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豈渺茫,人心胡不臧。
陰謀深鬼蜮,奇穽險桁楊。
鑑朗奸難匿,威神惡必亡。
須嚴衾影懼,遮莫速天災。
暗室每知懼,雷霆恆不驚。人心中抱愧的,未有不聞雷自失。只因官法雖嚴,有錢可以錢買免,有勢可以勢請求。獨這個雷,那裡管你富戶,那裡管你勢家。故我所聞有一個牛為雷打死,上有朱字,道他是唐朝李林甫,三世為娼七世牛,這是誅奸之雷。延平有雷擊三個忤逆惡婦,一個化牛,一個化豬,一個化犬,這是剿逆之雷。一蜈蚣被打,背有「秦白起」三字,他曾坑趙卒二十萬,是翦暴之雷。一人侵寡嫂之地,忽震雷縛其人於地上,屋移原界,是懲貪之雷。一婦因娶媳無力,自傭工他人處,得銀完姻。其媳婦來,不見其姑,問夫得知緣故,當衣飾贖姑,遭鄰人盜去,其媳憤激自縊。忽雷打死鄰人,銀還在他手裡,縊死婦人反因雷聲而活,這是殄賊之雷。不可說天不近。《輟耕錄》又載:一人慾謀孤侄,著婢買囑奶孃,在乳中投毒。正要放他口中,忽然雷震,婢與奶孃俱死,小兒不驚。若遲一刻,小兒必死,道是性急之雷。已是奇了,還有一雷之下,殺七個謀財害命兇徒,救全兩個無辜之人,更事之出奇了。
話說蘇州府嘉定縣有一疁城鄉,有一個鄉民姓阮名勝,行一,人取他個號叫敬坡。母親溫氏,年已六十多歲。一妻勞氏,年才二十多歲,也有幾分顏色。至親三口,家裡有間小小住屋,有五七畝田,又租人幾畝田,自己勤謹,早耕晚耘,不辭辛苦。那婦人又好得緊,紡得一手好紗,績得一手好麻,織得一手賽過絹的好布,每日光梳頭、淨洗臉、炊煮三餐之外,並不肯偷一刻的閒。能得六七家鄰舍,也住得散,他也並不肯走開去閒話。家中整治些菜蔬,畢竟好的與婆婆,次些的與丈夫,然後自吃,並不貪嘴。就是家事日漸零落,丈夫掙不來,也沒個怨悵的意思,瑣碎話頭。莫說夫妻相安,婆婆歡喜,連鄉里鄉間也都傳他一個名,道阮大遇得個好家婆,又勤謹,又賢惠。但是婦人能幹,能不出外邊去,這全靠男子。無奈阮大一條忠厚怕事的肚腸,一副女兒臉,一張不會說的嘴。蘇淞稅糧極重,糧裡又似老虎一般嚼民,銀子做準扣到加二三,糧米做準扣到加四五,又亂派出雜泛差徭,乾折他銀子;巧立出加貼幫助,科他銅錢。不說他本分憐他,越要擠他。還租時,做租戶的裝窮說苦,先少了幾鬥,待他逼添。這等求爺告娘,一升升拿出來,到底也要少他兩升。他又不會裝,不會說。還有這些狡猾租戶,將米夾著水,或是灑鹽滷、串凹谷,或是熬一鍋粥湯,和上些糠拌入米里,叫糠拌粥,他又怕人識出不敢。輪到收租時節,或是送到鄉宦人家,或是大戶自來收取,因他本分,都把他做榜樣,先是他起,不惟吃虧,還惹得眾人抱怨,道他做得例不好,連累眾人多還,還要打他罵他,要燒他屋子。只得又去求告。似此幾年,自己這兩畝田戤與人賠光了,只是租人的種。出息越少,越越支撐不來。
一個老人家老了,吃得做不得。還虧家中勞氏能幹,只是紡紗,地上出的花有限,畢竟要買。阮大沒用,去買時只是多出錢,少買貨。紡了紗,織了布,畢竟也阮大去賣,他又畢竟少賣分把回來。日往月來,窮苦過日子,只是不彀。做田莊人,畢竟要吃飯。勞氏每日只煮粥,先鏵幾碗飯與阮大吃,好等他田裡做生活;次後把幹粥與婆婆吃,道他年老餓不得;剩下自己吃,也不過兩碗湯、幾粒米罷了。穿的衣服,左右是夏天,女人一件千補百衲的苧布衫,一腰苧布裙、苧布褲;男人一件長到腰,袖子遮著肘褂子,一條掩膝短棍,或是一條單稍。莫說不做工的時節如此,便是鄰家聚會吃酒,也只得這般打扮。正是他農家衣食,甚是艱難得緊。
催耕未已復促織,天道迴圈無停刻。
農家夫婦何曾閒?撚月鋤星豈知息?
夜耨水沒踝,朝耕日相逼。
嗟睛苦雨愁滿懷,直是勞心復勞力。
布為他人衣,谷為他人殖。
才復償官租,私貸又孔亟。
大兒百結悲懸鶉,小兒羹藜多菜色。
嗟彼老夫婦,身首頗黎黑。
朝暮經管徒爾為,窮年常困缺衣食。
誰進祁寒暑雨箴,剜肉補瘡訴宸極。
遍選循良布八方,擊壤重見雍熙域。
他兩個雖苦,倒也相安。只是鄰舍中有這兩個光棍,一個是村裡虎鮑雷,是個裡書,吃酒撒潑,欺善怕惡,凡事出尖,自道能的人。一個是村中俏花芳,年紀也到二十,只是掙得一頭日曬不黃的頭髮,一副風吹不黑的好臉皮,妝妖做勢,自道好的人,與鮑雷是緊挽好朋友。這花芳見阮大窮,勞氏在家有一餐沒一餐,披一爿,掛一片,況且阮大憂愁得緊,有個未老先老光景。他道這婦人畢竟沒老公的心,畢竟甘清淡不過,思量這野食。自己也是個一表人材,要思量勾搭他。二十歲不冠巾的老扒頭,他自己還道小,時常假著借鋤頭、借鐵扒名色,或是假獻勤,替他帶飯到田頭去。把個身子戤了他門拮道:「一嫂,虧你得勢,我們一日也不曾做得多呵,又要煮飯,又要紡紗織布,這人家全是你做的。」勞氏道:「不做那得吃?」花芳道:「一嫂,那不做的倒越有得吃哩!」常這等獎他,要他喜歡。又時道:「一嫂,一哥靠得個鋤頭柄,一嫂靠得這雙手,那做得人家起?只好巴巴結結過得日子。只是捱得熟年,怕過不得荒年,也不是常算。」把這等替他計較的話兒,要把他打動。還有絮絮的話:「我看一哥一會子老將下來,真是可惜。後生時不曾快樂得,把這光陰蹉過了。就是一嫂也覺得蒼老些,也還是一嫂會打扮。像前村周親孃,年紀比一嫂大五七年,每日蓬子頭、赤子腳,一發醜殺子人。且是會養兒女,替個裡皮三哥一發過得好。那周紹江自家窮,沒得養,請他,竟放他這條路。」把這榜樣撩撥他,爭奈這勞氏是懶言語的,要甚物事遞與了他,便到機上織布、車邊紡花,任他戲著臉,只當不見。說著話,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只做不聽得一般,真是沒處入鑿。他沒處思量,不知那裡去打了一隻銀簪、兩個戒指,拿來樣與他看,道:「這是皮三官央我打與周親孃的,加一工錢,不吃虧麼?這皮三官為周親孃破費得好錢,周親孃做這身子不著,倒也換得他多哩。首飾衣裳,又每日大魚大肉吃。」把這私通有利益哄他,他又只是不理。掃興得緊,那痴心人偏會痴想,道臉兒扳扳,一問就肯,他不做聲,也只是不好開口。他便大了個膽,一日去帶飯,把他手掌捏上一把。只見勞氏便豎起眉,睜著眼,道:「臭小烏龜,那介輕薄。」花芳連道:「失錯,失錯。」拿了飯飛跑。勞氏也只惱在心裡,怕動丈夫的氣,不說。只是花芳低了頭跑時,也不顧人亂撞,劈頭撞了一個人,飯籃兒幾乎撞翻,恰是鮑雷。鮑雷一把抱住道:「小冤家,那介慌。」花芳道:「是怕飯遲了。」鮑雷道:「賊精,遲了飯,關你事?一定有甚,要對我說。」花芳被他抱住不放,只得把捏勞氏被罵說了。鮑雷道:「這婦人阮大料也留不牢,好歹討了他的罷了,偷的長要吃驚。」花芳道:「他這樣個勤謹家婆,又好個兒,他肯放他?」鮑雷道:「消停,包你教他嫁你便了。」
可可天啟七年,這一年初夏百忙裡,阮大母親溫氏病了個老熟。勞氏日逐去伏事,紡績工夫沒了一半。這牽常的病已費調理,不期阮勝因母親病,心焦了,又在田中辛苦,感冒了風寒,又病將起來。一病病了十四日,這人便瘦得骷髏一般。此時勞氏調理病人尚沒錢,那有錢僱人下田?這田弄得一片生,也不知個苗,分個草,眼見秋成沒望了。沒將息,還又困了半月,阮勝勉強掙來,坐在門前。
骨瘦崚如削,黃肌一似塗。
臨風難自立,時倩杖來扶。
勞氏正叫道:「門前有風,便裡面坐罷。」不期一個鄰舍尤紹樓、史繼江肩著鋤頭,一路說來。見了,尤紹樓道:「恭喜,阮敬老好了。我們三分一個與他起病。」史繼江道:「也是死裡逃生,只是田荒了,怎處?」正說,鮑雷插將來道:「阿呀,阮敬老好了。恭喜,恭喜。」阮勝道:「荒田沒得吃,左右是死數。」鮑雷道:「除了死法有活法,只捱得今年過,明年春天就有豆,可度活了。」阮勝道:「田荒了,家中什物換米吃、當柴燒了,寡寡剩得三個人,仔麼捱?」鮑雷道:「有了人就好設處了。譬如死了,那個還屬你?」尤紹樓道:「他靠的是大嫂,怎說這話。」鮑雷道:「你不看《祝髮記》1有米三口生,無米三口死,夫人奶奶也換米。」大家散了。過了兩日,實是支援不來,阮勝倒也想鮑雷說話有理,對著勞氏道:「我孃兒兩個虧你拾得這性命,但病死與餓殺,總只一般。不若你另嫁一個,一來你得吃碗飽飯,我母子僅可支援半年。這也是不願見的事,也是無極奈何。」勞氏道:「寧可我做生活供養你們,要死三個死,嫁是不嫁的。」過了兩日,實沒來路,兩日不上吃得兩頓。只見溫氏道:「媳婦,我想我們病人再餓了兩日,畢竟死了。不若你依了丈夫,救全我們兩個罷。」勞氏聽了,含淚不語。阮勝也就著媒婆尋人家。
花芳聽了,去見鮑雷道:「阮勝老婆嫁是實了,怎得嫁我?」鮑雷道:「不難,打點四兩銀子,包你打他個爛泥樁。」花芳道:「只不要說我,前日調了他,怕他怪。」鮑雷道:「正該說你,曉得你是個風月人兒,這一村也標緻你不過。」鮑雷自倚著他強中硬保慣了,又忒要為花芳,道是二兩銀子,二兩票子,陸續還。阮勝道:「待我與房下計議。」勞氏道:「有心我出身,也要彀得養你母子半年。二兩銀子,當得些甚事?」溫氏道:「這人四兩銀子拿不出,必是窮人。你苦了他幾年,怎又把個窮鬼?且另尋。」阮勝便回報阿媽不肯。鮑雷冷笑了一笑,道:「且停一日,我教他湊足四兩罷。」花芳來見道:「哥有心周旋,便是四兩現物。只早做兩日親,也便好了。」鮑雷道:「不要急,要討的畢竟要打聽我們兩鄰。我只說有夫婦人,後邊有禍的,那個敢來討?穩穩歸你。且閣他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