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八兩銀殺二命 一聲雷誅七兇

三刻拍案驚奇 陸人龍 第2頁,共2頁

鮑雷正計議閣他,不料前村一個庾盈,家事也有兩分,春間斷了弦,要討親。聽得勞氏肯嫁,他已知得他是個極勤謹婦人,竟也不打聽,著個媒人來說,財禮八兩,又自家說要成個體面,送了一隻鵝、一肘肉、兩隻雞、兩尾魚,要次日做親。勞氏見了,不覺兩淚交流。兩個夜間說不盡幾年綢繆艱苦,一個教他善事新人,一個教他保養身體;一個說「也是不得已,莫怨我薄癰」,一個說「知是沒奈何,但願你平安」,可也不得閤眼。到天明,婆媳兩個又在那邊哭了說,說了哭,粥飯不吃,那個去打點甚酒餚。到晚媒婆走來,三口兒只得哭了,相送出門。

白首信難偕,傷心淚滿懷。

柴門一相送,咫尺即天涯。

這些鄰舍,鮑雷因不替花芳成得事,與花芳都不來。其餘尤紹樓、史繼江,還有個範小云、郎念海、邵承坡,都高高興興走來相送。他這邊哭得忙,竟也不曾招接,撲個空散了。次早,花芳故意去掃鮑雷道:「我來謝你這撮合山,你估計包得定,怎走了帕子外去?」鮑雷道:「不消說,我替你出這口氣,叫那討老婆的也受享不成。」知得眾人噇不酒著,偏去景他道:「昨日有事失陪,他打點幾桌奉請?」史繼江道:「昨日走去,留也不留。我自回家打得壇白酒,倒也吃了快活。」尤紹樓道:「不曉事體的,嫁了一個人,得了十來兩銀子,不來送,也須請我們一請。」範小云道:「昨日沒心想,或者在今日。」邵承坡道:「不像,蔥也不見他買一個錢,是獨吃自了。」郎念海道:「怕沒個不請之理。」鮑雷道:「列位,吃定吃他的不著了,晚間到是小弟作一東罷。」果然鮑雷抬上兩埕酒,安排兩桌,去請這五個。邵承坡怕回席不肯來,被他一把扯住,也拖將來。猜拳行令,吃個八六三,大家都酒照臉了。鮑雷道:「可耐阮大這廝欺人,我花小官且是好,我去說親,他竟不應承;列位去送,也不留吃這一盅。如今只要列位相幫我,拆拽他一番。若不依的,我先結識他。」眾人見他平日是個兇人,也不敢逆他,道:「使得,使得,只不知出甚麼題目?」鮑雷見眾人應了,便又取酒來,叫道:「壯一壯膽,吃了起身。」又道:「你們隨我來,銀子都歸你們,我只出這口氣。」乘著淡月微茫,趕到阮大後門邊來。

可憐這阮大娘兒兩個有了這八兩銀子,算計長,算計短,可也不睡,藏起床頭。聽得鮑雷抉笆籬,就走起來,摸出門邊,只見鮑雷正在那廂掇門,忙叫有賊。鮑雷早飛起一腳,踢在半邊,花芳趕上,照太陽兩下。久病的人,叫得一聲,便嗚呼了。尤紹樓見了,道:「鮑震宇,仔麼處?」鮑雷道:「事到其間,一發停當了婆子,拿銀子與你們。」郎念海道:「我們只依著大王就是了。」那黑影子裡,溫氏又撞將起來,大家一齊上,又結果了。鮑雷去尋時,一隻舊竹籠,裡邊是床被,有兩件綿胎。又去尋,尋到床頭,阮大枕下草韉上,一塊破布千結萬結的包著。鮑雷拿了銀子,大家同到家中,一人一兩三錢,六個均分。這五個人窮不得這主銀子,也都收了,道:「你仔麼一釐不要?」鮑雷道:「原說不要。」不知他阮勝戶絕,這間屋子只當是他們的了。其時花芳道:「大哥,他這兩個屍首怎處?」鮑雷道:「包你有人償命。若不償命,還是我們一主大財。」便指天劃地,說出這計策來。眾人聽了,齊聲道:「好,這脫卸乾淨。凡是見的就要通知,不可等他走了。」一行計議了,自行安息。

卻說勞氏雖然嫁了,心裡不忘阮大母子兩個,道:「原約道三日,婆婆拿兩個盒兒來望我,怎不見來?」要自去望看,庾盈道:「你是他家人,來的兩日又去,須與人笑話。我替你去看個訊息。」戴了一頂瓦楞帽,穿了一領蔥色綿綢道袍,著雙宕口鞋,一路走將過來。花芳迎著道:「庾大哥來回郎麼?」庾盈笑道:「房下記念他母子,叫我來望一望。」花芳道:「好,不忘舊。」便去尋鮑雷去了。庾盈自向阮家來,見門關得緊緊的,心裡道:「這時候還睡著?」想只為沒了這婦人,兩個又病,便沒人開門閉戶。要回去,不得個實信,便敲門,那裡得應?轉到後門邊,只見這笆籬門半開,便趁步走進去,才把門推,是帶攏的,一推豁達洞開。看時,只見門邊死著阮大,裡邊些死著溫氏,驚得魂不附體,轉身便走。將出柴門,聽一聲道:「庾大郎望連聯麼!好個一枝花娘子沒福受用,送與你。」就一把扯著手道:「前日送來的雞鵝還在,可以作東,怎就走去?待小弟陪你,也吹個木屑。」扯了要同進去,庾盈道:「來望他孃兒兩個,不知仔麼死了。」鮑雷笑道:「昨日好端端的,怎今日死得快?不信。」扯了去看,只見兩個屍首挺著。鮑雷道:「這甚緣故?」庾盈道:「我並不知道。」鮑雷道:「你在他家出來,你不知道,那個知道?兄來得去不得了。」便叫:「尤紹樓在麼?」一叫卻走過兩三個來。鮑雷道:「昨日阮家孃兒兩個好端端的,今日只有庾盈走出來,道他孃兒兩個已死了。列公,這事奇麼?」尤紹樓道:「這事古怪,庾仰仔麼說?」庾盈道:「我房下教我來望,前門敲不開,我轉進後門去,只見兩個死人在地下,我並不曉得甚緣故,並不關我事。」史繼江道:「只是仔麼死得快,恰好你來見?也有些說不明。」範小云道,「如今做庾仰不著,等他收拾了這兩個罷。」花芳道:「還要做個大東道請我們。」鮑雷道:「這小官家不曉事。這須是兩條人命,我們得他多少錢替他掩?做出來,我們也說不開個同謀。」邵承坡道:「庾仰,仔麼?」庾盈道:「叫我仔麼?這天理人心,虛的實不得。我多大人家,做得一個親,還替人家斷送得兩個人?」鮑雷道:「只要你斷送,倒便宜了。」花芳道:「兄,也是你晦氣,若我討了他的老婆,我也推不脫。庾仰處好。」庾盈道:「我處?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道:「終不然我打殺的?」鮑雷見庾盈口牙不來、中間沒個收火的,料做不來,兜胸一把結了,道:「我們到縣裡去。」這些人聽他指揮的,便把一個庾盈一齊扛到縣裡。正是:

高張雉網待冥鴻,豈料翩翩入彀中。

任使蘇張搖片舌,也應難出是非叢。

此時勞氏聽得,要尋人來救應,也沒個救應。早被這些人扯了,送到縣中。縣官是寧波謝縣尊,極有聲望,且是廉明。鮑雷上去稟道:「小的們是疁城鄉住民,前日有鄰人阮勝,因窮將妻子嫁這庾盈。昨夜阮勝母子俱是好的,今日小的們去看時,只見庾盈在他家走來,說道阮勝母子都死了。小的們招集排鄰去看時,果然兩個都死在地下。小的們因事關人命,只得拿了庾盈,具呈在臺前。」縣尊道:「你叫甚名字?」道:「小人鮑雷。」縣尊道:「那兩個是他緊鄰?」尤紹樓道:「小的尤賢與那史應元是他相近,委是他家死兩個人。庾盈說與鮑雷,小的們知道的。」縣尊道:「仔麼一個近鄰不知些聲息?」尤賢道:「小的與他隔兩畝綿花地。」史應元道:「小的與他隔一塊打稻場,實不聽得一毫動靜。」叫庾盈道:「你仔麼說?」庾盈道:「小人前日用銀八兩,娶阮勝妻為妻。今日小人妻子教小人去望,小人見前門不開,去到後門邊,推進去,只見他母子已死。」縣尊道:「你進去,有人見麼?」道:「沒人見。」縣尊便委三衙去相屍,回覆道:「阮勝陰囊踢腫,太陽有拳傷,死在後門內。溫氏前後心俱有拳傷,死在中門邊。俱系毆死,已著地方收屍。」縣尊見了回覆手本,道:「我道沒個一齊暴亡之理。我想這一定是八兩銀子為害了,那夜莫不有甚賊盜麼?」尤賢道:「並不聽見有。」縣尊道:「這還是你兩個緊鄰見財起意,謀財害命。」尤賢與史應元道:「老爺,小的與他老鄰舍,極過得好的,怎為這八兩銀子害他兩條性命?這明是庾盈先奸後娶了勞氏,如今雖討了有夫婦人,怕有後患,故此來謀害他,要移禍把小的們鄰里。老爺,不是光棍,敢討有夫婦人?老爺只問他來做甚麼,仔麼前門不走,走後門?這是天網恢恢,撞了鮑雷。不然他打殺人,小的們替他打沒頭官司?」一片話卻也有理。縣尊便道:「庾盈,我想婦人既嫁,尚且與他義絕,你仔麼倒與他有情?」庾盈道:「實是小的妻子記念,著小的去望。」縣尊道:「就望,怎不由他前門,卻由後門?這都可疑。這一定假探望之名,去盜他這幾兩銀子,因他知覺,索性將他謀害。這情是實了。」庾盈道:「爺爺冤枉,實是去時已死在地下了。」鮑雷道:「看見他死,也該叫我們地方,為何把他門層層帶上竟走?不是我撞見問起,直到如今,我們也不得知。殺人償命,理之當然,不要害人。」庾盈道:「其實冤屈,這還是你們謀財害他的。」鮑雷道:「我還得知你來,推與你?從直認了,省這夾打。」謝知縣叫把庾盈夾起來,夾了把來丟在丹墀下,半日叫敲,敲上五六十,庾盈暈了去,只得招是打殺的。教放了夾棍,又叫:「爺爺,實是無辜,被這一干傾陷的,寧可打死不招。」謝知縣疑心,教將將庾盈收監,尤賢等討的當保再審。這些人雖是還懷鬼胎,見光景道也不妨,卻稱讚尤紹樓會話,鮑雷幫襯得好,一齊回到家中。苦只是苦了個庾盈,無辜受害。那勞氏只在家拜天求報應。這日還是皎日當天,晴空雲淨,只見:

燦爍爍火飛紫焰,光耀耀電閃金蛇。金蛇委轉繞村飛,紫焰騰騰連地赤。似塌下半邊天角,疑崩下一片山頭,怒濤百丈泛江流,長風弄深林虎吼。

一會子天崩地裂,一方兒霧起天昏,卻是一個霹靂過處,只見有死在田中的,有死在路上的,跪的,伏的,有的焦頭黑臉,有的偏體烏黑。哄上一鄉村人,踏壞了田,擠滿了路,哭兒的,哭人的,哭爺的,各各來認。一個是鮑雷,一個是花芳,一個是尤紹樓,一個史繼江,一個範小云,一個邵承坡,一個郎念海,卻是一塊兒七個。

襯人乃襯己,欺人難欺天。

報應若多爽,舉世皆邪奸。

裡遞做一樁奇事呈報。勞氏也去替庾盈出訴狀,道「遭鮑雷等七人陷害,今七人俱被天譴,乞行審豁。」縣尊見了事果奇特,即拘七人家屬。只見尤賢的兒子正拿了這分的一兩三錢銀子去買材,被差人拿住,一齊到官。縣尊一嚇,將鮑雷主謀、花芳助力、眾人分贓,一一供出。縣尊因各犯都死,也不深究,止將銀子追出,將庾盈放了。房屋給與勞氏,著他埋葬溫氏。庾盈雖是一時受誣,不數日便已得白。笑是鮑雷這七兇,他道暗室造謀,神奇鬼秘,又七個證一個,不怕庾盈不償命。誰知天理昭昭,不可欺昧。故人道是問官的眼也可瞞,國家的法也可覮,不知天的眼極明、威極嚴,竟不可躲。若使當日庾盈已成獄,也不奇;七人剩一個,也不奇;誰知昭昭不漏如此乎?可以三省。

桁(héng)楊——加在頸上或腳上的刑具。

(bì)——有茶有飯。

扒頭——江南方言以壯年未包綱巾者為扒頭。

撮合山——指拉攏說合雙方以成事的介紹人或媒人。

連聯——指妻子的前夫。

庾仰——即文中庾盈。

蘇張——指戰國時蘇秦、張儀皆縱橫遊說之士。

史應元——即文中史繼江。與尤紹樓即尤賢同例。

覮(wěi)——欺枉。