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黑奴有了非分之想

「你這種感情是很自然的,喬治。」這性情溫和的人一邊擤著鼻涕一邊說,「是的,是很自然的,但是我不能助長這種情緒,這是我的責任。是的,孩子,我為你感到難過,你的處境很糟——非常糟,但是聖徒說:‘人人都該恪守其位。’我們都要順從啊,喬治——你難道不明白嗎?」

喬治昂著頭站在那兒,雙臂緊緊抱在寬闊的胸前,嘴角浮著一絲苦笑。

「威爾遜先生,要是印第安人萬一來把你從妻兒身邊擄去,要你一輩子為他們鋤玉米地,不知道你會不會認為恪守其位是你的本分?我倒覺得你會把第一匹離群的馬當做上天的暗示的——不是嗎?」

聽了他這番比喻,這位小個子老先生不禁目瞪口呆,不過,雖然他不太擅長說理,但是在這個特定的問題上他倒比有些邏輯學家高明——就是無話可說時一言不發。所以,他站在那兒一邊仔細地撫摸著他的傘,把傘摺好,撫平上面的皺紋,一邊繼續開導他:

「你看,喬治,你知道我一直是你的朋友,不管我說了什麼,全是為了你好。哎,我覺得你正在冒很大的風險。你別指望會成功。如果你被抓住,那就更慘了,他們就會更加虐待你,把你折磨得半死,然後把你賣到下游去。」

「威爾遜先生,這些我都知道。」喬治說,「我確實冒著風險,但是——」他一下子扯開大衣,露出兩把手槍和一把獵刀,「看!」他說,「我等著他們呢!南方我是決不去的。不去的!如果到了那一步,我至少可以為自己贏得六英尺自由的土地——這是我在肯塔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擁有土地!」

「哎呀,喬治,你這種心態太可怕了,你快要鋌而走險了,喬治。我真擔心,你就要觸犯你的國家的法律了!」

「又是我的國家!威爾遜先生,你有國家,但是我有什麼國家?那些像我一樣的母親是奴隸的人有什麼國家?我們又有什麼法律呢?我們不制定法律——我們不贊成這些法律——我們跟這些法律毫無關係,它們只是要壓制我們,鎮壓我們。難道我沒聽過你們的7月4日國慶演說嗎?你們不是每年一次地對我們大家說,政府是在被管理的民眾的許可下取得合法權力的嗎?聽見這些話的人難道不會想一想嗎?難道他不會把你們所說的與你們所做的放在一起比較,看看結果怎樣嗎?」

打個恰當的比喻,此時威爾遜先生的心如亂麻——毛乎乎,軟綿綿,混亂一團,卻是一片好心。他真的打心眼裡同情喬治,對他激動的情緒也有所理解,但是他認為自己有責任以無比的堅忍之心繼續勸他為善。

「喬治,這不好。你知道,作為朋友我必須告訴你,你最好不要有這些想法,它們對於處在你這種情況下的年輕人是有害的,十分有害——真的。」說完威爾遜先生在一張桌邊坐下來,緊張不安地咬起傘把來。

「哎,聽我說吧,威爾遜先生,」喬治說著走過去毅然在他面前坐下來,「請看看我吧,我坐在你面前,從各方面來說難道我不是一個像你一樣的人嗎?看看我的臉,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的身體,」年輕人傲然昂首挺胸,「為什麼我不能像別人一樣是個人?好吧,威爾遜先生,我來告訴你。我曾有個父親——你們肯塔基紳士中的一個——他把我看得很輕賤,他死的時候把我同他的狗和馬匹一起出賣,以清償債務。我看見我母親和她的七個子女一起被強制拍賣。當著她的面,他們被一個接一個地全賣給了不同的主人。我是最小的一個,她走過來跪在我的老主人面前,哀求他買我時連她一起也買下,這樣她至少可以有一個孩子跟她在一起,但被他用沉重的靴子一腳踢開了。我親眼看見他踢的。當我被拴在他的馬脖子上帶回莊園去的時候,最後聽見的是她的嗚咽聲和尖叫聲。」

「哦,後來呢?」

「我的主人從別人那兒買下了我的大姐,她是個虔誠的好姑娘,是浸禮會教徒,跟我可憐的母親當年一樣漂亮。她受過很好的教育,禮貌周全。開始時我很慶幸她被買下了,因為我身邊有了一個親人。可是不久我就後悔了。先生,我曾站在門口聽見她遭鞭打,每一鞭子都好像抽在我裸露的心上,我一點兒也幫不了她。先生,她被鞭打是因為她想要像基督徒那樣堂堂正正地生活,而你們的法律是不會給一個女奴這樣的權利的。最後,我看見他們用鐵鏈把她與一群黑奴鎖在一塊,送到奧爾良去拍賣了。不為別的原因,就為這一點。從此以後就再也沒有音信了。好啦,經過漫長的歲月,我長大了——沒有父親,沒有母親,沒有姐姐,沒有人關心我,我像一條狗一般,捱打、捱罵、捱餓。啊,先生,我餓得連他們扔給狗的骨頭都想撿。可是,我小時候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的時候,並不是因為捱餓,並不是因為捱打我才哭。不是的,先生,我哭的是我母親和姐姐,是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親人愛我,是因為我從不知道什麼叫安寧和舒適。在我去你的工廠幹活之前,從來沒有人和顏悅色地對我說過一句話。威爾遜先生,你對我很好,你鼓勵我好好幹,學習、讀書、寫字,使自己有所作為。上帝知道,為此我是多麼感激你啊。後來,先生,我遇見了我妻子,你見過她——你知道她是多麼美。當我發現她愛我,當我和她結婚之後,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太幸福了;而且,先生,她既美麗又善良。可是後來怎樣了呢?嗨,我的主人來了,我活兒幹得好好的,他硬把我帶走了,讓我離開朋友和所有我喜愛的東西,要把我碾成泥塵!為什麼?他說因為我忘記自己是誰了;他說,要教訓我,讓我明白自己只是個黑鬼!最後,他要拆散我和妻子,說要我拋棄她,跟另一個女人過。你們的法律給了他做這一切的權力,卻不顧天理人情。威爾遜先生,看看吧!這樁樁件件讓我母親、姐姐、妻子和我自己肝腸寸斷的事,哪一樁哪一件不是你們肯塔基的法律允許、給他們權力去做的,誰敢對他們說個不字!你把這些叫做我的國家的法律?先生,我沒有國家,就像我沒有父親一樣。但是我會有國家的。對你們的國家我沒有任何要求,只要求它別干涉我——讓我平平安安地離開。等我到了加拿大以後,那裡的法律會承認我,保護我,那它就是我的國家,我就會遵守它的法律。但是如果有人要阻止我,讓他小心點,因為我會拼死一搏的。我要為自由鬥爭到最後一息。你說你們的父輩曾這樣做過,如果這是他們的權利,這也是我的權利!」

以上這番話,他一半是坐在桌旁說的,一半是在室內來回踱著步說的。他一邊說一邊流著眼淚,眼睛灼灼發光,打著絕望的手勢,這太讓聽他講話的這位心地善良的老人受不了了,於是他掏出一塊黃色絲綢大手帕,使勁地擦起臉來。

「這幫該死的傢伙!」他突然破口大罵,「我可不是一直這麼說的嗎——該死的傢伙!我真不願罵人。好吧!往前走吧,喬治,走吧。但要小心,孩子,不要開槍傷人,喬治,除非……哎,我看你最好不要開槍,至少我是不願傷人的,你知道。你的妻子在哪兒,喬治?」他又問了一句,這時他心緒不安地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來回踱起來。

「跑了,先生,懷裡抱著孩子,只有天知道她在哪兒——朝著北極星的方向跑的。我們什麼時候能見面,在這個世界上到底能不能見面,沒有人知道。」

「從這樣仁慈的人家逃跑,簡直不可思議!讓人吃驚!」

「仁慈的人家負了債,我們國家的法律允許他們把孩子從母親懷裡拉出來賣掉,償還主人的債。」喬治悲憤地說。

「噢,噢,」正直的老人說著在自己的口袋裡摸索著,「也許,我想我這樣做違背自己的理智——見鬼吧,我不想按理行事!」他突然又說了一句,「給,喬治。」說著他從錢包裡拿出一卷鈔票遞給喬治。

「不,仁慈的先生,」喬治說,「你已經為我做了很多了,這會使你受牽連的。我想我的錢夠我用到目的地了。」

「不,你一定要拿著,喬治。錢在哪兒都會很有用的——如果來得清白,就多多益善。拿著吧,一定要拿著!一定,孩子!」

「好吧,我收下,先生,但條件是我將來要把這筆錢還給你。」喬治說著接過了錢。

「那麼,喬治,你還要像這樣旅行多久呢?我希望時間不長、路不遠吧。這事幹得不錯,可是太冒險。這個黑人——他是誰?」

「一個誠實可靠的人,他一年多以前去了加拿大。到那兒以後他聽說他的主人對他的逃走勃然大怒,用鞭子狠抽他可憐的母親,所以他特意趕回來安慰她,想找個機會把她弄走。」

「他弄走母親了嗎?」

「還沒有,他一直在主人家附近等待,可是還沒找到機會。現在,他先送我到俄亥俄州去,把我託付給曾幫助過他的朋友,然後他再回來接她。」

「危險啊,非常危險!」老人說。

喬治挺直了腰板,輕蔑地一笑。

老先生用率真而驚奇的眼光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

「喬治,某種東西讓你發生了令人驚歎的變化,你昂首挺胸,說話和動作像換了一個人似的。」威爾遜先生說。

「因為我是個自由人了!」喬治自豪地說,「是的,先生,我已經不再稱任何人‘老爺’了。我自由了!」

「當心!你現在還說不準,你也許會被抓住的。」

「萬一到了這一地步,所有的人在墳墓裡都是自由平等的,威爾遜先生。」喬治說。

「你的大膽真讓我目瞪口呆!」威爾遜先生說,「竟然到這最近的旅店來!」

「威爾遜先生,正因為這舉動太大膽,這旅店太近,他們反而根本不會想到的,他們會一直往前追我。就連你自己不是也差點兒沒認出我來嗎?吉姆的主人不住在這一帶,所以在這一帶他是不會被認出來的。再說,他們對追到他已經不抱希望了,沒有任何人追捕他了。我想,也沒人會根據告示上的描述認出我的。」

「可是你手上的烙印……」

喬治脫下手套,露出手上新癒合的疤痕。

「這是哈里斯先生給我的臨別留念。」他語含譏諷地說,「半個月前他心血來潮,給我烙了這個印,因為他說他相信我總有一天會試圖逃走。看起來真有趣,不是嗎?」他說著又戴上了手套。

「我要說,一想到這些——你的處境和你冒的險——就讓我血液冰冷、驚恐萬分!」威爾遜先生說。

「多年來我一直血液冰冷,膽戰心驚。威爾遜先生,現在,我的血快要沸騰了。」喬治說。

「好吧,我的好先生,」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喬治繼續說道,「我見你認出了我,我想最好還是跟你談一談,怕你驚詫的神色把我暴露了。我明天天亮前早早動身,希望到明天晚上能平安地在俄亥俄州過夜。我準備白天趕路,晚上在最好的旅館下榻,與當地的權貴共進晚餐。那麼,再見了,先生,如果你聽說我被抓住時,你可以確信我已經死了!」

喬治如磐石一般挺立著,他氣度不凡地伸出手。那友善的矮小老人熱情地握著他的手,千叮嚀萬囑咐,要他一路小心,然後拿起傘,摸索著走出了房間。

老人關上門之後,喬治站在那兒沉思著。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匆忙走到門口,開啟門說道:

「威爾遜先生,還有一句話要跟你說。」

老先生又進了門,喬治像剛才那樣鎖好門,然後有好一會兒猶豫不決地站在那兒看著地面出神。最後,他突然鼓足勇氣抬起頭:

「威爾遜先生,你對我這麼好,這表明你是個真正的基督徒,我想請你最後再為我做一件體現基督教仁慈的事。」

「哦,什麼事啊,喬治?」

「哎,先生,剛才你說得對,我確實正在冒極大的危險。如果我死了,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在乎的。」他呼吸急促,說話很吃力,「我會像狗一樣被一腳踢出去埋掉,第二天誰也不會再想到這件事了——除了我那可憐的妻子!可憐人!她會傷心欲絕的。威爾遜先生,請你設法把這枚小別針交給她好嗎?這是她送給我的聖誕節禮物,可憐的姑娘!把這交給她,告訴她我永遠愛她。好嗎?好嗎?」他又急切地問道。

「好的,當然好的,可憐人!」老先生說著接過別針,他眼含著淚,聲音淒涼得發顫。

「告訴她一件事,」喬治說,「這是我的最後願望,如果我能去加拿大,讓她也到那兒去。不管她的女主人心腸多好,不管她多麼愛她的家鄉,求她千萬不要回去,因為做奴隸的結果總是很悲慘的。告訴她把我們的兒子撫養長大,讓他成為一個自由人,那他就不會像我這樣受苦了。把這話告訴她,好嗎,威爾遜先生?」

「好的,喬治,我會告訴她的,但是我相信你不會死。要有信心——你是個勇敢的人。相信上帝,喬治。我衷心祝願你一路平安,這是我的心願。」

「有沒有一個能讓人信賴的上帝啊?」喬治說,他的語調又苦澀又絕望,讓老先生說不出話來,「啊,我一生已經歷過許多事情,讓我感到不可能存在一個上帝。你們基督徒不知道我們是怎樣看這些事的。你們有一個上帝,可是我們也有嗎?」

「啊,別,別,孩子!」老人幾乎帶著哭腔說,「別這麼想!有的,有的。他身邊籠罩著烏雲和黑暗,但是他的寶座是建立在正義和公正的基礎之上的。喬治,上帝是存在的——相信吧,依賴他吧。我確信他會幫助你。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有冤必申,有仇必報。」

這淳樸的老人說話時發自內心的虔誠和仁慈使他一時具有了莊重和威嚴。喬治不再心神不寧地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了,他站在那兒沉思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

「謝謝你說了這番話,好朋友,我會記住你的話的。」

註釋

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十六章,亞伯拉罕之妻撒拉因自己沒有生育,便把自己的使女夏甲給丈夫為妾。夏甲懷孕後不把女主人放在眼裡,故遭到虐待,後逃到曠野。天使見後,要她回到女主人身邊,服她管束。

見《聖經·新約·腓利門書》,耶穌門徒保羅在獄中寫信給受其影響而改信基督教的友人腓利門,讓他重新收留離開他家的奴隸阿尼西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