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向讀者介紹一位仁慈的人

這位紳士似乎對這個話題很有興趣,因為當謝爾比先生正在若有所思地剝橘子皮時,黑利又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一副感到為難的樣子,似乎是受真理力量的驅使才不得不又說上幾句的。

「一個人自誇總顯得不好,但是因為這是事實我才說的。我相信,人們認為我送到市場上賣的都是最好的黑奴——至少別人是這麼對我說的,不止一次,成百上千次——狀態都很好:身體胖,模樣好。而且在這一行裡我損失的奴隸也最少。我把這一切都歸功於我的經營之道。而仁慈,先生,可以說是我的經營之道的重要支柱。」

謝爾比先生不知說什麼好,只好說:「可不是嗎!」

「喏,我卻因為這些觀點而被人嘲笑,先生,受人責備。這些觀點不受歡迎,很少見,但我堅持,我一直堅持這些觀點,而且從中獲益匪淺。真的,先生,可以這樣說,我已經為自己開出一條路來了。」奴隸販子為自己的妙語大笑起來。

這些有關仁慈的宏論十分風趣新穎,引得謝爾比先生也忍不住陪著奴隸販子笑了起來。讀者諸君,也許你們也笑了,但是你們知道當今仁慈會以形形色色的奇怪方式出現,仁慈的人說的和做的奇怪的事數也數不完。

謝爾比先生的笑聲鼓勵奴隸販子又說了下去。

「嘿,真怪,我一直無法讓別人接受這一觀點。喏,比如住在南面納齊茲的湯姆·洛克,我的老搭檔。他是個聰明人,確實聰明,只是在黑奴面前就像個魔鬼。你知道,這是按原則辦事,因為在與我們處得不錯的人當中沒有誰比他心腸更硬的了。這是他的做事方法,先生,我曾勸過湯姆。‘嘿,湯姆,’我對他說,‘你在姑娘們哭哭啼啼、大吵大鬧的時候,猛擊她們的頭、殘酷地虐待她們又有什麼用呢?這是很可笑的,’我說,‘而且一點益處也沒有。嘿,我看不出她們哭有什麼害處,’我說,‘這是人的本性,’我說,‘而且人的喜怒哀樂不能用這種方式發洩,就會用另一種方式發洩。再說啦,湯姆,’我說,‘如果你不讓她們哭鬧,這隻能毀了你的姑娘們:她們會病病歪歪、精神沮喪,有時會變得醜陋不堪——特別是那些黃皮膚的姑娘更是如此——要讓她們恢復可要費勁了。咳,’我說,‘你為什麼不能哄哄她們,對她們好言相勸呢?相信我,湯姆,多一點仁慈,會比你的打罵管用得多,而且這更合算,’我說,‘沒錯。’可是湯姆就是不明白,他糟蹋了我許多女奴,我只好和他散夥,雖然他是個好人,做生意公道。」

「你認為你的方式比湯姆的更好嗎?」謝爾比先生問。

「當然啦,先生,我可以這麼說。要知道,只要有可能,對像賣小孩這一類不愉快的事我總是很謹慎——把女人弄開,眼不見心不煩嘛,你知道——等事情全辦完無法挽回時,她們自然就適應了。你知道,這些人不像白人,白人從小受的教養使他們指望一輩子守著老婆孩子什麼的。那些調教得當的黑鬼,你知道,沒有這些非分之想,所以這些事辦起來要容易多了。」

「那恐怕我的黑奴調教不當。」謝爾比先生說。

「也許是吧,你們肯塔基人把黑鬼寵壞了。你們本想對他們好,但這畢竟不是真正的仁慈。喏,你知道,一個黑鬼在世上就是要被到處驅使,賣給湯姆啦,狄克啦,還有天知道什麼人。讓他有思想、有希望,讓他生活太舒適,對他來講都不是仁慈的,因為他以後遇到艱苦和挫折時就更受不了。嗨,我敢說,你的黑鬼要是到了艱苦的環境中,準會一個個愁眉苦臉,而一些種植園的黑鬼在同樣的地方卻會著魔一般地高歌歡叫。謝爾比先生,你知道,每個人自然都會認為自己的辦法好,我認為在適當的範圍內我對他們夠好的了。」

「真是知足者常樂啊。」謝爾比先生微微聳了聳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可以察覺的不快。

兩人各想各的心事,半天沒說話,黑利過了一會兒說:「嗯,你看怎麼辦?」

「我要好好考慮一下,跟我太太商量商量。」謝爾比先生說,「在此期間,黑利,如果你想按你說的那樣把事情悄悄辦了,最好不要把這事在這一帶傳出去。要是傳出去,我的僕役就會知道,那樣的話,要想把我手下任何人弄走就不是什麼特別容易的事情了,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

「啊!當然沒問題,噓,別做聲!當然。可是我告訴你,我急得很,希望你儘早給我答覆。」他說著站起身來穿上大衣。

「好吧,今晚六點和七點之間來,我會給你答覆的。」謝爾比先生說,然後奴隸販子欠身告辭,走出了房間。

「我真想一腳把這傢伙從臺階上踢下去,」他看見門關上後自言自語地說,「看他那厚顏無恥的樣子。不過他知道自己佔了我多大的便宜。要是過去有人勸我把湯姆賣到南方這樣一個惡棍奴隸販子手中,我會對他說:‘你的僕人不是條狗,能這樣對待他嗎?’可現在恐怕只好賣掉他了。還有伊萊扎的孩子也得賣!我知道要賣那孩子我和太太會有一番爭執,賣掉湯姆更會有一番爭吵。這就是負債的好處喲。嗨嗬!這傢伙知道自己的優勢,他想利用它逼我就範呢。」

也許在肯塔基州人們看見的是奴隸制最溫和的形式。在這兒,人們普遍從事的是比較輕鬆的農業勞動,沒有更南部地區那種因為季節週期性變化所帶來的匆忙和壓力,這就使黑人的勞作更為健康和合理。而主人則滿足於漸進和緩的獲利方式,他沒有受到誘惑做出冷酷無情的事。但在通常的情況下,如果快速獲利的機會突然出現,而天平的另一端只是那些不受保護的、無助的黑奴的利益時,那麼這天平就會傾斜,脆弱的人性就會抵擋不住誘惑,做出冷酷的事情來。

不管是誰,只要參觀過肯塔基州的一些種植園,看見過一些男女主人對奴隸的好心和寬容以及一些奴隸對主人的耿耿忠心,往往會忍不住幻想,想起宗法制度下具有神話色彩、充滿詩意的傳說以及諸如此類的美妙情景來。但是,在這田園詩般的場景之上卻籠罩著不祥的陰影——法律的陰影。當法律把所有這些有心跳有情感的活生生的人當做屬於某個主人的財物看待時,只要某個哪怕是最善良的主人破產、倒運、輕率行事或死亡,就會隨時使他們從受保護和受恩寵的生活墜入無望的悲慘和苦役之中。在這種情況下,即使在管理得最好的奴隸制下,也不可能產生任何美好和令人嚮往的東西。

謝爾比先生是個普通的人,他本性敦厚,對人和善,對身邊的人隨和寬容。在他的種植園裡,黑奴們物質生活舒適,什麼東西都不缺。可是,他把大量金錢用於做投機生意,而且決策草率,因而深陷其中難以自拔。而且他的大量票據已經落入黑利之手,這一點點情況是理解前面談話的關鍵。

話說剛才伊萊扎走到門口的時候,碰巧聽見了一些談話,她瞭解到奴隸販子正向主人開價要買什麼人。

她出去時很想在門口停下來聽一聽,可是女主人正巧在叫她,她只好匆匆地走開了。

儘管如此,她仍然覺得自己聽見了奴隸販子出價買她的兒子。難道她聽錯了嗎?她的心怦怦直跳,越想越難以平靜,於是便不由自主地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裡,弄得小傢伙抬起頭吃驚地看著她的臉。

「伊萊扎,姑娘,你今天怎麼啦?」女主人問。因為剛才伊萊扎弄翻了水壺,撞倒了針線桌,最後女主人要她到衣櫃裡拿一件絲綢連衣裙,她卻心不在焉地遞給她一件長睡袍。

伊萊扎吃了一驚。「啊,太太!」她抬起頭,然後忍不住哭了起來。她在一張椅子裡坐下,開始抽泣。

「哎喲,伊萊扎,孩子,你怎麼啦?」女主人問。

「啊!太太,太太,」伊萊扎說,「有個奴隸販子在客廳和老爺談話!我聽見他的話了。」

「喲,傻孩子,就算是,那又怎麼樣呢。」

「啊,太太,你想主人會把我的哈利賣掉嗎?」這可憐的女人一下子撲進椅子裡,哭得渾身直抽搐。

「把他賣掉!不會,你這個傻姑娘!你知道老爺從不和這些南方的奴隸販子打交道,他也從來沒打算賣掉任何僕人,只要他們守規矩。喲,你這傻孩子,你認為誰會買你的哈利?你認為全世界的人都像你一樣一門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你這個傻丫頭!好啦,高興起來,把我的連衣裙鉤好。好了好了,把我後面的頭髮按你前幾天學會的樣式梳成好看的辮子。以後不要在門口偷聽了。」

「這個,不過,太太,你絕不會同意……賣……賣……」

「別胡說了,孩子!我絕不會的。你為什麼要說這種話呢?我寧肯賣掉自己的一個孩子,也不會賣你的孩子。不過說真的,伊萊扎,你現在把那小傢伙也看得太重了,只要有人探頭進屋看一下,你就認為人家是來買他的。」

女主人肯定的語氣使伊萊扎放寬了心,她靈巧敏捷地服侍主人梳妝,一邊幹活一邊笑自己沒來由的擔心。

謝爾比太太在智力和道德兩方面都算得上是上等人,除了具有那種人們一般認為是肯塔基女人典型特徵的天生的慷慨之心和寬宏大量之外,她還有很高的道德和宗教感情及原則性,並且以極大的精力和傑出的才能把它們付諸實施並取得成效。她丈夫雖然沒有明確表白自己具體的宗教信仰,但對他太太始終如一的宗教信仰卻充滿敬意,也許對她的觀點還懷有幾分敬畏。毫無疑問,他對太太在為僕人提供舒適的環境、教育和完善他們的品性等方面所做的一切善行沒有任何限制,儘管他本人在這方面從來沒有起決定性的作用。事實上,即使他算不上是嚴格意義上的聖人多餘功德有效論的信仰者,但他似乎真的存有幾分幻想:妻子的虔誠和仁慈夠兩人用的——因此他懷有一種模糊的希望:他可以憑藉太太極多的優秀品質進入天堂,而他認為自己不具有這些品質。

和奴隸販子談話之後,壓在他心頭最大的負擔就是他預見到有必要把他深思熟慮的安排透露給太太——他必須面對自己肯定會遇到的苦求和反對。

謝爾比太太由於一點兒也不知道丈夫的尷尬處境——她只知道丈夫仁慈的稟性——因此當伊萊扎懷疑丈夫要賣她的孩子時,謝爾比太太根本不相信,她的態度是真誠的。事實上,不久之後她便不再考慮這件事了,因為她正忙著晚上出去訪友,所以把這件事完全給忘了。

註釋

林德利·默裡(1745—1826),美國語法學家,從事教科書編寫工作,所編《英語語法》、《英語拼寫課本》、《英語課本》等曾在英美廣泛使用。

誇德隆(quadroon)指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人。

吉姆·克羅是對黑人的貶稱。

威廉·威爾伯福斯(1759—1833),英國政治家、慈善家,曾任英國下院議員。他支援議會改革,在廢除奴隸貿易和英國海外屬地的奴隸制中起過重要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