才能、誠實、宗教值多少!天哪!我想最後一項大概值不了多少。來吧,伊娃。」說著他拉著女兒的手走到船的另一邊,漫不經心地把一隻手指尖放在湯姆的下巴底下,和善地說,「抬起頭來,湯姆,看看喜歡不喜歡你的新主人。」

湯姆抬起頭來。誰要是見了這張快樂、年輕英俊的面孔而不感到愉快的話,那就不符合人之常情了。湯姆感覺到眼裡湧出了淚水,他真誠地說:「願上帝保佑你,老爺!」

「嗯,但願如此。你叫什麼名字?叫湯姆嗎?從各方面情況來看,你替我祈禱要比我自己的祈禱靈驗。你會趕馬嗎,湯姆?」

「我一直跟馬打交道,」湯姆說,「謝爾比老爺家養了許多馬。」

「那好,我想讓你趕馬車,條件是你一星期只能喝醉一次,除非有特殊情況,湯姆。」

湯姆顯得很驚訝,也感到很受委屈,便說:「我從不喝酒,老爺。」

「這種話我以前聽過,湯姆,不過我們再看吧。如果你不喝酒,對大家都很有利。」見湯姆仍然臉色陰沉,他便語氣溫和地補充道,「別介意,夥計,我毫不懷疑你,你是想好好幹的。」

「確實是這樣,老爺。」湯姆說。

「你會過好日子的。」伊娃說,「爸爸對大家都很好,只是他總是嘲笑人家。」

「爸爸非常感謝你的誇獎。」聖克萊爾邊說邊笑著轉身走開了。

註釋

見英國詩人拜倫的長詩《唐璜》第十五章第四十三節。

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國作家。

見《聖經·新約·約翰福音》第十四章第一、二節。

西塞羅(西元前106—前43),古羅馬政治家、演說家。

潘神是希臘神話中的人身羊足、頭上有角的牧神,愛好音樂,創制了排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